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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未晞是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的………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车

碾过石板,一下接着一下,闷响隔着薄薄的车壁传进来………外

似乎下着雨,细密雨点敲在车篷上,偶尔夹杂马蹄踏进积水的声音………
她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厉害………
肩背的伤像被火烧过,皮

一阵阵发紧………
高热尚未完全退去,四肢也使不上力气………
她试着抬手,才发现自己的手腕并未上锁,身下也不是牢房里那块冰冷木板,而是一层柔软厚实的褥子………
药香弥漫在狭窄车厢中………
她身上盖着一件

黑色披风,衣料很重,边缘绣有极暗的银色云纹………披风下的囚衣已经被换掉,取而代之的是一身

净素衣………
温未晞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她猛地睁开眼………
车厢内没有旁

………
一盏固定在角落里的小灯随着车身轻轻摇晃………她身边放着半碗已经凉透的药,另有一个铜制手炉………
车窗被厚帘遮住,看不见外面………
她撑着车壁坐起来,眼前顿时一阵发黑………还没等眩晕过去,马车便忽然停了………
外面传来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
到了………
车帘被

从外面掀开………
冷风裹着细雨扑进来………
温未晞下意识抓紧披风,抬

便看见崔宴辞站在车外………
他没有穿大理寺官服,只着一身墨色窄袖常服,外罩同色大氅………雨水顺着肩

向下滑落,鬓边也沾了湿意,显然已经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远处天色尚暗………
青石长巷寂静无声,左右都是高墙………马车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侧门前,门上没有匾额,也没有侯府纹章,只有两盏昏黄风灯………更多

彩
温未晞没有下车………
这里是什么地方??
崔宴辞道:一处闲置宅院………
谁的宅院??
我的………
答案过于直接………
温未晞看着他:世子把我从大理寺带出来了??
是!!!!
用什么名义??
尸体………
她怔了一下………
崔宴辞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昨夜寅时,大理寺牢中罪眷温未晞高热不退,伤重而亡………尸身已由牢吏验看,天亮前运往城外

葬岗………
那我是谁??
暂时谁也不是!!!!
细雨落在车檐上………
温未晞慢慢攥紧手指………
她记得昏睡前,年轻录事说大理寺卿已经下令,今

便要把温家罪眷押送出城………
如今她却被悄无声息地带到这里………
崔宴辞伪造了她的死讯………
这的确能保住她的命………
可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意味着从今

起,世上再没有温未晞这个

………
她没有户籍,没有路引,不能公开出门,也不能向任何

证明自己的身份………她甚至不能回到温家已经被查封的旧宅,更不能去找父亲的尸身………
一个死

,无处可逃………
世子救了我………她说………
你听起来不像在道谢………
救命之恩自然该谢………
温未晞抬起眼………
可世子将我从大理寺的牢里,转移到自己的宅院里,又让全京城都以为我死了………今后我能见谁、去哪里、何时能恢复身份,岂不是全由世子决定??
崔宴辞没有否认………
目前是!!!!
这与囚禁有什么区别??
至少这里不会有

对你动刑………
牢房也有

净与肮脏之分,却仍旧是牢房………
站在崔宴辞身后的侍卫神

一变………
那

约莫二十六七岁,身形高大,腰间佩刀,听见她如此不知好歹,眉

顿时拧起………
温姑娘,世子为了把你带出来,烧了大理寺卿的手令,还担了私放罪眷的风险………你若还留在牢里,此刻早已被押往教坊………世子肯救你,你不知感恩便罢了,怎能说是囚禁??
长风………
崔宴辞淡淡唤了一声………
侍卫立即闭嘴,退后半步………
温未晞却记住了这个名字………
长风………
应当是崔宴辞的贴身侍卫………
崔宴辞向车内伸出手………
先下来………
温未晞没有动………
我可以自己走………
她扶着车壁起身,刚迈出车门,双腿便软了一下………
崔宴辞的手仍停在原处………
她看见他掌心那道裂伤已经包扎过,白色布条缠得很薄,边缘隐约渗出一点血色………
温未晞停顿片刻,没有把手放上去,而是扶住一旁的车辕………
她动作很慢,最终还是靠自己下了马车………
脚落在湿滑青石上时,肩背伤

被牵动,她呼吸一滞,额上瞬间沁出冷汗………
崔宴辞看了她一眼………
逞强没有好处………
依赖别

,也未必有好处………
长风忍不住再次看向她………
崔宴辞倒没有生气………
进屋再说………
侧门打开,里面是一处极安静的两进院落………
庭中种着几株梅树,叶片被雨水洗得发亮………正房前的石阶

净整齐,廊下悬着竹帘,几个仆

早已等候在里面………
他们全都低着

………
没有

对温未晞这个突然出现的

子表现出惊讶,像是提前受过严厉叮嘱………
一名四十多岁的


迎上来………
世子………
崔宴辞道:她姓温………先带她去东厢安置,请沈大夫过来………


恭敬应下………
温未晞问:这里的

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
他们会不会问??
不会………
若是问了呢??
崔宴辞看向那名


………


立刻跪下:

婢不敢………
温未晞皱起眉………
她不喜欢这种方式………
崔宴辞甚至不需要威胁,他所拥有的身份与权力,便足以让周围所有

闭嘴………
在大理寺里,这是他保护她的依仗………
可在这座宅子里,这份权力同样可以用来困住她………
她没有再说什么,跟着


走进东厢………
屋里烧着炭火,桌上放着热水与刚煎好的药………床铺、衣物、梳洗用具一应俱全,甚至连

子常用的发簪与胭脂都已经备好……
准备得太周到………
像是有

早就知道,这里会住进一个


………


上前替她解披风………
温未晞下意识抓住领

:我自己来………
温姑娘肩上有伤,还是让

婢伺候吧………
你叫什么名字??

婢姓赵,府里

都称赵妈妈………
这里一直由你看守??
赵妈妈迟疑一下:是!!!!
这座宅子从前住过什么

??
只是世子名下的一处别院,平

并无

居住………
温未晞扫了一眼梳妆台………
上面摆着一套完整的

子用具,铜镜被擦得明亮,妆奁里甚至放着不同颜色的

脂………
不像临时准备………
倒像曾经有

在这里住过………
赵妈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忙解释道:这些都是今晨才让

从铺子里买来的………姑娘来得急,

婢不知姑娘喜好,只能先随意置办………
今晨??
天还未亮时,长风大

便让

送信过来了………
这倒说得通………
温未晞松开披风………
赵妈妈替她脱下外衣,看到背后的伤时,忍不住倒吸一

冷气………
囚衣虽然已经换掉,但刑杖留下的青紫仍横亘在肩背上………左肩伤得最重,皮

裂开,边缘已经红肿发热………
这大理寺的

下手也太狠了………
赵妈妈拧

热帕,小心替她擦去伤

周围的血污………
姑娘忍一忍,沈大夫很快便到………
温未晞问:是世子替我换的衣服??
赵妈妈手一抖………
自然不是!!!!姑娘昨夜被送上马车前,是大理寺的

牢婆替您换的………世子一直在车外………
温未晞没有说话………
她其实并不担心崔宴辞会趁

之危………
昨夜她在刑房倒下,他扶过她一次,很快便松开了手………今

在车前,他也只是伸手等她选择………
至少到目前为止,这个

虽然强势,却并未在男

之事上表现出轻浮………
沈大夫来得很快………
他约莫五十岁,提着药箱,见到温未晞后并未多问,只检查伤

、诊脉,又重新开了一张药方………
姑娘原本便有些体虚,又受了杖伤和风寒………昨夜高热虽退了些,却还不能大意………伤

若再发炎,怕是要反复………
他留下外敷药,叮嘱赵妈妈每

换药,又让温未晞卧床静养………
等大夫离开,天色已经渐渐亮了………
雨仍未停………
温未晞服过药,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崔宴辞究竟打算如何安置她………
更重要的是,她对这个男

一无所知………
崔宴辞是靖安侯世子,二十二岁便任大理寺寺副,显然

受朝廷重用………他愿意冒险留下她,是因为军粮案,也是因为她能够替他查账………
可除了这些呢??
他为何执意追查一桩三司已经定案的案子??
温庭岳之死与靖安侯府又有什么关系??
她正想着,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赵妈妈端着一碗粥进来………
姑娘多少吃些………世子说等您醒着,便请您去书房………
他还没走??
世子一夜未睡,一直在西厢看案卷………
温未晞看了一眼窗外………
侯府来

催了两次,他仍没有回去………
是因为案件紧迫,还是因为有

已经盯上大理寺,他不敢将案卷留在那里??
她慢慢喝完粥,让赵妈妈替自己重新梳发………
原主的

发很长,乌黑柔顺………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极美、极清丽的脸………
眉如远山,眼尾微微下垂,不说话时显得格外温顺………
这样的容貌与姜晚从前完全不同,但是容色过于


,比起外面的京城第一美

也无不可………
也难怪刑房里那些

会将她当成一个可以随意

供的

闺

子………
温未晞从妆奁里挑了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将

发挽起………
带我去见世子………
赵妈妈有些迟疑:大夫说姑娘应该卧床………
我躺得越久,世子越会怀疑我没有价值………
赵妈妈没听懂………
温未晞也没有解释………
西厢书房距离不远………
屋门半开,长风守在廊下………看见温未晞过来,他明显皱了一下眉………
伤好了??
没有………
那为何不躺着??
世子不是要见我??
世子让你醒了再来,没有让你刚睁眼便来………
温未晞看着他:长风大

似乎很不希望我见世子………
长风冷笑:我只是不希望世子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罪眷,再多惹麻烦………
我的来路写在大理寺卷宗上,并不算不明………
你倒是牙尖嘴利………
在刑房里不说话的

,通常已经死了………
长风一时竟无法反驳………
屋内传来崔宴辞的声音………
让她进来………
温未晞走进书房………
里面没有过多陈设,只摆着书架、长案和一张矮榻………案上堆满军粮案卷,旁边放着一碗已经完全凉掉的茶………
崔宴辞坐在案后,正在看一张澄州河道图………
他已经换过衣服,墨发束得整齐………若不是眼下隐约带着一层淡淡青色,几乎看不出他一夜未睡………
温未晞走到案前………
世子找我………
坐!!!!
旁边只有一张椅子………
她坐下后,崔宴辞将三张纸推到她面前………
这是温庭岳承平十八年、十九年和二十年经手的三份户部清册………
温未晞翻开看了看………
三份清册的字迹、格式几乎相同,末尾也都有温庭岳的签押………
哪一份有问题??
你来判断………
又是试探??
是!!!!
崔宴辞承认得毫不遮掩………
温未晞抬眼看他………
世子就不怕我觉得受辱??
你我尚未建立信任………
所以??
所以你会怀疑我,我也会怀疑你……与其假装信任,不如把话说清楚………
温未晞沉默片刻………
她不喜欢被试探………
可她不得不承认,崔宴辞这种直接比虚伪的温和更容易应付………
至少她知道,他每一次递来的东西都可能有假………
她低

看账………
三份清册分别记录了不同地区的赈粮调拨………第一份数字混

,却能相互核对;第二份字迹极工整,纸张也新;第三份则有几处涂改………
温未晞看了约一刻钟………
第二份不是父亲经手的………
理由………
签名太像………
崔宴辞眉梢微动:太像也是错??
父亲签押时,岳字最后一竖总会微微向左………因为他年轻时伤过右手,写到最后一笔时,腕力容易不足………这份签名刻意模仿了字形,却把每一笔都写得过于端正………
她将纸张翻过来,对着窗外光线………
而且纸不对………
哪里不对??
承平十九年户部发往地方的公文,多用青檀纸………因为那年江南水患,宣纸价格上涨,户部为了缩减开支,换过半年纸张………这一份却是白麻纸………
崔宴辞看了她许久………
温庭岳会把这些官署之事告诉你??
他很少告诉我朝堂上的事………
那你如何知道??
家里收着父亲历年带回的废弃文书………我幼时喜欢在他书房看书,有时会拿写废的公文垫桌角………
这段记忆属于原主………
温庭岳虽然不曾让

儿

手政事,却并不防着她进

书房………温未晞小时候淘气,常把废纸折成纸船,扔进院中的水池………
如今想来,或许正因为她从小见过太多父亲的笔迹与文书,崔宴辞才觉得她有用………
你判断得没错………崔宴辞道,第二份是三年前伪造的………
三年前??
温庭岳下狱后,有

重新补

案卷………
温未晞心

一紧………
谁补的??
还在查………
既然已经确定是伪造,为什么没有替父亲翻案??
因为它只证明有

在温庭岳死后补过一份清册,不能证明原案所有证据都是假的………
至少能证明案卷被

动过………
动过案卷的

,可能是替温庭岳遮掩,也可能是为了陷害他………
那便继续查………
正在查………
温未晞盯着他………
世子查了多久??
崔宴辞停顿了一下………
半年………
半年前父亲已经死了………
是!!!!
你是在他死后才发现问题??
不是!!!!
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雨水从屋檐滴落,敲在石阶上………
温未晞缓缓问:世子什么时候发现的??
温庭岳定罪前………
她指尖发凉………
既然你早就发现案卷有问题,为什么没有阻止处决??
崔宴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眼看着那张伪造的清册,脸上没有明显

绪………
我当时只有疑点,没有证据………
所以你眼睁睁看着他死??
是!!!!
温未晞猛地站起………
动作牵扯伤

,疼得她眼前一黑,却没有重新坐下………
世子昨

在刑房告诉我,若证据证明父亲无罪,你会把错误的名字从案卷上划掉………
我记得………
可一个已经死去的

,即使名字被划掉,又能如何??
崔宴辞抬

看她………
不能如何………
那你为什么还查??
因为死

也不该背负不属于他的罪………
可他死了!!
她声音不由得抬高………
守在门外的长风向里看了一眼………
温未晞眼圈发红,却没有落泪………
原主对父亲的感

比她想象中更

………那些属于身体的悲伤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压得她胸

发疼………
她来到这里不过两

………
甚至没有真正见过温庭岳………
可此刻她仿佛能看见一个中年男

坐在昏暗牢房里,被迫承认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最后带着污名死去………
而崔宴辞明明发现了疑点………
他却没有救下他………
温未晞………
崔宴辞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我没有足够证据阻止行刑………
你是靖安侯世子,是大理寺寺副………
所以我便能凭怀疑推翻三司会审??
至少可以拖延………
我拖过………
温未晞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