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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环之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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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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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宗睁开眼,在黑暗中凝视着帐顶的暗纹。发布页Ltxsdz…℃〇M?╒地★址╗最新发布www.ltxsdz.xyz

    枕边呼吸渐匀——不知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假装。

    他没有去分辨。

    他只是觉得,那些金线绣成的龙凤纹样在月光中蜿蜒游动,像一条条无声的河流,将他带回许多年前的那个黄昏。

    他闭上了眼睛。

    开元二十五年·长安兴庆宫·花萼相辉楼。

    暮色从龙池的水面上漫上来。

    宴席已散,宗室亲贵们鱼贯而出,车马的喧闹渐渐远去。教坊司的乐工们收拾着乐器,丝竹声断断续续地低了下去,像水退去后残留的水沫。

    李隆基没有走。

    他屏退了侍卫、内侍、宫——独自坐在沉香亭中。

    那双批阅过无数奏章的手此刻安静地搁在膝上,目光落在面前那面曲项琵琶上。

    那是他方才命取来的,是玉环方才弹过的那一面。

    琴身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琴弦之间似乎还萦绕着她方才弹奏的余韵。

    空气中缓缓弥散着檀香、麝香、与各种名贵香料混合的气味,加上亭外满园牡丹的浓郁芬芳,以及晚风带来的龙池水汽——诸般气息织在一起,酿成一种醉的、令恍惚的芬芳。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落在琵琶的琴面上,轻轻划过空弦。

    弦音在空旷的亭中跳出来,清越而孤独,像一只离群的鸟在暮色中鸣叫。那音符穿过亭子的飞檐,掠过龙池的水面,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大家。”

    高力士的声音从亭外传来,轻而谨慎,像踩在薄冰上试探分寸的脚步。

    “该用晚膳了。御膳房已经热过两回了。”

    李隆基没有回。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面琵琶上,月光照在螺钿镶嵌的花纹上,折出细碎的光芒。

    “力士。”

    “老在。”

    “你过来。”

    高力士提着袍角,小步走进亭中,在离皇帝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躬着身,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天颜。

    李隆基依然看着那面琵琶,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一个只有眼前这位老才能回答的问题:

    “你觉得……寿王妃像谁?”

    亭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高力士的呼吸停顿了不到半息——这半息的停顿,是他用四十年的宫廷经验换来的。

    他说得太快,显得轻浮;说得太慢,显得心虚。

    他必须找到一个最恰当的速度、最稳妥的措辞。

    “老……不敢妄议。”

    “让你说,你就说。”李隆基的语气不容置疑,却并不严厉。那声音里有一种少见的疲惫,像是卸下了某些防备。

    高力士沉默良久。

    “老愚钝,不敢妄测圣意。只是……”他斟酌着字句,“只是觉得,寿王妃弹琵琶时的神态,与已故的惠妃娘娘……确有几分……神似。”

    李隆基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了。

    “不是容貌。”他缓缓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是那种……弹琴时的神态。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和曲韵。”

    他想起武惠妃第一次为他弹琵琶的样子。

    那是景云年间,他还只是临淄王,她还是他最宠的妾室——那时她还不叫惠妃,她叫武氏,是则天皇帝的族亲,一个在长安城中身份微妙却风姿绰约的子。

    一个春天的夜晚。

    他们在王府的后花园,花架下摆了一张矮几,几上放着酒壶与瓜果。

    月光很好,透过花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织成碎银般的光影。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

    她抱着琵琶坐在石凳上,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美的廓。

    她弹的是一曲《春江花月夜》。

    那时他还年轻,三十出,满怀抱负与野心,却也还有闲逸致去欣赏一支曲子。

    他就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手指在琴弦上灵巧地跳动,看着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曲终时,她抬起来,眼中倒映着月光。

    她问他:“殿下喜欢么?”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以为这样的时光会永远持续下去。

    “大家……”

    高力士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亭外的暮色已经了,龙池的水面一片墨色,只有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暗紫。

    牡丹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花瓣簌簌飘落。

    “大家,”高力士的声音更加小心,“老多嘴一句……寿王妃,毕竟是寿王的妃子。”

    这句话说得极轻,极缓,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唇间挤出来的。

    高力士说话时,垂得更低了,颈间的褶皱叠在一起,鬓边的白发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他跟了李隆基四十年。

    从临淄王到平王,从平王到太子,从太子到皇帝——他亲眼看着这个男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王爷,一步步成长为这个帝国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他也亲眼看着这个男,在这漫长的路上,失去了多少东西。

    或许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才知道“皇帝”两个字在眼前的身上有多重。

    说出来也没有会相信,作为皇帝竟然是身不由己。

    有些东西,失去了还能找回。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不想看着自己的主,在知天命的年纪,再去犯一个不该犯的错。

    “朕知道。”

    李隆基的声音很平静。他的目光依然落在琵琶上,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她是十八郎的王妃,是朕的儿媳。”

    他站起身。

    动作有些迟缓,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到亭边,双手扶住栏杆,望着龙池的水面。

    月光与星光在水面上微微漾,像是无数碎银在浮动。

    在那碎银之中,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皱纹。已不再挺直的背脊。

    五十岁了。

    他统治这个帝国已经二十三年,开创了前所未有的盛世。

    四夷宾服,万国来朝,长安城是世界上最大最繁华的都市。

    他应该满足,应该欣慰。

    他应该。

    可为什么,心里那个空越来越大?

    像龙池水底那个看不见的泉眼,夜不停地吞噬着流的水流。

    他用了半生去填补那个空——用武功、用文治、用权谋、用色、用音乐、用酒——可它始终在那里,不见底,等待着吞噬更多。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读过的一句话——是《道德经》里的,还是《庄子》里的?

    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句话的大意:最大的声音是无声的,最大的形象是无形的。ωωω.lTxsfb.C⊙㎡_

    那个空,也许就是他心中无法言说、无法填补的部分。发布 ωωω.lTxsfb.C⊙㎡_

    “传旨。”

    高力士猛地抬起,又迅速低下去。

    “寿王新婚,特许其夫每月十五宫请安,陪朕……用家宴。”

    高力士的呼吸停住了。

    亭外,夜风拂过,吹动他鬓边的白发。

    他用那四十年的宫廷经验,在瞬息之间掂量了这句话的分量——它的背后是什么,它的前方通向哪里。

    他清楚地知道,这句话一旦说出,就意味着什么。

    “大家,这于礼制……”

    “于礼制不合?”

    李隆基转过身来。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亭中的金砖地面上。

    他的面容隐在暗影中,只有一双眼睛反着月光——那双眼中没有犹豫,没有动摇,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所以你去安排。”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高力士躬身,额几乎触到地面。

    “老……明白。”

    高力士退下后,李隆基重新坐了下来。

    亭中只剩下他一个。不,还有那面琵琶。他伸出手,手指再次划过琴弦——这一次,他没有只弹一个音,而是拨出了一段简短的旋律。

    那是《霓裳羽衣曲》的前奏。

    这支曲子,是他在开元二十二年根据河西节度使杨敬述进献的《婆罗门曲》改编而成的。

    他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反复修改,融合了中原的清商乐与西域的胡乐,最终谱成这支他自认为平生最得意的作品。

    可这首曲子,还缺一个灵魂。

    一个能将它弹奏到极致的。

    他想起方才玉环弹奏时的神态——那种忘我的投,那种指尖流淌的灵气,那种与音乐融为一体的浑然天成。

    ……

    那面御赐的螺钿紫檀琵琶,此刻正在寿王府的某个房间里,静静地等待。

    等待一双懂得它价值的手。

    李隆基闭上眼睛,指尖在琴弦上缓缓滑过。一个音符跳了出来——清越、孤独,在空旷的亭中久久回,如同一声叹息。

    夜风吹过,牡丹花瓣纷纷落下。

    那是一场无声的雨,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膝上,落在琴弦上。

    他没有拂去。

    仿佛那些花瓣的触碰,能让他离那个下午更近一些。

    龙池的水面在月光下轻轻漾。

    没有知道,在这座帝国最宏伟的宫殿群里,在这位统治了天下二十三年的帝王心中,一场无声的波澜正在缓缓升起。

    那波澜的源,不过是一个少抬的瞬间。一瞥惊鸿。余生万劫。

    杨玉环也睡不着。

    她侧卧在锦衾之中,月光透过飞霜殿西院的花窗洒进来,在地砖上投下菱花格子的光影。

    耳边是温泉终年不绝的淙淙水声,像某种古老的低语,从地底处涌上来,穿过宫殿的基石,穿过她枕下的金砖,昼夜不息。

    她睁着眼,望着那道从窗外落进来的月光。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花香混合的气味,这是骊山特有的气息,初闻时觉得怪异,住久了竟让上瘾。

    高力士说那是因为温泉的水汽裹挟着地底百的华,能滋养肌肤、安神定气,可她只觉得这气息令昏沉,也令清醒——清醒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呼吸,以及身体处某些不安分的、正在苏醒的渴望。

    她翻了个身,锦被滑落肩,露出一段细腻的脖颈。>郵件LīxsBǎ@gmail.com?.com发>

    月光落在锁骨处,凹成一道浅浅的影。

    她闭上眼试图睡,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些子以来的一幕幕——三郎看她的眼神,笛声切时她心那一瞬的战栗,珍珠落在掌心时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曾经是寿王妃。

    这个身份是她被册封的那一刻就刻进骨血里的,她嫁给了李瑁,成了天家的儿媳,未来的归宿应当是寿王府的后院,是相夫教子、是宗室命的体面余生。

    到底是什么时候起了变化?

    是从那一兴庆宫中的琵琶试音吗?

    还是从更早的时候开始?

    她的目光穿过夜色,望向骊山山脊的廓。

    那座山沉默地伏在月光下,像一沉睡的巨兽。

    她忽然记起——那是她成为寿王妃后第一次随驾离京。更多彩

    一切都从那一次开始。

    一切。

    那是开元二十五年的盛夏。

    车队从兴庆宫出发时天色还早,晨光在宫墙的琉璃瓦上镀了一层薄金。

    杨玉环第一次见识到“天子仪仗”四个字的真正含义——车驾绵延二十里,旌旗蔽,绣着月星辰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禁军铁甲在烈下闪着冷光,马蹄踏过长安城的街道,震得沿街的窗棂都在嗡嗡作响。

    她坐在马车中透过纱帘望出去,看不见也看不见尾,目的只有盔缨、旌旗、金戈铁马的洪流,像一条铁与锦织成的巨龙蜿蜒穿过长安城的南门。

    街道两旁是黑压压的百姓,跪伏在地不敢抬。

    她忽然理解了“天子仪仗”四个字的重量。

    这不是出行,这是整座宫廷在移动,是帝国的权力中心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沿途万物臣服,连阳光都要让步。

    她缓缓放下纱帘,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热吗?”李瑁递过一方浸了井水的丝帕。

    帕子冰凉,裹着淡淡的竹叶香气。

    她接过来,指尖触及他的手——他的手很温凉,带着年轻男子特有的净触感。

    那触感让她安心,又让她心酸。

    成婚三月了,这位亲王待她极好,好得近乎小心翼翼。

    他从不对她说重话,从不让她在晨昏定省时站得太久,从不让王府那些妾室们来烦扰她。

    夜里他常拥着她眠,宽阔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手臂环过她的腰,像一堵温暖的墙,但他很少行夫妻之事——即使行,也总是温柔而克制,像是在伺候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有时会想,他是她的丈夫,却更像一个守护者。

    “殿下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李瑁望着窗外一晃而过的山影,目光有些恍惚,似乎在极目远眺什么东西——或者说,在眺望一段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属于过去的时光。

    “我在想上次来骊山,”他说,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开元二十三年,随母亲来的。”杨玉环没有接话。

    她注意到他说“母亲”两个字时,嘴唇的线条绷得很紧。

    武惠妃——那个在这座宫廷中留下太多痕迹的,她是玄宗最宠的妃子,也是李瑁的生母,在去年病重去世,走得很不安详。

    传说她死前一直念着佛祖的名字,眼神涣散,抓不住任何东西。

    “那时母亲还能骑马登山,”李瑁继续说道,声音很轻,“她从不怕崎岖的路,总是走在最前面,回朝我们笑,说‘瑁儿,你太慢了’……”他没有说完。

    杨玉环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微微一震,随即回握住她的手指,力道大得有些发疼,但很快就松开了。

    他转过来朝她笑了笑——那是一个很努力的笑容,嘴角的弧度维持得很好,只是眼睛出卖了他。

    杨玉环没有再问。发布地址ωωω.lTxsfb.C⊙㎡

    她是聪明,知道在这座宫廷里有些话题最好不碰。

    武惠妃是这宫里的禁忌——不是不能说,而是每个说起她时都带着不一样的心思。

    玄宗提起她是怀念、是追忆、是拿现任与故比较;皇子们提起她是权力的刻度尺——谁更得母妃宠,谁就更接近东宫的位置;臣子们提起她是揣测圣意,是在字缝里寻找风向。

    而她——一个酷似先宠妃的儿媳——提起她时,所有的目光都会落在自己身上,那是审视的目光、丈量的目光,是在无声地问:“她有多像?像到了哪种程度?”她的处境微妙得像走在悬丝之上,一步踏错便身碎骨。

    马车在骊山的山道上缓缓攀行,华清宫的大门在暮色中敞开,像一座金色的梦境等候着他们的到来。

    而在那梦境的处,温泉正无声地蒸腾着水汽,像岁月一般无休无止、无始无终地将所有包裹其中。

    没有知道,这水汽的尽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华清宫的温泉终年氤氲,那水汽从地底处涌上来,带着大地脏腑的温度,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一层薄纱般的热雾之中。

    盛夏的酷热在宫墙外肆虐,但墙内温泉的水汽和穿堂的山风织,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清凉。

    杨玉环被安排住在飞霜殿西侧的别院——这座院子不大,却极为致:院中有引自温泉的活水汇成一方小池,池畔种着几丛修竹,竹影落在水面上随风摇曳;屋内陈设简洁而不失皇家气度,一架紫檀屏风、一张螺钿妆台、一张铺着湘竹簟的凉榻。

    她注意到一件事:这座院子与寿王所住的主殿相隔了一条长廊。

    这安排有些特别——按制,亲王夫来华清宫避暑应当同住一院,但引路的官解释说:“陛下体恤,说西院凉爽宜于王妃休憩——寿王住的东殿夏西晒,暑气太重,怕王妃身子受不住。”杨玉环屈膝行礼:“谢陛下恩典。”

    她的礼数周全,声音平稳,面不改色,但当她抬起来目光穿过官的肩膀望向窗外时,她的心沉了一下——推开西院的窗户,正对着龙吟榭。

    那是皇帝在华清宫常处理政务的地方,也是他私宴群臣、赏景听曲的去处,飞檐翘角、朱栏碧瓦,掩映在一片苍翠之中,远看像一只栖息在山崖上的鹤。

    太近了,近得能看见榭中晃动的影,近得能听见风送来那里的声,甚至近得能隐约分辨出那个坐在栏边、常穿浅色常服的身影。

    杨玉环缓缓关上了窗,背靠着冰凉的窗棂闭上眼吸一气——她只是寿王妃,只是儿媳,只是来避暑的。

    第一夜,她辗转难眠。

    不是认床——她在寿王府住了三个月,换了三张床都睡得安稳——但华清宫的夜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静得让她不得不面对那些在白昼被遮掩的、不愿细想的念。

    她翻身再翻身,湘竹簟凉丝丝的,可她身上却沁出一层薄汗。

    忽然,远处传来隐约的笛声,她坐了起来。

    那笛声从龙吟榭的方向飘来,穿林渡水,若有若无,是《梅花落》的调子——一支古老的带着幽怨的曲子,传说是汉代的乐师所作,写的是一个戍边的士兵在雪夜中想起故乡的梅花。

    但吹得很奇怪,那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吹笛的心神不宁,不时走调,有时候一个音拖得很长,长到几乎要断了气,才极不甘心地转下一个音。

    听起来不像是在演奏,更像是在用笛子寻找什么——寻找一段丢失的旋律,或者说寻找一个已经丢失的。

    杨玉环披衣起身,赤足走到窗前,犹豫了一下推开窗。

    夜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笛声变清晰了。

    清凉的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她看到了龙吟榭的灯——依然亮着。

    那座榭在夜色中像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悬在山崖边,窗纸透出昏黄的烛光,将一个的剪影映在窗上。

    那剪影坐着,手中横着一支笛,微微晃动,像一尊孤独的雕像。

    守夜的侍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声音极轻:“王妃也睡不着?”那侍约莫十七八岁,是华清宫的老,眉目间透着远超年纪的沉稳老练。

    杨玉环没有回,只是问:“谁在吹笛?”侍迟疑了一瞬,那迟疑极短,但在此刻的寂静中却格外清晰。

    “是……大家。”侍低下,声音压得更低了。杨玉环的手指握紧了窗棂。

    就是那个坐在龙吟榭里批阅奏章的,那个在朝堂上不怒自威的,那个让二十里仪仗开道、天下臣民跪伏的——此刻正独自坐在夜的灯下,吹着一支不成调的《梅花落》。

    她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她见过的帝王永远是端坐在御座上的、走在仪仗中的、被层层帷幕和礼法包围的形象,她从未想过——或者说从不敢去想——那个威严的存在也会有夜独坐、与一曲笛声为伴的时刻。

    “陛下常如此吗?”她问。

    侍的目光闪了闪,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说,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道:“自惠妃娘娘去后,便常如此。”她的声音更低了些,低得几乎融夜风,“高将军说,这支曲子……是陛下与娘娘当年的定之曲。”

    杨玉环没有再问。

    她只是望着那扇透出烛光的窗,窗上那个剪影依然坐着,笛声依然断断续续——她听出来了,不是吹的技艺不好,而是那个在边吹边落泪,气息被哽咽打断,指法被颤抖坏。

    她想关窗,手却不听使唤。

    她就这么站着、听着、望着,直到笛声停了——不是渐渐平息,是猝然断裂,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在某一个音符上绷断了。

    龙吟榭的烛光还在,但笛声消失了,夜恢复了寂静,只有温泉水声在脚下淙淙流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侍轻声道:“王妃,夜凉了。”杨玉环缓缓关上了窗,回到榻上躺下,睁着眼望着帐顶。

    那支不成调的曲子还在她耳边回——自惠妃娘娘去后,便常如此;是陛下与娘娘当年的定之曲。

    她闭上眼睛。

    可一闭上眼,她就看见那个灯下的剪影,和他横在唇边的那支笛。

    她忽然觉得,自己与那个剪影之间隔着一道薄薄的窗纸——那道窗纸叫做寿王妃,叫做伦理,叫做君臣。

    可那笛声穿透了窗纸,落进了她的心里,像一颗种子无声地落在土壤处。

    次,家宴在华清宫莲花汤畔举行。

    莲花汤是华清宫最大的汤池,池面宽阔如一座小湖,引的是骊山温泉最上乘的泉水。

    池中遍植白莲,花期正盛,花开如碗,皎白胜雪,温泉的蒸汽氤氲在池面上,白雾缭绕,将那些盛开的莲花托在云中一般,宛如仙境。

    宗室子弟们散坐在池畔的亭台楼榭中,气氛比在长安时松弛了许多——没有朝服,没有笏板,没有那些繁复的礼仪。

    皇子皇孙们穿着轻便的夏衫,或倚栏谈笑,或品茶赏荷,有甚至脱了鞋袜将脚浸浅水中,这在长安的大明宫中是不可想象的。

    李隆基今穿了件浅青色的常服,未戴冠,只用一支玉簪将发束起,鬓边几缕白发垂落下来被风拂动。

    他倚坐在一把藤椅上,手中执着一杯冰镇过的梅子饮,看起来像个闲散的文而非统治天下的帝王。

    他笑着与身边的宁王说话,不知说了什么,宁王抚掌大笑,笑声很大,在池面上传得很远,引得众侧目。

    杨玉环坐在李瑁身边,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朵新鲜的白色栀子花。

    她低眉敛目,安静得像一尊瓷。

    但她能感觉到——有在看她。

    那道目光从她落座的那一刻起就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不是直勾勾的注视,而是飘过的、若无其事的、不经意的一瞥,每次瞥过来只停留一息便移开,落在别处——落在李瑁身上,落在池中的莲花上,落在天空的云上。

    但她能感觉到,每一次都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她的皮肤。

    “十八郎。”皇帝忽然开,声音不大,却让众都安静了下来。

    李瑁立刻起身躬身道:“儿臣在。” “朕记得你少时学过羯鼓?”李瑁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父亲会在这时候提起这个,嘴角牵了牵:“儿臣愚钝,只学得皮毛。” “不妨事,”李隆基摆了摆手,笑容随意而温和,“今无外臣,正好让朕看看你的长进。”他示意内侍取羯鼓来,那内侍小跑而去,很快便捧来一面紫金羯鼓——鼓身是用整块紫檀木挖制的,镶嵌金丝纹饰,鼓面绷着上好的黄牛皮,一看便知是宫中珍品。

    “玉环可继续弹琵琶——”李隆基的目光转向她,声音依然随意,像是顺一提,但杨玉环注意到,他在叫她的名字时没有加“寿王妃”三个字,他说的是“玉环”。

    “就弹昨未尽的《凉州》。”

    杨玉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昨未尽?

    昨她在皇帝面前只弹了《凉州》的开,是皇帝自己让她停下的,她以为那只是一次平常的试音,曲未尽便罢,不会再有提起。

    可他记得——他记得她没弹完,他记得她断在了哪一个音节上,他知道那是一首需要合奏的曲子,是一场上一回被打断的邀约。

    她低行礼:“是。”她侧过看向李瑁,李瑁的脸色有些发白——不是愤怒的那种白,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苍白,嘴唇微抿,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但他依然强笑着点了点。

    羯鼓摆好,琵琶备齐。

    李瑁握起鼓槌,指节微微泛白;她调了调琴弦,指尖在丝弦上轻轻滑过,感受着那一丝微涩的触感。

    两对视一眼。

    起初,配合是生疏的——李瑁的鼓点追不上她的弦音,不是技巧的问题,是他的心不在鼓上,鼓声偏沉像是被什么心事压着,起落间失了轻快的节奏;她的弦音则太急,像是在追赶什么却又找不到方向,两种声音各自游走,像两条试图汇却总是错过的河流。

    池畔的宗室们静静地听着,没有开,但杨玉环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审视。

    她吸一气,放慢了指法——不是更快,而是更稳。

    弦音从急促转为绵长,像一条河流过了险滩进了开阔的平野。

    李瑁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变化,鼓点渐渐跟了上来。

    然后,奇妙的事发生了。

    她加快,他便跟上;她转调,他便呼应;她压低琴音,他便放轻鼓声;她陡然拔高,他便烈烈击奏。

    他们在音乐中找到了一种默契——不是夫妻的默契,不是恋的默契,而是两个乐者在同一段旋律中相遇的默契。

    那种默契不需要言语不需要眼神,只需要听,只需要感受对方的呼吸和脉搏,将自己的节奏融对方的节奏。

    琴声越来越急,鼓声越来越密,旋律在攀升,像山洪奔涌,像千军万马从峡谷中冲出——忽然,李隆基站了起来。

    所有都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抽出了腰间的玉笛横在唇边,闭眼,吹出第一个音符。

    笛声切的瞬间,整支曲子活了。

    鼓的节奏是骨架——粗粝坚硬,托起了整首曲子的根基;琵琶的弦音是血——绵密充沛,在骨架上缠绕盘旋;而笛声是魂魄。

    那笛声高亢而不刺耳,清亮而不单薄,像一只白鹤从琴与鼓合奏的波涛中冲天而起,直云霄。

    他吹的不是《凉州》原有的旋律——他在即兴发挥,在用笛声与她的琵琶对话,一问一答,一起一落,像两个在夜色中对饮。

    他吹出一个问句,她以琵琶回应;他又吹出一个转折,她稳稳接住;他忽然拔高,她毫不退让地跟上。

    最后,三个声音织在一起,盘旋上升,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在最高处停住,像是所有声音在那一刻凝成了同一气。

    然后,缓缓落下。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温泉的蒸汽中。

    池畔的白鹭受了惊,扑棱棱飞起,白色的翅膀划雾气向山间飞去。

    满场寂静。

    没有说话,没有鼓掌,所有都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还在恍惚中分辨现实与梦境的分界线。

    然后不知是谁先拍了一下手——是宁王,他最先回过神来,用力击掌。

    接着掌声如。

    李隆基放下玉笛,额角沁着细汗,胸的衣襟微微起伏,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光——不只是因为吹笛用力,也是因为某种久违的兴奋。

    他看着杨玉环,眼中的激赏毫不掩饰——那目光太过坦,坦到让她不敢直视。

    好像那目光可以刺穿自己的衣服,让皮肤颤抖。

    “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满是快意,“这才是《凉州》该有的气象!”他用力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站起身来在池畔走了两步,像是坐不住似的。

    “赏。赐寿王紫金羯鼓一架。赐王妃……”他顿了顿,“赐王妃南海珍珠一斛。”

    珍珠。杨玉环跪谢恩典时,脑中忽然闪过一句不知从何想起的俚语:珍珠易得,知音难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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