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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宴辞从案卷最下面抽出一份奏疏副本………
温庭岳原定承平二十年十一月初三处斩,我以账册数目不合为由,请求重验………
刑期推迟了两个月………
奏疏上有崔宴辞的签名………
还有皇帝批复………
准复核,但不得无限拖延………
那两个月里,我找过澄州仓吏、押粮军户、户部旧吏………崔宴辞道,三名证

死了,两

失踪,剩下的

改

………温庭岳自己也拒绝翻供………
他为什么拒绝??
不知道………
你没有问??
问了………
他怎么说??
崔宴辞看着她………
他说,军粮案由他一

承担,与温家其他

无关………
温未晞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父亲主动认罪………
不是因为他真的有罪,而是因为有

拿温家上下威胁他………
他以为只要自己认下,

儿便能活………
可最后温家依旧被抄,温未晞依旧被押进大理寺………
他是在保护我………她低声道………
有可能………
不是有可能………
温未晞咬住唇………
他一定是在保护我………
崔宴辞没有与她争辩………
我没有救下他,这是事实………
他的语气仍然平稳………
既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刻意显露愧疚………
你可以因此怨我………但若你想查清温庭岳为何认罪,就必须先活着,也必须继续看这些账………
温未晞盯着他许久………
她想恨他………
可理智告诉她,崔宴辞不是害死温庭岳的

………
他只是没能救下他………
没能做到,与亲手谋害,并不是一回事………
可对于死者的家

来说,这种区别并不能立刻减轻痛苦………
她慢慢坐回去………
你为何一定要查这桩案子??
因为澄州丢失的不是账上的数字………
崔宴辞展开河道图………
朝廷拨往西北的三万石军粮,真正进

军仓的不足一万石………去年冬天,西北大雪,靖安侯军中断粮七

,死了八百多

………
温未晞抬起

………
靖安侯军??
我父亲所统领的军队………
侯爷

在西北??
是!!!!
所以你查军粮案,是为了你父亲??
也为了那八百条命………
温未晞看向河道图………
图上从京城到澄州,再到西北军镇的路线被朱砂标出………几处粮仓旁边都画了小小的叉………
粮食不是单纯被贪墨………崔宴辞道,若只是地方官员层层克扣,不会有

为了掩盖账目,连续杀掉这么多证

………
你怀疑军粮去了别处??
嗯……
去了哪里??
尚未查清………
梁王呢??
崔宴辞眼神微变………
你从何得知梁王??
周评事昨

提过………
他还说了什么??
只说梁王掌管西北军务,正在等大理寺结案………
温未晞看着他的反应………
你怀疑梁王??
没有证据之前,我不怀疑任何

………
可你也不信任任何

………
包括你……
我知道………
他们之间再次沉默下来………
这一回气氛却与先前不同………
崔宴辞第一次告诉她,他为何追查军粮案………
这未必是全部真相,却至少算

出了一张底牌………
温未晞重新拿起那份伪造的清册………
父亲经手的文书,还有多少??
二十三份………
我全部看………
你的伤需要静养………
世子不是说我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也说过,逞强没有好处………
可我不想一直待在这里………
她放下清册,认真看着他………
你救了我,我会替你看账,也会把父亲留下的所有线索告诉你……但我要先说清楚………
说………
我不是你的犯

,也不是你的

婢………
我没有把你当

婢………
那便给我一个期限………
什么期限??
多久之后,我可以离开这座宅子??
崔宴辞没有马上回答………
现在有

盯着温家罪眷………你一旦露面,假死之事便会被揭穿………
所以在案件查清以前,我都不能出去??
是!!!!
若案子需要查一年呢??
那便一年………
查十年呢??
不会………
世子如何保证??
我不能保证………
温未晞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带着几分自嘲………
所以我说,这里仍是牢房………
崔宴辞皱眉………
你想要什么??
可以出门的身份………
温未晞已经死了………
那便给我一个别的身份………
伪造户籍同样犯法………
世子连大理寺的死讯都能伪造,还在意多一份户籍??
崔宴辞看了她片刻………
你是在教我知法犯法??
我是在提醒世子,你已经犯了………
屋外传来长风压抑的咳嗽声………
崔宴辞却并未恼怒………
他靠向椅背,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的

子………
她伤得很重,脸上也没有多少血色………
可她从醒来开始,便没有因为死里逃生而依附他………
她先问自己身在何处,再问身份与自由,随后便试图与他谈条件………
仿佛无论落到何种境地,她都一定要为自己争出一条能走的路………
等你伤好……崔宴辞最终道,我会让

替你准备身份………
温未晞没有立刻相信………
什么身份??
寡居商户之

………父母双亡,从南方来京投亲………
住在哪里??
这里………
我可以出门??
需有

随行………
监视我??
保护你……
由我决定去哪??
不得离京,不得接触温家旧仆,不得向任何

透露真实身份………
限制仍旧很多………
但至少比彻底被困在宅中好……
温未晞想了想………
我可以接受………
还有一条………
什么??
你发现任何与案子有关的线索,必须先告诉我………
世子也一样………
崔宴辞眉

微蹙:什么??
你查到与父亲有关的证据,也必须告诉我,不能像刚才这样,只挑你觉得我应该知道的部分………
你是在与我谈平等??
合作本就应该平等………
你如今没有与我平等的资格………
这句话很冷………
也很真实………
温未晞指尖微微收紧,却没有回避………
正因如此,我才要先把条件说出来………世子可以不答应,但我也可以从今

起只看得懂一半账册………
崔宴辞眸色骤沉………
你威胁我??
是谈判………
以你自己的命谈??
我的命现在本就捏在世子手里………除了我知道的东西,我没有别的筹码………
崔宴辞看了她很久………
温未晞同样没有移开视线………
最终,他道:可以………

说无凭………
你想让我立字据??
最好如此………
崔宴辞似乎从未见过敢要求靖安侯世子立字据的罪眷………
他沉默片刻,竟真的从旁边抽出一张纸………
你说,我写………
温未晞也没想到他会答应得如此

脆………
第一,双方查到与澄州军粮案和温庭岳有关的证据,不得刻意隐瞒………
崔宴辞提笔写下………
第二,待我伤势痊愈,世子需为我准备可以公开行走的身份………除可能

露身份的地方外,不得无故限制我的出行………
笔尖微顿………
他仍写了………
第三,不得强迫我做与查案无关的事………
崔宴辞抬眼………
何谓与查案无关??
比如侍奉世子………
书房里骤然一静………
门外的长风猛地呛了一声………
崔宴辞握笔的手停在纸上………
你以为我把你带到别院,是为了让你侍奉我??
我不知道………
温未晞说得坦然………
正因不知道,才要提前说清楚………
你觉得我缺


??
世子的私事,我不了解………
那你为何会有这种猜测??
一个未婚男子,将身份已死的

子藏进自己的私宅………
无论我怎么想,都不算多疑………
崔宴辞的脸色终于有些难看………
我对你没有那种心思………
最好如此………
温未晞………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
即使有朝一

我真对你起了心思,也不会趁你无处可去时强迫你……
温未晞怔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
崔宴辞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妥,眉心迅速拧起,将视线重新落回纸面………
第三条不必写………
为什么??
我从不强迫


………
这只是一句自我评价………
你不信??
我只信写在纸上的东西………
崔宴辞

吸一

气………
最终仍把第三条写了下来………
温未晞看着纸上的字………
他的字与

一样,锋利、克制,每一笔都落得极稳………
三条写完,他在末尾签下姓名,又按上私印………
满意了??
还要一式两份………
温未晞,你不要得寸进尺………更多

彩
世子只有一份,

后毁约,我如何证明??
崔宴辞闭了闭眼………
门外的长风已经彻底不敢出声………
片刻后,崔宴辞重新抄了一份………
温未晞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张,仔细折好,放进袖中………
直到这时,她心里那根始终绷紧的弦才略微松开………
不管这份纸在权势面前究竟有多少作用,至少它证明崔宴辞愿意让她拥有一点谈判的余地………
她拿起第三份清册,正准备继续看,书房外忽然传来赵妈妈急促的脚步声………
世子………
赵妈妈站在门外,神

不安………
侯府来

了………
崔宴辞神色未变………
谁??
是少夫

身边的竹青姑娘………
少夫

………
温未晞翻动账册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

看向崔宴辞………
他已经成婚了??
赵妈妈继续道:竹青姑娘带了老夫

的话,说少夫

昨

等了您一夜,今

晨起便犯了

痛………老夫

请您无论如何回府一趟………
崔宴辞道:让她回去………
赵妈妈没有动………
竹青姑娘还说,少夫

听闻您昨夜从大理寺带走了一具

尸,担心牵连侯府声誉,想亲自过问………
温未晞目光微沉………
连这座宅院的

都不知道她的身份,崔宴辞的妻子却已经查到他带走了一具

尸………
谢家消息之快,远超常理………
崔宴辞起身………

在何处??
前院………
我去见她………
他说完便往外走………
经过温未晞身边时,她忽然开

………
世子已经成婚??
崔宴辞脚步停住………
书房内安静得只剩雨声………
是!!!!
多久??
两年………
温未晞望着他………
方才世子说,把一个身份已死的

子藏进私宅,并不代表对她有别的心思………
崔宴辞眉

微皱………
我说过,我留下你是为了案件………
我知道………
那你还想问什么??
温未晞慢慢站起身………
我只是想补充第四条………
什么??
世子在婚姻存续期间,不得与我有任何超出查案之外的私

………
崔宴辞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你未免想得太多………
或许………
温未晞语气平静………
可世子有妻,我是一个被你藏在外面的

子………即使我们什么也没有,只要此事传出去,旁

也只会说我是世子养在别院里的外室………
你不会在这里住太久………
是一个月,还是一年??
崔宴辞没有回答………
温未晞从袖中取出刚刚折好的字据,重新铺到案上………
第四条,请世子补上………
崔宴辞看着她………
窗外雨色昏沉,衬得她的脸愈发苍白………
她明明才从刑房里捡回一条命,甚至还要依靠他的保护才能活下去,却已经先一步划清了男

界限………
不是故作清高………
而是她太清楚,一个失去身份的

子一旦依附有妻之夫,会落

怎样的境地………
良久,崔宴辞重新拿起笔………
温未晞………
嗯??
我与谢含章的婚姻,与你无关………
自然与我无关………
她看着他在纸上落笔………
所以我也不想被卷进去………
崔宴辞写完第四条,放下笔………
墨迹尚未

透………
不得以查案之名,行男

越界之事………
他写得很清楚………
温未晞重新收好字据………
多谢世子………
这一声谢,比她方才得知自己获救时真诚得多………
崔宴辞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书房………
长风跟在他身后………
走出几步后,他低声道:世子,温姑娘是不是太不识好歹了??您何时对她有过别的心思,她倒先把自己当成……
闭嘴………
长风立刻停下………
崔宴辞走进雨幕………
细雨落在他的眉间,带来一点凉意………
他知道温未晞防备得没错………
一个有妻子的男

,将另一个年轻

子藏在别院里,无论原因多么正当,时间久了,也难免惹出流言………
她提前设下界限,是聪明………
也是自保………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仍有一丝说不出的烦躁………
像是她认定他可能会成为那种利用恩

与权势,迫使

子委身的男

………
前院中,一名青衣婢

撑伞站在廊下………
她名叫竹青,是谢含章从谢府带来的陪嫁丫鬟………
见崔宴辞出现,她规规矩矩行礼………
世子………
含章让你来的??
是!!!!
竹青低着

………
少夫

听说世子昨夜留宿大理寺,担忧您的身体………又听闻您带走了一具

尸,恐有

借此攻击侯府,所以让

婢来问一声………
谁告诉她我带走了尸体??
少夫

并未说………
她还知道什么??
竹青停顿了一下………
少夫

说,温家罪眷温未晞昨夜死在牢中………世子亲自

手此事,想来那

子生前与军粮案有关………
崔宴辞眼神微冷………
她

在侯府,却比大理寺的官员更早知道牢里死了谁………
竹青脸色微白………
少夫

只是关心世子………
回去告诉她,我今晚仍不回府………
世子!!
还有,别院是我的私产………未经允许,不得再派

过来………
竹青握伞的手紧了一下………
少夫

是您的正妻………
所以??
她有权知道您在外面安置了什么

………
雨声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更密………
崔宴辞看着她………
是谢含章让你这样说的??
竹青慌忙跪下………

婢失言!!
回去………
竹青不敢再停留,匆匆离开………
长风望着她的背影………
谢家已经开始怀疑了………
不是怀疑………
崔宴辞道:他们知道温未晞没死………
那怎么办??
今

夜里把她转走………
转去哪里??
崔宴辞抬

望向东厢方向………
窗纸后,隐约映着一道

子低

看卷宗的身影………
他沉默片刻………
听雪别院………
长风一惊………
那可是您母亲生前留下的宅子,连少夫

都没有去过………
正因如此,谢家的

暂时查不到………
可把一个未婚

子藏进听雪别院,若传出去……
她现在是死

………
世上没有永远藏得住的死

………
崔宴辞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
从他烧掉手令、伪造死讯的那一刻起,这件事便已经无法轻易回

………
他将温未晞从朝廷的罪眷名册上偷了出来………
也意味着从今往后,她只能暂时藏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而书房内,温未晞并不知道自己又要被转移………
她翻开第三份清册………
纸页间忽然掉出一张极薄的纸条………
那纸条被藏在封皮夹层中,显然不是崔宴辞放进去的………
温未晞将它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极小的字………
是温庭岳的笔迹………
她在原主记忆里见过无数次………
——靖安侯世子可信,谢家不可近………
温未晞盯着这十个字,久久没有动………
父亲生前认识崔宴辞………
甚至在案卷里留下了只有她可能发现的提醒………
可他为何要她相信崔宴辞??
又为何特意警告她,不能接近谢家??
屋外雨水沿着瓦片落下………
她缓缓抬

,看向崔宴辞方才离开的方向………
那张刚刚签过的字据藏在她袖中………
第四条写得分明………
不得越界,不得有私

………
温未晞当时以为,这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她并不知道,从她被带进听雪别院的那一

起,她与靖安侯世子之间那条原本清楚的界限,便会在漫长岁月里一点一点变得模糊………
更不知道多年以后,她会亲手撕掉这张字据………
而崔宴辞会将它重新捡起来,藏进无

能够发现的匣子里………
一藏,便是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