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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夫君是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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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人面桃花相映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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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妄言的靴底落在如梦舫的甲板上。^.^地^.^址 LтxS`ba.Мe最?新发?布地址?w?ww.<xsdz.xyz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触感。

    柚木铺就的船板在脚下微微发软——那种被秦淮河的水汽浸润了几百个夜之后生出的温润的弹,踩上去的每一步都像被用掌心托了一下。

    甲板擦得锃亮,琉璃风灯的光从船舷两侧洒下来,将木纹的每一根纹理都照得分明,褐色的底子上浮着一层琥珀色的亮,净得能照出影。

    苏妄言低看了看自己那双沾了一圈灰土的靴子,下意识地把步子放轻了,狐尾也卷了起来,免得扫到甲板边上那些被擦得反光的铜饰。

    跟着护卫向里,岸上的喧嚷声渐渐远了,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帘。

    画舫自有画舫的安静——一种被名贵沉香与悠扬丝竹托举着的、珠光宝气的间静好。

    不知从哪一层船舱里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琵琶声,不成曲调,只是几根弦被漫不经心地拨着,叮叮咚咚地落在秦淮河面上,像是碎银子撒了一地。

    那护卫走在前面三步远,淡青短打的衣角在夜风里轻拍。

    马尾在她肩后一晃一晃,腰刀的刀鞘偶尔碰一下腿侧,发出极细极短促的金属声。

    她不回,也不说话,步伐却刻意放缓了些。

    苏妄言注意到每到拐角她都会微微侧身,等他的余光跟上了方向才继续往前。这让苏妄言很不习惯。

    如梦舫他不是第一次来。

    每个月月中他都揣着攒了好些天的碎银上来排队,等着被领进二楼那间点着鹅梨帐中香的房间见柳姐姐。

    可从来没有给他引过路。

    每次都是他自己挤进去,自己找管事招呼,自己爬楼梯,自己等。

    等久了就坐在楼梯拐角那个靠窗的角落里,把狐尾垫在底下当垫子,看秦淮河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今天却有带他走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没有从大厅正门进去,而是沿着画舫外侧一条窄窄的回廊。

    回廊贴着船舷而建,一侧是镂空的雕花护栏,护栏外就是秦淮河的夜色——河水在舫灯的映照下翻着暗金色的碎波,远处明月桥上有提着纸灯笼慢慢地走,光斑在水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亮尾。

    回廊另一侧是内舱的板壁,壁上挂着几盏风灯,灯罩上的工笔画栩栩如生:荷花、锦鲤、一只停在芦苇上的翠鸟。

    苏妄言认出了那翠鸟尾羽上的走笔——是柳姐姐的手笔。

    他见过太多遍了,那翠鸟停着的每一支芦苇杆上都有一道极细的飞白。

    他的狐耳弹了一下,心跳跟着快了半拍。

    “那个——”

    他在拐第三个弯的时候终于开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小到他担心护卫没听见。但她停下了。

    苏妄言紧走两步,追到她身后二尺的位置。

    “姐姐,你为什么把我单独领上来?”他问。

    狐耳往前倾着,一只耳尖朝向护卫,另一只却在捕捉周遭所有动静——这是他紧张时的老习惯,一边听说话,一边防着不知从哪来的危险。

    毕竟上回在清平坊街角被道士偷袭的记忆还热乎着。

    护卫没有转身。

    侧脸在风灯的暗影里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

    沉默了片刻之后,她终于开了。

    声音比苏妄言预想的要低,带着一子刀刃擦过磨刀石之后残留的余颤。

    “受之托。”

    四个字。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苏妄言的狐耳“唰”地竖直了,耳尖上的绒毛在灯下根根竖立。

    “谁——谁的托?”他追问,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催促。

    他往前又凑了一步,尾在身后不自在地晃了两下——该不会真是娘亲吧?

    那个午后她在院子里忽然变得比冰还冷的眼神,每次他夜归从不曾拦他的沉默——不是不管,是从不管。

    这里面的区别苏妄言今天才开始隐约明白。

    护卫没有再回答。重新迈开步子的时候,步伐跟方才一样稳,淡青色的身影继续沿着回廊往前,只留给苏妄言一个马尾晃动的后脑勺。

    苏妄言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网|址|\找|回|-o1bz.c/om

    他本想问更多。

    他想问她叫什么名字,想问她知不知道托她的是谁,想问她——柳姐姐是不是也知道他今天要来。

    可他看着那护卫的背影,忽然觉得再问也是白问。

    这个说话的方式像娘亲——惜字如金,每一个字都是从一整块冰里凿出来的,凿完了就没了,想再要就得等下一块。

    回廊走到了尽。一扇漆作赭红色的木门半掩着,门缝里泻出来的光线比廊上亮堂得多。

    护卫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朝门内做了一个手势。

    “到了。”她说。这是她说的第二句话,四个字变成了两个字。

    苏妄言迈了进去。

    然后就站住了。

    这是一间宽敞的大厅,足有两层楼高。

    四壁挂着大幅的工笔仕图,画上的美或执扇、或抚琴、或提灯、或采莲,姿态各异却又都带着同一种神——是那种你看着她的时候,她的目光偏偏穿过你落在你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

    大厅里的桌椅不是寻常画舫那种挤作一团的方桌长凳,而是错落有致地摆了十几张矮几,每张矮几旁只配了两把铺着湖蓝锦垫的紫檀椅。

    椅子与椅子之间隔了足足一臂的距离,伸直了腿也踢不到邻座。

    每张矮几上还摆了一只白瓷长颈瓶,瓶里的是一枝修剪得恰到好处的翠竹,竹叶上缀着几粒工洒上去的水珠,在灯下闪闪发亮。

    大厅的最前方搭了一座半高的戏台。

    台上空无一,只有两盏极大的纱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将舞台照得亮如白昼。

    戏台两侧设着乐师的位置——左侧是一道半透明的纱帘,帘后隐约可见一把搁在梨花木架上的琵琶。

    右侧是一排编钟与一架扬琴,旁边放着几张空着的月琴与箫。

    几个乐师正在低调弄手中的乐器,一位弹琵琶的姑娘在拧弦轴,弦音时高时低地飘出来,像还没睡醒的鸽子在低低咕咕。

    这哪里像是画舫。倒像是一座被搬到了水上的致小楼。

    苏妄言的尾在身后收紧了些——这种地方他每次进来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并非因为它不好看,恰恰是太好看,好看得让觉得自己身上每一个沾了灰的地方都是对这屋子的亵渎。

    他拍了拍袖子,顺了顺被河风吹的碎发,目光在大厅里转了一圈,然后准地锁定了大厅侧门旁站着的一个中年。

    那约莫四十出,穿一身靛蓝色窄袖褙子,发一丝不苟地盘成圆髻,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扁方。

    她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册子,另一只手拈着笔,正对着册子核对什么。

    她的表是一种复一持同一桩营生之后沉淀下来的平淡——像是老木器年久包出来的光,温温的,却不好惹。

    苏妄言认得她。秦管事。每次来见柳姐姐都是先找她。

    他快步走过去,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狐耳端端正正地竖着——在秦管事面前他从来不耍滑,因为他知道这位看起来好说话的其实并不好糊弄。

    “秦管事。”

    秦管事抬起来。

    她看了苏妄言一眼——从竖得笔直的狐耳到身后那根因为紧张而微微僵硬的狐尾——然后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笑。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不是客套,是真的认出了熟客之后眉眼间自然而然的松动。

    “苏小公子。”她放下笔,将册子合上半页,“今儿是月中,我算计着你就该来。怎么今儿不走正门,倒从后面进来了?”

    “有个护卫姐姐带我上来的。”苏妄言回指了指身后那扇已经阖上了的赭红色木门,“说是——受之托。”更多彩

    秦管事的眉毛轻轻地动了一下。那个表含义模糊——既像了然,又像是某种不便言明的默契。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册子又翻开了。

    “柳姐姐呢?”苏妄言踮了踮脚尖,狐耳往大厅各处转了转,捕捉着任何可能的来自二层楼的声音,“我有东西要给她。”

    秦管事看了他一眼。

    这回的目光比方才了一些,像是在审视这个每月准时出现的小狐妖——审视的不是他来做什么,而是他还能保持这种准点多久。

    “今不巧。”秦管事的声音四平八稳,“今儿如梦舫排了新戏,叫《浮生汇》。一次演,四折本子,从酉时三刻一直演到戌末亥初。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寻╜回?柳姑娘要弹琵琶,二折开始,从弹到尾,分身不得。”

    苏妄言的耳朵眼可见地往下塌了半寸。

    “那我等她弹完——”

    “得等戏散。“秦管事把册子往前翻了几页,指尖在上密密麻麻的排目上点了一点,”《浮生汇》是今儿才上的新本子,姬舫主亲自排的,全舫上下绷了一个月的弦。中间没有间歇。”

    一个半时辰以上。

    苏妄言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要是等戏散再找柳姐姐,回到清平坊怕是要过子时。

    娘亲虽然嘴上不说,但每回他夜归,第二天的晨练一定会多跑两圈。

    上回他在外待到子时三刻,第二天娘亲让他绕着清平坊跑了十五圈,跑完之后累得尾都抬不起来了。

    但这话不能在秦管事面前说。

    “那——”他抿了抿嘴唇,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那我也看戏行不行?就坐在角落里不碍事。等柳姐姐弹完了我再去找她。反正——反正已经上来了。”

    秦管事看了看他,又低看了看册子。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点两下,语气不变。

    “《浮生汇》首场座验资。今晚分三等:前座紧靠戏台,一席十两;中间雅座,一席五两;后排散座,一席二两。”

    苏妄言飞快地在心里拨起了算盘。

    怀里原本是十余两。

    宝艺轩买海棠绒花花了五两,茶楼吃面汤包酱牛花了不到一两,芝麻烧饼两个铜板。

    满打满算——怀里还有十两多。

    二两银子一张散座。听一场戏,也不贵。他刚想开说“来一席”——然后秦管事又补了一句。

    “不过今晚是首场。散座下午就订完了。中间雅座——”她翻了翻册子,“也满了。现在只剩前座还有空席。”

    苏妄言愣了三秒。

    “前座——十两?”他的声音高了一些,狐尾在身后僵成了一根毛茸茸的棍子。

    “十两。”秦管事确认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仿佛这个数字跟外面的秦淮河水一样寻常,“含茶,不包括点心。前座附赠戏单一折。”

    十两银子。

    他低想了又想。

    回去娘亲若是问起银子的去向——他总不能说花了十几两在秦淮河上。

    上次他花十两买了把号称含有灵气的“古剑”,结果被娘亲一眼看穿是把铁匠铺三文钱一斤的旧铁重新开了刃,那根雪白的狐尾在院子里追着他抽了整整三圈。

    那还是十两换了件实物。

    听戏这东西——听完了就完了,连个剩的都没有。

    更重要的是——十两银子。那锦盒里的海棠绒花也才值五两。十两能买两朵。

    他开始在心里左右互搏。

    一边说:这可是《浮生汇》的首场,柳姐姐要弹琵琶,你看的不是戏,你看的是柳姐姐。

    另一边说:十两银子啊——够你在天福楼吃一个月的蟹黄汤包。

    够你给娘亲买一条不差的杭绸帕子——虽说她用的帕子比杭绸贵了不知多少,可心意总归是心意。

    “苏小公子。”秦管事的声音把他从心算中拉了出来。她已经把册子翻到了下一页,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提醒,“大厅里陆续要满了。”

    苏妄言回一看。

    大厅正门那边,方才在岸上排队的那几十号已经被陆续放了进来。

    锦衣华服的公子们摇着扇子走进来,互相拱手寒暄,熟门熟路地在矮几旁落座。

    一个膀大腰圆的富商跟一个瘦高个的中年抢同一张矮几,两各按着一角谁都不让。

    不远处一个小二端着茶盘在群里穿来穿去,白瓷茶杯叮叮当当地碰出细密的脆响。

    苏妄言看着那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像揣着十两银子的穷。

    他朝秦管事道了声谢,转身出了侧门。

    夜风从秦淮河上吹过来。

    画舫外侧的回廊在夜之后比方才更暗了三分,只有几盏风灯投下的暖黄光晕在甲板上铺出一个个圆。

    苏妄言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走到了船。

    船比船舷要宽阔得多。LтxSba @ gmail.ㄈòМ

    那只半高的青瓷大缸依旧立在原处,缸里那株睡莲在夜色中收拢了花瓣,碧绿的莲叶在水面上铺成一个小小的圆。

    旁边摆着两三只给客歇脚用的矮墩,此刻空无一。

    客们都涌进了大厅去看戏,船只剩河面上的风声与远处平康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歌声。

    苏妄言在一只矮墩上坐下来,把两条腿伸得直直的,狐尾无打采地搭在膝盖上。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锦盒,借着风灯的光看盒面上那条桃红色的丝带。

    丝带系得很紧——他不敢拆,怕拆了之后自己手笨系不回去。

    宝艺轩的掌柜说这朵海棠绒花一共只做了三朵,卖了俩,只剩这一朵了。

    他捧着盒子在灯下转了转,想象柳姐姐打开盒子时的表。

    柳姐姐什么都收过——客送的绫罗绸缎、玉簪金钗,摆在梳妆台上一排一排的。

    可苏妄言发现那些贵重的东西她都收在箱子里,从来不戴。

    反倒是他上上个月送的那枝从清平坊路边折的野蔷薇,被她在梳妆台上一只素瓷瓶里,枯了都没扔,只让花瓣自己着,在瓶堆了一小撮焦脆的紫红色。

    “十两……”他嘟囔了一声,把锦盒揣回怀里。

    忽然一阵香气闯了进来。

    不是若有若无需要吸才能捕捉到一丝的桂花冷香——娘亲那种。

    也不是如梦舫大厅里那种十几样胭脂混着沉香的浓郁的香。

    这香气很直接,像把一整朵红艳艳的花揉碎了扔进了刚温好的酒里,然后“哗”地泼在火堆上——香得烈,香得辣,香得鼻子不由自主地跟着吸一气。

    苏妄言连她的脸都还没看见,两只狐耳已经同时弹起来往那香气的方向转了六十度。

    “嗯?”

    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

    不高不低,不多不少——就一个字。

    可那个字的尾上卷着一个明显的弧度,让不看她的脸也能猜到,此刻她的嘴角一定是翘着的。

    苏妄言转过去。

    船的风灯不是很亮——橙黄的火苗在纱罩里轻微地晃,将的廓照得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可即便是在模糊的那一瞬,他也看得很清楚。

    那是一个穿着红衣的少。

    红。

    很红。

    不是那种端庄稳重的绛紫暗红,也不是温柔娇的淡水红,是那种烧得正旺的、带了些灼热的正红色——像把整匹红绸浸透了朱砂与光,再被晚风吹得烈烈作响。

    裙子的裁剪极为合身,腰间束着一条金线织就的窄带,带扣是一块孔雀绿的翡翠,绿得在满身的红中猝然一现,像一团火星子中间忽地绽开了一枚冰珠。

    裙摆层层叠叠地拖在甲板上,纱料极薄,薄得连风灯的光都能透过去,将裙下双腿的廓在红光里勾勒出一个朦胧的影子。

    少的发没有梳成繁复的髻,如瀑的青丝黑得极为纯粹,半散着,只在耳后别了一朵不知名的红花——是真花,花瓣上还带着几粒极细的露珠。

    这泼墨般的黑与她欺霜赛雪的肤色、烈火般的红衣织在一起,生生撞出了一种极具攻击的艳丽。

    她的眉毛弯而细长,眉梢微微上挑,是那种天生便带着几分挑衅与挑逗意味的眉。

    眼形是弯弯的桃花眼——跟苏妄言自己的狐眼不一样,她的眼尾染着淡淡的胭脂红,浓密纤长的睫毛宛如鸦羽,每次轻颤都会在眼睑下投出一道撩的扇形影。

    这眉眼与那身红衣浑然一体,却又在眨眼的时候泄出一丝不容于凡俗的灵动。

    顺着她挺翘小巧、透着骄矜之气的鼻梁往下,是天生上翘的唇形。

    那双唇饱满得如同刚用花汁子染过,即便不在笑,看着也像在笑——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的笑。

    唇瓣微启间,一点碎玉般的贝齿若隐若现。

    少脸颊小巧,下颌的线条收得极为完美,尖俏得宛如一弯新月,顺着纤长优美的脖颈延伸下去,致的锁骨在红衣微敞的领间盛着夜色。

    她的皮肤白得发透,在红衣与暗夜的映衬之下,整个竟发着一种莹莹的微光,仿佛暗夜里生出的魅。

    苏妄言愣在了矮墩上。

    并不因为她好看。>ltxsba@gmail.com好吧,也有好看的原因。但真正让他愣住的是——她的眼神。

    那双妩媚的桃花眼正一眨不眨地钉在他身上。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不是好奇,不是礼貌的点致意。

    那双眼睛里的光他很熟悉——他每天站在桌边等着拆开福记那只烧时,眼睛里的光就是这样。

    他趴在悦来茶楼的窗台上,看见小二端出一笼刚蒸好的蟹黄汤包时,眼睛里的光就是这样。

    可他从来没有被用这种眼神看过。

    苏妄言被这双眼睛看得后背发凉,狐尾不由自主地在身前蜷了蜷,把自己挡了一小半。

    他心里冒出一个古怪的念——我是不是被当膳食看了。

    “你——”

    一个“你”字刚出,红衣少已经轻笑起来。

    笑声不高,但在安静的船上传得很清,像是水晶珠子落在铜盘上,脆生生地弹了好几弹。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的步态很奇特,不是走,也不是跳,而是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挪移,腰肢摆动的幅度不大却极为自然,像一阵风把帘子吹皱了一个角。

    “一只小狐狸。”她停在苏妄言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歪着,目光从他那对纯白的狐耳一路滑到身后那根因为紧张而蓬了一圈的狐尾,然后重新溜回他的脸上。

    她歪的幅度很大,几乎要把整张脸横过来,然后用一根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下,笃定地下了结论——“真可。”是一个行家验完了货之后不紧不慢地报出来的品级。

    苏妄言吞了唾沫。“谢——谢谢?”他试探地回应,身体不自觉地往后仰了半寸,膝盖内侧抵住了矮墩的边缘。

    少笑得更明显了。

    “你是狐狸?”她问得大大方方,仿佛问的不是“你是不是妖”,而是“你是不是苏州”,坦然得让苏妄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我是。”他挺了挺腰板,“我叫苏妄言。不是野狐狸——是有家的!”

    “有家的。”她重复了一遍,把“家”这个字在舌尖上转了转,眼里的笑意又浓了一层——那不是嘲笑,倒更像是觉得有趣极了。

    然后她背着手往后退了半步,另一只手伸到苏妄言面前摊开。

    那手掌很白,白得连掌心那几道浅浅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五指指尖涂了鲜红的蔻丹,红得跟她的裙子一模一样。

    “瑶。”她脆利落地说,“单名一个瑶。你去问旁,没有知道我姓什么。”

    苏妄言低看了看那只手,又抬看了看她,过了两息才反应过来她是在等他握。

    他犹犹豫豫地伸出手——他的爪子跟她那一看就是从小养尊处优的手比起来简直不像同一物种,指腹上还有昨天画符磨出来的老茧。

    指节刚碰到她的手,就被她握住,力道不轻不重地晃了两下,然后放开。

    她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是站在四月晚风里的,倒像是刚刚把一整只手浸进秦淮河的冷水里又拿了出来。

    “你不怕我?”苏妄言鬼使神差地问了这么一句。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蠢了。

    可他习惯了。

    在金陵城里,不认识他的看到他的狐耳和狐尾,眼神都会变——有的是嫌弃,有的是警惕,有的是害怕。

    而眼前这个红衣少看他的眼神——像他看烧。

    瑶眨了眨眼,忽然弯下腰来。

    她弯得极快,快到苏妄言还没来得及往后缩,她的脸就已经凑到了离他不到一肘的位置。

    那双桃花眼在极近的距离里闪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黑亮——不是威胁,是兴趣。

    是蹲在笼子外面的忽然发现笼子里关的不是普通的老鼠,而是一只毛色极漂亮的仓鼠。

    “怕你什么?怕你吃了我?”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那根仍在往后缩的尾上停了一拍,“你是不是连只公都打不过?”

    苏妄言的狐尾“啪”地在矮墩上拍了一下。

    “我打得过公!”他脱而出,然后忽然意识到这句话好像并不能证明自己很强,耳朵尖立刻泛上了一层淡——从耳根一路红到耳尖,连耳廓上那层细密的绒毛都跟着透出了颜色。

    瑶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比方才大了很多,混着河风在船上开。她直起身子,把那只刚握过苏妄言的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指了指他身边的青瓷大缸。

    “说吧,你蹲在船做什么?别的客都进去看戏了。就你一个,对着个大水缸发呆。想学里的睡莲开花吗?”

    苏妄言的耳朵又往下塌了半寸。

    他把眼睛移开了,盯着船板上那道被灯光与缸影画出来的界线,盯着那上面一粒没擦净的泥点,闷声道:“我没银子了。”

    瑶的眉眼歪了一下半寸,问:“嗯?你连进场的银子都没带?”

    “带了。”苏妄言从怀里掏出那个青布钱袋,在手上颠了颠。

    银子相互碰撞发出两声闷闷的“当”,分量证明里的东西绝对不是铜板——“可今晚只剩前座了。十两。我——”他把钱袋重新揣进衣襟里,声音又小了一截, “我不舍得。”

    瑶看了他好一会儿。

    那双桃花眼里流动着的不是同,也不是嘲笑。

    是一种很复杂的、苏妄言无法读懂的玩味。

    她抱起双臂,红袖滑下去,露出了两截又细又白的手腕,腕上各戴了一只银丝绞花的细镯子,镯子上坠着两颗绿豆大的红玛瑙,在风灯下闪烁不已。

    “舍不得银子,却还是上了如梦舫。”她说,语气像在复述一道算数题,“那你原本是想来找谁?”

    苏妄言的手指不自觉地按在了胸——锦盒在那个位置硌出了一道硬硬的棱。

    他张了张嘴,“我”字出了半截,后半截被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说“来找柳姐姐”——这是他跟每个说都不会难为的答案。

    可不知为什么,面对这个叫“瑶”的红衣少,说这几个字忽然变得有些烫嘴。

    “想也知道。你这种小狐狸,来如梦舫还能是为了什么。”瑶没有等他回答。

    替他说了。

    然后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移到了那扇灯火通明的大厅正门上。

    里面传来一声开锣的脆响,满堂的喧哗声骤然收住了,只留下月琴与箫声细密织的前奏——是《浮生汇》的第一折“谪尘”要开场了。

    “我想进去。”苏妄言忽然说。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说了这四个字。

    说出来之后才觉得——对,他是想进去。

    不是因为来看戏。

    是因为柳姐姐在里弹琵琶。

    因为他怀里揣着一朵海棠绒花。

    因为他从清晨跑到黄昏、从清平坊跑到城西、又从城西赶到秦淮河,就是为了走到柳姐姐面前把那朵花递给她。

    看戏不过是个由。

    “——可是十两银子太贵了。”他补了一句,这句是说给自己听的。

    说完之后狐尾又在矮墩上拍了拍——闷闷的一声,像是被毛掸子打在了木上。

    瑶转过身来。

    她面对着苏妄言站了两息。

    那双狐狸眼里含着一种奇怪的打量——好像她本来是来秦淮河畔随便逛逛、看看热闹,忽然发现摊子上摆了一只她没想到会出现的玩意儿。

    并且决定要买下来。

    “苏妄言。”她往他这边又凑近了一些,低声开叫了他一声——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两个字念得很慢,像是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放出来。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之前的笑是撩拨、是看热闹、是觉得有趣。

    这个笑,是做了一个决定之后的笑。

    “我看你有趣。”她歪着,目光在灯下软了一些——但也只是一瞬,片刻之后重新亮堂堂的,恢复了刚才那种略带进攻的促狭劲,“进来。你的戏钱算我的。”

    苏妄言猛地把抬起来,狐耳弹了一下。

    他嘴唇蠕动了几下,还没来得及把“为什么”三个字组织完整,瑶已经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指尖捏住了他的袖。

    不是牵手,不是挽手臂。

    就只是捏住了一小截袖子——拇指与食指之间的那一点力道,隔着单薄的衣料渗过来,不重,却让甩不开。

    “走吧。小狐狸。”她回看了他一眼,嘴角翘着,猫一般的眼睛被风灯映出一星金光,“不过说好——今晚你得陪在我身边,就当给我当一晚上的——伴。”

    她说到“伴”字的时候顿了顿。苏妄言很确定她本来想说另外一个词。一个听起来更像“猎物”的词。但她换掉了。

    “你——为什么?”苏妄言终于把话说全了。

    瑶没有回答。

    只是拽着他的袖子,转身朝大厅正门走去。

    红色的裙摆拖在柚木甲板上,悉悉索索的摩擦声被河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追着苏妄言的靴跟往大厅方向走。

    大厅正门两侧站着两个迎客的侍。

    穿着鹅黄色的齐胸襦裙,上的白玉步摇在灯下颤颤发亮。

    她们显然是认得瑶的——苏妄言注意到其中一个在看到瑶的瞬间低了低眉。

    不是行礼,是那种老鼠碰见猫之后下意识的、微不可察的矮了矮肩。

    瑶连看都没看她们一眼。红影一闪,径直迈进了大厅。

    苏妄言被袖子拽着,踉跄了两步跟了进去。

    一进厅堂,方才在门闻到的那种浓郁的、沉香与胭脂的混合香气便扑面而来。

    大厅里的客们已经坐得七七八八,矮几上摆满了茶盏与点心碟,碟子里叠着一一个的荷花酥和绿豆糕。

    侍们脚底生风地在桌椅间穿梭,茶壶嘴在白瓷杯上方一倾一收,一滴都不洒。

    瑶在门站了片刻。

    那对桃花眼在大厅里一掠——不是随便看,是一种快速的丈量,像是要把每一个、每一盏灯、每一碟点心的位置都记在脑子里。

    然后她收回目光,径直走向靠前排正中的一张矮几。

    那张矮几正对戏台中央,离台只有两丈不到的距离,是整座大厅里视野相当好的一张位置。

    而且它跟别的矮几不一样——别的矮几上的白瓷瓶里的都是竹枝,这一张上的瓶子里的是一枝真正的素心兰,兰花旁边还单独盛放了一碟蜜饯金桔——苏妄言认得这种蜜饯,是秦淮河畔老字号“甘味斋”的手作,一小碟就要二两银子。

    瑶在那张紫檀椅上坐了下来。

    不是大家闺秀侧身落座的姿势——她整个往椅子上一靠,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红纱裙子从膝盖上滑下来,露出脚踝上系着的一根细细的红绳。

    红绳上穿着一粒极小极小的金铃铛,坐着的时候不响,但苏妄言猜她走路的时候一定响得很清脆——可他刚才在船上没听到任何铃声。

    要么是走路太轻,要么是那铃铛根本就不是给外听的。

    “坐。”瑶拍了拍身旁的另一把紫檀椅。

    苏妄言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紫檀椅的坐感比他预想的要硬——锦垫倒是软和得很,他的狐尾被垫子托住了正中,舒服得不由自主地舒展了开来。

    那位秦管事微笑着迎了上来,看见瑶身旁的苏妄言时明显愣了一下,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她很快调整了过来。

    “瑶姑娘,今晚还是老位置?”她鞠了一躬,这躬鞠得比刚才给任何一个客打招呼都要。

    “嗯。”瑶连眼皮都没抬,用涂了红蔻丹的指尖拈起一枚蜜饯金桔送进嘴里。

    嚼的时候眉微微蹙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酸甜的汁水在唇齿间开。

    她朝苏妄言的方向扬了扬下——“今晚多一个。茶点加倍。戏单也拿一份来,给他看。”

    秦管事利落地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苏妄言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问:“你——你是常客?”

    瑶懒洋洋地把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一只眼睛。只留一只眼微微眯着,斜斜地睨着他,眸子里含着半真不假的慵懒。

    “我?”她拖长了声调,“我来这儿就是找热闹。如梦舫的热闹,是全金陵最好看的热闹。”

    她顿了顿,然后将那只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开,另一只也跟着睁开了。

    两只眼睛一起盯着苏妄言——这次是一种更更慢的打量。

    像是在读一本书的封面,读完了,决定翻开第一页。

    “不过今晚。”她把蜜饯碟子往他面前推了半寸,“抓到了只挺有意思的小狐狸。”

    苏妄言吞了水。

    大厅里的锣声忽然响了第二下——比第一下沉,也比第一下长。

    戏台上的莲花灯缓缓升起,暖黄的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将舞台罩在了一只半透明的光茧之中。

    《浮生汇》,第一折“谪尘”,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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