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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 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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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王癞子藏身磨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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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王癞子又去了梁家沟。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龙腾小说.com

    偏西,村代销店门那几个下棋的老还没散摊。

    棋盘上红方少了个车,黑方缺了匹马,俩老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

    旁边看热闹的端着一碗凉茶蹲在墙根下,茶喝完了也不走,拿筷子敲着碗沿喊“跳马跳马”。

    王癞子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没多看他一眼——一个瘸腿的外乡,穿得烂烂,这号哪个集上都有。

    磨坊的门敞着。

    那瞎骡子在磨道里慢悠悠地转,蹄子踩在泥地上吧嗒吧嗒响。

    磨盘咯吱咯吱转着,声音不快不慢,跟他昨晚在窗户根底下听见的床板声差不多。

    梁满仓正往磨眼里倒玉米,右腿往外撇着,整个身子的重心压在左腿上,右手拄着柳木棍,左手拎着簸箕。

    倒完一簸箕又把簸箕搁回麻袋旁边,动作不快,但稳当,每一簸箕都倒得匀匀的。

    从门斜斜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颧骨高,眼窝,下上一道旧疤——大概是劈柴被木茬子划的。

    长的不算好看,但也不难看,就是一个被子磨糙了的男。

    王癞子靠在门框上,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你是满仓?”

    梁满仓转过,目光在他那条瘸腿上停了一下。“是。你磨面?”

    “不磨。找活。”王癞子把烟叼回嘴里,“镇上孙麻子说你这儿可能要帮忙。扛袋子、搬货、筛面,什么都能。给钱就。”

    梁满仓把簸箕搁下,拄着棍子转过身来正眼打量他。从那张黑瘦的脸看到那条往外撇的右腿,又看回他的脸。

    “你也瘸。”

    “你不也瘸。”

    梁满仓没接这个话茬。

    他把棍子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把磨盘上的玉米面扫进布袋里:“我这不缺。磨坊小,我一个推磨,我媳筛面,够。”

    “你媳一个筛面,还得回家做饭,顾得过来?”

    梁满仓没吭声。

    王癞子说:“我不用你开工钱。管两顿饭就成。这几天没活,闲着也是闲着。”

    “你哪儿来的?”

    “苗家沟。”

    “苗家沟离这儿不远。怎么不在自己村找活?你会啥?”

    “村里没活,我以前杀过猪。”王癞子把烟点着了,吸了一,烟雾从鼻子里出来,“爹不在了,地也没了。出来找饭吃。”

    梁满仓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是认出了什么。他把棍子拄稳了,刚想说话,灶房那边传来一个的声音。

    “满仓,你跟谁说话呢?”

    王癞子转过去。

    马大凤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萝卜,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白生生的手臂。

    她穿着一件靛蓝布衫,布衫洗得发白了,领微微敞着,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绳子上缀着颗白亮亮的珠子,贴在锁骨中间。

    底下是条黑布裤子,裤腿也卷到小腿肚,趿拉着一双自己纳的黑布鞋。

    她大概刚从灶房出来,热,脸上红扑扑的,两团红从颧骨洇到耳根,像是被蒸汽熏的。

    额角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碎发贴在鬓角上,卷卷的,黑里夹着几根白丝。

    王癞子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昨晚他在窗户缝里看见的那张脸现在就在几步之外——圆脸,杏核眼,眼角细纹挤在一起,瞳仁很大,看的时候直直的,不躲不闪。

    鼻梁不高,鼻尖微微翘着,嘴唇厚,下唇比上唇饱满,嘴角天然地往上弯着,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

    她的胸脯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撑得满满的,两颗扣子中间的缝隙微微绷开。龙腾小说.com

    腰不算细,但圆润,胯宽,把那黑布裤子也撑得紧紧的,裤腰上系着一条自己搓的麻绳腰带,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整个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盆萝卜,热气从盆里往上蒸,把她那张圆脸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

    “找活的。”梁满仓往磨盘那边偏了偏,“说是苗家沟来的。”导航地址WWw.01BZ.cc

    马大凤把萝卜盆搁在磨盘边上,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上下打量了王癞子一眼。

    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那条往外撇的右腿上,又扫回他脸上。

    那对杏核眼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然后微微眯了一下——不是怕,不是嫌,是那种在集市上挑东西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的眼神。

    “你也是苗家沟的?”

    “是。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寻╜回?”

    “苗家沟我认识。苗家沟的苗福生,他妹妹嫁到你们苗家沟了,叫翠兰。你认识不?”

    王癞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认识。一个村的。”

    “翠兰那丫长得好看不?”更多彩

    “还行。”他把烟灰弹在地上,“圆脸,大眼睛,挺白。”

    “听说她男是个傻子?”

    王癞子把烟叼回嘴里,没说话。

    马大凤歪着又打量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姓王。”

    “姓王的多了。叫什么?”

    “王癞子。”

    马大凤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嘴角往上一翘,杏核眼眯成两道弯弯的缝,眼角的细纹全挤在一起,那张圆脸一下子亮堂起来,像是灶膛里的火苗忽然蹿高了一截。

    她拿围裙擦着手,笑着说:“你这名字倒是实在。上有癞子?”

    “小时候有。现在没了。”

    “没了还叫癞子?”

    “叫习惯了。”

    “行,癞子。”她把围裙往肩上一搭,端起萝卜盆,“你帮满仓把门那几袋玉米扛进来,晚上留你吃饭。”

    说完端着萝卜往灶房走。走了几步又回过来,拿手指点了点梁满仓的方向:“满仓,你跟家好好说。别三句话闷不出两个来。”

    梁满仓拄着棍子站在磨盘旁边,说:“知道了。”

    马大凤又看了王癞子一眼,目光在他那条瘸腿上停了一下:“你那条腿扛得动不?”

    “扛得动。”

    “扛不动别硬扛。让满仓帮你。”

    “不用。”

    马大凤没再说什么,端着萝卜进了灶房。灶房的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布帘子晃了两晃。

    王癞子看着那扇还在晃的门帘,把烟叼在嘴里,弯腰扛起一袋玉米。

    右腿撑了一下没撑住,身子往右歪过去,他赶紧拿左腿稳住,把麻袋往肩上颠了颠,扛进了磨坊。?╒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梁满仓拄着棍子站在磨盘旁边,看着他扛完了,说:“你把麻袋搁这儿就行。”

    王癞子把麻袋搁下,拍了拍肩膀上的玉米皮:“你媳挺能说。”

    “嗯。”

    “你话少。”

    “嗯。”

    王癞子笑了一声,笑得短促,像是从鼻子里往外哼的:“咱俩要是合伙过子,话全让媳说了,咱俩蹲在墙根底下抽闷烟就成。”

    梁满仓没笑。他把棍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往磨盘那边走了两步:“你腿怎么瘸的?”

    “摔的。”

    梁满仓低看了看他那条往外撇的右腿,又抬看了看他的脸:“你扛袋子的时候右脚落地膝盖往外撇,撇的角度跟我一样。小腿骨断过,骨接歪了。摔不出这种伤。”

    王癞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梁满仓。两个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着,磨盘在中间咯吱咯吱地转。

    “那你腿怎么瘸的?”王癞子反问。

    “被打的。”

    “谁打的?”

    “生产队的。偷粮那年。”

    王癞子把烟灰弹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我也被打的。”

    “谁?”

    “一个拿扁担的。”他把烟叼回嘴里,“不提了。”

    梁满仓也没再问。

    他把棍子拄稳了,转身继续往磨眼里倒玉米。

    磨盘咯吱咯吱地转着,瞎骡子在磨道里打了个响鼻。

    两个一个推磨一个筛面,隔着磨盘各各的。

    从门斜斜地照进来,把满屋的尘照得亮晃晃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过了一会儿,马大凤从灶房里探出来,隔着院子朝磨坊喊了一嗓子:“癞子,萝卜你是吃腌的还是吃炖的?”

    王癞子筛面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往灶房那边看。

    马大凤半个身子探在门帘外面,手里还拿着根萝卜,围裙上沾了一圈水渍,那张圆脸红扑扑的,正拿杏核眼瞪着他等回话。龙腾小说.coM

    “都行。”他说。

    “都行是啥?腌的有腌的味,炖的有炖的味。你说一个。”

    “炖的。”

    “行。”她把缩回去,门帘落下来,灶房里传来砧板上剁萝卜的咚咚声——“满仓,盐罐子见底了,你明天去镇上买盐别忘了——”

    “没忘。”梁满仓推着磨杠应了一声。

    王癞子筛着面,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晚饭是在磨坊里吃的。

    马大凤端着一摞碗筷走进来,围裙还没解,额角上还挂着汗珠。

    她把碗搁在磨盘边上——一碗萝卜炖条,三个窝,一碟咸萝卜条。

    咸萝卜条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浇了两滴香油,闻着香。

    “家里没了,凑合吃。”她把筷子递过来,“给你多拿了个窝。”

    王癞子接过筷子:“你们呢?”

    “我们吃过了。”

    “孩子呢?”

    “石在他孙婶家吃的,孙婶家今天包饺子。”马大凤说着把围裙解下来叠好了搁在旁边,拿起笤帚开始扫磨道里的碎玉米。

    弯腰的时候领往下坠了坠,脖子上那颗白珠子晃出来,贴在锁骨中间。

    蓝布衫的下摆从腰带里跑出来一截,露出里面的白布背心,背心紧紧裹着腰身,把那两团鼓鼓囊囊的子兜得严严实实。

    她从磨坊这扫到那,扫帚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快不慢。

    扫到他脚边的时候也不抬地说了句“脚抬一下”,他赶紧把脚抬起来,她把底下的碎玉米扫出来,又扫到另一边去了。

    “你是啥活把腿摔了的?”马大凤扫着地问,背对着他。

    王癞子抬看了她一眼。

    她还在扫地,扫帚一下一下的,声音不急不慢。有声

    她问这话的气跟刚才问“你叫什么”差不多——不是盘问,就是随一问,像是扫着地忽然想起来了。

    “扛活。”

    “扛啥活?”

    “什么都扛。麻袋、化肥、石。”

    “那能挣多少?”

    “管饭就。”

    马大凤直起腰,把笤帚靠在墙上,转过身来靠在磨盘边上,拿围裙擦着手上的灰,看着他。

    那对杏核眼在暮色里亮晶晶的,瞳仁很大,看的时候直直的,不躲不闪,像是要把看透。

    “你家里还有谁?”

    “没了。”

    “媳也没有?”

    “没有。”

    “多大了?”

    “三十多。”

    马大凤把围裙搁在磨盘上,歪着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回我帮你问问。村里有几个寡,年纪跟你差不多。孙婶娘家那边有个姓赵的,三十来岁,男前年得病没了,带着个娃,挺利索。你要是愿意,哪天我领你去见见。”

    王癞子端着碗的手停了。

    他抬看着她——她脸上是认真的,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抿着,跟刚才盘算腌萝卜还是炖萝卜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是在客套,是真的已经在脑子里把村里寡的名单过了一遍。

    “不用。”他低下继续喝汤。

    “啥不用。”马大凤把围裙往肩上一搭,语气跟训石似的,“你一个在外漂着,总得有个家。不能跟野狗似的,走哪儿睡哪儿。你腿又不好,年纪也不小了,再不找媳就真打光棍了。我跟你说,赵家那个真不错,长得白白净净的,就是有点胖——”

    “大凤。”梁满仓拄着棍子从磨道里出来,打断了她的话,“你把家吓着了。”

    “我说的是正事,怎么就吓着了?”马大凤回瞪了他一眼,又转过来,“癞子,你自己说,你想不想找?”

    王癞子把碗搁在磨盘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没看她的眼睛:“碗我自己洗。”

    “搁那儿吧,我一块洗。”马大凤把碗收起来摞在手里,又把筷子进围裙袋里,说,“你晚上住哪儿?”

    “镇上有地方住。”

    “天天来回走?”她看了他那条瘸腿一眼,“你那条腿受得了?”

    “受得了。”

    “受得了才怪。”她把碗往磨盘上一搁,“满仓,你跟他好好说说。咱家柴房闲着也是闲着,让住两宿又不会塌了。”

    梁满仓拄着棍子走到门,回看了王癞子一眼:“村东有间空房,以前堆柴火的。炕是整的,能睡。你去住那儿。”

    “好。”

    王癞子站在院子里,把烟卷从耳朵上拿下来叼在嘴里,没点。他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

    “你媳挺好的。”他说。

    梁满仓拄着棍子站在他旁边,看着灶房窗户里那团晃动的影子:“嗯。”

    “她跟谁都这么热心?”

    “对谁都这样。”梁满仓把棍子换到左手,转身往院门走,“但你别打她的主意。”

    王癞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转看着梁满仓。月光底下两个面对面站着,一个拄着柳木棍,一个瘸着一条腿,中间的磨盘在月影里灰扑扑的。

    “我要是有那个心,你怎么办。”王癞子说。

    “我会杀。”梁满仓说。

    院子里静了一瞬。牲棚里的瞎骡子打了个响鼻。

    王癞子把烟叼回嘴里,没点。他笑了笑,起身就走了,门轴吱呀响了一声。灶房的门帘掀开了,马大凤探出来:“呢?”

    “走了。”

    “去柴房了?”

    “应该是。”

    那间空房在村东的坡地上,土坯墙,窗户纸了好几个。

    但墙是实的,门能关上,炕是整的。

    他推开木门,一味和霉味扑鼻而来。

    炕上铺着一层,大概是梁满仓之前放牲料用的。

    他把堆了堆当枕,枕着双手躺下去。

    窗户里能看见月亮。

    今晚月亮不圆,缺了一小块,边上毛茸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

    他把手从脑袋底下抽出来看了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

    手背上有两道疤,一道是猪刀划的,一道是扁担砸下来的时候手背磕在门槛上留的。

    他把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把手塞回脑袋底下。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马大凤那张脸——她端着萝卜站在灶房门,热气蒸着她的圆脸。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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