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涧·


】 时间:次

清晨
白浅浅一枕

把我砸醒的时候,天刚亮。最╜新Www.④v④v④v.US发布|最|新|网|址|找|回|-ltxsba)@gmail.com}
虎皮枕

软绵绵的,打在脸上不疼,但侮辱

极强。
我还没来得及开

,她已经翻身骑在我腰上,两只手掐着我的肩膀,虎瞳竖成两条细线,嘴唇抿成一条缝,脸上那表

——介于母老虎护崽和母老虎发现自己被耍了之间。
“唐三藏。你昨晚那滴到底是

是尿。你给老娘说清楚。你要是敢说那是

,老娘现在就给你磕三个

叫你救命恩

。你要是敢说那是尿——你拿尿给老娘补子宫——老娘这三年受的苦全被你一泡尿冲了——你倒是说啊!”
她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昨晚那一通虎啸报春啸加上

叫加上骂

,声带早劈了。
现在骂

全靠气声加腹式呼吸,每个字都是从丹田里硬挤出来的,听上去像一只母老虎在用胸腔吹气筒。
我从虎皮上撑起上半身,低

看了一眼自己的胯下。
降魔杵还硬着。
她骑在我腰上,

阜隔着纱裙压着柱身,我能感觉到她大腿内侧还在微微发抖——昨晚宫颈锁结解了之后她的下半身肌

群集体罢工了,现在能骑在我腰上完全是靠虎族的倔强。
“白姑娘——”
“叫浅浅!”
“浅浅姑娘,贫僧昨晚确实不确定那是

是尿。贫僧十辈子没

过,没有对照样本。你问贫僧那是

还是尿,等于问一个瞎子太阳是方的还是圆的。”
她眯起眼,上半身压下来,鼻尖对着我的鼻尖。
“那老娘换个问法。那一滴出去的时候——你爽不爽。”
我回想了一下。
昨晚那一滴从

囊涌

输

管,冲过前列腺,进

尿道,从马眼灌进她宫颈外

——那一瞬间的感觉确实难以描述。
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爽”,是一种从尾椎骨直达天灵盖的、十辈子没体验过的、整个灵魂被从身体里抽出去又塞回来的极致震

。
如果把这种感觉定义为“爽”,那之前竹林里撸管撸到手起泡那种快感,只能叫“痒”。
“贫僧——很爽。”
“很爽就对了。尿尿不爽。


才爽。这是常识。连常识都不懂你还当圣僧?你把金山寺的生理卫生课全翘了?”
“金山寺没有生理卫生课。只有《金刚经》《法华经》《楞严经》。楞严经里有一段讲男


合的生理机制,但用的是比喻——‘

遘之时,互相吸吮,

血相融’——没讲


和排尿的区别。”
“互相吸吮。”白浅浅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里那

子杀气终于退下去了,换上了一种更加危险的光芒——好奇。
母老虎的好奇心是这世界上最难对付的东西之一。
“既然是

不是尿——那

家得再试试。万一你昨晚只是漏了一滴就封了裂

,那剩下十辈子的量还锁在你卵蛋里。你昨晚说只松了一丝——那今天呢。”
她伸手探下去,隔着亵裤握住降魔杵根部。
手指刚碰到

囊上方的柱身根部,降魔杵就猛地跳了一下,


从亵裤腰

弹出来,紫红发亮,马眼正对着她的下

。
“哟。还硬着。一晚上都硬着?”
“贫僧十辈子没软过。”
“十辈子没软过——昨晚

了半宿,早上起来还是铁棍一根。圣僧哥哥,你这根东西是不是从娘胎里出来就没低过

?打从金蝉子第一世投胎就硬着?那你在娘胎里的时候怎么办——你娘肚子里揣着一根硬


揣了十个月?”
“这个贫僧真不知道。贫僧没有娘胎记忆。”
“那你生出来的时候呢?接生的稳婆有没有被你的降魔杵戳到?金山寺的和尚有没有觉得这个婴儿不对劲?别的婴儿生出来哭,你生出来硬着?”
我沉默了几息,然后决定用最圣僧的方式回答这个问题。
“据金山寺藏经阁收录的《金蝉子转世灵童诞生记》记载,贫僧出生时天降异象,满室金光,手中握着九环锡杖的缩小版。没有记载降魔杵的状态。稳婆有没有被戳到——史书无载。”
白浅浅瞪着我,嘴角在抽搐,然后她忽然把

埋进我胸

,肩膀剧烈抖动。
她在笑。
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虎尾在床上啪啪啪地抽打虎皮,笑得把昨晚吃下去的炒黄豆差点笑吐出来。
“史书无载——史书无载!

你妈的唐三藏——你拿史书的腔调说自己的


——老娘服了——真的服了——你这个

比昨晚念经


的时候还离谱——史书无载哈哈哈——”
她从我身上翻下来,躺在虎皮上笑了好一阵子。
笑完之后她侧过身,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在我胸

画圈。
虎尾懒洋洋地搭在我腿上,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降魔杵的柱身。
“

家今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肚子。那道疤还在,但不疼了。三年第一次早上起来不疼。

家躺在你怀里哭了半盏茶,没出声,怕吵醒你。哭完之后

家想——这个男

救了

家的命,补了

家的子宫,昨晚还喂

家吃炒黄豆——虽然

到一半停下来讨论营养学——但是

家这辈子没遇到过比他更好的男

。所以

家决定跟你走。”
她从虎皮上坐起来,表

忽然变得很认真。
“

家给你当坐骑。不是骑的那种——是虎族母兽给公兽当坐骑的那种。平时化成

形跟着你走山路,遇到妖怪化回原形冲上去先咬一

再请你

。你猴子太多了不需要多一只,但你可以多一只母老虎。你骑马,虎护马。你念经,虎舔你手。你

别

——虎在旁边帮你扶腰。”
她说完这段话,眼睛一直看着我的脸,瞳孔里的妖纹一闪一闪。
那双虎瞳昨晚被高

和哭泣泡了一整夜,眼白上的金纹到现在还没完全消退,像两盏微弱的金灯。
我伸手把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她的虎耳被碰到的时候轻轻抖了一下,耳尖上那两个缺

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浅浅姑娘。”
“嗯。”
“贫僧是去取经的。不是去旅游的。取经路上有妖魔鬼怪,有八十一难,有如来设下的重重障碍。你跟着贫僧,不是享福,是受罪。”
“

家被虎力仙追杀了三年,哪一天不是在受罪?跟着你受罪,起码有个能补子宫的男

在身边。万一再被撕了还能补。免费售后。比虎族公虎强一万倍。”
她最后一句是咬着牙说的,但我从她咬着的牙缝里看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上扬弧度。
这只母老虎在开玩笑。
她这辈子可能都没对任何

开过玩笑。
虎力仙不会逗她笑,只会撕她子宫。
她对虎力仙的每一句话都是骂、都是吼、都是求饶或者诅咒。
但对我——她开始试着用这种轻描淡写的方式表达一个很重的意思:我想跟着你。
“浅浅姑娘想跟就跟。不过贫僧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不准吃

。”
“

家本来就不吃

——虎族母兽只吃鹿、羊、野猪,偶尔吃熊。吃

的是罗刹族,不是虎族。你搞混了。”
“第二,不准咬贫僧的徒弟。猴子皮厚你可以咬,八戒皮也厚,沙僧皮更厚,但白龙马是龙族太子不是畜生——你不能咬他。”
“猴子可以咬?”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蹲在


藤蔓外面,毛脸上还沾着溪水——刚洗完脸。
“嫂子你想咬俺?先说好——俺皮厚你咬不到

,咬一嘴猴毛卡嗓子别怪俺没提醒你。”
白浅浅转

看了猴子一眼,然后亮出虎牙。四颗虎牙在晨光下闪着寒光,上排两颗下排两颗,每一颗都有拇指那么长。
“猴子你昨晚打拍子打得挺好。嫂子回

咬你的时候给你留半只耳朵。”
猴子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咧嘴笑了。
“嫂子大气。不过俺还有件事得说。”他推开藤蔓走进

里,火眼金睛看着还躺在软榻上的白浅浅,“你前夫还在外面。俺昨晚把他打残了,但没打死——他说想跟你说句话。嫂子你见不见他。”
白浅浅的表

在一瞬间变了。
从方才的轻松变成了某种极其复杂的紧绷。
不是恐惧——她的子宫裂

已经封上了,虎力仙对她身体的压制被昨晚那一滴彻底打

。
不是愤怒——愤怒还在,但已经被昨晚的高

和今早的笑声冲淡了。
不是犹豫——她知道必须见,但不是现在。
她低

看了看自己。
纱裙昨晚被撕烂了两层,只剩最里面那层勉强遮住身体。

发

成一团,脸上全是

涸的泪痕和

水印,脖子上还残留着金色的虎纹痕迹。шщш.LтxSdz.соm
嘴唇肿着,嗓子哑着,腿上全是昨晚夹我腰时留下的淤青。
这副模样去见前夫——不如直接杀了他。
“让他等着。

家先去溪边洗个澡。”
她从软榻上下来,赤足踩在青石地上,走到


时停了一下,回

看我。
“圣僧哥哥——昨晚那件僧袍你还要不要。”
我低

看了一眼昨晚脱下来的灰色僧袍。
前襟被前

洇透了一大片,下摆沾着青血和白浅浅的

水,后背被石地磨出了好几个

。
整件僧袍像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
“不要了。贫僧包袱里有换洗的。”
白浅浅捡起那件脏僧袍,抖开看了看上面的污渍,然后披在自己身上。
僧袍太大,穿在她身上拖到脚踝,袖子长出一大截,她卷了两圈露出小臂。
腰带一系,居然成了一件颇为合身的粗布长袍。
那些污渍——前

、青血、

水、碎石渣——在晨光下并不显眼,看起来更像是赶路留下的汗渍和泥点。
“

家没有换洗衣服。这件先借着穿。到了下一个镇子

家自己买。”
她穿着我的僧袍走出


。
晨光照在她身上,绛紫色纱裙的下摆从僧袍下露出半截,虎尾从僧袍后摆的


里钻出来垂在小腿肚上。
赤足踩在碎石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小小的淡青色光晕——她体内的纯阳之气和虎妖之气还在

融,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从脚底漏一点出来。
猴子看着她从我面前走过,又回

看了看我——光着膀子坐在虎皮软榻上,胯下还杵着那根硬邦邦的一尺二寸。
“师傅。你衣服被嫂子穿了。你穿什么。”
“贫僧包袱里还有一件。猴子你先出去——让贫僧换衣服。”
猴子看了一眼我的裤裆,又看了一眼我光着的膀子,然后咧嘴笑了。
“师傅你这身材不错。白白净净的,肌

线条也挺好——就是胸

少了点毛。俺老孙胸

有一片金毛,嫂子们都说好看。你要不要也留点?”
“贫僧是出家

。不留毛。”
猴子耸耸肩,转身蹦出


,顺手把藤蔓重新挂好。
我从包袱里翻出备用的灰色僧袍穿上。
系腰带的时候低

看了一眼降魔杵——还硬着,隔着新换的亵裤顶出一个下流的帐篷。
昨晚滴了一滴出去,但那只是一丝缝,十世积攒的

元还有九成九锁在

关里。
降魔杵的状态跟昨晚没有任何区别,该硬还是硬,该胀还是胀,该往外渗前

还是往外渗。
唯一的区别是——我的身体感觉不一样了。
丹田里那

纯阳之气不再像以前那样

冲

撞,而是有了一种隐隐的秩序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昨晚那一滴之后被激活了,开始自行运转。
以前纯阳之气是一锅沸水,现在是一道被引导的暗流,顺着某种既定的经络循环缓缓流淌。
这种感觉很微妙,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我知道——昨天之前,我是个十世童身的被动载体。
今天就迈出了从载体变成使用者的第一步。
虽然只是一步,但这一步走了十辈子。
穿戴整齐后我走出


。
晨光刺眼,峡谷里弥漫着溪水蒸发的水汽和昨晚战斗留下的硫磺味。
白龙马站在枯树下,正低

啃地上冒出的一簇


。
猴子蹲在溪边,用金箍

搅水玩。
白浅浅在溪流下游的

石堆后面泡澡,只露出半截脑袋和一条在水面上晃来晃去的虎尾。
她的

发散在水面上,被溪水冲得乌黑发亮,脖子上那些金色虎纹浸了水之后反而更亮了。
而虎力仙——我看到了他。
他靠在山壁上,双手被猴子的筋斗云束缚术绑在身后,九环砍刀断了一把半,虎皮战甲裂了七八道

子,左肩胛骨上嵌着金箍

砸出来的碎屑,右腿膝盖以下全是

涸的血痂。
他的虎


身形态已经维持不住了,半张脸是

,半张脸是虎,虎眼在

身眼眶里转来转去,那种不协调感让他看上去比昨晚更狼狈。
但他还醒着。
虎族的恢复力在妖界数一数二,猴子故意没打死他,就是想让他醒着听接下来的对话。
白浅浅从溪水里站起来。
水珠从她肩

滑落,滚过锁骨,滚过

房,滚过小腹,滚过那道

红色的新疤痕。
晨光打在她湿淋淋的身体上,虎族特有的

瘦肌

线条在逆光里像一尊被溪水冲刷了千年的石雕。
她拧了一把

发上的水,穿上那件灰色僧袍,系好腰带,赤足踩着碎石走过来。
虎尾在身后甩了两甩,甩掉水珠。
她走到虎力仙面前三步处停下。更多

彩
虎力仙抬起

看着她,半张虎脸抽搐了一下。
他的视线落在她小腹那道

红色新疤上,瞳孔猛然收缩——他认得那道疤的位置。
三年前就是他亲手撕开的。
现在那道旧裂

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正在愈合的

红色新

,边缘还泛着一层极淡的淡金色光晕。
“——你的肚子。”虎力仙开

了,声音沙哑低沉,像两块虎骨在互相摩擦。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还往外渗血沫子,昨晚猴子最后那一

砸碎了他两颗后槽牙。
“不流血了。三年没停过的青血——停了。”
白浅浅看着他,脸上的表

很平静。
平静到虎力仙眯起了眼睛——他认识白浅浅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她这么平静。
三年来白浅浅每次见到他只有三种表

:恐惧、愤怒、绝望。
现在这三种表

全没了,只剩下平静。
而平静对虎力仙来说,是跟死亡一样陌生的东西。
“停了。”她说,声音淡淡的,“就昨晚停的。你撕开的东西,有

帮我补上了。”
虎力仙的下

绷紧,下颌骨咬得咯咯响。
他的虎眼转过来,越过白浅浅的肩膀,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里的恨意浓得像是实质化的黑气,和昨晚他身上包裹的那层妖力气场一模一样。
但是被猴子打残之后黑气已经散了,现在只剩下纯粹的、不加任何法术修饰的恨。
“就你。东土来的和尚。十世童身。你身上那味道——昨晚我在峡谷对面闻到的时候还以为是观音那婆娘搞的什么

谋诡计。结果你真的在

我老婆。你不但

了,你还补了她的子宫。一个和尚,十辈子没

过,第一泡

灌给了别

老婆。你就不怕如来怪罪?”
我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虎施主,贫僧昨晚不是在

你老婆。贫僧是在救

。”
虎力仙愣住了。发布?╒地★址╗页w\wW.4v?4v4v.us
不仅他愣住,白浅浅也愣住了——昨晚这番话是在

里说的,只有白浅浅听到,猴子听到了但没传话。
虎力仙消化了整整三息,然后他居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笑,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发自内心的笑。
一个被老婆的野男

用“救

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逻辑当面羞辱的丈夫,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


的峡谷里回

了好几圈。
“你在救

?一个和尚——

进我老婆

道——用


顶开宫颈——往子宫里灌元

——把三年的裂

补上——最后说不是在

她,是在救她?

你妈的——你要是当医生,全天下的大夫全得饿死。你这医术也太他妈绝了——专治子宫,不治别的?子宫专科圣手——唐三藏?”
猴子蹲在溪边接了句茬。
“虎老大,你还真别说。俺师傅昨晚还

嫂子先吃饭再挨

——说空肚子接元

是资源错配。他

嫂子的时候

着

着停下来了——问嫂子几天没吃饭了——嫂子说三四天——他说那不行你先吃黄豆——吃完了再

。你见过哪个男的




到一半停下来喂饭的?俺师傅就是。『发布&6;邮箱 Ltxs??ǎ @ GmaiL.co??』他是来取经的——顺便给你老婆缝子宫——缝完了还管售后——嫂子以后要是再裂了还能免费补。你老婆嫁给你这么多年——你补过啥?”
虎力仙不笑了。
他脸上的笑容在猴子这段话里一点一点熄灭,就像火堆被泼了盆冷水。
他的视线从猴子转回白浅浅,从白浅浅的小腹移到她穿的僧袍,从僧袍移到她脖子上还没消退的金色虎纹。
母虎纹。
那是虎族母兽在极度亢奋时才会亮起的虎纹。
他娶了她几年,从来没见过她的母虎纹亮起来哪怕一次。
现在她的虎纹还在闪——那和尚昨晚给了她什么样的高

,能让她的虎纹亮到现在。
他沉默了很久。
比应该沉默的时间更久。
然后他开

,声音不再是笑,也不是恨。
是某种比恨更

、更黑、更黏稠的、从心底最

处挤上来的东西。
“我没有。我确实没有补过。我只会撕。撕完了就走,三年不回来。我问你——昨晚他补你的时候——你疼不疼。”
白浅浅看着他。那双虎瞳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怜悯,只有一种

净的、不带任何附加

绪的注视。
“不疼——很爽——爽到

家对着山喊让全峡谷都知道

家被他

了——”白浅浅说,声音平淡得像是陈述事实,“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是先补的再

——先用手按住裂

灌了一圈纯阳之气——等血停了才开始

——不像你——娶了

家然后撕

家的子宫——撕了三年——没有任何一次是先补的——

家逃了三年——不是因为你太强——是因为你太弱——弱到只敢撕——不敢补——”
虎力仙闭上眼。
他的虎牙咬碎了一颗牙的旧伤。
不是恼羞成怒的咬——是那种把所有

绪咽回去的咬。
沉默了几息,他重新睁开眼,视线越过白浅浅,又一次定格在我脸上。
“和尚。你上辈子欠我老婆什么——这辈子来还。”他说完这句话,没等我回答,自己低下

,看着自己的虎爪,自言自语般补充了一句,“我也欠她。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还——如果下辈子我还有机会遇到她。”
他转

看向白浅浅。
“浅浅。”他叫她的名字。
三年来第一次不是吼不是骂不是追杀,是平平静静地叫她名字。
“你的子宫补上了。以后不用再逃了。这个和尚比我有用,你跟他走。但是——”他顿了顿,虎牙磨了两下,“如果他敢像我对你那样对你——撕你子宫或者打你或者冷落你——你别再逃了。告诉我。我不是他对手——但我会再来。来不了赢的也来。哪怕只咬掉他一只耳朵——也来。”
猴子在旁边又接了句茬。
“虎老大,你这话说得俺都不好意思再揍你了。不过俺得纠正一下——俺师傅不会撕


。他只会补。他自己十辈子没

过,谁受伤他补谁,这叫救死扶伤。你这种只会撕不会补的,不懂。在你眼里



是占有,在他眼里



是慈善。你俩层次不一样。”
虎力仙没有回应猴子。
他只是最后看了白浅浅一眼,然后闭上眼,把

靠在山壁上。
黑气彻底散尽,虎形褪去,

形恢复。
一个满脸伤痕的中年男

靠在岩石上,嘴角挂着血沫子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苦笑。
白浅浅注视了他最后几息,然后转身。脸上没有泪,没有笑,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是轻轻地呼了一

气——那是三年逃亡的最后一

浊气。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仰

看着我的脸,嘴角翘起一个弧度。
“走吧,圣僧哥哥。上路。

家没东西可收拾——这身僧袍加这只虎——齐了。”
猴子把金箍

扛在肩上,蹦到白龙马旁边,拍拍马脖子。“小白,今天多了个伴。别吃醋——嫂子只咬俺不咬你。”
白龙马打了个响鼻,用鼻子拱了拱猴子的肩膀,示意他赶紧上路别废话。
我从地上捡起九环锡杖,翻身上马。白浅浅跟在马旁走了几步,然后忽然停下来。
“等会儿——

家忘了个东西。”
她转身跑回岩

,过了片刻抱着一只琉璃罐子出来。
罐子里是满满当当的

红色浆果——白虎涧特产的虎鞭

果实,她用来敷伤

的那种。
她抱着罐子追上来,从罐子里抓了一把浆果塞进我包袱侧袋。
“带着路上用。这玩意儿敷伤

好使,你们打架肯定有

受伤,到时候

家现摘就来不及了。而且——泡酒也行。圣僧哥哥你那百花酿配这个泡一晚,第二天喝一杯——你就知道什么叫虎虎生风了。”
“贫僧已经是十世童身了,不需要虎虎生风。”
“你需要稍微不那么闷骚一点。走吧!”
她说完这句话,撒腿就跑在前面。
虎尾翘得老高,僧袍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腿肚,赤足在山路上蹦蹦跳跳——那个身影,看不出是昨晚那个一边被

一边哭着喊娘的


。
【白虎涧出

】 时间:辰时
出了白虎涧的峡谷,地貌开始变化。
两侧的山峰渐渐低矮,密林变成了疏林,疏林变成了灌木丛,灌木丛变成了野

地。
官道的痕迹重新出现——一条被车

和马蹄反复碾过的黄土路,向西延伸进一片松林。
路边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写着“观音禅院——向西二十里”。
木牌上的字迹已经快被风雨磨平了,说明这条路很久没

修过。
“观音禅院?观音的庙?”猴子凑近木牌看了一眼,挠了挠腮帮子,“那婆娘把庙修在这儿

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谁会来拜?”
“可能是给取经

准备的歇脚处。”我说,“观音菩萨安排贫僧走这条路,自然会安排歇脚的地方。”
白浅浅在旁边哼了一声。
“观音的庙?那婆娘当年收我堂姐的时候可没这么好心。

家有个远房堂姐,是虎族另一支的白额虎

,在普陀山附近修行。观音路过普陀山的时候顺手把她收了——不是收为弟子,是收进净瓶里当护法。堂姐不想去,观音说‘这是你的缘分’。缘分个

,分明是强抢民虎。”
猴子眼睛亮了。
“你堂姐被观音收了?那俺老孙跟你堂姐岂不是一个遭遇?都是被观音安排的。改天俺去普陀山找她喝酒,

流一下被强迫的心得。你堂姐叫什么?”
“白额金睛虎,法号虎力观音——不对,观音给她取的法号叫‘慈航虎卫’。堂姐自己不喜欢这名字。她说每次观音喊她‘慈航’,她就想咬

。一只母老虎叫慈航——观音是不是觉得所有老虎都吃斋念佛?”
“虎力观音比慈航虎卫好听。回

见到你堂姐俺跟她说——嫂子推荐的。”
“

家不是嫂子——算了,你这么叫顺

就叫吧。嫂子就嫂子,反正比‘那个被师傅

服的母老虎’好听。”
我看着这两个边走边聊的家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猴子在和白浅浅相处的时候,比和我相处的时候放松得多。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更多是师徒之间的拘谨和忠诚,虽然嘴上花花,但始终有一种“你是师傅我是徒弟”的分寸。
但和白浅浅在一起——两个

都是妖,都被观音安排过,都有一段被镇压的旧伤——他更像是遇到了同类。
这种感觉我在金山寺从来没有过。
金山寺的和尚们对我毕恭毕敬,但没有

敢跟我开玩笑。
白浅浅是第一个敢拿枕

砸我脸的


。
猴子是第一个敢在我


的时候打拍子的徒弟。
这两个

凑在一起——不知道取经路上会闹出多少

子。
猴子忽然转过

来,火眼金睛朝前面的松林扫了一眼。
“师傅,前面林子里有

。不止一个。有和尚——还有


。


在哭。”
“哭?”
“嗯。哭得挺惨。不是妖怪——是凡

。和尚在骂她,骂得很难听。什么‘不守

道’‘丢

现眼’‘败坏佛门净地’——

,俺听着这骂

的话怎么这么耳熟?这不就是当年俺闹天宫时玉帝骂俺的翻版嘛!换了几个字而已。”
他加快脚步,我和白浅浅跟在后面。
松林尽

出现了一座庙。
【观音禅院·山门】 时间:辰时三刻
庙不小。
三进院落,青砖灰瓦,山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观音禅院”。
匾额上的金字已经褪色,但字迹还算清晰。
门前的石阶长满了青苔,两侧的石狮子也缺了半边耳朵。
看起来至少有几百年历史了。
但此刻山门大开,门

堵着一群和尚。
十几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围成半圈,把一男一

围在中间。
男的是个老和尚,六七十岁模样,瘦骨嶙峋,眼窝

陷,身上穿着一件金线镶边的锦斓袈裟——比我这件还花哨,上面绣的不是经文而是牡丹和蝙蝠。
手里拄着根紫铜禅杖,杖

上挂着十二颗金环,每一颗金环上都刻着“金池”两个字。
他就是这座庙的住持——金池长老。
金池长老正指着跪在面前的一个




大骂。
那个


看上去四十出

,但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体态丰腴,穿着一身湖蓝色绸裙,手腕上戴着翠玉镯子,

发盘成高髻。
此刻

发散了半边,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她身边还跪着另外一个


,年纪稍轻,大概三十五六岁,穿着淡紫色棉布长裙,

上戴着银簪子,五官

致但气质怯懦,不敢抬

。
“贱

!竟敢趁老衲讲经之时私会男施主!被老衲当场拿获还敢狡辩!观音禅院数百年清誉——毁于你二

之手!”金池长老的吼声中气十足,一点儿也不像六七十岁的老

,每吼一句拄在石阶上的紫铜禅杖就敲一下地,金环叮当响。
跪在地上的丰腴


抬起

辩解。她的声音颤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只见他一面送了几件旧衣裳给他——他是我娘家表弟饥寒

迫来投靠我——老爷你一句话都不听就把

打出去了——我不是私会男

——我是救济亲戚——老爷你把观音禅院管得比监狱还严,老身好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室,连给自己娘家亲戚送件衣裳都不行吗——老身是

不是金丝雀——”
金池长老没让她说完。
他抬起紫铜禅杖就砸下去,禅杖上的金环哗啦啦响。
跪在那


旁边的年轻

子吓得尖叫一声,扑上去用后背替她挡住了那一下。
禅杖砸在她后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整个

抖了一下,咬着嘴唇没喊疼,但眼泪已经涌出来了。
金池长老却不依不饶,继续骂骂咧咧数落那


的罪状——“不守

道”“丢

现眼”“败坏佛门净地”。
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猴子站在山门外的松树下,火眼金睛眯成一条缝。
“这个老秃驴打


——打老婆——嘴上念阿弥陀佛手上拿禅杖砸

——他是金池长老?观音禅院的住持?如来知不知道观音的庙里养着这么个老畜生?”
白浅浅的虎尾已经炸毛了。她刚经历了虎力仙三年追杀,最看不得男

打


。虎牙已经露出来了,低沉的虎喘从喉咙

处涌上来。
“这张皮确实够唬

的——锦斓袈裟穿得比你还花——禅杖敲得比谁都有气势——骂

的时候中气十足——打老婆的时候手一点都不抖。他是和尚吗——和尚娶老婆本来就够离谱了——娶了还打——打了还骂——骂的还是在寺庙门

当着所有弟子的面。圣僧哥哥——你也是和尚。你打不打老婆。”
“贫僧没有老婆。但贫僧不打

。”
“那就好。接下来——这个老秃驴你打算怎么处理。是念经说服,还是让猴子用金箍

说服?还是

家直接化原形咬他半条腿。你选——

家都配合。但

家先声明——他打


的时候用的是禅杖。

家咬他的时候用的是虎牙。禅杖打老婆——虎牙咬秃驴——正好仗义执言,为民除害。”
金池长老听到了我们的声音。
他停下禅杖,转

看向山门方向。
老眼昏花的视线在我身上扫了一遍——从九环锡杖扫到锦斓袈裟扫到光

——然后他的眼睛瞪大了。
不是因为认出我是金蝉子转世,而是因为看到了我这件锦斓袈裟。
“锦——锦斓袈裟?”金池长老的声音突然变了。
刚才骂老婆时那种

怒和嚣张全没了,换上了一种贪婪的、颤抖的、像是饿狗闻到

骨

时发出的声音。
他推开面前跪着的两个


,拄着禅杖快步走到山门

,绕着我转了一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身上的袈裟。
那眼神比昨晚白浅浅第一次隔着僧袍看到降魔杵还亮。
“这位——这位高僧——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这件袈裟——这金线——这绣工——是宫里出来的吧?是唐皇亲赐的吧?大唐皇帝——李世民——他亲自赐的?老衲活了七十多岁——没见过这么华丽的袈裟——老衲——老衲——”
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伸手就想摸我袈裟的下摆。
我后退一步双手合十,猴子同时把金箍

横在金池长老和我之间,

身正好挡住那只伸过来的老爪子。
“阿弥陀佛。贫僧从东土大唐来,奉唐王之命前往西天求取真经。这件锦斓袈裟乃唐王亲赐,不能随便让

摸——施主手上方才拿过禅杖,禅杖上还沾着你妻室的眼泪。摸袈裟前请先洗手。”
金池长老愣了愣,低

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确实还沾着泪痕,但不是他的泪。
他

咳两声,拄着禅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费力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合十礼。
弯腰的时候背上锦斓袈裟金线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他


后面那截裤裆不知道什么时候裂了道

子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旧亵裤,因为站得太靠后腿肚子碰到石阶边缘差点一


坐下去,好在禅杖撑住了地面,勉强维持住了住持的体面。
“老衲法号金池,是这观音禅院的住持。不知圣僧远道而来,未曾远迎——失礼失礼。圣僧恕罪!请进请进——老衲这就叫

在后院备一桌斋饭,给圣僧接风洗尘!”
金池长老一边说一边往寺内退,退到山门槛板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

往后仰倒。
猴子伸金箍

拦住他后背才没让他摔倒。
金池长老站稳之后尴尬地念了声佛号,连声说“老朽失态老朽失态”,然后在三个小沙弥的簇拥下踉踉跄跄退进山门内,一路小跑往后院去了。
那两个跪在山门前的


还没有站起来。
丰腴的中年

子——金池长老的妻室——抬

看着我的袈裟,又看了看金池长老消失的方向,嘴唇翕动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高僧——您这件袈裟——千万别给他。”
说完这句话她低下

,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拉着那个年轻的淡紫裙


站起来,匆匆退进了山门侧面的小巷,消失在灰色僧舍之间的

影里。
猴子看着那两个


的背影,又看了看金池长老消失的方向,把金箍

往地上一杵,

尖


石阶三寸

。
“师傅。这个老秃驴刚才看袈裟的眼神——比妖怪看你的眼神还像妖怪。妖怪想吃你的

,他想穿你的袈裟,

质不同但套路一样——都是想占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俺老孙建议今晚之前把袈裟藏好——最好是藏进白龙马的褡裢最底层盖上

粮袋再压块石

。观音禅院——住持贪袈裟——观音本

知道吗。”
“贫僧不知道。但贫僧知道一件事。”
“啥。”
“金池长老不止贪袈裟。”
白浅浅抽了抽鼻子。虎族嗅觉捕捉到了某种气息——她皱起眉

,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
“

家闻到了。不止他老婆一个

——还有别的


。这庙里至少有五六个


的气味。都是凡

。都住在这庙里。观音禅院是和尚庙不是尼姑庵——住持娶老婆本来就

戒了——他还藏了五六个?这他妈是庙还是后宫?”
我抬

看着观音禅院的匾额,又低

看了看山门石阶上那两个


跪过的地方——石砖上残留着两小片湿痕,跪的时间不短了,眼泪积在地上还没

透。
观音把这座庙安排在取经路上,是想让我在这歇一晚——歇一晚?
金池长老打老婆藏


贪袈裟,观音不可能不知道。
她知道,但她还安排我在这里歇脚。
她想让我

什么?
还是说——这也是取经磨难的一部分?
不是妖怪的磨难,是

的磨难。\"
贫僧先去会会这个金池长老。猴子你留在外面——有什么事贫僧喊你。\"
“放心师傅。俺在外面数他有多少个老婆。数错了你纠正。嫂子你跟着师傅多留意那个老秃驴——不是怕他打

——是怕他偷袈裟的时候太笨把袈裟扯坏了。”
白浅浅从僧袍袖

里抽出虎尾,尾尖在空中甩了个响哨。
“放心。老秃驴要是敢偷袈裟,

家就让他知道什么叫虎

夺食。”
她话音刚落,山门内跑出一个小沙弥,气喘吁吁地在我们面前站定,合十行礼。
“圣僧——住持有请——斋饭已备好——请圣僧移驾后院斋堂——”
小沙弥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白浅浅身上瞟。
不是那种

邪的目光,是困惑。
一个穿着僧袍的漂亮


,赤着脚,


后面还垂着一条毛茸茸的虎尾,站在观音禅院的山门前,旁边蹲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这画面对于一个在

山老庙里长大的小沙弥来说,信息量太大了。ltx`sdz.x`yz
“小施主,贫僧这位同伴是——”我正要介绍。
“

家是他随身护法。”白浅浅抢先一步开

,语气特别正经,表

特别端庄,“虎族护法,法号——浅慈。浅薄的浅,慈悲的慈。专门护送高僧大德走危险路段。观音菩萨安排的。”
小沙弥张了张嘴,又看了看猴子。
猴子咧嘴一笑,露出一

尖牙。“俺是他大徒弟。齐天大圣孙悟空。菩萨也安排的。”
小沙弥的嘴张得更大了。他咽了

唾沫,用一种“我今天见到的怪东西比一辈子都多”的表

转身带路,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绊倒。
【观音禅院·后院斋堂】 时间:巳时
斋堂不小。
正中一张红木长桌,桌上摆满了素斋——清炒竹笋、香菇豆腐、糖醋面筋、素烧鹅、罗汉斋、三丝羹,还有一碟金黄酥脆的炸春卷。
菜色

致,摆盘考究,不像是

山古庙能做出的手艺。
金池长老已经换了身新袈裟——对,又换了一件。
这一件是绛紫色绸缎底子,绣的是银线祥云纹,领

还镶了一圈白狐皮。
他拄着那根紫铜禅杖站在桌前,看到我进门,眼珠子先往我袈裟上一粘,然后才费力地撕下来,堆出一脸褶子笑。
“圣僧请坐请坐!粗茶淡饭,不成敬意——老衲这庙里全是素斋,没有荤腥,圣僧放心用。这位是——”他看向白浅浅,目光在她虎尾上停留了一瞬。
“浅慈法师。贫僧的护法。”我接过话

,在白浅浅开

之前替她报了名号。
白浅浅配合地微微颔首,那端庄劲儿活脱脱就是观音座下的正经护法,连虎尾都不甩了。
金池长老“哦”了一声,没多问,注意力很快回到我袈裟上。

座之后他一边给我夹菜一边开始旁敲侧击。
“圣僧这件袈裟——金线密度不低吧?一寸几根金线?老衲这件绛紫袈裟才用了三根银线一寸,相比之下寒酸多了。唐皇真是大手笔啊——圣僧在朝中是什么品级?能得陛下亲赐袈裟,至少是三品以上吧?”
“贫僧没有品级。贫僧只是奉旨取经。”
“奉旨取经——那更了不得!没有品级却得陛下亲赐袈裟,说明陛下对圣僧极其器重!”金池长老的筷子夹着春卷悬在半空,春卷里的油顺着筷子滴在桌上他都没发觉,“老衲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收藏一件真正的锦斓袈裟。不瞒圣僧——老衲已经收藏了七八十件袈裟,金的银的铜的丝的麻的棉的,各色各样都有。但真正宫里出来的锦斓袈裟——一件都没有。圣僧——能不能——”
“不能。”白浅浅替他回答了,声音平静,表

端庄,但桌底下的虎尾已经绷直了。
金池长老

咳两声,把悬在半空的春卷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堆起笑脸。
“是老衲唐突了——唐突了——来,圣僧尝尝这个素烧鹅——是敝寺的拿手菜,豆腐皮裹香菇松仁——比真烧鹅还香——”
他夹了一筷子素烧鹅放在我碗里。
他夹菜的时候手腕上露出一截金镯子,比白浅浅在白虎涧戴的白玉铃铛粗了不止一圈。
一个和尚,穿镶狐皮的袈裟,戴金镯子,拄紫铜禅杖,收藏七八十件袈裟,还有五六个老婆。
如来知不知道他观音禅院的住持过得比长安城里的富商还滋润?
我用筷子夹起素烧鹅咬了一

。味道确实不错。豆腐皮酥脆,香菇和松仁的馅料鲜香不腻,比金山寺的斋饭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金池长老这庙里的厨子手艺不错。”
“哎呀圣僧夸奖了!是贱内做的——就是刚才在山门

——咳咳——让圣僧见笑了——老衲管教不严,让那个


丢

现眼——不过她的素斋确实做得不错——圣僧要是喜欢,今晚让她再做一桌更丰盛的——老衲让她亲自给圣僧端上来赔罪——对了圣僧您收

护法吗——老衲庙里有个俗家

弟子——二十出

——肤白貌美——还没许配

家——圣僧要是觉得路上寂寞——”
白浅浅端起了茶杯。
没喝。
只是端着,杯盖轻轻碰了一下杯沿,发出极细微的瓷器撞击声。
金池长老的话戛然而止。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但虎族护法身上那件灰色僧袍的领

忽然亮起了一层极淡的金色暗纹,像预警又像威胁。
他咽了

唾沫,识趣地换了话题。
“圣僧打算在小庙住多久。老衲好安排斋饭和——呃——和禅房。”
“住一晚,明早赶路。”
“住一晚?”金池长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但立刻换上更殷勤的语气,“那今晚可得好好招待圣僧!老衲这就去安排最好的禅房——对了贱内煮的莲子羹也是一绝,晚上让她送一碗到圣僧房里,给圣僧暖身——”
他站起来,拄着禅杖颤颤巍巍往斋堂外走。
走到门

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禅杖上的金环哗啦啦响,身子往前一栽,差点扑倒。
白浅浅的虎尾眼疾手快卷住了他的后腰带,把他拽了回来。
“金池长老,小心门槛。您这禅杖上的金环太重了,走路容易不稳。”
“多谢浅慈法师——多谢——这禅杖是老衲的师父传下来的——重是重了点——但体面——”金池长老站稳之后,擦了擦额

的汗,又看了一眼我桌上的袈裟——那眼神,像是饿了三天的母老虎看到了溪边喝水的鹿。
然后他退出斋堂。
白浅浅确定他走远了,才松开虎尾。她转

看着我,脸上端庄的“浅慈法师”面具瞬间碎了一地,换上母老虎特有的鄙视脸。
“刚才吃饭的时候他眼珠子黏在你袈裟上的时间比看菜的时间还长。还想送你

弟子——他这是觉得你一路

过来肯定缺


,想用

弟子换袈裟。他以为你是来买春的嫖客?以袈裟易春——他的经济学是跟谁学的?这种

不配当住持——他配当老鸨。观音禅院——老鸨禅院。”
猴子从窗外倒挂进来,毛脸上挂着看到了好笑东西的表

。
“嫂子,俺在外面数了。不是五六个——是七八个。七八个


挤在后院三间厢房里。有老有少——最年轻那个大概十八九岁——眼睛红肿着,坐在角落不跟任何

说话。还有个穿桃红抹胸的,三十出

,刚才正趴在窗

往外张望,看见俺倒挂在屋檐下吓了一跳,俺跟她比了个噤声手势,她居然没喊

——还冲俺笑了一下。这个老秃驴——七八个老婆——他应付得过来吗?”
“用不着应付。”白浅浅冷笑,虎牙在窗棂透进来的光里一闪,“你没发现他走路都是拄拐的吗——禅杖不是摆设——是第三条腿。他那身子骨,别说七八个老婆,就他那原配一个他都搞不定。所以他才打她——男

打


,除了坏,还有一个原因——不行。不行就得用

力证明自己行。虎族公虎也这样——打不过别的公虎,就拿母虎撒气。

家太懂了。”
“嫂子你堂姐被观音收走——也是因为公虎打母虎?”
“不是。堂姐是被观音顺手收的,跟她男

没关系。但

家见过太多打母虎的公虎了,金池长老这种货色在虎族里一抓一大把——外表光鲜,内里腐烂。虎力仙打

家,金池打他老婆,本质是一样的。”她顿了顿,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圣僧哥哥——今晚老秃驴肯定会来偷袈裟。我们不睡了,等着他。”
我把最后一

素烧鹅咽下去,端起茶漱了漱

。
“贫僧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不用等他来偷——贫僧自己去见他。”
“自己见他?什么意思?”
“他不是想借袈裟看吗。贫僧让他看。看个够。看完了——他想什么,就会露出马脚。然后贫僧再给他讲讲佛法。讲讲什么叫‘贪’,什么叫‘痴’,什么叫‘因果报应’。”
猴子倒挂在窗外,歪

想了想。
“师傅,你说因果报应。那老秃驴七八个老婆——算不算他的因?”
“算。”
“那他的果是啥?”
我放下茶杯,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占了多少


,这些


因他受的苦,终有一

会有另一个

来帮她们解。那个

——也许就是贫僧。”
猴子和白浅浅同时愣住。
然后猴子从窗外翻进来,蹲在桌子上。“师傅你是说——你要——帮他超度他老婆。用你那个‘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超度法?”
猴子的毛脸上绽开了一个巨大的、意味

长的、从獠牙缝里漏出来的笑。
“师傅。你太损了。老秃驴偷你袈裟,你偷他后宫。他偷的是布,你偷的是

。袈裟换老婆——这买卖他血亏。”
“贫僧不是偷。贫僧是——”我斟酌了一下措辞。
“救

。”白浅浅替我接上了,虎尾在桌下轻轻抽了一下我的小腿,“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对吧圣僧哥哥。七八条命——直接造到灵山顶上去了。”
【观音禅院·藏经阁】 时间:未时三刻
下午的阳光从藏经阁的雕花木窗里透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一道道金黄色的光棱。
金池长老换了身更华丽的袈裟——这次是金红色底子绣百鸟朝凤,每一只凤凰的眼睛都是红宝石镶的。
白浅浅后来悄悄跟我说,那件袈裟上的红宝石在光线扫过时完全不折

,明显是假货,但他自己不知道。
他拄着那根紫铜禅杖站在藏经阁正中央,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袈裟。
他领我逐一参观,语气从得意逐渐演变成炫耀——银丝袈裟、金线袈裟、蚕丝袈裟、云锦袈裟、孔雀羽袈裟,每一件都挂在紫檀木架上,架子下方刻着年份和来源。
最老一件挂了一百二十年,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他走在两条袈裟廊道之间,禅杖上的金环碰得木架咚咚响,裤裆那道裂

重新缝过,针脚歪歪扭扭走成了蜈蚣形,在满墙金碧辉煌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讽刺。
“圣僧你看这件云锦袈裟——苏州织造府出来的——当年老衲用三十亩香火田换的——还有这件孔雀羽的——从西域商

手里收的——花了老衲半辈子的积蓄——还有这件——这件是老衲最得意的——南海珍珠镶边——每一颗珍珠都是同样大小——你看这光泽——”
他拿起那件南海珍珠袈裟,双手捧着举到我面前,手指捻起一颗珍珠就要凑近窗棂边的斜阳去照。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猴子飘悠悠的声音——“假珠子。不值钱。俺老孙在龙宫里见的珍珠比这大五圈。”
金池长老举袈裟的手僵在半空,假装没听到窗外的猴子,把袈裟重新挂好,又引我往前走。
但他的推销攻势在猴子那句吐槽之后明显泄了气,后半段介绍越说越

,眼看兜售不下去,他终于憋出了图穷匕见的那句话。
“圣僧——老衲有个不

之请——老衲这辈子没见过宫里出来的锦斓袈裟——能不能——借老衲看一晚上——就一晚上——明早圣僧起程前老衲一定归还——老衲可以对观音菩萨发誓——若有损坏,老衲用全部袈裟赔偿——”
他双手紧紧攥着紫铜禅杖,指节发白,眼神里的贪婪已经不加任何掩饰了。
我脱下锦斓袈裟,叠好,双手捧着递过去。
“金池长老想看,贫僧借你看便是。不必发誓——观音菩萨在天上听着呢。”
金池长老接过袈裟的瞬间,整个

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那种攒了几十年终于摸到了心心念念之物的亢奋。
他的老手抚过袈裟上的金线绣纹,金镯在腕上铮铮微响。
嘴

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好——好——”
他抱着袈裟小跑进藏经阁侧面的一个小房间,关上门。门缝里透出金光——他把袈裟展开了。然后门缝里传来一个老

压低了声音的自言自语。
“要是明早能把这件退了就好了——就说丢了——被他徒弟偷了——反正那只猴子看着就像贼——不行——他们是观音菩萨安排的

——不对——观音菩萨几百年没显灵了——她不会管——”
我站在门外听着,一言不发。猴子的声音从窗外又飘了进来,这次压得极低。
“师傅——你这个钓鱼执法——饵是袈裟,钩是你的降魔杵。俺老孙服了。”
金池长老抱着袈裟从侧间出来,眼圈微红,喉咙里嘎嘎两声像是要哭又忍住了,说这东西让他觉得自己七十年的袈裟收藏全是

烂。
他把袈裟还给我的时候手指舍不得松开,多攥了一下才放,然后拄着禅杖送我出藏经阁。
一路上他沉默不语,直到我走到门

才忽然开

。
“圣僧——你刚才说的因果报应——老衲能问一句吗。”
“施主请问。”
“老衲这辈子——贪了这么多袈裟——算不算恶因。”
“贪本身不算恶因。但施主为了贪袈裟——花掉了庙里的香火钱,打骂了自己的妻室,把观音禅院从佛门净地变成私

后宫——这些是恶因。”
金池长老拄着禅杖立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
他低

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百鸟朝凤袈裟,金环在斜阳下发出刺目的反光,投在青砖地上晃得他自己都眯起了眼。
“那——老衲的恶果——什么时候来。”
“今晚就来了。”
我走出藏经阁。背后传来金池长老禅杖敲地的声响,金环哗啦啦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观音禅院·东厢禅房】 时间:戌时三刻
天已经黑透。禅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火跳跳跃跃地在墙上投

出不安的影子。
白浅浅坐在窗边盯着后院方向。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一个时辰没动——虎尾绷得笔直,尾尖偶尔轻轻拍打窗棂,像一只等待猎物的母老虎在做最后的爪垫热身。
猴子倒挂在房梁上。他的火眼金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赤金色光,每隔片刻就忽闪一下,像两颗低亮度的炭火。
“师傅,后院有动静。老秃驴在跟他老婆说话——声音太小听不清——但语气不对劲——不是骂

——在求她。求她过来——给你——送宵夜。”
白浅浅的虎尾猛然在窗棂上抽了一下,横过脸来望着我,虎瞳一瞬不瞬。
“送宵夜是假——老秃驴派自己老婆来当诱饵——拖住你——他好趁机偷袈裟。他老婆知道他要偷袈裟吗。”
猴子侧耳细听了一会。
“不知道。老秃驴跟她说的是‘圣僧远道而来,你去给圣僧送碗莲子羹,陪圣僧说说话,免得圣僧睡不好’。他老婆说‘白天刚被老爷打——现在又让我去陪别的和尚——老爷你把我当什么了’。老秃驴就又跪下了——跪得挺熟练——说这是最后一次——说拿了袈裟就让她回娘家休养半年——嫂子你堂姐当初被观音收的时候观音跪没跪。”
“观音不会跪。观音会站在云

上说‘这是你的缘分’,然后把净瓶一倒。”
“那老秃驴比观音还会求

。至少他肯跪。”
“跪完了该偷还是偷。比不跪的更恶心。”
敲门声响起。很轻。三下。中间有明显的停顿——第一下

脆,后两下拖了很久,像是手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
白浅浅闪到门后,虎尾缠住门闩。我示意她退后,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


。
湖蓝色绸裙,翠玉镯子,

发重新盘过,脸上也重新施了脂

——但脂

盖不住眼角的红肿和脖子上那道新的淤青。
白天替她挡禅杖的那个年轻


没有跟在她身边,只来了她一个

。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盏青瓷汤盅,汤盅盖子边缘冒着细密的热气。
金池长老的正妻。那个被当着十几个弟子跪在山门

挨骂挨打的


。
她低着

,不敢看我,声音很小很轻,像是被

用针扎漏了气。每个字都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说错了什么又挨打。
“圣僧——老身奉老爷之命——给圣僧送莲子羹——是老爷让老身来送的不是老身自己——老身只是听老爷的吩咐——圣僧若不嫌弃——让老身把羹端进去——老身放下就走——绝不多打扰——老身不作别的——只是端羹——”
她说话的时候两手微微发颤,托着托盘的十根手指绞得骨节青白,汤盅盖子随着颤动轻轻磕碰。
她不知道自己丈夫派她来是为了拖住我偷袈裟——她只知道自己又被当成了一件工具。
白天是跪在山门

挨骂的“贱

”,晚上是端莲子羹进陌生和尚房间的“宵夜”。
同一个


,同一天,被同一个丈夫用两种不同的方式送出去。
“施主请进。”
她端着托盘跨过门槛,脚步轻得像是踩在薄冰上。
进了禅房之后她一眼看到了白浅浅,愣了一下——白天在山门

她只看到我和猴子,没注意到穿僧袍的虎尾


。
“这位是——”
“浅慈法师。贫僧的护法。”
“哦——哦——护法——”她的声音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
也许是错觉。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揭开汤盅盖子,莲子羹的热气腾起来,在油灯光晕里散开一片甜香。
她垂着手站在桌边垂下眼睫,像等主

检查完粮食的旧仆,等着我喝第一

。
我看着那碗莲子羹,又看了看她脖子上那道新的淤青。
禅杖砸的。
白天跪在山门

的时候还没有这淤青,说明金池长老在藏经阁接待完我之后回到后院,又打了她。
“施主贵姓。”
“老身——娘家姓苏。单名一个檀字。檀香的檀。”
“苏檀。好名字。比浅慈好听。”
白浅浅在后面轻轻哼了一声,但嘴角是翘的。
苏檀不敢抬

,她的手指在袖

里互相绞着。
“圣僧——老爷说您这件袈裟——是宫里出来的——是真的吗——您是从大唐长安来的——长安是不是特别大——老身这辈子最远就到过离这最近的集镇——老爷不让老身出远门——他怕老身跑了。老身跑过一次——跑回娘家躲了三天——他追去给老身娘跪下求老身回来——老身心软就回来了。回来之后——他说以后不准再跑——再跑就打折老身的腿。一年了——老身再没出过山门。除了来圣僧房里这碗莲子羹——是这一年老身走过的最远一段夜路——还得先挨一顿打才换来的——”她低着

看着自己手中的翠玉镯子,镯子在灯下光泽温润,和脖子上的淤青形成了极讽刺的对比。
苏檀抬起

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欲望,没有勾引,只有一种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之后对笼子外面的世界产生的本能好奇。
“圣僧——您从长安一路走过来——都是从笼子外面走过来的。您能告诉老身——笼子外面是什么样子吗。就说一小段就行——老身想听。”
她说“笼子外面”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第一次不再颤抖。
我坐在油灯旁,双手合十——但随即又放下了,把手搁在膝上,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施舍者。
“贫僧这一路没看到笼子。只看到了山和田。但山和田一直在变——从长安出来第一程是黄土坡,黄土坡走完就变成了石峰,石峰脚下长满了野杜鹃,花瓣落在马蹄上沾得马掌全是红沫子。再往前走过了两座悬索桥,桥那

是大片的松林,松针比金山寺的经卷还厚——踩上去像踩在棉花里。松林里有野兔,灰色的,见了

也不跑——可能运气好,遇到的全是不饿的野兔。”
苏檀嘴角浮起一丝笑,很浅,是她从进门到现在第一次露出笑容。
不是那种客套的、应酬的、为了讨好而挤出来的笑——是那种听到了好消息之后不知不觉就浮上来的笑。
“老身以前也见过野兔。小时候在娘家——后山全是野兔。灰色的,还有一只是白的。老身想抓一只养,娘说野兔养不熟。后来老身嫁了就再没见过野兔了——没想到野兔不养也活得好好的。那杜鹃花——老身也喜欢杜鹃。小时候家门

种了一大丛——每年清明前后开得满院子都是红的——嫁

之后老爷说红杜鹃不吉利拔了种了松柏。松柏不好看——只会长高不会开花。”
白浅浅靠在门框上,虎尾轻轻搭在自己的脚背上。
她没

嘴,但虎瞳一直盯着苏檀。
母老虎的眼睛在灯光下半眯着——不是警惕,是某种更复杂的、同类之间才会出现的注视。
“苏施主。贫僧有个问题。”
“圣僧请讲。”
“金池长老今晚让施主来送宵夜——除了送莲子羹,还让施主做什么。”
苏檀的手指猛地收紧,翠玉镯子在腕骨上磕了一下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苦笑。
那苦笑的弧度非常复杂——嘴角是翘的,但眼角是整个垮掉的。
“他让老身——陪圣僧说说话——说久了就给圣僧捶捶腿——说要是圣僧高兴了就把袈裟忘在老身面前。他说这是他最后一桩心愿——偷一件真正的好袈裟——偷完就再也不收了——安安心心跟老身过

子——再也不打

。这话他每次收新袈裟都说一次——第一次是娶老身那年——他为了换袈裟让老身陪施主;第二次是五年前收云锦袈裟——老身陪了一个过路的药材商;第三次是两年前收孔雀羽——老身陪了那胡商一整晚。今晚——莲子羹是第五碗。老身一共替他换了五件袈裟——每件袈裟的价码都是老身的皮

。隔壁那几个年轻的——价码更高——有件大红袈裟是其中一个最年轻的姑娘换的,今年才十九。老爷自己倒从不觉得自己亏——他觉得值——他说袈裟不会老——老婆会老。”她的声音从

到尾都没有提高一度,眼眶


的,眼泪早流

了,只剩下陈述。
油灯的灯芯噼啪跳了一下,昏暗的禅房里空气凝了三息。
然后白浅浅一脚踢翻了墙角空着的蒲团。
蒲团在墙上弹了一下滚落在地,扬起一小片灰尘。
“会打

的男

配不上你。他每收一件袈裟就拿你当

易筹码——最后还嫌你会老。你替他省下来的香火钱全穿在他自己身上了——珍珠是假的,袈裟是真骗。”白浅浅说话间亮出虎牙,虎尾扫过桌上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莲子羹,“这碗羹端回去给他自己喝吧。你今晚不用替他换袈裟了——袈裟

家替你看着。他要是敢再来偷,

家替你咬他。”
苏檀看着白浅浅,嘴唇张了合合了又张,最后说了一句白浅浅没想到的话。
“你是妖。但你对

比他对

好。”
白浅浅愣了。虎尾僵在半空中静止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卷住苏檀的脚踝,轻轻地、不勒紧地、安慰

地碰了一下就放开。
然后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不是苏檀。敲门声很急,三连击,停半拍,再三连击,带着明显的惊慌和哭腔。猴子从房梁上翻下来,火眼金睛朝门外一扫,压低声音。
“是白天那个。穿紫裙的,替她挡打那个——哭得比白天还惨。”
白浅浅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白天在石阶上扑上去替苏檀挡禅杖的年轻


。
淡紫色棉布长裙沾着泥土,

发散

,脸上的泪痕混着香灰和烟尘,左脸颊上多了一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
她看到苏檀站在房里,先是瞳孔一缩像找到了唯一能抓住的

,然后整个

扑过来攥住苏檀的袖子,声音发着抖。
“姐姐——着火了——藏经阁着火了——老爷放的——他把那些袈裟堆成一堆——浇了灯油——说要跟袈裟一起升天——说反正这辈子收不到圣僧的锦斓袈裟——他就跟他自己的袈裟一起死——我拦他——他拿禅杖砸我——烧火的小沙弥也拦不住——姐姐你快去看看——”
苏檀的脸白了。
不是害怕的惨白——是那种被一个

折磨了几十年听到他又要犯浑时无能为力的灰白。
她猛转身把那碗莲子羹往桌心一推,碗底磕出一声闷响——然后拎起裙摆就往门外冲。
淡紫色


紧紧跟在她身后,跑了两步回

飞快地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里有求助,也有怯生生的歉意。
猴子从房梁上翻下来,金箍

在掌中转了一周。
“师傅。藏经阁烧了无所谓,袈裟烧了更活该——但他要是真把自己烧死,你今晚的法事就少了一个最该到场的

。他老婆你要救,他本

你救不救。”
我站起来,把九环锡杖从墙角拿过来握在手中。
“救。但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让他活着看到自己的因果。烧死太便宜他了。”
白浅浅已经冲出房门,虎尾在空中甩出一声

响。她的声音从门外传回来,带着母老虎特有的

烈和不耐烦。
“圣僧哥哥快跟上来!你要救

——

家可不想从火海里叼一个老秃驴出来——虎毛怕烧。快点——藏经阁那方向已经能看见火光了——他真点了!”
我冲出门。
夜空中果然腾起了一团橘红色的光,照亮了半边观音禅院的飞檐翘角,山风送过来松脂和灯油的焦糊味。
金池长老的声音从藏经阁方向传来,又尖又哑,像一只被热水烫到的老猫。
“老衲的袈裟全烧了全烧了——收了一辈子一件真货都没有——全是假的全是

烂——老衲自己也是

烂——跟

烂一起升天正合适——别过来——谁过来老衲往自己身上泼灯油——老衲说到做到——!”
我加快脚步向火光方向赶去,九环锡杖在碎石地面上拖出一串火星。跑在身旁的猴子忽然歪

看了我一眼。
“师傅——你说他这辈子收了七八十件袈裟,为什么还差一件。他要是只收三十件可能不会疯。三十件够穿了,剩下来的钱还能给他老婆买个治淤青的药膏。但他偏偏要七八十件——缺一件就觉得自己这辈子白活了。你说——他到底是在收袈裟——还是在收什么。”
“在收一个从来不存在的东西。那个东西叫‘够了’——他这辈子从来没觉得够过。”
猴子想了几步路的功夫,然后挠了挠腮帮子。
“俺老孙懂了。他贪的不是袈裟——是贪本身。就算你把你的袈裟给他,明天他又想收一件更好的,后年又想收一件比更好还好的,永远没有尽

。他跟你不一样——你

完


会停下来先问

家几天没吃饭——他知道什么叫够。他不知道。”
藏经阁的火光越来越近。
苏檀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火光边缘——她没有往后退,反而直直地站在藏经阁门

,湖蓝色绸裙在热风里猎猎作响。
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框里那个抱着袈裟堆在火海里又哭又笑的金池长老。
她的表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一种看透了一切的空旷。
她的嘴在动。她在说话。声音被火焰吞没了大半。
“……那是老身当年给你缝的第一件袈裟。你说那是你一生收过的最好的袈裟——后来你嫌针脚太粗扔进了箱底。你忘了。老身记得。你抱着的那堆里有那件——你认不出来了吧。跟你说了是同一件你也不会信——你连老身的名字都记不全了——怎么会记得这件袈裟。”
猴子举起了金箍

。他问她还要不要救他。她的回答几乎被火声吞没。
苏檀站在藏经阁门

,火光照着她脖子上的淤青,她看着门框里那个抱着袈裟堆哭得浑身发抖的金池长老。
她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对着猴子摇了摇

。
“不救了。”
然后她转身对着大火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仿佛是对自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