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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河旧事—教师美母的凄苦人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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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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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的最后几天,天一亮就闷热。|@最|新|网|址|找|回|-ltxsba@gmail.cCOMlтxSb a @ gMAil.c〇m

    机械厂门停着四辆卡车,牌照是外省的,车斗蒙着雨布,雨布上压着粗麻绳。

    吊车支起来了,铁钩子垂在半空,一截钢丝绳晃着。

    装卸工是生面孔,蹲在车帮上抽烟,说话一句一句都是外路音,不是柳河这边的。

    原本定的是夜里运。两天夜里,金都那桌定的章程是后半夜把设备运出来,天亮前走车空,厂里睡一觉,什么都不知道。

    可风声不知从哪条街走的,两天里家属院传遍,车间也传遍:老曹要把厂子低价划拉到自己名下,设备一拉走,厂就空了。

    这话传到刘三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砂场看摊。

    他听完没动,第二天一早给曹大奎拨了个电话。

    哥,夜里动静太大,瞒不住。

    那就白天明着装,一勺烩。

    七点多,车间门灰蓝工装堵成一片。

    夜班早停了,车间空了半个多月,白班的也没进车间,都在门堵着。

    太阳晒着,有工装没系扣子,露着汗背心。

    工挡着车,不让装,有个瘦高个喊:设备是厂里的,谁让你们拉的?

    没应,装卸工也停了手,朝领的看。

    有接话:他娘的,真让咱说中了!老曹这狗的,要喝咱们的血,吃咱们的!

    领腰上的bb机响了两声,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揣回去,挥手打发了他的。装卸工各自散开,找树荫躲着看戏了。门僵着,谁也没再动。

    刘三没露面,他的车停在厂区外面,老柳树底下,树荫罩着半截车身。

    车窗摇下一条缝,烟灰落了一截在窗沿上。

    他一只手搭着方向盘,指一下一下敲,手机搁在仪表盘上,屏幕亮了又暗。

    二虎,先带过来,把门清一清。十来个够了,别带家伙。

    末了又拨通疤子的电话。疤子喂了一声,嗓子里含着一痰。

    刘三只说了一句:一会儿躺地上,演得像一点。

    疤子顿了一下:明白,三爷。

    挂了电话点起一根烟,他抽烟就认一个红塔山,点着了先夹在指缝里不抽。

    他隔着挡风玻璃看车间门那堆灰蓝工装,看吊车的铁钩子,想着这次能弄出多少钱来。最╜新↑网?址∷ wWw.ltx`sBǎ.M`e`

    老板是外地的,是本地的,东西是公家的,分钱是大家的。

    二虎带先到。两辆金杯停在大门外的道边,车门一拉,十来个下来,胳膊上的纹身在底下扎眼。

    他们走到车间门前,在工跟前站成一排。二虎打,虎背熊腰,穿件黑背心,直瞪不眨眼。工堵在车间门,没让,也没说话。

    谁在闹事!二虎大吼一声,震住了众。导航地址WWw.01BZ.cc

    周小北站在最前,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看着二虎,没吭声。灰蓝工装一个挨一个,堵得严实。

    都他妈滚蛋,谁是带的!赶紧撤了,不然老子弄死你!

    还是没应。

    群里有个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压着,没敢抬起来。

    二虎往前迈一步,身后的混混跟着往前顶,胳膊肘碰着胳膊肘,肩膀顶着肩膀。

    ,他丫的!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两拨挤到一处。

    有工推了一把混混,混混还手,推搡变成肢体冲突。

    有倒,有骂,不知道谁的鞋踩掉了,群里骂了一声娘。

    堆里不知谁抄起一把管钳,照一个疤脸的后脑勺抡了一下。闷哼一声,一软,顺着劲倒下去,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不动了。

    混混们先反应过来,声音拔高:打死了!死了!

    工愣住了,动手的、没动手的都停了。lt#xsdz?com?com

    有小声说:我没碰他。没信,也没接。有蹲下去要看,被混混一把拦住。

    他躺在地上,眼皮闭得死死的,后脑勺底下洇出一片红。花衬衫的后摆卷上去,露出半截腰,没顾上看。

    ...

    手机响了两声,郭铁在值班室里接起来,先清了清嗓子。

    郭队。那是刘三,闹起来了,让你的过来吧。

    郭铁问:见血没?

    一群工,还能动刀咋地。刘三说,辛苦你带兄弟们走一趟。

    郭铁没再多问,应了一声,挂了。他把茶缸子放下,茶还烫嘴,回来喝温度正好。

    走到门喊了一声,值班室两个刑警跟出来。发布 ωωω.lTxsfb.C⊙㎡_警车是老北京吉普,停在院里,发动了往南走,红蓝灯没开,一路没响。

    电话挂了没一会儿,厂里那边出了岔子。二虎挤到疤子跟前,本以为是装的,蹲下一摸,指上沾了血,热的。他大喊着“疤子!”

    地上的疤子眼皮动了动,没睁开。二虎直起身,拨开群,朝厂门外那棵老柳树底下的车跑去。

    他拉开车门,探进,压着声说了几句。刘三坐在里没动,听完只说了一句:金杯开进去,把送医院。

    二虎应声走了。刘三把车窗摇上去,没下车。车门外的地上落着几个烟,烟嘴咬得变了形,散着一层烟灰。

    金杯开进车间门,两个架着疤子上去,车门一关,加速开出厂门。

    厂门已经围了两圈。

    警车在群外停住,红蓝灯亮起来,群让开一条缝。

    郭铁拨开群走进去,车间门地上洇着一摊血,太阳晒得发暗。

    疤子没了影,血还在。

    郭铁站住,先问:谁打的?

    群静着。工低着,谁也不看谁,没指,也没认。周小北站在最前,工装袖子挽着。

    郭铁又问了一遍:谁打的?

    还是没应声。群外挤进几个穿黑背心的,七嘴八舌:就他,周小北!

    对,就他先动的手!

    周小北喊:是混混先动的手,你们的先推的!

    郭铁没听,反问一句:领的谁?

    周小北。有答。

    郭铁一摆:都铐上。

    两个刑警上前,一一边,把周小北的胳膊拧到背后。周小北挣了一下,没挣动,被按在警车引擎盖上,铐子咔嗒一声扣上。

    我没打!

    没接话。

    郭铁拉开后车门,周小北被推进去,车门一关,他的声音隔着玻璃闷成了半句。

    工围上来,被两个刑警挡住,推散。

    有喊你们讲不讲理,被身后的拽住。更多彩

    墙根底下蹲着个,没说话。

    郭铁没管疤子去了哪,也没问那摊血。www.LtXsfB?¢○㎡ .com

    穿黑背心的混混指认,刚才动手的工一个个点出来,郭铁不问也不辨,点一个铐一个。

    混混自己也一个没跑,全铐了,排成一串蹲在墙根底下。

    十来个,铐子不够,两凑一副。

    警车只有一辆,装不下。

    郭铁掏出手机打回局里,让再开几辆车过来。

    等了小半个钟,一辆面包车、一辆卡车开到厂门。

    工和混混被赶上去,不审讯,也不问话,直接拉去拘留所关了。

    周小北没跟他们走,单独押在警车里,带回局里。

    郭铁掏了根烟点上,没抽两就掐了,朝厂门外走。

    老柳树底下那辆车还停着,车窗摇下一条缝。

    郭铁走过去,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后排,把门带上。

    刘三没看他,看着前,问:弄回去了?

    带局里了。郭铁说。

    让他吃点苦。

    郭铁没应,也没动。

    车里静了一阵。刘三说:回有空,去金都坐坐,茶室那边给你留位子。

    郭铁这才应了一声,推开车门下去。烟还夹在指缝里,烧了半截,他没弹。

    带走了,车间门空下来。

    装卸工这才动手,吊车接着转,第一台设备吊起来,铁钩子一颤,稳稳落进车斗,压着雨布。

    地上那摊血晒着,没管。

    ...

    下午的课一完,声嗡嗡的,我一出校门,先在堆里找妈妈。

    妈妈推着自行车,站在那棵杨树底下,树荫斜斜地落在她身上,一半是,一半是凉。

    妈妈今天盘了发,乌黑的一绺一绺,服帖地抿在脑后,别着一朵布花,白的,镶一点蓝边。

    浅蓝色碎花长裙,料子软,风来的时候,裙摆先贴到大腿上,又滑下去,露一截白净的小腿。

    妈妈低理了理车把上挂着的书包带子,再抬,就看见了我。

    妈妈笑了,冲我招招手:上来,回家。thys3.com

    我跳上后座,搂住妈妈的腰。

    车子晃了一下,妈妈扶稳车把,说:坐好。她骑得慢,风从她后背绕过来,带着一肥皂的味儿,还有太阳晒过的衣裳味儿,热乎乎的,好闻。

    我趴在妈妈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裙子料子,能觉出妈妈腰上的是软的,热的。

    妈妈一路问我学校的事。

    我说了作业,说了二蛋在课堂上放,让老师罚站,妈妈被我逗笑了。

    她的笑声不大,顺着风往后飘到我耳朵里,痒痒的。

    路边有赶驴车,妈妈按了一下车铃,叮的一声。

    夕阳斜斜地照下来,把影子拉得老长,我和妈妈的影子叠在一起,在土路上一晃,一晃。

    妈妈今天心好,骑得慢,嘴里还哼着歌。是那首《轻轻地告诉你》,县城广播里天天放的那首,哼得不全,东一句西一句的。

    骑过校门那条街,路边停着一辆山地车,红漆的,带变速,旁边还歪着几辆二四,车座磨得发亮,是那几个跟班的。

    曹小飞靠着车座,一只脚踩在地上,新夹克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旁边站着两个,一个给他递烟,一个拿打火机等着。

    他看见妈妈,眼神先落过去,从看到脚。

    那眼神先在妈妈盘起的发上停住,扫过布花,扫过脸,在脖子底下顿了顿,又往下,落到胸前,落到腰上,末了停在裙摆下那截白净的小腿上,半天没收回来。

    看完了还不算,又从脚往上看了一遍。

    旁边两个跟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咧嘴笑,一个拿打火机敲着手心,笑得贼眉鼠眼。

    有说了句什么,几个都笑,眼睛却都还钉在妈妈身上。

    我听见曹小飞跟几个高年级的开,声音不小,像故意让我们听见。

    看见没,盘穿花裙子那个,城关一小的沈老师。

    她男周小北,机械厂的。

    ,今天这身真骚,裙子都透光,看得老子都硬了。

    一伙笑作一团,有笑得直咳嗽。

    你说她裙子底下穿的啥?

    花裙子一掀,骚一掰,想哪个姿势哪个姿势。

    有往地上啐了一,接话:这腿能把俺的腰给夹断吧!

    妈的,要是能把她按床上一顿……

    那没说完,先嘿嘿笑起来,凑过去跟曹小飞嘀咕。

    曹小飞也笑,笑声响亮,一伙都跟着笑。

    我坐在后座上,后背一阵一阵发凉,手不自觉地搂紧了妈妈的腰。

    妈妈没回,也没说话。

    我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只是我搂着她的腰,觉出她整个身子绷紧了,从车座上抬起来,蹬车的脚一下比一下用力,车子也快了。

    她嘴里还在哼那首《轻轻地告诉你》,哼得断断续续的,硬撑着把它哼完。

    过了老石桥,和妈妈一起进了河滩市场。

    妈妈停在哑嫂的菜摊前,哑嫂见我们过来咧嘴就笑。

    妈妈蹲下挑茄子,哑嫂蹲在旁边,一个劲往袋子里装,装了冒尖。

    妈妈掏钱,她摆手不要,又抓起两根黄瓜塞进去。

    她看着我,拿手往学校那个方向比划,又指指我,拍拍自己心。

    我知道她的意思,那天在学校,我替她家胖墩挡了曹小飞,她记着这个。

    我冲她点点,她笑得更开了。

    市场里吵吵嚷嚷,卖菜的吆喝,买菜的还价。我听见旁边几个压着声音说话,起初没在意。

    机械厂出事了。

    出啥事了?有声

    工打伤了,领的让抓了。

    抓的谁?

    说是周小北。设备今儿个也往外拉了,好几辆卡车。

    妈妈正站在摊前挑,指按在案板上一块肥上。她没抬,过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声音有点紧:不买了。

    妈妈走到车前,扶住车把。我跳上后座,她说了句坐稳,蹬上车就走。骑得很快,裙子被风掀起来,没顾上按。

    到厂门,妈妈放慢车速。我没等车停稳,从后座上跳下来,往厂区里跑。妈妈在后喊了一声,我没停。

    厂区里空着。

    车间门没有警车,也没有堵门的工,只有几个装卸工在卡车跟前,吊车吊着一台机床,铁钩子一晃一晃,往车斗里放。

    机床灰扑扑的,油漆掉了大半。

    我在车间门站了站,又跑进车间里看了一圈,没。

    爸爸不在。

    我从车间门出来,妈妈骑车也到了。

    她看着那台吊起来的机床,看着空空的厂门,没说话。

    她扶稳车把,说了句上车,我跳上后座。

    她蹬车就走,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回到家,铁门锁着,屋里没。妈妈在院门站了站,走到隔壁院墙下,喊了一声:王婶,我家老爷子呢?

    王婶探出来:晌午就走了,说是去县里公安局,打听小北的消息呢。

    妈妈听了,车都没下,掉转车就往公安局骑。

    我坐在后座,紧搂着她的腰。

    风呼呼地灌,天一点点暗下来。

    我回看了一眼,那四根大烟囱立在暮色里,黑黢黢的。

    公安局门,路灯刚亮。

    墙根下斜靠着几辆自行车,爷爷那辆二八大杠在里。

    爷爷蹲在台阶根上,看见我们,站起来,搓了搓脸。

    妈妈走过去,问:爸,咋样了?爷爷说:关在里,不让见。

    在公安局门,我们陪爷爷等到天黑,也没见着。

    爷爷进去问了几回,警察不让问,只说先关着,案子还没定。

    天黑透了,爷爷说:静秋,带小延回去吧,天不早了。

    妈妈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带着我走了。

    回到家,妈妈开了灯,下了一锅面条,盛了一碗装上饭盒,说:我给爷爷送去。你自己吃,吃完了把门闩好,早点睡。

    我吃了面,闩好门,躺下。等妈妈,一直没等到,爷爷也没回来。屋里就我一个,快天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

    睡着没一会儿,我被隔壁的公打鸣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天还没亮透。

    我爬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厂方向有光,黄红黄红的,一明一暗。

    墙挡着,看不见火,只看见光往上蹿一下,又暗下去,再蹿一下。

    夜风热乎乎的,窗台石贴着我的胳膊,凉凉的。

    我闻见一味儿,说不清,像铁烧过的味儿。

    那点火光,天亮前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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