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百二十七年·九月二十八·亥时·玄玉宗·宗主殿后方小径】
“金……金丹?”
这两个字从章逸然

裂的嘴唇里挤出来的时候,声音已经变了形,像是一根被拧到极限的琴弦发出的最后一声颤响。最新{发布地址}www.ltxsdz.xyz}地址WWw.01BZ.cc
陈老

没有回答。
金丹初期的灵压依然稳稳地压在章逸然身上,不增不减,像一座山,不需要刻意用力,光是摆在那里,就足以让山脚下的蚂蚁喘不过气来。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个

身上,一个站着,一个的膝盖已经开始弯了。
章逸然的双腿在打颤,但还没有跪下去。
筑基后期的修士,即便被金丹灵压碾压,骨子里的傲气还在撑着最后一

气,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太阳

上的青筋跳动着,额

上的冷汗沿着鼻梁滑到了嘴角,咸涩的味道渗进了牙缝。
“你……你怎么可能是金丹?”
声音在发抖,但问出来了。
“一个扫地的杂役,练气后期的废物,你怎么可能突

金丹?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陈老

看着章逸然的脸。
那张因为恐惧和不甘而扭曲的年轻面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狭长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映着陈老

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映着那双不再浑浊的、

光


的老眼。
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依然是那种

沉的、冰冷的笑。
“不可能?”
开

了。
声音和之前完全不同,不是结

的、沙哑的、卑微的声音,而是低沉的、平稳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磨刀石上磨出来的声音。
“大师兄觉得什么才是可能的?”
向前走了一步。
章逸然的身体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矮松的枝杈上,松针扎进了衣料里,刺痛了皮肤。
“一个杂役永远是杂役,一个废物永远是废物,这才是大师兄觉得\''''可能\''''的事

,对吧?”
又走了一步。
灵压又重了一分。
章逸然的膝盖弯了下去,半跪在了青石板上,一只手撑着地面,指尖在石板上刮出了白痕。
“你……你到底是什么

?”
声音已经从质问变成了追问,从追问变成了某种介于恐惧和困惑之间的嘶哑。
陈老

蹲了下来。
古铜色的老脸凑近了章逸然的面前,两张脸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月光照在那些沟壑纵横的皱纹上,每一条纹路都像是一道刀疤,每一道刀疤里都藏着某种章逸然从未见过的、

冷的、让

后背发凉的东西。
“我是谁不重要。”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了只有两个

能听到的程度。
“重要的是,大师兄刚才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章逸然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什么话?”
“\''''这是师尊的味道,\''''”
陈老

重复了一遍章逸然刚才说的话,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大师兄的鼻子很灵。”
停了一下。
“但鼻子太灵的狗,容易闻到不该闻的东西。”
章逸然的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了。
是愤怒。
被压制在灵压下的愤怒像是被踩住了尾

的毒蛇,猛然抬起了

。
“你对师尊做了什么?!”
吼出来的。
半跪在地上的身体猛然发力,筑基后期的灵力在经脉中疯狂运转,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试图冲

金丹灵压的封锁,右手从地面上抬起来,灵力凝聚在掌心,化作一团浑浊的灵光,朝着陈老

的面门拍了过去。
快。
但不够快。
陈老

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
只是微微侧了一下。
章逸然的掌风从左耳旁擦过,带起了几缕灰白的

发,拍在了身后的石墙上,石墙表面炸开了一个碗

大的浅坑,碎石飞溅。
然后,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扣住了章逸然的手腕。
五根粗糙的手指像是五根铁箍,嵌进了手腕的皮

里,骨

在指缝间发出了\"咯吱\"的声响,金丹初期的灵力从五根手指上灌

,沿着章逸然的经脉逆流而上,像是一

滚烫的铁水倒灌进了水管,将筑基后期那

勉强凝聚起来的灵力冲得七零八落。
“啊!”
章逸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惨叫。
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灵力在经脉中溃散,像是被大坝冲垮的洪水,毫无章法地四处

窜,冲撞着经脉壁,带来一阵又一阵的撕裂感。
第一招。
陈老

扣着章逸然的手腕,将那条失去了力量的手臂向外一拧。
“咔嚓。”
肩关节脱臼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发布邮箱 ltxsbǎ @ gmail.cOM』
章逸然的身体因为剧痛而弓了起来,嘴

张大,但第二声惨叫还没有来得及发出来,陈老

的另一只手已经拍在了章逸然的胸

上。
第二招。
掌心贴着胸

,金丹灵力化作一

沉重的力量,从掌心灌

,穿透了胸腔,震

了内腑。
不是要杀

的力道。
是恰到好处的、

准的、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屠夫对着猪的

位下刀一样

准的力道。
足以让筑基后期的修士在短时间内丧失所有战斗力,但不会造成致命伤。
章逸然的身体向后飞了出去,后背撞在了矮松上,松枝折断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了一串,整个

从松树的另一侧摔了出来,滚落在青石小径上,面朝下趴在了地面上。
嘴角溢出了一线血丝。
右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
试图用左手撑起身体,但手指在石板上滑了两下,又趴了回去。
“你……”
声音已经变成了气声,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你对师尊……做了什么……”
还在问。
即使被打趴在地上,即使嘴角流着血,即使右臂脱了臼,还在问这个问题。
不是因为勇气。
是因为执念。
对裴清的执念。
陈老

走到了章逸然的面前,蹲了下来,一只手抓住了章逸然的

发,将那张沾满灰尘和血迹的脸拽了起来。
“大师兄真的很想知道?”
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愉悦\"的东西。
不是快乐,是一种更

层的、更

暗的满足感。
“那我告诉大师兄一件事。”
凑近了。
嘴唇几乎贴着章逸然的耳朵。
“大师兄想碰师尊,想了多少年了?五年?十年?”
章逸然的瞳孔猛然收缩。
“你……你胡说……”
“胡说?”
陈老

笑了一声,低沉的、从喉咙

处发出的笑声,像是砂纸磨过铁锈。
“大师兄每次给师尊送功课的时候,眼睛往哪儿看,以为没

注意?”
章逸然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比恐惧更复杂的表

。
是被戳穿了最

处秘密的羞耻。
是被一个曾经不屑一顾的杂役老

戳穿的羞耻。
“你……你放

……我对师尊……那是尊敬……”
“尊敬。”
陈老

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弧度扩大了。
“大师兄\''''尊敬\''''师尊的方式,是盯着师尊的胸

看?是每次师尊转身的时候目光追着师尊的腰看?”
章逸然的嘴唇在发抖。
“你……你怎么知道……”
话说到一半,自己咬住了舌

。
但已经晚了。
“怎么知道的不重要。”
陈老

松开了章逸然的

发,那颗脑袋\"咚\"的一声砸回了石板上。
站起身来。
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章逸然,月光在身后将影子投了下来,覆盖在了那具狼狈的身体上。获取地址ltxsbǎ@GMAIL.com?com
“重要的是,大师兄想做的事

,大师兄永远做不到。”
第三招。
右脚抬起,踩在了章逸然的后背上。
不是很用力。
但金丹灵力从脚底灌

,沿着脊椎渗透,直达丹田,将章逸然体内最后一丝挣扎的灵力彻底压制住了。
章逸然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不是死了。
是被彻底压制住了,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脸贴着地面,能闻到石板缝隙里泥土的腥味和松针腐烂的酸味,右臂脱了臼,胸

的内伤让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片。
眼角的余光里,能看到陈老

那双沾满泥土的旧布鞋。
那双鞋,章逸然看了很多年。
在药库里搬药箱的时候穿着这双鞋,在宗主殿外扫地的时候穿着这双鞋,在弟子房外面倒泔水的时候穿着这双鞋。
从来没有正眼看过这双鞋的主

。
现在,这双鞋踩在了自己的背上。
“你……不会得逞的……”
气声。
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句话。
“师尊会知道的……师尊会……”
“师尊?”
陈老

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带着一种让章逸然浑身冰冷的平静。发布页Ltxsdz…℃〇M
“大师兄觉得,师尊会为了你,做什么?”
章逸然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不是因为没有力气。
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尊会为了自己做什么?
这个问题,章逸然从来没有想过。
在他的认知里,师尊是高高在上的存在,是正道之首,是合体后期的天尊,是天下修士仰望的明月,师尊不需要为任何

做什么,师尊只需要存在,就足以让所有

俯首。
但现在,一个杂役老

踩在自己背上,身上带着师尊的体香,嘴角挂着

冷的笑,问出了这个问题。
“师尊会为了你做什么?”
答案是什么?
章逸然不知道。
沉默。
月光照在小径上,照在折断的松枝上,照在石墙上那个碗

大的浅坑上,照在趴在地上的章逸然和站在章逸然背上的陈老

身上。
陈老

收回了脚。
从怀里摸出了一个东西。
一枚丹药。
暗红色,指甲盖大小,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蜡质光泽,散发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苦涩气味。
噬忆丹。
不是什么珍贵的丹药,在药库的角落里落了灰的存货,三品丹药,专门用于审讯俘虏后清除记忆,玄玉宗作为正道之首,这种丹药的库存不多,但总有几枚备着。
陈老

在半个月前就从药库里顺走了这枚丹药。
不是因为预见到了今天的事。
是因为他做任何事

之前,都会准备好退路。
蹲下身,一只手掰开了章逸然的下颌。
章逸然的牙关咬得死紧,但在金丹灵力的强制下,那点筑基后期的抵抗力就像纸糊的门闩,被轻轻一推就开了。
嘴

被掰开,暗红色的丹药被塞了进去。
“唔……唔唔……”
章逸然发出了含混的抗拒声,舌

试图将丹药顶出来,但陈老

的手指已经将丹药推到了喉咙

处,另一只手捏住了鼻子。
吞咽反

。
丹药滑

了食道。
陈老

松开了手,站起身来,退后两步,看着趴在地上的章逸然。
丹药

腹之后,效果来得很快。
噬忆丹的药力沿着血脉扩散,渗透进了经脉,渗透进了识海,暗红色的药力像是一层薄雾,从章逸然的丹田升起,沿着中脉上行,直达眉心。
章逸然的身体开始抽搐。
不是剧烈的抽搐,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着的颤抖。
眼睛瞪大了。
瞳孔里的光芒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是一盏灯里的油在一滴一滴地被抽走。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声音已经变得含混不清了,像是嘴里含着一团棉花。
“不……不要……我的记忆……我的……”
手指在石板上抓挠着,指甲在石面上刮出了刺耳的声响,留下了几道白痕。
“师……师尊……”
最后两个字从嘴唇里滑出来的时候,声音已经轻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
然后,眼神散了。
不是昏迷。
是一种比昏迷更

层的涣散,瞳孔还在,目光还在,但目光里已经没有了焦点,没有了

绪,没有了那个叫章逸然的

应该有的东西。
像是一面镜子被

从背面敲碎了,正面看起来还是完整的,但映出来的画面已经碎成了无数块。
陈老

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在章逸然的眼前晃了晃。
没有反应。
又用手指掰开了章逸然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涣散,无神,但还有基本的生理反应。
嗯。
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个月。”
低声自语,声音恢复了那种

沉的、

准的、独处时才会使用的语调。
“三个月的记忆,够了,从九月初到现在,全部封锁,经脉损伤,修为倒退,从筑基后期跌到筑基初期,症状和走火

魔一模一样。”
看了看四周。
小径上很安静,矮松的影子在月光下一动不动,远处的宗主殿没有灯光,弟子房的方向也没有

影。
亥时。
这个时辰,巡逻弟子的路线不经过宗主殿后方,要到子时才会换班巡查这一片区域。
足够了。
弯下腰,将章逸然的身体从地上捞了起来。
ltxsbǎ@GMAIL.com?com
金丹初期的体魄轻松地将一个成年男子的身体扛在了肩上,就像扛一袋粮食。
章逸然的身体软绵绵地挂在肩膀上,右臂以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嘴角的血丝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陈老

扛着这具身体,沿着小径向弟子房的方向走去。
步伐稳健,不紧不慢。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

看了一眼小径上的痕迹。
石墙上那个碗

大的浅坑,是章逸然那一掌拍出来的,折断的松枝散落在路边,石板上有几道指甲刮出的白痕。
证据。
但不是致命的证据。
浅坑可以解释为修炼走火

魔时灵力失控,折断的松枝可以解释为

摔倒时撞断的,石板上的白痕,下一场雨就冲掉了。
唯一的问题是,章逸然为什么会在宗主殿后方的小径上走火

魔?
答案也很简单。
章逸然是大师兄,宗主殿的范围是允许出

的,夜间修炼后散步消化灵力,走到了小径上,突然走火

魔,灵力失控,摔倒在地,伤了经脉。
逻辑通顺。
没有漏

。
陈老

满意地转回了

,继续向弟子房走去。
肩上的章逸然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呻吟,像是梦呓,听不清在说什么。
“安静点。”
陈老

拍了拍章逸然的后背,力道不大,但足以让那声呻吟消失。
“明天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弟子房在山腰的一片平台上,距离宗主殿约莫两炷香的脚程。
陈老

扛着章逸然走了一炷香,到了弟子房外面。
弟子房是一排青砖瓦房,每间房住一到两名弟子,章逸然作为大师兄,独占了最靠里的一间,门

挂着一盏灵石灯,灯光昏黄。
推开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木床上铺着

净的被褥,书桌上摆着几卷功法典籍和一方砚台,墙角立着一把品相不错的灵剑。
陈老

将章逸然的身体从肩上放了下来,放在了木床上。
动作不算粗

,但也谈不上轻柔。
将章逸然的右臂正了正骨。\"咔嚓\"一声将脱臼的肩关节复了位,章逸然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但涣散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将被褥拉上来,盖住了章逸然的身体。
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章逸然那张年轻的、苍白的、失去了所有表

的脸上。
“大师兄。”
陈老

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感慨\"的东西。
“你知道你输在哪儿吗?”
没有

回答。
“你输在太急了。”
伸出手,拍了拍章逸然盖着被褥的胸

。
“闻到了味道就忍不住了,非要当面问出来,你要是忍住了,去找别

商量,去找执事禀报,去暗中收集证据,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停了一下。
“但你没忍住,因为你不是在追查真相,你是在吃醋。”
嘴角的弧度又出现了,那种

沉的、冰冷的、只有在没

看到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笑。
“一条闻到了

味的疯狗,咬不到

,就朝最近的

龇牙。”
收回了手。
转身走向门

。
走到门

的时候停了一下,回

看了一眼床上的章逸然。
“好好睡吧,大师兄,明天醒来,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老

的修为,不记得师尊的味道,不记得今天晚上发生的事。”
“你会觉得自己是走火

魔了。”
“然后你会被送下山养伤。”
“等你伤好了回来,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到时候……”
声音压低了,低到了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程度。
“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
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了,灵石灯的光芒被隔绝在了门内。
陈老

站在弟子房外面的走廊上,仰

看了看天。
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银白色的月光洒满了整个山腰,将远处的宗主殿、近处的弟子房、脚下的青石台阶,全部镀上了一层冷色调的光辉。

吸了一

气。
夜风灌进了肺里,带着松柏的清苦和泥土的湿冷。
佝偻的背又弯了下去。

光


的老眼又恢复了浑浊。
挺直的身躯又缩了回去,肩膀收拢,脑袋低垂,两只手揣进了袖子里。
从里到外,从

到脚,又变回了那个宗门里最不起眼的、扫地搬药倒夜壶的、没有

会多看一眼的老

子。
面具重新戴上了。地址LTXSD`Z.C`Om
严丝合缝。
【天启四百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九·卯时·玄玉宗·执事堂】
“什……什么?章……章师兄走火

魔了?”
陈老

站在执事堂的门

,佝着腰,两只手绞在一起,浑浊的老眼里写满了惶恐和不安,声音结

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一下,像是被吓坏了的老鼠。
坐在堂中的执事姓周,是一个金丹初期的中年修士,负责宗门

常事务的管理,听到陈老

的禀报后,茶杯放在了桌上,眉

皱了起来。
“你说清楚,怎么回事?”
“回……回周执事的话,老……老

今早去弟子房送热水,路过章师兄的房间,发现……发现门没关严,老

就……就推门看了一眼……”
陈老

的声音越来越小,身体越缩越低,几乎要蹲到地上去了。
“章……章师兄躺在床上,脸色煞白,嘴角有血,右……右胳膊好像伤了,老

叫了几声,章师兄……章师兄醒了,但是……但是眼神不太对劲,说话也……也含含糊糊的,老

问出了什么事,章师兄说……说昨晚修炼的时候好像……好像出了岔子……”
周执事的眉

皱得更紧了。
“走火

魔?”
“老……老

不懂这些,老

就是觉得章师兄的样子不太对,就……就赶紧来禀报周执事了……”
陈老

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慌张,不多不少,正好是一个杂役弟子发现大师兄出了事之后应该有的反应。
周执事站起身来,从桌后走了出来。
“你带路,去看看。”
“是……是,周执事请跟老

来……”
陈老

佝着腰在前面引路,步伐碎小,时不时回

看一眼周执事,脸上的表

是那种\"出了大事自己又帮不上忙\"的焦虑和无措。
走了两炷香,到了弟子房。
章逸然的房间门开着,灵石灯还亮着。
周执事走进去,看到了躺在床上的章逸然。
脸色苍白,嘴角有

涸的血迹,右臂虽然已经复了位但肩关节处明显肿胀,眼睛睁着,但目光涣散,瞳孔无法聚焦。
“章逸然?”
周执事走到床边,伸出手探了探章逸然的脉搏。
“周……周执事?”
章逸然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嘴里含着东西。
“我……我怎么在这儿?昨晚……昨晚发生了什么?”
“你不记得了?”
“我……我记得我在修炼……然后……然后灵力好像……好像失控了……后面的事……想不起来了……”
周执事的手指搭在章逸然的手腕上,灵力探

经脉,感知了一圈。
眉

皱得更紧了。
“经脉损伤,多条经脉有逆流冲击的痕迹,丹田灵力混

,修为……从筑基后期跌到了筑基初期。”
抬起

,看了看章逸然的眼睛。
“记忆混

,近期记忆缺失。”
转向站在门

的陈老

。
“你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陈老

的身体缩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吓到了。
“老……老

昨晚……昨晚睡得早,没……没听到什么……不对,好像……好像半夜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墙上,但老

以为是风……”
“什么时辰?”
“大……大概是……亥时?老

记不太清了……”
周执事沉默了一会儿,又探了一次章逸然的脉搏。
“走火

魔无疑,灵力逆流冲击经脉,导致经脉损伤和修为倒退,需要静养,宗门内的灵药可以处理经脉损伤,但修为的恢复需要时间。”
站起身来。
“先送他下山,到山下的医馆静养,宗门内灵气浓郁,对走火

魔的

来说反而是负担,容易导致灵力再次失控。”
转向陈老

。
“去叫两个弟子来,把他抬下山。”
“是……是,老

这就去……”
陈老

佝着腰,碎步跑了出去。
跑出弟子房的走廊,转过一个弯,脚步慢了下来。
浑浊的老眼里,

光一闪而过。
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然后压了回去。
【天启四百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九·辰时·玄玉宗·宗主殿】
消息传到宗主殿的时候,裴清正坐在殿内的蒲团上。
没有修炼,修为尽失的

没有什么可修炼的,只是坐着,闭着眼睛,面朝着殿门的方向,银辉长裙的裙摆铺在蒲团周围,像是一圈凝固的月光。
殿内没有点灯。
晨光从殿门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了一条窄窄的光带,光带的尽

正好落在裴清的膝盖上。
手边放着一杯茶。
凉了。
从昨夜放到现在,没有动过。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不是陈老

的脚步声。
是周执事的脚步声,稳健,有节奏,金丹修士特有的步伐。
“宗主。”
周执事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恭敬而沉稳。
“进来。”
两个字。
清冷,淡漠,不带任何感

色彩。
殿门推开了一条缝,周执事走了进来,在距离裴清三丈远的地方站定,拱手行礼。
“宗主,有一件事需要禀报。”
“说。”
一个字。
“章逸然走火

魔了。”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到了周执事没有察觉。
裴清的手指动了一下。
搭在茶杯边沿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指尖在杯沿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白印。
茶杯里凉透了的茶水泛起了一圈极细的涟漪。
然后,涟漪消失了。
手指松开了。
“什么时候的事?”
声音没有变化。
依然是清冷的、淡漠的、不带任何感

色彩的声音。
“昨夜亥时前后,今早陈老

去弟子房送热水时发现的,来禀报了属下,属下已经查看过,经脉损伤,修为从筑基后期跌到了筑基初期,近期记忆缺失。”
“原因?”
“从经脉损伤的痕迹来看,是修炼时灵力逆流冲击所致,走火

魔的典型症状。”
裴清闭着的眼睛没有睁开。
“处置?”
“属下建议送下山静养,宗门灵气浓郁,对走火

魔者不利,山下医馆可以处理经脉损伤,修为恢复则需要时

。”
沉默了几息。
“准了。”
两个字。
和之前的\"进来\"\"说\"一样,极简,冷淡,不带感

。
周执事拱手:“属下告退。”
转身走向殿门。
走到殿门

的时候,裴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执事。”
“宗主还有吩咐?”
“章逸然修炼的功法是什么?”
周执事想了想:“回宗主,章逸然修炼的是本宗基础功法《玄玉心经》,另有宗主亲授的《清心剑诀》辅修,两门功法都是正统功法,按理说不应该出现走火

魔的

况。”
停了一下。
“不过,筑基后期冲击金丹的关

,若是心境不稳、杂念过重,也有可能导致灵力失控,章逸然近来似乎……心绪不太安宁。”
裴清没有接话。
沉默了三息。
“知道了,去吧。”
周执事行了一礼,推门出去了。
殿门合上。
殿内恢复了寂静。
晨光的那条光带移动了一寸,从裴清的膝盖移到了蒲团的边缘。
裴清睁开了眼睛。
酒红色的眸子在昏暗的殿内显得格外

邃,像是两汪被冻住了的血池,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是什么,看不见。
目光落在了手边的茶杯上。
凉透了的茶水映着殿顶的

影,暗沉沉的,看不清颜色。
手指再次搭上了杯沿。
这一次,没有收紧。
只是搭在那里,指尖轻轻地、缓慢地、沿着杯沿的弧度滑了一圈。
走火

魔。
经脉损伤。
修为倒退。
记忆缺失。
四个症状,在裴清的脑海中排列成了一条线。
走火

魔可以解释经脉损伤和修为倒退,但无法解释记忆缺失。
灵力逆流冲击经脉,会导致经脉

裂、丹田受损、修为倒退,严重的甚至会导致经脉寸断、修为全废,但记忆存储在识海之中,与经脉系统是两套独立的体系,灵力逆流除非冲击到了识海,否则不会影响记忆。
而筑基后期的灵力逆流,强度远远不足以冲击识海。
除非有外力介

。
比如,一枚能封锁记忆的丹药。
手指停在了杯沿上。
指甲在杯沿的釉面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

眼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陈老

。”
两个字。
声音极轻,轻到了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程度。
不是在叫

。
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章逸然的\"走火

魔\",是陈老


的。
裴清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章逸然为什么会在昨夜和陈老

起冲突,不知道陈老

用了什么丹药封锁了章逸然的记忆。
但裴清知道一件事。
陈老

的修为,已经不是筑基了。
一个筑基境的修士,不可能在不惊动任何

的

况下制服筑基后期的章逸然,灌

丹药,伪装走火

魔现场,然后安安稳稳地回去睡觉,第二天一早还能装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来禀报执事。
金丹。
至少是金丹。
这个认知像是一块冰,从裴清的脑海里沉到了胃里,又从胃里沉到了更

的地方。
练气后期到金丹。
两个大境界的跨越。
一个月。
从八月下旬到九月下旬,一个月的时间,一个练气后期的杂役弟子突

到了金丹。
这在正常修炼中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
除非……
裴清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除非采补。
采补高阶修士的

元灵力,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实现修为的

涨。
而这一个月里,被采补的高阶修士是谁?
是自己。
还有凌霜月。
酒红色的眸子里,某种东西在缓慢地凝聚。
不是愤怒。
不是恐惧。
不是绝望。
是一种比这三者都更冷、更硬、更沉的东西。
像是一把被淬了毒的刀,在黑暗中慢慢地、无声地出了鞘。
手指从杯沿上移开了。
茶杯纹丝未动。
裴清重新闭上了眼睛。
【天启四百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九·巳时·玄玉宗·山门】
章逸然被两名弟子搀扶着,从山门的石阶上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右臂用布条吊在胸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

裂,眼神涣散,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像是不确定脚下的台阶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
两名弟子一左一右地架着章逸然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扶着往下走。
“章师兄,慢点,不着急。”
“对,慢慢来,山下的医馆已经打过招呼了,周执事安排好了一切。”
章逸然的嘴

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嗯\"。
不记得了。
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不记得为什么躺在床上,不记得自己的右臂是怎么伤的,不记得自己的修为是怎么从筑基后期跌到筑基初期的。
脑子里一团浆糊。
能记得的最近的事

,是九月初的某一天,在药库里巡查药材。
九月初到九月二十九,将近一个月的记忆,全部消失了。
像是一本书被

撕掉了中间的几十页,前面的内容还在,后面的内容还在,但中间那一段,空白。
什么都没有。
山门的石阶很长,从山顶到山脚有三百六十级,每一级都刻着玄玉宗的宗纹,晨光照在石阶上,将宗纹的

影拉得很长。
三个

的身影在石阶上缓慢地移动着,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山门内侧的一棵老松树后面,陈老

佝着腰站着。
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浑浊的老眼眯着,看着山门石阶上那三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脸上的表

是那种\"出了事很担心但帮不上忙\"的忧虑,眉

微皱,嘴角微垂,偶尔叹一

气,摇一摇

。
如果有

经过,看到的就是一个老实


的杂役弟子在为大师兄的遭遇感到难过。
没有

经过。
山门内侧这个角落,这个时辰没有

会来。
陈老

知道这一点。
所以脸上那副忧虑的表

,在确认四周无

之后,像是融化的蜡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只有在独处时才会出现的、

沉的、平静的、像是一潭死水一样的表

。
浑浊的老眼里,

光一闪而过。
目光追着山门石阶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看着章逸然的脑袋在两名弟子的搀扶下一点一点地沉到了石阶的

廓线以下,最终消失在了山门之外。
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很轻。
轻到了连三尺外的松针都听不见。
“一条疯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