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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台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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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荤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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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子是当天下午搭好的。地址wwW.4v4v4v.usшщш.LтxSdz.соm

    说是台子,其实就是几根杉木杆子撑起一块帆布,下面用土坯垫高半尺,铺上几块拼拼凑凑的木板。

    踩上去吱嘎作响,晃得像一条船。

    台前挂了一条红布横幅,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喜家班”三个大字。

    天黑之后,打谷场上点起了两盏煤油汽灯。

    汽灯烧的是煤油,点亮之后滋滋地响,像油锅里溅进了水。

    灯光不算亮,白中带黄,刚好能把台上的脸照清楚,却照不清台下的表。

    台下的观众自带板凳,黑压压地坐了一大片,还有站在后面的、爬到树上的、骑在墙上的。

    男们叼着烟卷,们嗑着瓜子,孩子们在群里钻来钻去。

    有拎着茶壶,有摇着蒲扇,有光着膀子把汗衫搭在肩膀上。

    整个打谷场弥漫着一汗味、烟味、炒瓜子的焦香味,还有从附近猪圈飘过来的粪臭味,搅和在一起,热闹得像一煮沸了的大锅。

    一场演的是《秦香莲》。

    水仙扮秦香莲,一身青布衫,发髻上别一朵小白花,脸上敷了厚厚的底,眉眼用墨笔勾得细细长长。

    她跪在台上,抱着两个孩子的肩膀,对着开封府的方向一声长哭——

    “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这一声哭腔又尖又长,穿过夏夜的燥热,直直地扎进台下每一个的心里。

    那些原本嗑瓜子的手停了,那些原本哄孩子的声音静了。

    有几个老太太已经开始抹眼泪,边抹边骂:“那没良心的陈世美,该千刀万剐!”

    水仙演戏是有一套的。

    她的嗓子不算顶好,但她会“做”——会用眼神,用身段,用那些细微的动作把物的悲欢演到骨子里。

    她跪在台上唱“我本是良家,被贼害得苦”的时候,整个打谷场上空只有她的声音在飘。

    台下的们跟着叹气,男们却有些坐不住了,开始接耳,有点烟,有往地上吐痰。

    唱到秦香莲被陈世美拒之门外那一段,台下有扯着嗓子骂了一声:“畜牲!”骂声又粗又响,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惹得一片哄笑。

    紧接着又有接了一句更粗的:“这样的畜牲,就该骟了他!”笑声更大了,夹杂着几声尖利的哨。

    唱完了,水仙在后台卸妆。

    阿宽端着一盆水过来,放在她脚边。

    水仙用毛巾蘸了水,把脸上的油彩一点点擦掉。

    油彩下面是那张疲惫的三十岁的脸,比刚才台上那个秦香莲老了不止五岁。

    马福顺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唱得好。照这势,咱在这村能唱五天。”

    水仙没抬,一边绞毛巾一边问:“夜场呢?”

    马福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老规矩。十点以后。价都谈好了。”

    水仙擦脸的手停了一下。地址[邮箱 LīxSBǎ@GMAIL.cOM然后继续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吃什么:“几个?”

    “今晚三个。李老三牵的线。都是本村有有脸的,出得起价钱。”马福顺顿了顿,舌舔了舔那颗金牙,又说,“完事二八分账,你拿八。”

    水仙把毛巾丢进水盆里,站起来。

    毛巾水的时候溅起几滴水花,盆里的水被油彩染成了一层红色的泡沫,在汽灯的微光下,像一盆浑浊的血。

    “知道了。”

    夜场是另一出戏。

    十点一过,打谷场上的就散得差不多了。

    老老太太们拎着板凳回了家,小孩子们被大拽着耳朵拖走了,们也三三两两地散了——她们知道接下来要演的是什么,有些走得很快,好像多待一秒就会沾上脏东西;有些走得很慢,走到场边还回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留下的是一群青壮年男,还有几个半大的毛小子混在群里,三三两两地蹲在场边抽烟。

    烟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一群饿狼的眼睛。

    马福顺走到台前,把两盏汽灯灭了一盏。

    灯光骤然暗了下来,台上半边明半边暗,幕布上晃动着模糊的影子。

    这半明半暗的光线像是给整个打谷场罩上了一层纱,什么都看得见,又什么都看不清,有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劲儿。

    男们不约而同地往前挪了挪,原本蹲着的站起来了,原本站在后面的挤到了前面。

    有把烟叼在嘴角,眯起眼睛,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在等一顿大餐。

    水仙换了装。

    她不再是秦香莲的青布衫。

    她穿的是一件大红大绿的绸缎袄,领开得很低,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胸脯,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晃眼。

    绸缎袄的料子很薄,贴在身上,把腰身和胸脯的曲线勾勒得一清二楚。

    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踩脚裤,把两条腿绷得紧紧的,走路的时候能看到大腿上的微微颤动。

    她的嘴唇重新涂了红,比刚才唱秦香莲时更红更艳,像是含着一血。

    她往台上一站,还没开,台下就炸了锅。

    “哎哟我!”蹲在第一排的一个光膀子大汉一拍大腿,嘴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这才是真家伙嘛!刚才那个秦什么莲哭哭啼啼的,看得老子都快睡着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李老三你急啥?家还没开始唱呢你就硬了?”

    李老三回骂道:“去你妈的!你才硬了!老子就是觉得这娘们带劲儿!”他嘴上骂着,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台上那个红袄。获取地址ltxsbǎ@GMAIL.com?com

    他的嘴唇上沾着一片烟丝,也顾不上擦,就那么半张着嘴,露出一被烟熏得焦黄的牙。

    台上,马福顺在台侧敲起了梆子。

    笃笃笃,笃笃笃。

    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敲在心尖上,有说不清的黏糊劲儿。

    那梆子声不像是给唱腔打拍子,倒像是在敲一扇门——一扇通往男心底那道暗门的门。

    水仙开腔了。|最|新|网|址|找|回|-ltxsba)@gmail.com}

    她唱的不是《秦香莲》,也不是《穆桂英》,更不是任何一台正经戏台上能听到的曲子。

    她唱的是“戏”。

    唱词粗鄙直白,带着赤的暗示,每一句都像一根羽毛,在台下那些男的心尖上挠,挠得心痒难耐。

    “正月里来是新春——很赞哦灯下等郎君——”

    “等郎君”三个字被她拖得又长又软,尾音往上挑,挑得台下的男们倒吸了一凉气。

    “等啊等啊等不来——家心里好难挨——”

    她唱“难挨”的时候,两只手从腰间缓缓滑过,指尖在肚子上轻轻画了个圈。导航地址WWw.01BZ.cc

    那不是戏台上的程式化动作,那分明就是在床上等时的样子。

    她一边唱,一边扭。

    她的腰很软,扭起来像一条蛇。

    灯光把她扭动的影子投在幕布上,放大了几倍,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幕布上的影子比真更大更朦胧,扭动的时候,腰肢的曲线被拉得夸张而变形,像是从男最的那场梦里走出来的妖。

    台下彻底沸腾了。

    “好!”李老三第一个站起来叫好,两只粗糙的大手拍得啪啪响,“唱得好!再来一段!”

    “你看看她那腰!”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跟没有骨似的。我跟你说,这种……”

    同伴接话:“这种咋了?”

    “这种,”胡茬汉子舔了舔裂的嘴唇,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在床上能把榨。你信不信?”

    “,你又没试过,你咋知道?”

    “我不用试,我看一眼就知道。”胡茬汉子说得理直气壮,“你看她扭的那个劲儿,那腰、那胯——我跟你说,我老婆要有她一半,我天天不下炕。”

    同伴哈哈大笑:“你老婆要有她一半,你早死在炕上了!”

    旁边又有嘴:“死了也值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

    这话引来一片哄笑和附和。有在喊“说得好”,有在吹哨,有往地上吐了唾沫,骂了一句“没出息”,但眼睛还是钉在台上。

    水仙继续唱。

    她在唱什么,那些词句其实没几个真正在听。

    男们看的不是她的嘴,是她的身子。

    她扭腰的时候,红绸袄的下摆飘起来,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腰;她甩水袖的时候,手臂举过顶,胸脯挺得高高的,那层薄薄的绸缎被撑得紧紧的,纽扣都快要崩开了。

    她侧过身去的时候,灯光从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身影照得通透,那件红绸袄几乎变成了半透明的,里面的曲线若隐若现。

    有忘记了手里夹的烟,烟灰烧了一截,掉在裤子上都没发觉。

    旁边的推了他一把:“哎,你裤子着了!”那低一看,裤裆上烧了个小,露出里面的大红裤衩,骂了一句“”,手忙脚地拍灭了火星,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台上。

    “你看她那子!”后排有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说,“一晃一晃的,跟两只大白兔子似的。我赌五毛钱,她里面没穿背心。”

    “废话,穿了背心能这么晃?”旁边的嗤笑一声,把嘴里的烟吐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我跟你说,这种最会来事儿。你看她扭的那个样,一看就是被男调教过的。”

    “听说她晚上还接客。”又有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兴奋,“李老三说的。三十块钱一回。”

    “三十块?,那可不便宜。我一天活才挣十五。”

    “你一天活挣十五,家躺一晚上挣好几十。”那嘿嘿笑了两声,笑声里有种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的味道,“要不怎么说,嘛,两腿一张就来钱。”更多彩

    “不过三十块也值。”最先说话的那个眯起眼睛,像是在认真评估一件商品,“你看她那身段,那皮肤,白得跟剥了壳的蛋似的。三十块,值。”

    “你试过?”

    “没有。我听说的。”

    “那你吹什么牛。”

    两个互相怼了几句,然后又同时闭嘴了——因为水仙这个时候正好转过身来,对着台下抛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似笑非笑,眼波流转之间像是给每个都送了一碗迷魂汤。

    前排的李老三觉得自己被那个眼神扫到了,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吞了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裤子里有点紧,悄悄把翘起来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

    水仙在台上把这些看得一清二楚。

    她已经唱了十三年戏,什么样的观众没见过。

    她知道台下哪个男在咽水,哪个男在调整坐姿,哪个男的眼睛里已经开始冒火了。

    这些男的眼睛里全是赤的欲望,恨不得用目光把她的衣服扒光,把她从台上拽下来,当场就按在地上。

    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到可以在扭腰的时候,心里盘算着今晚能分多少钱;习惯到在抛媚眼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明天早上吃什么。

    但她忽然注意到了一个不一样的。

    那是站在群最后面的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和周围那些光膀子、叼烟卷的男完全不一样。

    他的脸很净,眼睛很大,嘴唇紧紧抿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子钉在了泥地里。

    小满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他本来是不想来的。

    他一个在家看书,看的是《红楼梦》。

    这本书是他用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在镇上书店买的,花了他整整十二块钱。

    他读到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那一段,正看得迷,忽然听见打谷场那边传来一阵阵叫好声和哨声,夹杂着男粗野的笑声和尖细的唱腔。

    他皱了皱眉,把书合上,本想不理。

    但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那的唱腔穿过闷热的夏夜,穿过半掩的窗户,像一只无形的手,一下一下地挠着他的耳朵。

    他坐不住了。╒寻╜回?╒地★址╗ шщш.Ltxsdz.cōm

    他是桃花村唯一的很赞哦,也是村里出了名的“书呆子”。

    他爹是老实的庄稼,一辈子没出过镇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能考上大学,端上公家饭碗。

    小满也争气,从小学到高中成绩一直拔尖,明年就要高考了。

    语文老师说过,他是这十里八乡最有希望考上大学的学生。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点着煤油灯做习题做到半夜。

    村里那些半大小子们追撵狗、偷看大姑娘洗澡的时候,他都在看书。

    他本来不该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的。

    但他还是放下书,走了出去。

    外面没有月亮,只有满天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村路上没有,家家户户都关了门,只有打谷场那边亮着灯,传来一阵阵喧闹。

    他沿着土路往那边走,脚步很慢,像是在犹豫什么。

    走到打谷场边上的时候,他停住了,没有往里挤,只是远远地站在群最后面,从一个缝隙里看着台上那个。

    那个正在唱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曲子。

    唱词他听不太清,只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词——什么“郎”、什么“床”、什么“鸳鸯”。

    但那个的身段,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扭腰的时候,腰肢像被风吹弯的柳条,柔韧得不可思议,仿佛全身的骨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团软在台上摇摆。

    她甩水袖的时候,手臂像没有骨一样柔软,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缓缓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像两条白色的蛇缠住了她的脖子。

    她笑的时候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嘴唇红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樱桃;不笑的时候,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哀怨,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种眼神让她的脸和她的身子像是分开的——她的身子在台上扭动、旋转、迎合台下的每一声叫好,但她的眼睛不在这里。

    她在看谁?

    她在看什么?

    谁也不知道。

    台下又是一阵叫好声。有在大声起哄,有在吹哨,有扯着嗓子喊:“脱一件!脱一件让大伙看看!”喊声引出一片粗野的哄笑。

    水仙听见了,嘴角微微一挑,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她没有脱,但她做了一个比脱衣服更有杀伤力的动作——她把领往下拉了拉,只拉了一寸不到,露出一小截锁骨和锁骨下面那片白皙的皮肤。

    然后她又把领拉了回去,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台下炸了。

    “你倒是脱啊!”李老三急得抓耳挠腮,“拉都拉了,还往回拉算个啥!”

    “就是!脱一件!脱一件!”有跟着起哄,还有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又尖又长的哨,刺得耳膜生疼。

    水仙没理他们,继续唱她的戏。

    她太知道怎么吊这些男的胃了——露得太多,他们会觉得不值三十块;什么都不露,他们又觉得不过瘾。

    就是要这样半遮半掩,若隐若现,让他们心痒难耐,让他们辗转反侧,让他们心甘愿地掏出兜里那几张皱的钞票。

    小满站在群最后面,把这

    切看在眼里。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脸也烫得厉害,像是被扇了两掌。

    刚才那一瞬间——她把领往下拉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那片白皙的皮肤,看到了锁骨下面微微隆起的胸脯的弧线。

    那一幕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子里,把他劈得浑身发麻。

    他觉得自己不该看,应该马上转身走,回去继续读他的《红楼梦》。

    但他的脚不听使唤,像是被钉子钉在了泥地上。

    他的眼睛也闭不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撑开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既让他害怕,又让他兴奋;既让他想逃,又让他想往前挤一挤,看得更清楚一点。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他见过村里的大姑娘小媳,穿着花布衫在地里活,他也从来没有多看过一眼。

    但台上这个不一样。

    她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浑身散发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气息,让他心跳加速,让他手心出汗,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红楼梦》、什么高考、什么大学,全都被那个红袄的身段挤到了九霄云外。

    后来他才知道,那种感觉叫欲。

    “荤戏”唱了半个多钟。

    散场的时候,台下那些男意犹未尽地站起来,有伸懒腰,有打哈欠,有还坐在原地不动,好像被粘在了板凳上。

    有吹着哨,有接耳地换着不可言说的心得,有趁往后台的方向探探脑,想看看卸了妆的水仙是什么样子。

    “你说她卸了妆啥样?”有问。

    “还能啥样?三十来岁的,卸了妆肯定一脸褶子。”有答。

    “一脸褶子我也愿意。”旁边的接话,说完自己先笑了,惹来一片骂声和哄笑声。有声

    李老三站起来,拍了拍上的土,把叼了半个钟的烟吐在地上,对旁边的胡茬汉子挤了挤眼:“今晚我可得早点睡。”

    胡茬汉子心领神会地嘿嘿一笑:“早点睡?你哄谁呢。你是早点去排队吧?”

    李老三没否认,只是又挤了挤眼,那表里的意思谁都懂。

    男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打谷场上的汽灯也灭了一盏。

    煤油烧了一晚上,灯罩子烫得能煎蛋,阿宽拿抹布垫着手去拧开关,烫得龇牙咧嘴。

    灯光暗下去之后,场地上只剩下一片月光和满地的烟、瓜子壳、糖纸,还有一只不知道谁落下的凉鞋。

    水仙已经从台侧溜下去了。

    她钻进后台那个塑料布搭的棚子里,一坐在装戏服的木箱子上,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水。

    水是凉的,阿宽下午从井里打上来的,顺着喉咙淌下去,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喝得太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滴在红绸袄上,洇出一小片色的水渍。

    她没擦。

    外面那些男的声音还没散尽,隔着塑料布还能听见几句粗话和几声放肆的笑。

    有说“那娘们真够劲儿”,有说“明天还来”,还有说“听说她在后面棚子里接客,三十块一回”。

    声音渐渐远了,最后被蛐蛐的叫声吞没了。

    马福顺掀帘子进来,手里攥着一把票子,眉开眼笑。

    他把票子往行军床上啪地一摔,开始一张一张地数。

    最大面额是十块,最小的是五毛,皱皱的,沾着汗渍和烟灰。

    “今晚收了八十。”马福顺把票子分成两摞,用手指沾了唾沫又数了一遍,“照着势,这一趟能赚不少。”

    水仙没说话。她把搪瓷缸子放下,看着那些票子。这些钱将按规矩分成,一部分归班主,一部分归她。这是她在台班子里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后面的安排好了?”她问。她说的“后面”,指的是比戏更一层的生意。

    马福顺点点,把属于她的那摞钱推到一边:“老地方,后面棚子里等着。一个一个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晚两个,一个三十。”

    六十块,其中四很赞哦块是她的。比唱一晚上戏挣得多得多。

    水仙站起来,走出棚子。

    夜风吹过来,把她身上那件大红大绿的绸缎袄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兽。

    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银河横过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

    她站在打谷场边上,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月亮照着远处的玉米地,照着近处散场的观众扔下的满地狼藉,也照着她那张被风吹晒磨粗了但仍然好看的脸。

    她想起刚才在台上唱戏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一个站在群最后面的少年。

    别的男的眼睛里全是赤的欲望,粗俗的、急切的、毫不掩饰的,恨不得用目光把她生吞活剥了。

    但那个少年的眼睛不一样。

    他的眼睛里也有欲望——她看得出来,他脸红了,喉结滚了一下——但那欲望里还夹杂着别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

    她说不清。

    好奇,紧张,羞涩,还有一种笨拙的、不知该往哪儿放的仰慕。

    好像他看的不只是一个扭腰甩袖的戏子,而是某种让他敬畏的东西。

    她注意到他偷偷咽了一下水,然后迅速别过脸去,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又忍不住回过来再看一眼。

    水仙忽然笑了一下。

    那不是什么妩媚的笑,也不是什么自嘲的笑,就是一个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由自主地、毫无防备地笑了一下。

    就像一块冰,在太阳底下忽然裂开了一条缝。

    她很久没有在台下笑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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