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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中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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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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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家在平江路往东,一条叫悬桥巷的旧巷子里。发布页地址www.ltxsfb.com发?布\页地址{WWw.01BZ.cc

    那是一栋三进的老宅,青砖黛瓦,门两棵石榴树,树龄比韩雾还大。

    车开到巷就进不去了,我们下车走进去。

    我抱着父亲的琴盒,跟着韩雾穿过前厅、天井、回廊。

    天井里有一水缸,缸里养着几株睡莲,叶面上落着雨后的水珠。

    “这是我爷爷养的。”韩雾说,“他养了三十年。”

    “你爷爷呢?”

    “在书房写字。”

    “呢?”

    “在听戏。”

    他说话很简短,像每一句话都只肯给必要的部分。

    穿过回廊,到了东厢的一间客房。

    房里收拾得净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靠窗,窗外是竹。

    桌上摆着一个花瓶,了两支新鲜的姜花。

    “这间给你。”他说。

    我把琴盒放在床边,站在屋子中央,有点手足无措。

    “被子是新晒的。”他说,“热水在走廊尽,往左拐。吃饭在正厅,七点开饭。”

    “我……”

    “你要是有什么需要,跟张妈说。m?ltxsfb.com.com”他指了指窗外,“她在厨房。”

    他说完就要走。

    “韩雾。”我叫住他。

    他停住。

    “谢谢你。”

    他没回,只说了一句:“不用谢。”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见到韩家的。

    正厅很大,一张圆桌,桌上摆着八副碗筷,但只坐了四个:韩爷爷、韩、韩雾,还有我。

    韩爷爷七十来岁,身板很直,穿一件灰色的对襟褂子,说话很少,夹菜的时候手有点抖。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说:“来了。”

    我说:“爷爷好。”

    他“嗯”了一声。

    韩六十多岁,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别着一支白玉簪。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袖滚着细边。Ltxsdz.�ǒm.com

    她的眼睛很亮,看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东西,从到脚,一寸一寸地过。

    “你就是老许家的闺?”她问。

    “是。”

    “你爸我见过。”她说,“十几年前,跟你爷爷一起喝过一次茶。那时候他还没你呢。”

    我说:“是。╒寻╜回 шщш.Ltxsdz.cōm?╒地★址╗”

    “长得像你妈。”

    我不说话了。

    “吃饭吧。”韩爷爷说。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韩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尝尝这个,是张妈做的糟钵,苏州的老做法。”

    我说谢谢。

    “你在家的时候,你妈做不做饭?”

    “做。”我说,“我爸不会做。”

    韩笑了一下:“男都这样。”

    她又问了我几句:多大了,读几年级,学什么,学了多少年。我一一答了。她听着,偶尔点,脸上的表看不出喜恶。

    韩雾一直没说话。他吃饭很快,很安静,碗端起来,饭粒一颗不剩。

    吃到一半,韩忽然说:“雾儿。”

    韩雾抬。

    “你那个学校,办了休学没有?”

    “办了。”

    “嗯。”韩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你爸妈在欧洲那边,生意越做越大,手不够。你爷爷的意思是,你过去帮着点。”

    韩雾没说话。

    “音乐学院那边,就别读了。”

    正厅里静了下来。

    我握着筷子的手僵住了。

    韩雾还是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最后一汤喝完,放下勺子。

    “我吃好了。”他说。

    他起身,对爷爷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韩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

    “这孩子。”她说,“从小就是这个脾气。”

    我看了一眼韩爷爷,他只是低吃饭,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竹叶被风吹的声音。

    远处隐约有唱戏的声音,咿咿呀呀的,一个声,拖着长长的腔,像一根线,在夜色里越抽越长。

    我起身,披了件外套,循着声音走出去。

    声音是从后进的一个院子里传出来的。那里有一间独立的屋子,屋檐下挂着两盏灯笼,窗纸上映着一个影。

    是韩。

    她坐在窗下的一张藤椅上,面前放着一个老式的唱机,黑胶在转。她闭着眼睛,手里打着拍子,嘴唇微微动着,跟着唱。

    我听不懂唱词,只听懂了几个字:“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是《牡丹亭》。

    我站在院子外面,没敢进去。lt\xsdz.com.com

    唱到“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的时候,唱针卡了一下,走音了。韩睁开眼睛,起身去拨。

    她看见了我。

    “进来吧。”她说。

    我走进去。屋里点着一炉香,味道很淡。墙上挂着一帧旧照片,是一个穿戏服的子,眉眼很美。

    “这是我年轻的时候。”韩说。

    我愣了一下。

    “你不信?”她笑,“我学了六年,唱的是闺门旦。后来嫁了你爷爷,戏就不唱了。”

    “为什么不唱了?”

    “你爷爷家里不让。”她说,“说他家的媳,不能在台上抛露面。”

    她回到藤椅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一张小凳。

    “坐。”

    我坐下。

    “你会什么乐器?”她问。

    “大提琴。”

    “洋玩意儿。”

    “嗯。”

    “你拉给我听听。”

    我说:“现在?”

    “现在。”

    我回房拿了琴。

    那天晚上,我在韩家后进的那个小院里,给韩拉了一首赫。

    拉的是《g大调第一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的前奏曲。很简单的一首,但不好拉——它太净了,一个音不对就藏不住。

    我的手有点僵,第一弓下去,声音有点闷。

    韩闭着眼睛听。

    听完了,她睁开眼。

    “再来一遍。”她说。

    我又拉了一遍。

    “再来。”

    第三遍的时候,月亮从云里出来了,照在天井里的水缸上,水面碎成一片一片。

    拉完,韩说:“还行。”

    我说:“我拉得不好。”

    “你手抖。”

    “我紧张。”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以后,每天晚上这个点,来给我拉一段。”

    我说:“好。”

    “我给你说戏。”她说,“我教你唱昆曲。”

    “我不会唱。”

    “我教你。”她说,“《游园》第一段,先学‘梦回莺啭’四个字。这四字,气要沉到丹田,不能浮。你拉琴也一样,你刚才那弓,气浮在嗓子眼,所以抖。”

    那天晚上,我在她那个小院里待到了十一点。

    她教我唱“梦回莺啭,煞年光遍”。我唱得五音不全,她一遍一遍地纠正,到最后她也烦了,说:“算了,你还是拉琴吧。”

    回去的路上,我经过前厅,看见走廊上站着一个。

    是韩雾。

    他站在影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拉得很好。”他说。

    “你听见了?”

    “听见了。”

    “说气浮。”

    “气浮的是你,”他说,“好的是琴。”

    他走近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

    “这把琴,”他说,“在你手里,比在老师手里还好。”

    我说:“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他说,“老师拉琴,是给别听的。你拉琴,是给自己听的。”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侧过身,让我先走。

    走过去的时候,我闻见他身上一很淡的松香味——小提琴松香的味道。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味道会跟着我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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