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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世之君”艾伯特·贝施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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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您该搬进主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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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伯特下楼的时候,腰带还没完全系好……

    他在楼梯上停了一步,把皮带的尾端从扣环里穿过去,用力一拉,铜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lt\xsdz.com.com发布页Ltxsdz…℃〇M

    跟在他身后的克洛伸手替他把后腰处翻卷起来的衣摆抻平,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织物,虽然它已经很久了,不必如此。

    她的手指顺着衣摆的边缘滑过他的腰侧,然后收回去,重新垂在身侧。

    走廊里的穿堂风带着厨房那边飘来的柴火气和汤的咸香。

    罗正从议事厅的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那杯似乎永远喝不完的劣质麦酒,走路的节奏还是那种拖泥带水的慢吞吞,只有那小眼睛稍微亮了一下,似乎终于等到领主起床——

    “大,”罗在离艾伯特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就开了,声音压得不算低,“那个行商小子来了。在庄园门等了好一阵了——您吩咐过不用拦着他,我就让他去餐厅等着了,给他倒了杯水。不过他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眼睛底下一片青,倒是神,说什么也不肯坐下,非得站着等您。”

    艾伯特点了点,脚步没停,从罗身边走过的时候顺手拍了拍他那圆滚滚的肩膀:“行。让厨房再添一副餐具。”

    罗应了一声,拖着步子往厨房方向去了,边走边用手里的抹布擦了擦嘴边的水。

    餐厅里,洛根正站在长桌旁边。

    他没有坐,虽然罗给他拉了一把椅子,但他只是把椅子推到桌边,自己站在椅子前面,背挺得笔直,双手握在身前,像是在等待一场重要的接见。

    他领上那枚银质徽记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午后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显然被仔细擦拭过——

    大概是在进庄园之前特意用袖蹭了好几遍。

    他的脸上确实带着罗说的那种疲惫:眼眶下方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嘴唇有些裂,颧骨似乎比十天前在忒图镇分手时更凸了一些。

    但他的眼睛很亮,看起来亢奋得很,全身上下都是劲儿。

    “领主大。”

    他看到艾伯特走进来,连忙弯了弯腰,动作比上次在村时自然了不少。

    他的目光在艾伯特身后的克洛身上停了一瞬……少正站在艾伯特侧后方,朝他微微点了点——

    洛根也连忙点了点回应,然后迅速把注意力拉回艾伯特身上。

    “坐下说吧。”艾伯特在主位上坐下,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正好赶上饭点。罗给你添了副餐具,一块吃。”

    厨房的劣魔端上来两只粗陶碗,碗沿冒着热气:

    一碗放在艾伯特面前,里面是暗红色的粥,用鹿血和碾碎的麦粒熬的,上面撒了一小撮切碎的野葱,血腥味和葱香混在一起,浓郁而温热。

    另一碗放在洛根面前——罗显然考虑到了类的味,给洛根的那碗是普通的麦粥,没有放鹿血,只搁了一小勺猪油和几粒粗盐。

    洛根低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朴实无华的麦粥,又看了看艾伯特面前那碗暗红色的鹿血粥,鼻翼不自觉地翕动了一下。>郵件LīxsBǎ@gmail.com?.com发>

    那浓烈的血腥味飘过来,他的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次——

    那倒不是馋,而是有点本能的反胃。但他的表控制得很好,只是嘴唇抿紧了一下。

    艾伯特拿起勺子舀了一鹿血粥送进嘴里,咀嚼了两下,然后抬眼看向洛根。

    少年的目光正紧紧盯着他勺子里那片暗红色的粥,从那脸上的表看得出来,他不太能理解这种早餐的品味……艾伯特见状把勺子放下,端起碗朝他微微倾斜了一下:

    “怎么,想尝尝?”

    “不不不,”洛根连忙摆手,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至少三成,差点把面前的麦粥打翻,“这个……这个还是您自己享受吧,大。我喝麦粥挺好的,麦粥好。”

    他说着赶紧舀了一大麦粥塞进嘴里,咀嚼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用麦粥的味道压制鼻腔里那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艾伯特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没有再为难他,低继续喝粥。

    倒是站在他身后的克洛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某种无言的提醒,然后抬起眼睛看向洛根,那意思是:该汇报了,领主在等。

    洛根咽下嘴里的麦粥,从怀里摸出那卷粗纸——还是上次在多恩村记账用的那卷,但现在比之前厚了将近一倍,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中间还夹了两三张从不同村子搜集来的零散纸条,有些是撕下来的树皮内层,有些是炭灰抹过的粗布片,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些只有洛根自己能看懂的记号。

    他把粗纸在桌上摊开,用手指按住卷曲的边角,清了清嗓子——

    “大,您给我指的那几个村子,加上散在林子里和湖边的那几户,我都走了一遍。从庄园往西最远的那个渔户——就是住在湖边矮棚子里那家——我昨天上午才到,所以回来得比预计晚了一天。那户说今年湖里的鱼比往年少,可能跟春天雨水太多有关,他们想用鱼换盐,我记在账上了。”

    他的手指在粗纸上缓缓移动着,指向一行歪歪扭扭的记录,继续往下说。

    这第一次汇报不仅颇有条理,他还试着把不同村落的况分类整理,把赊欠的明细列成清单,甚至在每笔账目旁边标注了可能归还的况:

    类似于,东边那个村子最缺的是铁器,他们的锄已经磨得只剩掌宽,铁锅漏了三个,现在只能用陶罐煮饭。

    但他们的麦子长得不错,估计秋收之后还清赊欠不会有问题,领民们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多半成作为利息,他当场就替艾伯特拒绝了(喝粥的艾伯特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算是他对洛根代的一部分)。

    西边那几家猎户需要新的弓箭弦和更多的盐,他们想用熏制的野猪和鹿皮来抵账,但洛根在猎户的棚屋里发现了几张硝制得非常漂亮的狐狸皮,他自作主张把那几张狐狸皮也算进了抵账的物资里——他在忒图镇见过商收购这种皮子,知道比普通兽皮值钱得多;

    北边靠近林子的村子则是需要新犁和冬麦种子,他们夏天种的那批豆子被野猪拱了一半,今年冬天可能会缺粮。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地址

    洛根对这批种子能不能收回赊欠持保留态度——他在账本上画了个问号。

    “这个村子的最担心的是野猪,”洛根指着账本上画了问号的那一行,“他们说每年秋天野猪都会下山拱庄稼,今年春末您带打了几,但剩下的还在林子里。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寻╜回?他们想问您能不能在秋收前再组织一次围猎,至少把靠近田地那片林子里的野猪清一清。”

    他顿了顿,然后从粗纸堆里抽出一张格外粗糙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树皮纸条,上面用炭灰歪歪扭扭地画着几条横线和几个圈,“这是住在山脚那边的一个猎户托我带给您的。他说他在这几个地方发现了石料——不是普通的石,是那种可以用来砌墙、烧灰的青色石。他不识字,画了个图,说您看得懂。”

    艾伯特接过那张树皮纸条,低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

    他抬起眼睛,对上洛根那双带着疲惫却仍然明亮的眼睛,嘴角浮起一个弧度:

    “好,这些回我跟罗合计一下。”

    洛根点了点,手指仍然按在账本上,似乎在等艾伯特继续问。

    但艾伯特没有立刻开,而是端起粥碗,慢慢地喝了一。

    他的目光透过碗沿,落在少年那双熬出了青灰色的眼眶上,又落在他那件沾满了泥土和碎屑的粗麻布短衫上,最后落在他领那枚被擦拭得发亮的银质徽记上。

    那徽记别得很正,边缘的磨损被仔细地用什么东西填过——

    大概是碎炭灰……让它在午后的光线里看起来比实际要新一些。

    “你这些天,睡在哪儿的?”

    艾伯特放下杯子,语气十分随意。

    洛根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按着账本,声音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平稳:“马车上。有时候在村的棚里。有个猎户让我在他家火塘边睡了一晚,他家孩子挺多的,最小的那个还在吃,晚上哭了三次,第二天我嗓子都哑了——不是因为没睡好,是学他爹哼了一整夜的歌哄孩子。”

    艾伯特没有笑,但他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把杯子搁在桌上,朝洛根的方向推了推:“账先放我这儿,等我跟罗合计完再叫你。你先去地窖旁边的储藏室睡一觉,我叫劣魔给你多铺几层——你那双眼睛,要是再熬下去,下次去镇子上威廉还以为我克扣行商的伙食。”

    “那这粥——”洛根站起身,指了指桌上那半碗还没喝完的麦粥。

    “端走端走,地窖旁边那间屋子有张旧桌子,搁那儿慢慢喝。”

    洛根端起碗,朝艾伯特弯了弯腰,又朝克洛点了点,然后迈开步子往外走去。

    他走出餐厅门的时候差点跟端着新麦酒的罗撞个满怀,连忙侧身让开,嘴里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然后沿着走廊往地窖方向走,手里那碗麦粥端得稳稳的,一滴没洒。

    少年的脚步比进门时轻快了一些,像是在终于卸下了一个背了好几天的大包袱之后,才发现自己其实已经相当累了。

    ……

    夜幕降下来之后,庄园里的暑气终于散了一些。

    餐厅的长桌上摆着几盘吃空了的碗碟,劣魔们刚把残羹撤下去,罗就端着烛台一步一晃地走进了议事厅……他把烛台放在长桌中央,火苗在烛芯上稳稳地立着,照亮了桌上摊开的几张纸条和那张边缘参差不齐的树皮地图。

    格罗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地★址╗最新(发布www.ltxsdz.xyz它熟门熟路地走向罗旁边那把椅子,两只粗糙的手按住椅面,把自己撑了上去。

    只不过它的腿太短,坐上去之后脚掌照例悬在半空,晃了两下便稳住了,没有任何局促。

    罗用余光扫了它一眼,从鼻子里出一气——这是这对老议事搭档之间惯常的互动。

    克罗伊坐在艾伯特右手边,面前摊着粗纸和羽毛笔。

    她的脊背笔直,手指搭在纸页边缘,姿态端正而放松。

    克洛站在艾伯特身后,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指节不急不缓地揉按着他后颈的肌。

    她的手法出乎意料地好——力道适中、位置准,拇指沿着颈椎两侧往上推,推到发根处再松开,反复循环。

    艾伯特靠在高背椅上,肩膀明显松了下来,眼皮半垂着,看起来像一只被顺毛的大猫。

    洛根则坐在克罗伊对面。

    他睡了一整个下午,眼眶下的青色淡了些,但发还是糟糟的,后脑勺有一撮被压得翘起来的发梢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他面前放着一碗新盛的豆粥,热气已经不那么明显了,但他没怎么动勺子,显然在等正事开始。

    克罗伊先开了。

    她没有等艾伯特发话:“今晚要议的商量的事有几件,都是洛根这次带回来的。先说急的——围猎。北边村子的豆子被野猪拱了一半,领民希望在秋收前清一清靠近田地那片林子里的野猪。”

    她停顿了一下,等到艾伯特点后,继续说道,“然后是石矿。山脚有个猎户发现了几处可以砌墙烧灰的石,画了张图,但矿脉多、储量多少,光从外面应该看不出来,可能得仔细进去看看。”

    说完就转向洛根,“你在领地上走了这一圈,还有别的事要提吗?”

    洛根本来正盯着桌上那张树皮地图发呆,被克罗伊点到名字才回过神来。他清了清嗓子,把面前那碗麦粥往旁边推了推,坐直了身体:

    “还有一件事,不是村子里的,是我在路上想的。我这趟走了好几天,最大的问题不是货不够,是路。不是路不好走,是没地方停。我从西边村子赶回庄园,中间想找个能歇脚的地方都没有。如果以后我还要总来,肯定不能一直这样……”他从怀里摸出那张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粗纸,在桌上摊开,手指沿着那条歪歪扭扭的路线划了一遍:“我觉得可以在领地上设个集市,大概是固定的那种,不用太大,能摆几个摊位、停几辆马车就行。地方我也看了——庄园和那几个村子之间有个岔路,旁边是片硬土地,不涝,够宽敞。每个月定几天开市,眼下可能用来给村民们相互之间换东西,将来真的有其他商愿意来,那也可以用来让他们在那里摆摊。这样,您领地上的们去熟了,真有外来的商来摆摊,他们也愿意过去……”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变小,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连忙补了一句,“当然,这不是我一个能拍板的事,得听您的。”

    艾伯特听到这里,眼皮抬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只是朝克罗伊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

    克洛的拇指正压在他的脑后,力道刚好,他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脑袋几乎要碰到她的手腕。

    克罗伊接收到这个信号,将羽毛笔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转向罗:“罗,你先说。这三件事……”

    罗把他那只圆滚滚的手掌从肚皮上拿下来,短粗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围猎的事要是赶在秋收前清一遍野猪,可以叫劣魔出十来个负责赶猪、扛、剥皮,但真正能箭的还是只有领主大和克罗伊。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时间的话,集中围两天应该能清完。箭矢现在库存够用,之前用肌腱做得弓弦都还挺耐用的。”

    “而围猎之后按老规矩分配:劣魔分骨,我们分点内脏、血和,剩下的按各村平分。”他顿了顿,拿起另一张纸条,“至于石矿,还是先派几只劣魔跟那个猎户去认路,确认位置和露范围再定开采方案。如果要正式开采,铁镐铁锤得提前去忒图镇那边订……”

    他说完前两件事,在集市的事上顿了一下:“至于集市的事,这种事我就不太了解了,你父亲没有弄过这样的东西……不过,要做弄一个我觉得也应该,甚至可以在那个集市旁边再建个小仓库,反正那地方是几村汇处,位置确实好,不过需要平整场地,光是把地面夯实就得十天半个月,劣魔可以出工,就地取材再弄个仓库,劣魔们利索一点估摸着一个多月就能成。这样不光是那些类可以在这里换东西,庄园也可以直接在那里收购,急需的运回来,不急需的存在仓库那里……噢,包括这个商小子,也能在那里存货,方便我清点!”

    艾伯特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原本看起来像是快睡着了。

    实际上,他一向对于罗的发言不是特别感兴趣,只是出于某种习惯的流程让他说说看法,但这次听完之后,显然有些意动……

    毕竟眼下庄园确实是唯一的储存处,但也不能什么都堆在院子里和地窖里,特别是将来也许会有洛根带来的各式货物,能有这样一个方便转运的仓库,确实不错。

    不过他还是朝格罗的方向动了动手指:“格罗你觉得呢?围猎的手,还有平整土地、建仓库的事,要我说还能再挖个新的储存食物的地窖,这样就连给你们支取食物都省事了,说不定还能顺带弄个晾、熏的地方。”

    格罗正在用两只粗糙的手捧着杯子喝水,看到艾伯特的动作,连忙把杯子放下。

    它现在在议事会上发言已经不需要先吸一气再结结地开了——来参加的次数多了,它知道自己的发言顺序通常在罗之后,也知道了汇报需要简短直接。

    它的脚掌在半空中微微晃了一下,那是习惯的动作,和紧张没有关系,但听到后面,它确实有点眼睛发亮,毕竟它们劣魔好像听起来挺有用的:“聚落里的青壮年能出十二个——都是跑得快、不怕野猪的。老的留在聚落里看幼崽和窝棚。林子里野猪走什么道,小的们清楚,能帮领主大赶猪、堵猪。骨熬汤顶饱,比野菜汤管用,大伙会更卖力……至于活,更是没问题!大家就怕老大不需要我们呢,只是整土搬东西砍树的话,大家应该都能几下!不过小的们不太聪明,可能还得罗大在旁边盯着活才行……”

    罗在旁边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不是反对,只是似乎早就料到如此。

    格罗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但没有说什么。

    它知道罗总是会对劣魔们糟糕的智力表达不满,但最终也还是会尽心作事……这种默契已经不需要多说了。

    克罗伊等格罗说完,低下在纸上记了几笔,然后转向洛根:“集市是你提的……你觉得这样办,有什么问题吗?”

    洛根显然已经在脑子里转过好几遍了,克罗伊话音刚落他就接上了:“我觉得暂时这样就差不多,如果我下次回来的时候,那个仓库能建好的话,真就方便多了……至于集市开市的时间,每月末开个一两天应该就行,等到有了其他的商过来经商可以再说。”

    艾伯特看着他点了点,显然也觉得眼下对于这些领民们换物资,一个月有一次也就差不多了。

    克罗伊记录完毕,然后将那张粗纸往艾伯特的方向稍微推了推:“三件事的大致方案都在这了……您再看看吧。”

    艾伯特终于把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往前倾了倾。

    克洛的手指随着他姿势的变化灵巧地调整了位置,从他的后颈移到肩膀,继续不急不缓地揉按着斜方肌。

    他把手肘搁在桌沿上,十指叉,目光在桌上那几张纸条上停了几息,然后开:“围猎就定在下月初……罗明天清点一下箭矢和拨皮刀,格罗从聚落挑十二个年轻的,后天一早带到庄园门,我还得稍微训练他们一下,免得到时候在林子里跑……克罗伊可以带几个猎户一起去踩点,提前几天去林子边上看看地形和野猪的活动范围。”

    “至于那石矿,格罗你安排吧,探明之后再来报,到时候再定要不要正式开采、从哪里弄点工具。”他说完,又转向罗,“集市的事,先把易点弄出来,仓库等围猎完了再开始建,然后是地窖、晾晒和熏坊!”

    他说完,重新靠回椅背上。

    克洛的拇指恰好在这时按到了他肩胛骨内侧一个酸胀的点,他闭了一下眼睛,呼出一气,然后睁开眼,伸手去够桌上那杯已经半凉的热茶,顺势抬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克洛:

    “你这手法跟谁学的?”

    “多恩村的时候,有个年纪大的腿脚不好,晚上疼得睡不着,我就帮她按按。”克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怎么值得提起的事。

    她的手指没停,从他的肩胛骨内侧沿着脊柱两侧往下推,力道均匀而沉稳。

    “按得挺不错的……行了,还有其他的事吗?没有的话……”

    克洛的手指在艾伯特的肩胛骨内侧停了一瞬……那个停顿很轻,轻到只有艾伯特能感觉到——正在揉按的拇指忽然悬了半拍,然后才重新落下去,继续沿着脊柱往下推。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像是有什么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

    “怎么了?”艾伯特没睁眼,但他显然感觉到了她的犹豫,就连那拇指按进他斜方肌的力道也轻了半分。

    “……大,”她开了,声音很轻。

    “庄园里有一间房间一直空着,”克洛说,她的拇指重新动了起来,但节奏比刚才慢,像是在用按摩的节奏帮自己稳住声音,“我来这几天,每天都打扫庄园上上下下,但我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后来问了克罗伊,她说……她说领主大从住进这座庄园到现在,挑了个净的侧房就住下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像是怕被误解似的,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说这样不好。那里很方便,离楼梯近,离厨房也近。但是大,您应该住庄园的主卧。我跟着克罗伊小姐进去看过——那间房间是整座庄园最大、采光最好的,窗户对着后面的花园,下午有太阳的时候光照进来,比侧房亮堂很多。只是这些年没住,积了不少灰,墙角有几处墙皮脱落了,窗板也关了好些年,木上有点发,但不严重,晒几天就能散掉。床架还在,是橡木的,很结实,只是需要重新擦洗上蜡。衣柜和书桌也都在,都是好木料,没有虫蛀。”

    她说着说着,语气渐渐不像是在向领主汇报,而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地盘算一项即将开始的工作——不是紧张,而是认真,有种莫名的投感:“我想跟克罗伊小姐一起把那间主卧收拾出来。不需要额外手,我和她两个就够了。擦窗、扫灰、给木器上蜡、把窗板打开通风——每天做一点,花不了太久就能让大搬进去。主卧旁边有两间相连的小房间,我和克罗伊小姐可以各住一间,这样以后大夜里要叫,不用下楼。克罗伊小姐离书房也近,处理账目和信件方便许多。”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一气说了太多,拇指在艾伯特的肩胛骨上猛地停住了。

    她迅速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后退了半步,低下看着自己那双沾过野菜汁、握过锄的手。

    安静持续了几息。

    艾伯特睁开眼睛,在椅子上转过身,抬起看着站在身后的克洛。

    她低着,他看不到她的表,但他能看到她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指甲边缘仍然残留着裂倒刺愈合后的痕迹,但手背上的皮肤比刚来庄园时光滑了许多。

    他看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她,反而转向克罗伊:

    “这个主意怎么样?——毕竟是你的‘子嗣’。”

    克罗伊的手指在羽毛笔的笔杆上轻轻敲了两下,看向克洛:“主卧窗台下面那道裂缝还在吗?”

    克洛抬起,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窗台下那道还在,从窗台延伸到墙角,大概有一臂长。靠近衣柜那边的墙角也有两处,但都不算,表面的泥灰掉了,里面的石砖还是完整的。气主要是从窗板那边透进来的,因为关太久了,木上有点发胀,但晒之后应该还能开关。床架的榫都还紧,没有松动,只是表面的蜡层旧了,需要重新上。书桌抽屉的拉手少了一个,我在储藏室见过一个相似的铜环,可以用来替换。”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花园里的蔷薇藤爬到窗台下面了,需要剪掉一些,不然挡住了光。蔷薇本身是好的,开了花会很香。夏天晚上开着窗,房间里会有味道。”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上不再那么小心翼翼,倒是比较专注于汇报工作本身——那些在打扫时无意间记下的细节,此刻像被解开的包袱一样一件一件往外倒。

    她的手不再垂在身侧,而是有意无意地抬起来,像是在比划墙皮脱落的位置,又像是在想象蔷薇藤爬满窗台的样子。

    克罗伊听完,在纸上记了几笔,抬起看着克洛,眼神里带着某种赞赏:“你观察得很仔细,可以准备起来了。”

    艾伯特靠回椅背上,看着这两之间的互动,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想起自己当初住进侧房的原因:父亲走后,整座庄园空了大半,他一个带着罗和几个劣魔,挑了个离厨房最近的房间就住下了。

    没什么讲究,也没什么仪式感。

    他记得庄园里确实有一间主卧,是当年那个类领主的旧寝,但他从来没想过要搬进去——

    太麻烦,太大,一个住着空的。

    后来哪怕是克罗伊来了之后,各种事都在忙,也没怎么想起来搬房间。反正……两个也不是很挤。

    但现在不一样了……庄园里又有了克洛。

    他的确不再是一个住在这座空旷的旧庄园里了……

    艾伯特沉默了几息,然后重新坐直身体,双手撑在桌沿上:“那就收拾吧。”

    顿了顿,又抬看向克洛,笑着吩咐道:“墙皮脱落的地方,如果你们两个搞不定,就叫格罗派几只劣魔来帮忙。劣魔虽然笨,但糊墙抹灰还是能学得会的——对吧,格罗?”

    格罗正捧着杯子喝水,被点到名字之后把杯子放在膝盖上,用力点了点:“劣魔糊墙还行,比挖石容易。上次搭窝棚的时候学过一点。”

    罗在旁边哼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但显然他也觉得艾伯特是时候搬进主卧了(哪怕这事它早就提起过)。

    主座上的点了点,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朝众晃了晃:“那今天就到这儿……都去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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