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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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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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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闻到那味道的时候,我已经感到不对劲了。&#;发布邮箱 LīxSBǎ@G㎡ AIL.cOM

    腥甜。

    像夏天闷在密闭车厢里烂透了的水果,又像海边的礁石上被雨水重新泡发的死鱼。

    但比这些更复杂的是——在这味道里我闻到了一丝熟悉的东西,某种只在父亲的书房里、在那些被封存的古籍残页上闻到过的气息。

    气的味道。

    “感觉到了?”母亲宋晚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穿着一套灰色的职业套装,脚踩黑色中跟皮鞋,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看起来和白天在家长会上讲话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现在,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张黄纸——那动作太快了,快得几乎像变魔术,只有我这个从小跟随她修炼的才能看清。

    “感觉到了。”我压低声音,同时压下心中紧张的绪,“在b3东南角,浓度最高。”

    我观察到,母亲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她表达满意的方式——从不在前夸奖,但一个几不可察的表变化,我就能读懂。

    我今年十五岁,跟着父母修炼术法已经整整十年。

    五岁那年,父亲为我进行了“开脉”仪式,打通了全身的经脉。

    从此我的世界里多了一层普通看不见的维度:我能感应到气的流动,能分辨出不同鬼魂的“味道”,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以灵力探查周围的气场。

    但直到今天之前,我见过的所有“鬼魂”不过是一些不成形的物——附着在老物件上的执念碎片,或者荒野里游的孤魂野鬼。

    那些东西弱得连一阵风都能吹散,父亲一个就能随手解决。

    母亲宋晚霁说,今天不一样。今天她要让我见识真正的厉鬼。

    “宋大师,”黄振华的声音在前面发颤,“就在上面……六十八层的总裁办公室。我老婆……”

    “先不上去。”父亲打断了他。他左手拿着那只黄铜罗盘,银针在盘中央微微震颤,“这东西是从下面往上走的。b3。”

    黄振华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我往前走了几步,跟在父亲身后。

    那气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b3的东南角缓缓流淌出来,经过我们的脚边,朝着电梯井的方向汇聚。

    那种感觉很奇特——不是冷,而是一种穿透骨髓的湿,像有用一根湿冷的手指沿着你的脊椎往下滑。

    “黄总,您要不要先在车上等?”黄振华身边的保镖小声建议。

    “不用。”黄振华咬着牙,“我要亲眼看着。”

    电梯下到b3,门开的一瞬间,我差点被那扑面而来的腥甜味呛得咳嗽。但我忍住了——在母亲面前咳嗽,意味着我的定力还不够。

    环顾四周。

    b3的车库很大,但只停着寥寥几辆车,大部分车位空着,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地面上一层薄薄的积水,灰绿色,水面没有一丝波纹,即使我们几个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水面依然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这不对。

    我蹲下身,用手指触碰了一下水面——不是水。

    指尖传来的是一种粘稠的、略带弹的触感,像稀释了的胶水。

    凑近闻了闻,那腥甜味就是从这里面散发出来的。

    “别碰。”母亲的声音从顶传来,“凝。厉鬼吐纳时凝结的秽物,碰多了伤经脉。”

    我赶紧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指。

    就在这时,电梯门再次打开了。

    黄野从电梯里冲出来的时候,看见这个,我的第一反应是皱眉。

    这个,我认识——或者说,我认识这张脸。

    在来港城的高铁上,我无聊刷手机的时候搜过“黄氏集团”,搜索结果里弹出了黄野的社账号。

    满屏的豪车、游艇、派对、穿着比基尼的混血孩。

    最新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定位在港城某私海岛度假村,配文“summer vibes”,配图是他在游艇甲板上举着香槟杯的照片。

    典型的纨绔子弟。我当时就下了判断,然后关掉了页面。

    现在这个就站在我面前,穿着白色t恤、牛仔裤、限量款球鞋,发用发蜡抓出一个刻意的造型,浑身上下散发着一昂贵的香水味,和车库里的腥甜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反胃的混合气息。

    “爸!你疯了!”黄野一把抓住黄振华的胳膊,“你真信这些江湖骗子?”

    黄振华甩开他:“你怎么下来了?上去!”

    “我不上去!”黄野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变声期特有的嘶哑,“妈就是心脏病死的!医生都说了!你请这些神棍来什么?驱鬼?这世界上哪有鬼?”

    他的目光扫过父亲和母亲,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地★址╗发布ωωω.lTxsfb.C⊙㎡但当视线落在母亲宋晚霁身上时,顿了一下。

    我注意到了这个停顿。

    黄野的目光从母亲的脸上滑下来,像一条湿冷的蛇,爬过她的脖子、锁骨、胸,在她被套装包裹的腰肢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黑色丝袜包裹的小腿,踩在高跟鞋里的脚踝,每一处都让他喉结动了一下。

    “爸,”他笑了,声音压得只有周围几个能听见,“你请的不是大师,是仙吧?”

    他的眼睛还黏在母亲身上,脑子里已经转过了七八个念:这腰一只手就能掐过来但是这大胸脯一只手却不够;这黑丝腿,夹着不知道得多爽;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明明冷得像冰,却让更想看她被弄得动翻白的样子。

    最后一个词他说得很轻,但车库太安静了,所有都听见了。

    我的拳瞬间攥紧。

    猛然往前跨了一步,肩膀直接撞上了黄野的胸。

    即使黄野比我高半个,却也被我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了怒意。

    “你什么?”黄野瞪着我。

    “把你的眼睛收净点。”我的声音很冷,和母亲生气时的语调一模一样。

    “哟,小神棍还会护主?”黄野嗤笑一声,伸手推了我的肩膀。

    但他推的方向不是往后,而是往旁边,他借着推我的力道,自己往前跨了半步,离母亲更近了。

    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味道,淡淡的,像雨后的竹林,又像是某种让皮发麻的冷香。

    他在心里想,这味道,要是混了动时的汗味儿,肯定更好闻。

    “你再胡说八道一句,”我说,“我就让你亲眼看看这世界上有没有鬼。”

    “我说什么了?”黄野冲我挑眉,眼睛却越过我的肩膀看向宋晚霁,“我就是夸这位美丽的士漂亮。这也不行?”

    “沈渡。”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退后。”

    我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动。

    “我说,退后。”母亲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我吸一气,往后退了一步。

    黄野得意地挑了挑眉毛,但下一秒,黄振华的手就拍在了他后脑勺上。

    “闭嘴!”黄振华的声音里带着严厉,“从现在开始,你一句话都不许说!”

    黄野捂着,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黄振华没理他,转向母亲,满脸歉意:“宋大师,我儿子不懂事……”

    “没关系。”母亲淡淡地说,目光在黄野脸上停留了一秒,“年轻,嘴硬。等会儿看见了,别尿裤子就行。”

    这句话说得极为平静,但黄野的脸瞬间涨红了。ωωω.lTxsfb.C⊙㎡_

    父亲取出了罗盘。

    我站在父亲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这是我们多年来形成的站位习惯:父亲主攻,母亲在侧翼护法,我在后方接应和学习。

    今天母亲说了,这是我的实战课。

    “感觉到了吗?”父亲问,手指轻轻拨动罗盘的银针。银针开始旋转,速度由慢到快,十秒钟后猛然停住,笔直指向东南角。

    “感觉到了。”我说,“气呈漩涡状汇聚,中心点在东南角十五米处。浓度……”他闭上眼睛,以灵力探查了一下,“很高。比我在荒村见过的那只老物高出至少十倍。”

    “不止十倍。”母亲说。

    她手中已经夹了两张黄纸,纸面上的朱砂符文在气的刺激下泛出淡淡的微光:“这东西在瓶子里被封印了至少五十年,龙脉之气夜冲刷,不但没有削弱它,反而让它的执念越来越强。普通的镇鬼阵对它效果有限。”

    母亲看向我:“今天我要你学的东西,不是怎么画符,也不是怎么念咒。”

    “是什么?”

    “是怎么看一只鬼。”母亲说,“看它的形态,看它的行为模式,最重要的是,看它的执念。每一只厉鬼都是从一个‘放不下’开始的。找到了那个‘放不下’,你就找到了它的命门。”

    我点了点,目光转向东南角。

    父亲开始布阵。

    他的动作熟练而流畅,从怀中取出五张黄纸,以特定的方位依次抛出。最新地址Www.^ltxsba.me(

    每一张纸在空中都自行燃烧,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一种带着淡金色光晕的灵火,没有温度,却能让周围的空气产生眼可见的扭曲。

    五张纸落在东南角的五个方位,形成一个五芒星图案。

    他双手结印,中念诵咒语,五芒星的光芒逐渐连接在一起,形成一道金色的光幕,将东南角的一片区域笼罩其中。

    “金光阵。”我在心里默念。我在父亲的古籍上见过这个阵法的记载,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

    光幕中,那层灰绿色的“积水”开始沸腾,像被加热到了极点。水面上冒出一个个气泡,气泡裂时散发出更加浓烈的腥甜。然后——

    黑雾出现了。

    起初只是一缕,像有在那里点燃了一支黑色的香,烟雾袅袅升起。

    但很快,那缕黑雾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宽,像被某种力量从地下硬生生地抽出来。

    黑雾中开始出现脸的廓,很多张,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幅被打碎的拼图。

    我的瞳孔瞬间收缩了。

    那些脸有男有,有老有少,但每一张都极度扭曲,嘴张得极大,眼睛凸出,像是在死前经历了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

    它们不是静止的,而是在黑雾中游动、变幻、重叠,像一群被困在水族箱里的鱼,疯狂地寻找出。

    “它在试探。”母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金光阵只是困阵,不是杀阵。它在评估阵法的强度,寻找薄弱点。”

    “薄弱点在……”我闭上眼睛,以灵力感应光幕的能量分布,“东北方向。那张符纸的灵力消耗最快。”

    “对。”母亲说,“所以它真正的攻击方向不是东南——”

    她的话还没说完,黑雾突然炸裂。

    不是从光幕内部,而是从光幕的东北角——我刚刚指出的那个薄弱点——一黑雾像一支黑色的箭,穿透了光幕的边缘,直直地朝他们来。

    父亲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他右手一挥,一道灵力护盾在身前展开,将那黑雾挡了下来。

    但黑雾被弹开后并没有消散,而是在空中分裂成了无数细线,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四面八方朝他们笼罩下来。

    “小心!它要分体——”父亲大喊。

    但已经晚了。

    那些黑色细线中,有一缕最细、最暗、几乎和空气融为一体的丝线,在所有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正面攻击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我的身后。

    我感觉到了。不是通过视觉,而是通过灵力感应——背后的空气突然变得异常冷,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正在慢慢贴上我的后颈。

    想躲,但身体比意识慢了一拍。

    那缕黑丝钻进了我的后颈,像一条蛇钻进了温暖的。

    那一瞬间,世界变了。

    不是黑暗,也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清醒。

    我感到自己的意识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像整个被浸了一缸粘稠的墨汁里。

    墨汁不冷也不热,但有一种强烈的绪从里面渗透出来——愤怒、不甘、怨恨,还有一种被掠夺了什么的痛楚。

    我“看见”了画面。不是用自己的眼睛,而是透过某种借来的视角:

    一个古老的窑。

    窑火熊熊,映红了半边天空。

    一群穿着旧式短打的男在窑前忙碌,有往窑里送柴,有用长杆探看瓷器的烧制况。

    窑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二十多岁,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种专注而骄傲的神。

    他的手里拿着一只刚出窑的青花瓷瓶——瓶身上绘着缠枝莲纹,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然后画面变了。

    黑夜。火把。刀光。

    一群冲进了窑,刀剑在火光中闪烁。

    尖叫声、哭喊声、瓷器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

    那个年轻被按在地上,有用刀柄砸他的脸,有踩他的手指。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只青花瓷瓶——瓶子被一个抱在怀里,正往外走。

    “还我……”年轻从血泊中伸出手,“还我瓶子……”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地址

    我猛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母亲面前,右手高高举起,五指并拢如刀,指尖凝聚着一层漆黑的鬼气,正对着母亲的心刺去。

    停下!快停下!!

    我想要停。导航地址WWw.01BZ.cc

    我拼命想要停。

    但身体不听使唤——那只手像被某种外力控着,以一种我自己永远无法达到的速度和力量,直直地向母亲的心脏。

    “妈——!!”我在心里嘶吼,但嘴里发不出声音。

    母亲的脸色变了。

    她看到了我眼中的灰色,那种不属于活的、像蒙了一层薄膜的浑浊。

    她看到了我举起的手,以及指尖那层致命的鬼气。

    她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左手瞬间结印,一道护盾在身前展开——

    但来不及了。我的手距离她的心只有不到三十厘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从侧面撞了过来。

    竟是父亲!

    他用身体挡在了母亲和我之间。

    我的手——那只被鬼气控的手——进了父亲的胸。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感到指尖传来一种温热的、湿润的触感。

    那不是鬼气的冷,那是血。

    父亲的血。

    我“看”到了自己的手指穿透了父亲的衬衫,穿透了皮肤,穿透了肌,指尖甚至触碰到了跳动的心脏。

    然后鬼气发了。

    父亲的身体像被一柄重锤击中,向后飞去,撞在身后的一根水泥柱子上。

    一黑色的血从他嘴里涌而出,溅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像一朵诡异的黑色花。

    “知秋!!”

    母亲的尖叫声割开了凝固的时间。她扑向丈夫,跪在地上把他抱在怀里。父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正在扩散。

    “沈渡!”母亲也不回地吼道,“定!”

    这一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的脑海里炸开。那包裹着自己意识的墨汁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然后被震碎了。

    黑雾从我的七窍中涌而出,像一条被驱逐的蛇,在他的顶上方凝聚成一团,发出凄厉的尖啸。

    那团黑雾中浮现出那个年轻的脸——扭曲、痛苦、充满了不甘。

    “还我……还我瓶子……”

    母亲的右手已经夹着一张黄纸,不是普通的黄纸,是那种边缘有暗金色纹路的、她从不轻易使用的禁术符箓。

    她的左手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丈夫体内渡灵力,右手却已经以单手结印,将那张符箓点燃。

    血红色的火焰从符箓上燃起。她将它掷向空中的黑雾。

    “散!”更多彩

    符箓击中黑雾的瞬间,整个车库被一阵刺目的红光照亮。

    黑雾发出了最后一声尖啸,然后像被烈照的积雪一样消融了。

    那些脸的碎片一张接一张地碎、消散,化作无数黑色的尘埃,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

    但——还有一缕。

    在所有黑雾都被驱散之后,还有一缕极细、极淡、几乎透明的黑色丝线悬浮在空中。

    它没有被禁术符箓的力量波及,或者说,它主动避开了那力量。

    那缕黑丝在空中停顿了一秒钟,像是在观察、在选择。然后它猛地向下俯冲,像一支离弦的箭——

    黄野,那个我讨厌的纨绔子弟,甚至来不及反应。

    那缕黑丝钻进了他的鼻孔,瞬间消失在他的体内。

    黄野的身体僵直了一瞬,眼睛瞪得滚圆,瞳孔从正常的棕色变成了淡淡的灰色。

    他的向后仰了一下,像被从后面猛推了一把,然后软软地向前栽倒。

    黄振华接住了他。

    “小野!小野!”黄振华抱着儿子的身体,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黄野没有回答。|最|新|网''|址|\|-〇1Bz.℃/℃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中的灰色正在慢慢褪去,但呼吸变得异常沉重,胸起伏的幅度大得不正常,像有在体内用力地挤压他的肺。

    母亲转过,看着倒在地上的黄野,又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丈夫。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

    但我看到,她的手指在发抖,那只刚刚掷出禁术符箓、还在冒着青烟的手,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正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妈……”我的声音哑了,“爸……爸他……”

    “大量鬼气侵心脉,暂时被我封住了,他醒后便可运功驱离,但是身体上的伤害我没有办法,刚才你爸撞到了脑袋,若是无法醒来,便…”母亲的声音很平。

    她抬起,看向黄振华。

    黄振华抱着昏迷的儿子,脸色惨白如纸。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所有的影子在墙壁上来回摇晃,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鬼。

    “黄总,”母亲说,“你儿子被鬼气附身了。”

    黄振华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那缕鬼气虽然很弱,却是鬼魂之根,已经和他的经脉融合。”母亲继续说,“强行驱除会伤及他的命。必须先温养调理,等鬼气与宿主达成平衡后,再寻找化解之法。”

    “该怎么救?”黄振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需要时间,目前他的命无虞,但是鬼气随时可能会发作。一旦发作,神仙难救。”母亲说,“让他跟着我身边,我可以为他拔除鬼气,但是你得救我丈夫。”

    黄振华看着昏迷的儿子,又看着昏迷的沈知秋,再看看跪坐在地上的宋晚霁。

    他的眼神在三个的脸上来回移动,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计算。

    “大师,您收他为徒吧。”他终于说。

    母亲挑了挑眉毛。

    “让他拜你为师。”黄振华重复道,“学你们那套术法。名正言顺地跟着你,住在你家。费用我全包——你丈夫的治疗费用,港城有全世界最先进的医疗体系,我会安排最顶级的vip病房,我儿子的学费,所有开销,我来承担。”

    “收徒不是易。”母亲说

    “那就当是我求你。”黄振华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在这个高高在上的富豪身上听到过的恳切,“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妈已经走了,我……我不能让他也……”他说不下去了。

    母亲沉默了几秒钟。

    她的目光从黄振华移向黄野,那个躺在地上、脸色灰白、呼吸沉重的少年。

    然后她移向我,她的儿子,刚刚亲手刺伤了自己父亲的儿子,此刻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滚落。

    最后,她移向怀里的丈夫。

    沈知秋眼睛紧闭,嘴唇裂发白,只有胸极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母亲闭上眼睛,吸了一气。再睁开时,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让看不透的平静。

    “按您说的来吧”她说。

    救护车来了。

    沈知秋和黄野被分别抬上了两辆救护车。我想跟父亲坐同一辆,但被母亲拦住了。

    “你跟我坐后面那辆。”她说。

    救护车的后车厢里,母亲坐在我对面,一言不发。

    她的眼睛盯着车厢壁上的一块污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我从小看到大。

    “妈……”我终于开,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爸会没事的,对吧?”

    母亲没有回答。

    “妈,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那只鬼它……”

    “我知道。”母亲终于转过来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

    “那只鬼分了一缕的分身附身于你,你体内的灵力本可以抵抗,但它选择了你绪最波动的瞬间,你和黄野争执的时候,它就已经附身到你身上了。愤怒会让灵力紊,这是你的第一课。”

    “可我伤了爸……”

    “你父亲挡那一下,”母亲打断我,“不是因为来不及反应。是因为他知道,如果让我来挡,我会用禁术,代价会更大。”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度“他一直在计算。从那只鬼分体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计算每一种可能的代价。最后他选了代价最小的那一种——他自己。”

    我低下,眼泪砸在手背上。

    “所以你要记住,”母亲说,“术法不是力量,是选择。每一个选择都有代价。你父亲今天选了保护我们,代价是他自己的心脉。我为了给他续命,代价是收那个你痛恨的黄野为徒,你将来做每一个选择的时候,都要想清楚——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救护车在医院门停下。母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恢复了那种冷静从容的样子。

    “妈,”我叫住她,“那个黄野……”

    “他会住进我们家,也会转学到你们学校。”母亲也不回地说,“从今天开始,他既是你的师弟也会是你的同学。”

    “可是——”

    “没有可是。”母亲转过,目光像两把冰锥,直直地刺进我的眼睛里,“他身上的鬼气虽然弱,但质和那只厉鬼同源。只有我能镇住。这是责任,不是选择。”

    她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我坐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医院的玻璃门里。车厢里还残留着她的味道——那种淡淡的、像雨后竹林一样的清香。

    我又想起地下车库里的那一幕:黄野靠在电梯门边,用那种玩世不恭的眼神打量着母亲,目光里的意味让他恶心。

    黄野说“长得倒是挺有说服力的”,说“小神棍还会护主”,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刺,扎在我的神经上。

    而现在,这个要住进我家。要叫我母亲“师傅”。要每天和她同处一个屋檐下。我猛地攥紧了拳。

    车窗外面,港城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了紫红色。

    远处的海面上,几艘货正在缓缓航行,船灯在黑暗中像一排排漂浮的鬼火。

    他想起父亲昏迷前的最后一个眼神,温柔而又坚定。

    即使在那种时候,父亲还在想着保护这个家。

    我把脸埋进手掌里。

    有些东西,从那个叫黄野的踏进他们生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改变了。

    而我,还不知道这种改变会把他们所有带向何方。

    黄野是在第二天下午醒来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念是痛。

    不是普通的痛,而是一种从颅腔处蔓延出来的、像有用锤子从里面往外敲的胀痛。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身体沉得像灌了铅。

    “醒了?”

    一个的声音。很淡,很平静,像一杯温水。

    黄野转过,看到了宋晚霁。

    她坐在病床边的一把椅子上,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灰色职业套装,发依然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低阅读,连都没抬。

    “我……怎么了?”黄野的声音沙哑得像风箱。

    “鬼气体。”母亲翻了一页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厉鬼的一部分分身钻进了你的经脉。目前被我的灵力暂时压制住了,但还没有清除。”

    黄野愣了一下。记忆像水一样涌回来——车库、黑雾、那些扭曲的脸、然后是一阵剧烈的痛,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东西……真的存在?”他问。

    母亲终于抬起,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没有任何温度,但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客观。

    “你亲眼看见了。”她说,“还有什么疑问?”

    黄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也许是我看错了”,“ 也许是某种化学反应”,“ 也许是你们提前布置的特效”——但这些话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最后都没有说出。

    因为他确实看见了。

    那些黑雾,那些脸,那个的手真的在发光。

    那张黄纸真的在她指尖燃烧,发出红色的火焰。

    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当时也在场,他的父亲不可能配合一场骗局。

    “所以……”黄野艰难地咽了一唾沫,“你们真的是……捉鬼的?”

    “术法界叫‘驱鬼师’。”母亲把文件放在床,“我和你父亲签了一份合同。从明天开始,你转学到我所在的学校,住进我家。我是你的师傅,负责教你基础术法,同时帮你清除体内的鬼气。”

    黄野的眼睛瞪大了。“住进你家?”

    “是的。”母亲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体内的鬼气虽然被压制,但随时可能躁动。只有在我身边,我才能第一时间处理。”

    她转身朝门走去。有声

    “等等!”黄野叫住她。

    母亲停住脚步,但没有回。

    “那个……”黄野舔了舔嘴唇,“你儿子……沈渡……他怎么样了?”

    他记得我。

    那个比他矮半个、眼神冷得像冰的少年。

    我们在车库里差点打起来。

    但现在回想起来,黄野意识到一件事——我当时说“我就让你亲眼看看这世界上有没有鬼”,那句话不是威胁,而是预告。

    沈渡真的让自己看见了。

    “他没事。”母亲的声音从门传来,“鬼气已经被驱散。”

    “那……”黄野犹豫了一下,“你丈夫呢?”

    这次母亲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门,背对着黄野,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黄野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几乎难以察觉。

    “在icu。”她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黄野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车库里的画面。

    那些画面像碎片一样散落着:黑色的雾、扭曲的脸、刺耳的尖叫、还有那个——我的母亲宋晚霁——她在发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她的手指、她的黄纸、她念咒时周身笼罩的那层淡淡的红色光晕。

    黄野的世界观在那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从小到大接受的无神论教育、科学理思维、对“封建迷信”的不屑一顾——所有这些,在亲眼见到那只鬼的瞬间,全部化为了齑。

    但比世界观崩塌更强烈的感受是另一种东西。

    黄野想起自己看她的第一眼。

    在黄氏大厦的会客室里,她穿着那套灰色的职业套装,踩着高跟鞋走进来的时候,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隐秘的鼓点上。

    她的脸有着让惊艳的漂亮,有一种让移不开眼的气质,眉眼淡淡的,嘴唇薄薄的,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幅水墨画,一开却有一种让无法反驳的力量。

    他当时就在想,这要是穿上更骚的衣服……

    她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成熟的、掌控一切的、带着危险气息的美,是学校里的生完全无法比拟的。

    黄野在国际学校见过各种各样的孩,但没有一个像宋晚霁这样——她不需要任何表和动作,光是站在那里,就让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

    黄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痛还在,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宋晚霁站在车库里的样子,灰色套装,黑色丝袜,高跟鞋。

    她念咒的时候嘴唇在动,薄薄的,颜色很淡。

    他当时就想:这嘴唇,亲上去是什么味儿?

    现在他知道了更多——她要教他术法,她要让他住进她家,她要每天和他在一起。每天和她同处一个屋檐下。叫她“师傅”。

    “师傅……”黄野在嘴里咀嚼着这个词。

    师傅。多好的借。教术法总要手把手吧?导气总要肢体接触吧?她总要进他的房间、检查他的身体吧?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都是机会。

    他想起以前在国际学校追生的经验:没有追不到的,只有不够近的。现在他要和宋晚霁住在一个屋檐下——这距离,近得已经不能再近了。

    至于她是有夫之?至于她是自己的师傅?至于她比他大十几岁?

    黄野嗤笑一声。那些算个。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里,吸了一气——枕上有医院的消毒水味儿,但他好像还能闻到那冷香。

    “等着。”他对着空气说,声音沙哑,“师傅。”

    窗外,港城的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了一片橙红色。远处的海面上,几只海鸥正在盘旋,发出沙哑的叫声。

    黄野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宋晚霁站在门的那个背影——灰色的套装,一丝不苟的发,还有那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微颤抖的肩膀。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

    然后他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只青花瓷瓶,瓶身上绘着缠枝莲纹,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瓶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条沉睡的蛇,正在慢慢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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