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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住一个屋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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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粉丝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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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媚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清晨的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小区的路面。失效发送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最新地址Www.^ltxsba.me(

    她踩着低跟皮鞋走过绿化带旁边的石板路,从包里掏出车钥匙的习惯动作做到一半才想起来——比亚迪还停在秋文学校旁边的停车场里,昨晚她是坐秋文的车回来的。

    她自嘲地翘了一下嘴角,把钥匙塞回包里,拐进地下车库的。

    车库里凉湿的空气裹着混凝土和胎橡胶的味道扑面而来,和外面被太阳晒热的地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顶的led灯管把地面照出一片惨白的光。

    她远远地就看到了那辆车。

    不是她的白色比亚迪。

    是一辆白色的宝马7系,车身在车库灯光下泛着一层冷调的珍珠白光泽,线条流畅而沉稳,和周围那些沾着泥点子的家用车停在一起,像一只误圈的天鹅。

    车型是这一代的长轴距版,毂是原厂的高配多辐条款式,车窗贴了色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况。

    吴媚放慢了脚步。

    她低看了看车牌——白底黑字,是普通的民用车牌,不是那种招摇的连号。

    她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工作室的摄影车是公司配的gl8,导演自己开一辆开了至少七八年的老凯美瑞,化妆师敏慧开的是红色骐达,助理小陈骑电动车。

    这辆宝马谁的都不是。

    她走到车旁,副驾驶的车窗降了下来。

    化妆师敏慧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手里举着一杯星克,脸上挂着一种藏了好消息等着炫耀的兴奋表。

    敏慧二十六岁,在吴媚的工作室了两年,化妆技术一般但格活泼,是团队里的气氛担当。

    此刻她那张圆脸上写满了“快问我快问我”的期待,眼睛亮得像是已经憋了一路。

    “吴老师!上车上车!”敏慧拍了拍后车门,把星克往杯架里一塞,伸手从里面推开了后排车门。

    吴媚拉开车门,弯下腰往里看了一眼。

    车里比她想象中更宽敞——后排是行政座椅,真皮的颜色是那种偏灰的米白色,缝线工整细密,车顶是灰色的alcantara翻毛皮。

    摄影师老周坐在副驾驶,肩上挎着相机包,回冲她点了点。

    助理小陈坐在后排靠左的位置,怀里抱着灯光器材的收纳箱,给她腾出了右边的位置。

    吴媚坐进后排,车门关上,车内的静音效果把车库里的回声一瞬间切断了。

    车里开着空调,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六度,真皮座椅的凉意透过她的西裤传到皮肤上。

    她闻到一淡淡的皮革味混着车载香薰的味道——不是那种廉价的车载香水,而是一种偏木质调的、带着点雪松和佛手柑气息的高级香薰。

    “怎么回事?”她把包放在腿上,墨镜没摘,目光从敏慧扫到老周,最后落在方向盘后面的那个身上。

    开车的她没见过。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穿着一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袖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一块表——吴媚瞟了一眼,是一块积家大师系列的月相表,表盘在车库灯光下泛着低调的银白色光泽。

    他双手握在方向盘上,坐姿端正,肩膀很宽,后脑勺的发剪得很短,鬓角修得净利落。

    从侧面看,他的下颌线很硬朗,但表是那种长期从事服务行业的特有的礼貌和克制——嘴角微微上翘,不卑不亢,既不过分热也没有丝毫怠慢。

    “这位是周先生,”敏慧从前排回过来,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周平周先生。这辆车就是他的。周先生,这位就是我们吴老师——吴媚。”

    叫周平的男从后视镜里看了吴媚一眼,微微点了点,动作幅度很小但很到位,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管家或私助理。

    “吴小姐,久仰。我家少爷是您的忠实观众,托我一定要见到您本。今天冒昧来接您,如有不便还请见谅。”

    他的声音很低沉,吐字清晰,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很净,带着一种老派绅士的克制和分寸感。

    吴媚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回,目光始终在路况和后视镜之间切换,双手没有离开方向盘——这些细节让她判断出他不是那种用老板的车出来撑场面的,而是真的在尽职尽责地做一个司机的本职工作。

    “少爷?”吴媚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墨镜后面的眉毛挑了起来。她偏过看了敏慧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解释一下。

    敏慧从前排彻底转过身来,膝盖跪在副驾驶座上,两只手扒着座椅靠背,脸几乎要凑到吴媚面前了。

    她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这个故事太彩了我不说出来会憋死”的光芒。

    “吴老师,您听我说——昨天下午您不是提前下班去接儿子了吗?您走了之后大概半个多小时,公司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是一个老爷子,声音听着至少七八十岁了,说话特别客气,一一个‘请问’‘劳驾’‘方便的话’。他说他孙子是您的丝,关注您的作品很久了,特别喜欢您的摄影风格和您本在镜前的表现。老爷子说自己找了好多关系才联系到我们公司,希望您能抽空跟他孙子见一面——”

    “等等,”吴媚举起一只手,打断了敏慧的连珠炮。

    她把墨镜摘下来,拿在手里,用墨镜腿指了指驾驶座的方向,“他说的‘少爷’,就是你说的这个孙子?”

    “对。”敏慧点,脸上的兴奋劲还没消。

    “多大?”

    敏慧张了张嘴,但回答的不是她。

    驾驶座上的周平开了,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简报:“十六岁,高二。父母三年前因空难去世,现在和爷爷一起生活。他爷爷是我们集团的创始,退休之后把公司给了职业经理打理,现在基本不过问业务,全部力都放在照顾这个孙子身上。”

    吴媚听完这段介绍,沉默了片刻。

    车厢里空调出风送出的凉风轻轻吹动了她马尾上散下来的几根碎发。

    她的表在墨镜摘掉之后完全露在从车窗透进来的晨光里——不是那种听到“富二代”三个字就眼睛发光的兴奋,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几分职业敏感和本能的审慎。

    “他喜欢我的作品?”她问,语气平稳,像是在问一个普通的商务合作信息。

    “非常喜欢。”周平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多停留了半秒,“他手机里存了您所有的摄影作品,您在杂志上发表的每一组照片他都收藏了。您的摄影集他买了三本——一本翻看,一本收藏,一本放在他父亲的书房里。他说您的镜语言和别不一样,说您拍的物照片里能看出故事。”

    吴媚听到最后一句,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夸了,而是因为那句“能看出故事”——这是她自己在几年前一个采访里说过的话,当时记者问她摄影理念,她说“我不拍没有故事的脸”。

    一个十六岁的男孩能准确复述出这句话,至少说明他不是随便翻了她的几张作品就跑来追星的。

    “所以今天不是去公司?”吴媚问。

    她注意到车子已经开出了地下车库,正沿着小区外面的主道往城西方向走。

    这条路不是去她工作室的常规路线。

    “今天去老宅。”周平说,“少爷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家里,不太出门。老爷子觉得如果请您亲自去一趟,对他来说会是一个很大的惊喜。”

    “不太出门?”吴媚抓住了这个措辞里的信息量,“你刚才说他自闭症——”

    “阿斯伯格综合征。”周平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回避的意思,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习惯了对外解释的医学事实,“高功能。智商很高,学习能力远超同龄,但社上有障碍。不喜欢见陌生,不喜欢嘈杂的环境,对声音和光线特别敏感。他平时主要的活动范围就是老宅的书房和花园,学校那边办了特殊教育计划,每周去两天。”

    吴媚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刻回应。

    她把墨镜在手里转了两圈,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

    车已经上了高架,路边的悬铃木在晨光下连成一片流动的绿色。

    她脑子里正在快速地拼凑信息碎片——十六岁,高功能自闭症,父母双亡,爷爷是某集团创始,喜欢她的摄影作品。

    这些信息单独拿出来都不算特别,但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让她本能地放缓节奏的信号。

    不是危险信号,而是一种她作为摄影师很熟悉的、面对敏感被摄对象时的谨慎——有些的信任需要慢慢建立,有些的防线需要尊重,有些的脆弱需要被看到但不能被盯着看。

    “你们昨天联系公司的时候,是谁接的电话?”她问敏慧。

    “导演接的。”敏慧说,“然后导演直接拍板了,说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不是商业上的难得,是他觉得这个小朋友真的很需要见您一面。吴老师,您别多想,导演说家是体面家,老爷子特别强调了,就是单纯的丝见面,没有任何商业合作的意思,也不拍照,不录像,不上网。就是——见面,聊聊天。”

    吴媚听完敏慧的话,把目光从车窗收回来,低看了看自己今天的穿着——白色棉质衬衫,灰色西装裤,棕色低跟皮鞋,低马尾。

    很得体,很专业,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但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她锁骨下方那枚吻痕,虽然已经盖了两层遮瑕,但如果对方是一个对细节极其敏感的高功能自闭症少年,他会不会注意到?

    这个念只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她就把它在脑子里轻轻推开了——她今天穿的衬衫是立领款,领在最上面的扣子系上之后刚好能遮住那块皮肤,不会出问题。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两边种着法国梧桐的林荫道。

    这条路吴媚以前路过几次,但从来没拐进去过。

    路牌上写着“望江路”,但这条路上没有江,只有一片老城区的宅大院。

    路两边的围墙很高,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和爬山虎,绿色的藤蔓从墙顶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扇紧闭的铁门,门柱上嵌着低调的门牌号,没有小区名称,没有保安岗亭,只有一个摄像嵌在门柱上方。

    宝马车在其中一扇铁门前减速。

    周平按了一下方向盘上的遥控键,铁门无声地滑开了。

    车子驶了一条大概五十米长的私家车道,车道两边是修剪得极其整齐的冬青树篱,树篱后面是一片开阔的坪,坪中央有一棵看着至少上百年的银杏树,树冠在晨光下铺开一片巨大的金色影。

    车道尽是一栋三层老洋房,灰砖墙面,字坡屋顶,二楼的窗户是那种老上海风格的木质百叶窗,一楼正门外立着两根多立克柱,柱子上爬满了紫藤,花季已经过了,只剩下浓密的绿叶在晨风里沙沙响。

    吴媚在老洋房门下了车,脚踩在花岗岩台阶上,抬看了一眼这栋建筑。

    她的职业本能让她在几秒钟之内完成了一次快速的视觉扫描——灰砖的色调在晨光下偏暖,和紫藤的绿叶形成了很好的色彩对比;二楼的百叶窗角度调得很均匀,不是随便拉的,而是经过确调整以保证室内采光的柔和度;台阶上的花岗岩拼缝极其规整,连苔藓生长的位置都像是被园丁心设计过的。

    这不是那种发户式的豪宅——那种房子她在拍商业地产项目的时候见得太多了,大理石铺满墙面,水晶吊灯比浴缸还大。

    这栋老洋房的每一处细节都在说同一句话:有钱,但不需要告诉你有多有钱。

    周平把车停好之后走到她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走在前面引路。

    老周、敏慧和小陈跟在后面,三个的表各不相同——老周是职业摄影师的淡定,但手已经下意识地在摸相机包了,显然是被这栋建筑的视觉质感撩到了;敏慧是掩饰不住的兴奋,高跟鞋踩在花岗岩台阶上哒哒哒地响,眼睛东张西望,像一只进了花园的猫;小陈抱着器材箱,表是一贯的老实紧张,生踩到不该踩的地方。

    推开正门,是一个挑高到二楼的大厅。

    地面铺着色的拼花木地板,踩上去发出沉闷而有质感的回响。

    大厅正中央挂着一盏水晶吊灯,不是那种巨大到压迫感十足的款式,而是一盏小型的、造型偏art deco风格的老式吊灯,黄铜支架上的水晶片在晨光里折出极细的彩色光斑。ltx sba @g ma il.c o m

    正对大门是一道弧形楼梯,扶手是色橡木的,台阶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地毯被固定用的黄铜压条钉得一丝不苟。

    空气中飘着一极淡的檀香味,混着旧书纸张和木质家具的味道。

    不是香薰蜡烛那种刻意营造的味道,而是一种老房子在长年累月的生活中自然浸墙壁和地板的气息——安静、沉稳、有年。

    周平领着他们穿过大厅,走进一楼东侧的一间会客厅。

    会客厅很大,但家具不多——一组棕色皮沙发围着一张胡桃木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套青花瓷茶具和几本叠放整齐的摄影杂志。

    靠墙是一整面到顶的书架,书脊的颜色在晨光下呈现出不同浅的棕色和墨绿色,有几格的玻璃柜门里还摆着几个相框,距离太远看不清照片内容。

    落地窗外面是一片玫瑰园,花已经开了大半,白相间的花瓣在晨风里轻轻颤动。

    “诸位请稍坐。”周平站在会客厅门,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然后转身对吴媚微微欠了欠身,“吴小姐,少爷现在在后院的书房里。我去通报一声,马上回来。老爷子今天不在家,他吩咐过了——今天这栋房子里的一切都以少爷的舒适为准。您请随意。”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沉稳地远去。

    吴媚没有立刻坐下。

    她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书脊上的标题——大部分是摄影画册和艺术史专着,中间夹着几本植物图鉴和天文学门,最下面一排是几本英文原版的小说,作者名字她认得几个:石黑一雄、科尔姆·托宾、佩内洛普·菲茨杰拉德。

    这排书的排列顺序不是按大小,而是按作者姓氏字母顺序排的,f在i前面,t在f后面,一丝不。

    她的目光停在了一个相框上。最╜新Www.④v④v④v.US发布

    那是书架第二层玻璃柜门里的一个银色相框,照片里是一对年轻夫站在一艘帆船前的合影。

    男穿着白色的休闲衬衫,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两个都在笑,笑容在褪色的照片里依然鲜亮。

    手里抱着一个大概两三岁的男孩,男孩正对着镜眯着眼睛笑,露出一排小牙。更多彩

    男的长相和五官里的某些细节让吴媚在几秒钟之内就确认了他们的身份——这是这个家的上一代主。

    那个眯着眼睛笑的小男孩,就是今天要见她的那个少年。

    她在相框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坐下。

    敏慧已经坐在另一侧的单沙发上,正端着周平刚送进来的一杯红茶小喝着,眼睛还在四处打量。

    老周站在落地窗前,正用手机拍外面的玫瑰园,拍了两张又放下手机摇摇——大概是觉得手机拍不出这片花园的质感。

    小陈坐在沙发上最边缘的位置,器材箱放在脚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吴老师,”敏慧放下茶杯,压低声音凑过来,“我刚才在车上跟您说的时候漏了一个细节——那个周平说,他们家少爷看您的作品看了两年多了。从十四岁就开始看。您想想,一个高功能自闭症的孩子,不喜欢见,不喜欢出门,但他愿意花两年多的时间追一个摄影师的作品——这得是多的喜欢啊。”

    吴媚端起茶几上给她准备的那杯红茶,喝了一,没有回答。

    茶是正山小种,温度刚好,说明泡茶的算准了她进门的时间。

    她的目光落在会客厅门的方向,手指在茶杯杯沿上轻轻摩挲。

    她在等。

    等那个她从进这栋房子开始就在心里默默描摹的少年。

    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会说什么,不知道他见到她本之后会不会因为社障碍而说不出话。

    但她知道一件事——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失去了父母,把自己关在一栋老洋房里,用两年时间反复看一个摄影师的每一张照片,这件事本身就不只是一个“追星”的故事。

    他在她的照片里看到了什么,那个东西对他来说是必要的。

    吴媚的茶杯还没放回茶几上,会客厅门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周平那种沉稳的、一步一顿的脚步。

    是一种轻快的、跳跃的、完全没有规律可言的步伐——皮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噔噔噔噔噔,节奏得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小狗,每一脚踩的位置都不一样,没有一步是直线。

    伴随脚步声的还有一阵细细碎碎的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在老房子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了,传到会客厅里变成了断断续续的音节碎片。

    吴媚放下茶杯,抬看向门。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敏慧也放下了茶杯,老周从落地窗前转过身来,小陈的双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一个身影从走廊拐角处窜了出来。

    是个男孩。

    一米七出的样子,很瘦,肩膀还没长开,骨架在宽大的白色棉质衬衫里晃。

    他的发偏长,刘海几乎遮住了眉毛,发尾软塌塌地贴在耳后。

    脸很小,下尖尖的,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颧骨上方能看到极细的青色血管。

    但他的眼睛很大——大得和他那张小脸不成比例,瞳仁是极的黑色,在晨光里亮得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他站在会客厅门,身体的重心在两脚之间快速地来回切换,像是在原地踏步。

    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裤缝上不停地、快速地敲打着——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刻板的、无意识的自我刺激动作。

    他的目光在会客厅里飞快地扫了一圈,扫过敏慧、老周、小陈,最后落在吴媚身上。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手指不再敲打裤缝。

    他的双脚不再原地踏步。

    他的整个在一瞬间定住了,像是一只正在高速运转的陀螺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顶部。

    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吴媚,瞳孔放大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

    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冲了过来。

    不是走,是冲——双腿蹬地,上半身前倾,衬衫下摆被气流掀起来,露出腰上系得整整齐齐的棕色皮带。

    他的双手在奔跑中向前伸出去,五指张开,目标明确——吴媚的肩膀。

    他的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毫不设防的笑容,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吴老师——!”

    他喊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的——不是变声期男孩那种低沉的,而是太激动了、气息完全跟不上、导致尾音直接碎成了一团含混的气声。

    他的身体在惯的作用下往吴媚坐着的沙发方向扑过来,两条胳膊画出一个准备合拢拥抱的弧线。

    吴媚的反应比脑子快。

    她从沙发上弹起来,右腿往后撤了半步,左腿提起来,脚底对着冲过来的男孩,做了一个标准的格挡姿势。

    这不是她练过的——她没练过任何格斗术——这是她在摄影棚里拍了十几年模特之后形成的一种本能:当一个不熟悉的以不可预测的速度冲进你的个空间时,身体会自动进防御模式。

    她今天穿的棕色低跟皮鞋鞋底有三厘米的橡胶跟,此刻正对着男孩胸的方向,和他扑过来的身体之间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站住——!”她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警戒意味足够让老周从落地窗前一个箭步跨过来,伸手挡在她和那个男孩之间。

    男孩在离她大概四十厘米的地方被老周的手臂拦住了。

    但他的身体还在往前倾,双手还在往前伸,指尖离吴媚的肩膀只差一个手掌的距离。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拒绝后的受伤或尴尬——他还是笑着的,眼睛还是弯着的,只是嘴里多了一连串停不下来的话,语速极快,音节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是在同一秒钟里有太多话要从嘴里挤出来,每一句都在抢着先出去。

    “吴老师我终于见到您了我看了您的每一张照片我特别喜欢您拍的暗光像那组作品真的太厉害了您是怎么把影打到那个角度的脸在背光的时候——”

    “少爷——少爷——”

    另一个声音从走廊方向传来,比男孩的声音更低更稳,带着一种显然已经习惯了处理这类场面的从容。发布?╒地★址╗页w\wW.4v4v4v.us

    周平从走廊拐角处快步走出来,白衬衫的袖子不知什么时候挽到了小臂中间,领的第一颗扣子也解开了。

    他的步伐比刚才带路时快了很多,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密集而有力。

    他的表还是那种职业化的冷静和礼貌,但眉宇之间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长期照顾一个特殊孩子的才会有的无奈和心疼。

    他走到男孩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男孩的肩膀上,力道很轻,像是怕压碎一片薄玻璃。

    男孩在他的手碰到肩膀的瞬间身体轻微地僵了一下——不是排斥,而是一种对肢体接触的本能敏感——但很快就放松下来了。

    “少爷,我跟您说过的——见到吴老师要先问好,要保持适当的距离,不能冲上去就抱。您还记得吗?”周平的声音很温和,语速比跟吴媚说话时慢了半拍,每个字之间都有一个小小的停顿,像是在给男孩的大脑留出处理信息的时间。

    男孩转看着周平,眨了眨眼,嘴角的笑容收敛了一点点,但还是挂着的。

    他听完周平的话之后沉默了一秒,然后又转回看着吴媚,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从弯月形变回了圆形,瞳仁里映着吴媚还保持着格挡姿势的身影。

    “对不起吴老师,”他说,语速还是很快,但语气里的真诚是实实在在的,没有任何敷衍的成分,“我太高兴了忘了规矩。周叔叔跟我说过很多次,见到客要先问好,握手要等对方先伸手,不能扑上去抱。我记住了,但是我太高兴了就又忘了。我能跟您握手吗?”

    他把右手伸出来,手掌心朝上摊开,五指并拢。

    这个动作过于标准了——标准到不像是他自然流露的社反应,更像是反复练习之后形成的肌记忆。

    他的手腕很细,腕骨凸出,皮肤下的静脉是淡蓝色的,在苍白皮肤的衬托下清晰可见。

    吴媚慢慢放下了格挡的腿。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孩——他伸出来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神经系统的持续低幅度震颤,和他刚才在门原地踏步、手指敲裤缝是同一种质的行为特征。

    他的眼神是清澈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成年男在接近时会有的那种计算和试探。

    他想握手,就是真的想握手。

    他想抱她,就是真的想抱她。

    这个孩子的绪写在脸上,写在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里,没有任何隐藏,也没有能力隐藏。

    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手心有一层极薄的汗。

    他的握力比正常大——不是刻意的,是他还不太会控制力道,五指收紧的力度超出了社握手需要的程度。

    但吴媚没有抽手,她保持着这个握手姿势,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好。你就是周爷爷的孙子?”

    “是!我叫周——”“他叫周知远,”周平在旁边轻声接上了话,语速依旧温和,“知道的知,远方的远。小名远远。”

    周知远在周平替他介绍名字的时候快速地点了三次,每次点的幅度都很大,刘海在额上弹跳了三次。

    他的手还握着吴媚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手指的力道也没有减弱的趋势。

    他的目光从吴媚的脸上移到了她的衬衫领——那个立领最上面的扣子位置——然后他的眉毛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他无法归类的细节。

    吴媚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她的手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动作很自然,顺势转身从茶几上拿起那杯还没喝完的红茶,借着喝茶的动作调整了一下衬衫领的角度。

    她的心跳在刚才那个瞬间稍微加快了一拍——不是因为被识了什么,而是因为她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她作为摄影师太熟悉的东西:观察。

    他在观察她。

    一个社障碍到连握手都需要反复练习才能做好的少年,却在用极其敏锐的视觉捕捉她身上的细节。

    这种分裂感让她心里微微一动。

    “吴老师,”周平转向吴媚,语气里带上了一层解释的意味,但措辞依旧是体面而得体的,“刚才少爷有些失态,还请您见谅。他跟您说实话——他已经念叨您好几天了,从知道您答应来见他那天起就没怎么睡好觉。今天早上六点多就起来了,自己在书房里把您的摄影集翻了一遍,又对着镜子练了好几次怎么跟您打招呼。只是——”

    “只是见到真的时候还是没控制住。”吴媚替他把话说完了,语气很平淡,但嘴角微微翘起来了一点。

    她把茶杯放回茶几上,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抬看着还站在原地的周知远。

    他正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看,从她弯腰放茶杯到她坐回沙发再到她翘起二郎腿,他的目光从到尾没有离开过她,专注的程度堪比一只正在观察猎物的大型猫科动物——只不过他的眼神里没有捕食的意图,只有一种纯粹的、不设防的、近乎学术研究般的专注。

    “远远,”吴媚开,用了他的小名,声音比跟大说话时软了几分,但语气没有那种讨好小孩的做作,还是她一贯的风格——直截了当,但有温度,“你过来坐下。别站着了。你站着比我高,我跟你说话还得仰,脖子累。”

    周知远听到自己的小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眼睛又弯成了月牙形。

    他快步走到吴媚对面的那张单沙发前——不是走,是那种介于走和跳之间的轻快步伐——然后坐下去。

    坐下去的姿势不太雅观,右腿盘在沙发上,左腿垂在沙发边缘晃来晃去,身体歪着靠在扶手上,手放在膝盖上又开始无意识地敲打。

    但他的脸始终朝着吴媚的方向,眼睛始终看着她。

    敏慧在旁边小声对老周说了句什么,老周轻轻摇了摇,用眼神示意她别说话。

    会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周知远手指敲膝盖的细微声响和他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吴老师,”他又开了,语速还是很快,但他的问题让在场所有都愣了一下,“您今天用的遮瑕膏是什么色号的?”

    吴媚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敏慧在旁边差点把红茶出来。老周的眼角跳了一下。小陈抬起,表是完全的茫然。

    “你说什么?”吴媚把茶杯放下来,看着周知远,眉毛极其缓慢地挑了起来。

    她的语气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被戳中了某个意料之外的点之后产生的警觉和好奇的混合体。

    “您的脖子这里——”周知远用手指了指自己锁骨上方的位置,动作很大,手指几乎戳到了自己的锁骨,“遮瑕膏的色号和周围皮肤差了大概半个色阶。在车库灯光下不明显,但在这个房间的晨光里——窗是朝东的,现在大概是上午九点,阳光的色温在五千k左右,这个时候的侧光打在您锁骨上方的位置,遮瑕膏的反光率和周围皮肤不一样。您是油皮肤,遮瑕膏应该是哑光质地的,但您锁骨那里的皮肤在晨光下有一个很微小的反光点。”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极快,但因为内容本身太过出意料,每个字落到在场所有的耳朵里都像是被放慢了速度。最新&]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ㄈòМ 获取

    他用了一个专业化妆师才会用的词——“色阶”——又用了一个专业灯光师才会用的词——“色温”——最后还做了一个只有皮肤科医生或化妆师才会做的判断——“哑光质地”。

    这串话从别的任何嘴里说出来都会被当成冒犯,但他说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任何探究隐私的意图。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客观事实,像一台高度的扫描仪在输出数据。

    吴媚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被冒犯之后用来掩饰尴尬的假笑,也不是那种职业的、面对客户时保持分寸的微笑。

    而是一种被击中了某个她完全没预料到的点之后,从喉咙处发出的、带着几分意外惊喜的真实笑声。

    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堆起来,锁骨上方的遮瑕膏确实在晨光里和周围皮肤呈现出了极细微的色差——但此刻没有注意这个。

    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笑这件事本身。

    “敏慧,”她转看向化妆师,“你听到了吗?他能看出来我的遮瑕膏色号差半个色阶。你做了两年化妆师,你上次给我挑错色号的时候我说了三遍你才看出来。”

    敏慧的表从惊讶变成了窘迫,又从窘迫变成了一种职业自尊心被一个十六岁小孩击之后的哭笑不得。

    “吴老师——他是——他怎么——我——”她最终放弃了辩解,把脸埋进红茶杯里。

    周知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看到吴媚笑了,于是他也笑了——眼睛又弯成了月牙形,整个在沙发里晃来晃去,手指敲膝盖的频率更快了。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段话有什么特别的——他只是看到了,就说出来了。

    对他而言,观察细节并准确地描述出来,和呼吸一样自然。

    周平站在沙发旁边,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极其微小的弧度是他今天早上到目前为止最接近于笑的表。

    他低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周知远的状态——男孩在沙发上晃来晃去,但眼神始终黏在吴媚身上,这是他社状态下比较稳定的一个信号。

    “吴小姐,”周平开,声音依旧是那种沉稳而礼貌的调子,“少爷今天请您来,其实还有一个不之请。”

    吴媚把目光从周知远身上移到周平脸上,等着他说下去。

    “少爷最近一年多一直想做一件事——拍一组角色扮演的照片。他读了很多关于摄影的书,也买了设备,自己在花园里拍过一些,但总觉得不满意。他说他想找一个——一个他信任的、他喜欢的——来拍他。”周平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周知远身上,表依旧是职业化的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层极薄的温柔,“他选了您。”

    吴媚没有立刻回应。

    她转看向周知远,发现男孩在周平说出“拍一组角色扮演的照片”这句话之后就停住了所有小动作——手指不再敲膝盖,腿不再晃,身体从歪靠在扶手上的姿势变成了笔直坐着。

    他的眼睛看着她,那种黑曜石般的专注力里多了一层她从进门到现在还没见过的东西:期待。

    不是那种闹着要糖吃的小孩子的期待,而是一种更的、积攒了很久的、把自己的一个梦想小心翼翼地摊开在另一个面前的期待。

    “你想拍什么角色?”吴媚问他,声音里的笑意还没完全退净,但语气已经切换成了她在影棚里跟被摄对象沟通时的专业模式——温和、直接、有耐心。

    周知远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您等等!我去拿——我准备了很多道具——都在书房里——您等一下不要走——”他的声音被兴奋顶到了更高的音域,尾音碎成了好几截,已经窜出了会客厅门,脚步声噔噔噔地在走廊里远去。

    周平正要跟上去,又被吴媚叫住了。

    “周先生,”吴媚站起来,声音压低了一些,确保只有周平和旁边的敏慧老周能听到,“我先把话说清楚。”

    她的语气很平和,但在场的都能感觉到她接下来说的话不是客套。

    她把墨镜从茶几上拿起来,在手里折了又打开,打开又折上,目光从周平扫到敏慧,又扫到老周和小陈,最后停在周平脸上。

    “我是摄影师,拍像是我的本职工作。这个孩子有天赋,也很可,如果他只是想让我指导他拍一组cosplay照片,我完全可以配合——这本身就是我的专业范畴。但是——”她把“但是”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停顿了半拍,确保周平听进去了,“有些话我得提前说清楚。”

    她把墨镜放在茶几上,双手叉抱在胸前,站姿很直,下颌微微抬起来,和十几分钟前在车库里坐上这辆宝马时的姿态截然不同。

    那时候她是被邀请的客,礼貌而克制。

    现在她是吴媚——不是谁的妈妈,不是谁的朋友,而是一个在行业内摸爬滚打了近二十年、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的独立。

    “第一,我是良家,卖艺不卖身。不管你家少爷多有钱,不管他家老爷子找了多硬的关系,这条线我不会跨。任何让我觉得不舒服的安排,我都会直接走。第二,我有个儿子,今年十八岁,就在本市上大学。我一个把他拉扯大的,这些年什么样的都见过,什么样的场面都经历过。我对钱没兴趣,我对豪门也没什么向往。我来,是因为你们跟我说,有个孩子喜欢我的作品,需要见我一面。我是冲这个来的,不是冲别的。”

    她说到“不是冲别的”的时候,目光特意在周平脸上停留了两秒,确认他接收到了这句话的全部分量。

    周平听完这番话,站姿没有任何变化,表没有任何波动。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动作幅度和他在车上从后视镜里看她时一样克制而有分寸。

    然后他开了,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卑不亢的沉稳调子。

    “吴小姐,我很尊重您的坦率。”他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请您放心。我们家少爷今年十六岁,上高二。他的社经验几乎为零,和异相处的经验更是完全没有。他喜欢您,是因为您的作品——您拍的每一张照片他都看过,您在杂志上发的每一篇采访他都读过。他对您的感,严格来说,更像是对一位艺术家的崇拜,而不是您可能担心的那种男之间的想法。”他顿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一个长期照顾者的疲惫和温,“更何况,他从小在社方面就有障碍,对他来说,理解‘喜欢一个’和‘喜欢一个的作品’之间的区别,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学习的事。他现在还处在第一步——把您当成一个他信任的、可以向他展示自己世界的。”

    “至于您说的‘线’,”周平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语气依旧是平稳的,“我以我个的职业信誉向您保证——今天在这个宅子里,不会有任何让您感到不适的安排。老爷子虽然今天不在家,但他昨天在电话里反复叮嘱过我一句话:远远开心就好。仅此而已。他的原话。”

    吴媚看着周平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她松开了抱在胸前的手臂,重新在沙发上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红茶喝了一。

    “行。”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在影棚里的那种脆利落的调子,“既然是拍角色扮演,一会儿我看看他准备的道具和服装。你们工作室有带了设备吗?”

    老周举了举手里的相机包。“我带了机身和两支镜,闪光灯在车上。”

    “那够用了。”吴媚点了点,正要继续说,走廊里又响起了那阵噔噔噔的脚步声——这一次比刚才更急更,中间还夹杂着金属物件互相碰撞的叮当声和布料拖在地板上的窸窣声。

    周知远出现在会客厅门的时候,整个几乎被怀里抱着的道具淹没了。

    他两只手抱着一大堆东西,堆得太高了,高到他的下不得不压在顶部的布料上来防止它们滑落。

    那些东西包括——一套看起来像是中世纪骑士风格的蓝色斗篷,上面镶着银色的假徽章;一把道具长剑,剑柄上的装饰宝石在晨光下反出五颜六色的塑料光泽;一顶不太合尺寸的皮质盔,带子拖在地上;一本看起来很旧的装书,封面上写着《亚瑟王传奇》;以及一个塑料皇冠,皇冠上的假红宝石掉了一颗,缺的位置露出里面白色的塑料底色。

    他怀里这些东西的总体积大概有他本的一半那么大。

    他抱着它们穿过走廊、拐进会客厅门框的时候,道具剑的剑柄撞在了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踉跄了一下,盔从怀里滚落,在木地板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最后停在吴媚的高跟鞋旁边。

    吴媚弯腰把那顶盔捡起来。

    皮质很硬,内衬的布料已经磨得起毛了,一看就是在网上买的廉价cosplay道具,不是专业定制的。

    她用手掌擦了擦盔上的灰,抬看着周知远。

    周知远已经把怀里剩下的道具全部堆在了茶几旁边的地板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道具山。

    他跪在地板上,开始一件一件地把道具摆开——斗篷摊平,长剑放在斗篷旁边,装书翻开到某一页,塑料皇冠端端正正地摆在书上面。

    他的动作很认真,每放一件东西都要调整一下角度,确认摆放整齐了才去拿下一件。

    他的手指在这个过程中一直在轻微地发抖,不是紧张,是那种神经系统的持续震颤,和刚才握手时一样。

    但他控制得很好——他能准地把每一个道具摆在他预设的位置上,偏差不超过一厘米。

    全部摆完之后,他抬起,盘腿坐在地板上,仰看着吴媚。

    他的发因为刚才的跑动而彻底散了下来,刘海斜在额上,露出一边眉毛和眉骨上方一道很淡的旧伤疤。

    他喘着气,脸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嘴角的笑容几乎占据了半张脸。

    “吴老师,我想拍亚瑟王。”他说,语速快得像是每个字都在追赶前一个字,“我读了好多遍《亚瑟王传奇》我能背出圆桌骑士所有的名字亚瑟、兰斯洛特、高文、加拉哈德、贝德维尔、凯、帕西瓦尔——加拉哈德是我最喜欢的因为他找到了圣杯而且他是最纯洁的骑士——周叔叔说我可以自己选角色拍一组照片但我拍了很多次都觉得不像——您能教我怎么拍出像骑士的样子吗?”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长串,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气息终于跟不上了,吸了一气,胸的白衬衫被撑起来又落下去。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又开始敲打了,但这次敲打的节奏是稳定的,像节拍器一样均匀。

    吴媚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的视线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她把盔放在他面前的地板上,然后伸出双手,把他散到额前的刘海往旁边拨了拨,露出他的整张脸。

    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做出来的——做摄影师的对孩子发的整洁度有种近乎偏执的在意。

    周知远在她的手指碰到他额的瞬间又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了,甚至微微把往她手指的方向凑了凑,像一只被挠到了舒服位置的小猫。

    “你想拍骑士?”她问。

    “嗯!”

    “骑士可不是穿个斗篷戴个盔就行的。”吴媚拿起地上的道具剑,掂了掂分量——很轻,是空心的塑料制品,了一层银色的漆,剑柄上的装饰宝石是塑料片粘上去的,有一块已经松动了。

    她把剑翻了个面,手指在剑刃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塑料脆响。

    “你见过真正的骑士吗?”

    周知远眨了眨眼。“在书里见过。电影里也见过。”

    “书里的骑士是什么样子的?你刚才说你最喜欢加拉哈德——加拉哈德是什么样的?”

    周知远的身体在一瞬间坐直了。

    他的手不再敲膝盖,目光从吴媚脸上移到天花板上,像是在从脑子里调取一个他已经存储了无数次的文件。

    然后他开始说话,语速依旧是快的,但节奏变了——不再是那种糟糟的、每一句都在抢的急促,而是一种流畅的、有韵律的背诵。

    “加拉哈德是兰斯洛特爵士与伊莲公主之子。他是圆桌骑士中最纯洁无瑕的一位,因此唯有他能找到圣杯。他的武器是一面白色盾牌,上面画着红色十字——那是他在萨拉斯修道院里找到的。他从不骄傲,从不动怒,对所有保持谦逊和慈悲。他完成圣杯任务之后,被天使带往天堂,再也没有回到亚瑟王的宫廷。他是骑士神的至高典范。”

    这段话他背得一字不差,像是把整本书的某一段落直接印在了脑子里然后原样输出。

    他的声音在背诵的时候比平时低了一些,语调也变得更平稳,和刚才那个冲上来就要抱的男孩判若两。

    这才是他真正的语言能力——不是社场合里那种磕磕绊绊、语速失控的碎碎念,而是在他熟悉和热的领域里,他能够以惊的准度和流畅度组织语言。

    吴媚听完,眼睛亮了一下。她蹲在地上,把道具剑横放在膝盖上,看着周知远,嘴角翘起来。

    “背得好。但你知道加拉哈德的故事里,最关键的一句台词是什么吗?”

    周知远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预判到这个问题——对他而言,记住事实信息很容易,但要从一堆事实中提炼出一个问题的答案,需要另一种认知能力。

    他眨了眨眼,手指在膝盖上快速敲了三四下,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快速检索。

    “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摇了摇,眼神里没有任何掩饰困惑的羞耻感,只有纯粹的好奇,“书里没有写‘最关键的台词’。不同的版本有不同的对话。您说的是哪个版本?”

    吴媚忍不住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

    这个动作和她昨晚在床上揉秋文发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力道轻,手指进发根,用指腹在皮上来回画圈。

    周知远的发比秋文更细更软,手指进去的时候像进了一团被太阳晒暖的棉花。

    “不是书里的台词,”吴媚说,“是我编的。但每一个好角色都有一个自己最核心的动机。你想演加拉哈德,你要先想清楚——他为什么要去找圣杯?不是为了变强,不是为了当国王,不是因为别让他去。加拉哈德去找圣杯,是因为他认为这是他的使命。他不是为了自己。”

    她把道具剑放回地板上,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她去年拍的黑白像照片——一个年轻舞者穿着练功服站在练功房里,逆光,整个被一道窄光照亮了半边脸,剩下的部分全部沉在影里。

    她把手机递给周知远看。

    “你看这张照片。这个孩是学芭蕾的,她当时要扮演的角色是吉赛尔。我给她拍照之前,先让她坐下来,和她聊了半小时——不是聊拍照,是聊吉赛尔这个角色。我问她,你觉得吉赛尔最想要的是什么?她想了很久,最后跟我说:吉赛尔想被,但她更想被原谅。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红了。然后我按下了快门。”

    她把手机从周知远手里拿回来,放回茶几上,重新蹲下来和他平视。

    周知远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她的脸上,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专注的、近乎严肃的认真。

    他在消化她刚才说的话。

    “所以,”吴媚说,“你想让我拍你演亚瑟王——或者演加拉哈德——没问题。但在我们拿出相机之前,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你不用马上回答我,你想清楚了再说。这个问题就是——你为什么要演这个角色?你想通过他,表达你自己的什么东西?”

    会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敏慧端着已经凉透的红茶杯一动不动,老周靠在落地窗边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镜盖。

    小陈蹲在器材箱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相机包也拖过来了,正在小心翼翼地往外拿闪光灯,动作尽量不发出声音。

    周平站在门,后背靠着门框,双臂叉在胸前,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周知远身上。

    周知远坐在地板上,盘着腿,手里拿着那顶皮质盔,拇指在盔边缘的磨损处来回摩挲。

    他的手指敲打动作完全停住了。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但没有发出声音——看起来像是在和自己对话,或者是在脑子里飞速地组织一个他还不太确定该如何表达的想法。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抬起。

    “我——”他开,然后顿住了,眉毛皱起来,手指又开始敲盔边缘,节奏很快,“我想表达——我想表达那种——那种——在一个很大的世界里,一个去做一件他必须做的事,不是因为别要他做,而是因为——因为——因为他知道只有他能做,别都不理解,但他还是要做。一个。一直做下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慢——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慢——每个短句之间都有明显的停顿,像是他在一边说一边从大脑的某个层区域往外挖掘这些他从来没有对任何说过的想法。

    他的眼神不是很坚定,是那种把自己最里面的东西掏出来给别看的时候才会有的、微微颤抖的脆弱。

    吴媚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眼睛在他说话的过程中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脸。

    等她确认他说完了,她才伸出手,把他手里那顶盔拿过来,放在地上。

    然后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不是轻轻的拍,而是那种带着力道的、能让感觉到被牢牢接住的按法。

    “那就拍这个。”她说,“拍加拉哈德一个上路的时候。没有圣杯,没有胜利,没有圆桌骑士的欢呼。就是你一个,穿着盔甲,走在雾里。前面是什么你看不清,但你还是要往前走。因为你心里知道,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周知远听完她这段话,眼睛慢慢地亮了。

    不是那种突然被点燃的、跳跃的火苗,而是像一盏灯被旋钮缓缓调亮,一圈一圈,越来越亮,最后亮到他的整张脸都被从里面照透了。

    他没有说话——他的语言能力在这个时刻不足以回应她给他的这些东西——但他用动作回答了她。

    他站起来,弯腰把那件蓝色斗篷从地板上捡起来,双手撑着抖开,往自己肩上一披,然后弯腰拿起道具剑,右手握剑柄,左手托剑身,把剑举到胸正前方,剑尖朝上。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完全没有刚才那种手脚不协调的笨拙。

    他的手不抖了,背挺得笔直,下微微收进去,目光平视前方。

    他站在会客厅正中央,水晶吊灯在他顶上方折出几粒彩色的光斑落在他的发和斗篷上。

    那件廉价的蓝色斗篷在晨光里看起来不再廉价——它的褶皱、它的磨损痕迹、它肩部那一排不太对称的银色假徽章,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属于一个十六岁骑士的真实细节。

    老周举起了相机。不是正式开拍,而是被这个画面触动到了,下意识地用取景器去框住这个瞬间。快门声响了一下。

    周知远听到快门声,转过看老周,然后又转回来看着吴媚,脸上的表从骑士的庄严肃穆一秒切换回了少年那种毫不设防的兴奋。

    “吴老师!我们现在就开始拍吗?!”

    吴媚看着他站在那里——斗篷歪了,剑举了不到十秒就开始往下垂,塑料皇冠还在地板上躺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站起来,走过去把他肩膀上的斗篷整理了一下,把系带重新系紧,又把他的剑柄位置调整了一下。

    “先不急。”她把地上的塑料皇冠捡起来,放在茶几上,然后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上还有刚才那兴奋劲留下的红,额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刘海又散下来遮住了一只眼睛。

    她伸手帮他把刘海别到耳后,动作和她在家里给秋文整理衣领时一样自然。

    “你先带我去你的书房看看——听说你把我的摄影集买了三本?我想看看你收藏的那本。”

    周知远用力地点了点,斗篷从肩上滑下来一半,他手忙脚地去捞,捞起来之后脆把整件斗篷团成一团抱在怀里,道具剑夹在腋下,转就往会客厅门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看着吴媚,确认她跟上来了,才继续往前跑。

    周平从门框上直起身,对着吴媚做了个“请”的手势。“少爷的书房在后院。这边请。”

    吴媚跟着周平走出会客厅,敏慧、老周和小陈跟在后面。

    一行穿过大厅,经过弧形楼梯下方那条走廊,推开一扇通往侧院的玻璃门,走进了一条连接主楼和后院书房的玻璃长廊。

    长廊两边都是落地玻璃,外面是一个很小的式庭院——白砂铺地,几块山石错落分布,一株红枫在晨光里红得像一团凝固的火焰。

    周知远已经跑到了长廊的尽,站在一扇色木门前,一边蹦一边朝她招手,怀里的斗篷和剑差点又掉了一地。

    吴媚走在玻璃长廊里,脚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回声比在主楼里更清脆。

    她的目光落在长廊尽那个蹦跳着招手的少年身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

    今天早上她从自己床上醒来的时候,秋文的身体还贴在她后背上,他的呼吸均匀而温热地吹在她后颈上。

    她小心翼翼地把他环在她腰上的手拿开,下床的时候腿还酸着,在浴室镜子里看到自己锁骨下方那枚被遮瑕盖了两层的吻痕。

    她以为今天会是普通的一天——去工作室处理几组客户的照片,下午早点收工去菜市场买小排,晚上给秋文做红烧排骨。

    然后一个穿白衬衫的司机开着一辆宝马停在她家楼下,把她带到了这栋她以前只在车窗里远远望过的老洋房里。

    现在她正走在一道玻璃长廊里,前面有一个把她的摄影集买了三本的十六岁男孩,肩上披着歪歪扭扭的骑士斗篷,要把自己最喜欢的角色展示给她看。

    这个世界总是用她完全没预料到的方式,把一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推到她的镜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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