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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海江湖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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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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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风顺着泥水巷的豁盘旋而,将地上那一滩混杂着血水与泥浆的污浊吹出细微的涟漪。地址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

    周遭的空气里,劣质散装白酒的刺鼻气味正逐渐被孙记包子摊重新涌起的面香所覆盖。

    陆旅站在原地,任由冷的晨风灌进宽大的灰色短打衣袖,带走体表仅存的一丝余温。

    他的右手依旧保持着虚握的姿势,那个原本被视作救命粮的素菜包子,此刻已经彻底化为一团惨不忍睹的滚烫面糊。

    廉价的香油混合著白菜条的汁水,顺着他指节的缝隙缓缓滴落,砸在青石板上。

    虎处被烫起的水泡在冷风的刺激下,传来一阵阵绵密且尖锐的刺痛,与左肩关节处那种脱臼般的撕裂感织在一起,不断向他那因低血糖而昏沉的大脑发送着生理警告。

    秦红萼的嘲讽还停留在湿冷的空气中,那句“抢食吃”犹如一记无形的耳光,扇在这个落魄书生仅剩的自尊上。

    然而,陆旅的面容上并没有浮现出任何常应有的难堪或愤怒。

    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缓缓松开了右手的五指,任由那团黏糊糊的面渣吧嗒一声掉落在泥水里。

    接着,他将沾满油污和泥沙的右手,在自己本就脏的粗布短打衣摆上随意地蹭了两下,粗糙的布料摩擦过烫伤的水泡,带来一阵钻心的疼,但他连眉都未曾牵动分毫。

    随后,陆旅转过身,正面对着提剑而立的秦红萼。

    他将那只指关节皮渗血的左手,与刚刚擦拭过油污的右手在胸前缓缓合拢。

    左肩的肌在抬臂的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酸涩抗议,但他依然强忍着那仿佛要将筋膜扯断的痛楚,将腰身微微向下弯曲,行了一个极其标准、却又与他此刻狼狈凄惨模样格格不的书生揖礼。

    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试图为自己的窘境辩解,他只是用那沙哑得如同砂纸打磨过般的嗓音,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多谢姑娘出手解围。”

    这道谢声在泥水巷的冷风中显得单薄而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

    无论对方的初衷是什么,无论对方言语中夹杂了多少轻视,在陆旅那套源自古籍的刻板逻辑里,受了恩,便要谢。

    这是他将自己与巷子里那些市井无赖区分开来的最后一道防线。

    秦红萼她单手拄剑,粗粝的剑柄抵在身前,暗红色的紧身衣料被挺拔的胸高高撑起,饱满沉甸的团随着她平缓而绵长的呼吸微微起伏,勒出两道惊心动魄的邃弧线。

    秦红萼看着眼前这个穷酸秀才那副死气沉沉却又端着架子的模样,眉微微蹙起。

    她见惯了江湖上的尔虞我诈,也见多了底层平民在力面前的谄媚与跪地求饶。

    但像陆旅这种,明明弱得连一阵风都能吹倒,被打得满身泥水、连饭都吃不上,却还能一本正经地在这臭水沟旁行揖礼的,她确实是第一次见。

    这种违和感,连同刚才她注意到的那两个沉稳异常的泥泞脚印一起,在她的心底留下了一抹淡淡的疑虑。

    陆旅并没有去观察秦红萼的反应,行完礼后,他便缓慢地转过了身,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缩在灶台后面的孙老汉。

    那两具逃跑闲汉留下的血迹就在脚边,但他视若无睹。

    他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了案板前。

    木板上依然残留着刚才冲突时留下的杂痕迹。

    他再次将左手探怀中,摸索着那个瘪的粗布钱袋。

    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骨在之前的挥拳中蹭了皮,温热的鲜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的血痂,每一次弯曲手指,都会重新撕裂伤。

    但他依旧动作缓慢且坚定地解开了钱袋的细绳。

    铜钱的冰冷触感在指尖传递,他数出了十枚铜钱,将其紧紧捏在手心里,然后抽回手,将铜钱一枚一枚地排在沾着面的案板上。

    “叮、叮、叮……”

    带着铜绿的钱币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发布邮箱 ltxsbǎ @ gmail.cOM』陆旅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灶台后瑟瑟发抖的孙老汉,声音依旧涩:

    “两个的,两个素的。”

    孙老汉从灶台的影里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案板上的十文钱,又看了一眼不远处依然拄剑站立的秦红萼。

    常年混迹市井的生存本能让他此刻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他甚至没有去数那十文钱,只是动作极其麻利、甚至带着几分慌地抽出两张粗黄纸。

    揭开蒸笼盖子的瞬间,更为浓郁的香和面香伴随着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

    老汉用长竹筷迅速夹出两个白面包和两个发黄的素包,分别用两张黄纸裹严实,急匆匆地推到了陆旅的面前,仿佛这案板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陆旅伸出双手,将两个滚烫的纸包分别托在左右手中。

    食物的热量再次透过纸张传递到他冰冷的皮肤上,这一次,他没有再让它们掉落。

    他小心翼翼地将装有两个素包子的纸包揣进自己灰色短打的怀里,贴着里衣放好,让那份滚烫的温度直接熨帖在冰凉的胸膛上。

    随后,他转过身,双手捧着那个装着两个包子的纸包,再次走到了秦红萼的面前。

    两之间保持着大约三尺的距离,这是一个不会引起武者过度警觉的安全界限。

    陆旅微微低垂着眼眸,并没有去看秦红萼那张明艳却带着野的脸,而是将右手中的纸包向前递了递。

    纸包的边缘因为劣质纸张的粗糙而微微卷起,里面透出包子特有的油润香气。

    陆旅的手指上还残留着之前烫的水泡和涸的面糊,这只手与那洁白的热包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方才的包,姑娘似乎没吃完。”陆旅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瘪的肺叶里硬挤出来的,“就当是,一点心意。”

    他没有等秦红萼回答,也没有去看她是否会伸手去接。

    他只是固执地将手悬在半空,保持着递出的姿势。

    在这一刻,这个动作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穷书生为了偿还那微不足道的“恩”而强行维持的体面。

    秦红萼看着递到眼前的包子,她眼中闪过一丝古怪,身体重心下意识地移至左腿,修长紧实的双腿在绸裤下勾勒出充满野发力的肌廓,紧绷的布料死死咬住浑圆挺翘的。

    秦红萼低看着那个递到自己眼前的黄纸包。

    她刚刚确实因为那三个闲汉的打扰而随手丢掉了吃到一半的包子。

    对于一个凝罡境的武者来说,两个包子根本不值一提,但眼前这个连走路都打晃、为了护住两个素包子差点被打死的穷酸秀才,竟然拿出了十文钱,特意买来还她。

    这种近乎迂腐的做派,让秦红萼觉得既荒谬又可笑。最新地址Ww^w.ltx^sb^a.m^e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左手,从陆旅的掌心中接过了那个纸包。

    粗糙的指腹在接的瞬间,不可避免地擦过了陆旅的手背。

    陆旅的手很冷,那种缺乏气血的冰凉,让秦红萼更加确信,眼前这不过是个彻彻尾的凡夫俗子。

    至于之前那个沉稳的脚印,或许真的只是他被急了瞎猫碰上死耗子踩出来的。

    纸包脱手的瞬间,陆旅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没有再做任何停留,也没有再多看秦红萼一眼,转身便朝着泥水巷的处走去。

    他的步伐依然迟缓而沉重,大腿肌的严重透支让他每迈出一步,身体都会发生轻微的摇晃。

    左肩的扭伤让他的左臂只能僵硬地垂在身侧,无法自然摆动。

    一百多步的距离,在平里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但此刻,陆旅却走得异常艰难。

    鞋底踩在泥泞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吧嗒声。最新地址) Ltxsdz.�ǒm

    冷风吹拂着他单薄的脊背,将那件灰色的粗布短打吹得猎猎作响。

    他微微弓着腰,右手死死地按在胸,隔着衣料护住怀里那两个滚烫的素包子,仿佛护着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秦红萼站在原地,一只手拿着那个尚有余温的包子,另一只手按在剑柄上。

    她的视线越过蒸笼散发的白雾,静静地注视着那个在风中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的灰色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巷弄处那一排败的土墙拐角。

    泥水巷处的青石板路比巷更加坑洼。

    陆旅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在这条熟悉却又无比漫长的巷道里踽踽独行。

    左肩的扭伤在冷风的吹拂下,由最初的撕裂感演变成了一种绵密且沉闷的钝痛,连带着他整条左臂都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直状态。

    他不敢走得太快,每一次脚掌落地,大腿和膝盖处那些因为过度站桩而处于崩溃边缘的肌纤维,都会发出近乎罢工的酸痛警告。

    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他终于停在了一扇布满斑驳裂纹的陈旧木门前。

    木门的合页早已生锈,只剩下两根粗糙的铁钉勉强固定。

    陆旅伸出完好的左手小臂,用手肘抵住门板,身体微微前倾,借助体重的压迫,硬生生地将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推开了一条缝。

    令牙酸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死巷中显得格外刺耳。

    侧身挤进屋内,陆旅反手将沉重的枣木门闩重新架在门框两端的卡槽里。

    当门闩落下的那一声闷响传来,将外面巷子里的泔水味与市井喧嚣彻底隔绝时,他紧绷了近一个时辰的神经终于出现了短暂的松懈。

    严重低血糖带来的眩晕感在这一刻如水般反扑,他的眼前蒙上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黑色雪花斑点,膝盖不由自主地向下一软,整个后背贴着粗糙的门板滑坐下去,直到大腿接触到冰冷湿的夯土大面才堪堪停住。

    粗重的喘息声在仄的屋内回。

    陆旅闭着眼睛,感受着冰冷的地气顺着裤腿向上蔓延。

    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躺下。

    在这脏的环境里,若是带着一身伤倒就睡,那些渗皮的泥沙和污垢,用不了两天就会让伤化脓流黄水。

    对于一个穷得连抓一副伤寒药都要打细算的书生来说,伤感染无异于一道催命符。

    他咬着后槽牙,双手按在膝盖上,强迫大腿肌重新发力,以一种极其别扭且缓慢的姿态,贴着门板重新站了起来。

    屋内的光线十分昏暗,只有一扇糊着旧窗户纸的窄窗透进些许清冷的白光。

    陆旅步履蹒跚地走到屋角的一缺了的水缸前,缸底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井水,水面上漂浮着几根不知从哪落下的茅。

    他拿起搭在缸沿上的半截瘪葫芦瓢,舀了半瓢带着寒气的凉水。

    没有任何加热的条件,只能硬着皮用这冷水清理。

    他先将左手手腕探到水缸边缘的外侧,将葫芦瓢倾斜,让细细的水流顺着食指和中指的指背流下。

    冰凉的井水接触到伤的瞬间,陆旅的颈部肌不自觉地绷紧。

    此前砸在闲汉颧骨上留下的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血痂,血痂周围还沾着不少泥水巷地面的黑灰和沙粒。

    冷水冲刷的刺痛感让他呼吸一滞,但他没有停下动作。

    他放下水瓢,用右手尚未起泡的拇指指腹,蘸着冷水,动作轻柔却又坚决地一点点搓洗掉伤边缘的泥沙。

    有些细小的沙粒嵌在损的表皮下面,被搓动时带来针扎般的蛰痛。

    陆旅紧闭着双唇,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顺着苍白的下颌线滴落,砸在水缸外的泥地上。

    直到那两处指关节重新露出略微翻卷的白色真皮层,渗出几缕新鲜的红色血丝,他才停止了搓洗。

    伤虽然疼得更厉害了,但至少那些可能导致溃烂的脏东西被清理了出去。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地址

    接下来是右手。

    这只手的况更为棘手。

    虎和手心有一大片被滚烫的香油和面糊烫出的红斑,其中虎偏上的位置已经隆起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水泡。

    陆旅知道,这个水泡绝对不能弄,一旦裂,皮下的直接露在空气中,不仅疼痛加剧,感染的风险也会成倍增加。

    他只能换左手拿着水瓢,屏住呼吸,控制着水流的极小幅度,避开那个脆弱的水泡,小心翼翼地冲洗着手心里残留的油腻和发的面渣。

    冷水带走了手掌表面的余温,让那片烫伤区域的紧绷感稍微得到了一丝缓解。

    清理完毕后,他在水缸旁的木架上扯下一块相对净的旧棉布,将双手表面残留的水珠小心吸,整个过程犹如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做完这一切,陆旅耗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

    他拖着步子走到那张铺着一层发黄烂棉絮的旧木板床前,沉重地坐了下去。

    木床发出“嘎吱”一声脆弱的呻吟。

    真正的救赎,此刻才被他从怀里掏出。

    那个用粗糙黄纸包裹的纸包,因为一直贴在胸,依然保留着令感到安慰的温热。

    陆旅的双手因为之前的清洗和虚弱而微微颤抖着,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已经有些发软的黄纸。

    两个白生生的素菜包子静静地躺在纸包里,表面隐约透出白菜条混合著粗劣香油的内馅颜色。

    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陆旅拿起其中一个,凑到唇边,地咬了下去。

    松软的面皮在腔中被牙齿切断,虽然面不算细,甚至带着一点发酵过的微酸,但这碳水化合物的触感对于此刻的陆旅来说,无异于琼浆玉。

    条的软糯和白菜的汁水在咀嚼中溢出,混合著香油的味道,彻底唤醒了他那沉睡且痉挛的味蕾。

    他没有狼吞虎咽。

    他太清楚极度饥饿后饮食的后果,那只会让本就虚弱的胃囊剧烈收缩,甚至将好不容易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他强迫自己放慢咀嚼的速度,每一次咬合都非常充分,让唾与食物碎屑彻底混合。

    吞咽的时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团温热的食糜顺着涩的食道缓缓滑落,最终落空的胃中。

    起初,胃部传来一阵不适应的抗拒感,隐隐作痛。

    但随着第二、第三食物的落肚,那灼烧般的饥饿感开始被实质的填充感所取代。

    食物被分解吸收,转化为微薄却宝贵的热量。

    陆旅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渐渐渗出了一层薄汗,四肢指尖那如同冰窖般的温度开始缓慢回升。

    视线中那些烦的黑色斑点也随着低血糖的缓解而逐渐消散。

    第一个包子吃完,他停顿了片刻,端起缺水瓢喝了一冷水,压了压胃里的燥热。

    随后,他用稍微平稳下来的手,拿起了第二个包子。

    这一次的进食变得从容了一些。

    当最后一面皮被咽下,陆旅将那张沾着油渍的黄纸仔细折好,放在床,然后将后背靠在了冰凉而粗糙的土墙上。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逐渐变得平稳的呼吸声。

    体能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恢复着,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变得强壮。

    大腿和小腿因为清晨那半个时辰的强行站桩,肌纤维发生了微小的撕裂,此刻只要稍微改变一下坐姿,就会牵扯出一阵钻心的酸痛。

    左肩的扭伤也在持续刷着存在感,提醒着他刚才那记挥拳付出的代价。

    但脑子终于清醒了。

    陆旅用完好的左手探怀中,将那个瘪的粗布钱袋摸了出来,倒在木床的边缘。地址[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十九枚带着铜绿的铜钱散落在发黑的床板上。

    他用手指一枚一枚地将其拨弄到一起,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单调。

    十九文钱。

    按照泥水巷的物价,如果每天只吃两个最便宜的素包子,仅仅够他苟延残喘不到五天。

    若想买几两散补补身子,或者去药铺抓一副活血化瘀的药,这点钱连个零都不够。

    更何况,这间屋的租期在月末就要到了,若是不上那五百文的租金,那狠心的包租婆会毫不犹豫地把他的几本书扔到大街上。

    作为一本《九真经》的持有者,他此刻却在为明天的粮和下个月的房租发愁,这听起来极为讽刺。

    但现实是残酷的,内功尚未感应,外功只懂个皮毛,他依然是一个手无缚之力的落魄书生。

    指望用武力去抢劫或者打秋风,刚才那三个地痞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如果没有那个带剑的突然出现,他今天最好的结果也是被打得在床上躺半个月,钱袋被抢空,然后在饥寒迫中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间屋子里。

    必须找到一条生路。一条符合他当前身份、不会引起武林士注意、又能换取真金白银的生路。

    陆旅将这十九文钱重新装回钱袋,贴身放好。

    他的目光落在了屋内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垫着的旧书案上。

    案上摆着他那三本从不离身的带注古籍,旁边是一个涸的砚台和两支笔毛快要掉光的秃笔。

    帝都天子脚下,识字的不少,但真正能写得一手好字、帮写契约、写家书、甚至代写诉状的落魄文,也大有市场。

    南城的瓦肆勾栏附近,或者是东城那些商贾云集的货栈门,经常会有摆摊代写的书生。

    虽然赚的都是辛苦钱,但也勉强能填饱肚子,运气好遇到出手阔绰的商贾,赏钱或许能顶得上好几天的饭钱。

    只是他现在双手皆有伤,右手虎那大片水泡严重影响握笔的力度,写出来的字恐怕会少了些平的飘逸,多几分歪扭。

    但这已经是他目前唯一能依靠的体面营生了。

    总不能真的去码跟那些膀大腰圆的脚夫抢着扛麻袋,就他现在这副半残的躯壳,恐怕连一袋五十斤的糙米都扛不起来。

    打定主意,陆旅不再拖泥带水。

    他用左手撑着床板,忍着大腿肌的酸痛缓缓站起身。

    他在书案前整理了一下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短打,试图将衣摆上被油滴烫出的斑点拍去,但那油渍早已渗布料,徒劳无功。

    他拿起了那把放在砚台旁的竹骨折扇,这是他身上唯一一件还能勉强装点门面的读书物件。

    虽然扇骨已经有些开裂,扇面的纸张也泛着黄,但拿在手里,总能让他在这腌臜的市井中,找到一丝心理上的慰藉。

    将毛笔、一小块劣质墨锭和几张粗糙的毛边纸仔细包裹在一块布巾里,斜挎在肩上。

    陆旅吸了一屋内湿发霉的空气,转身走向那扇木门。

    左手握住门闩,向上抬起,缓缓抽离卡槽。

    门板再次发出“吱呀”的声响,被他拉开了一道缝隙。

    随着木门的开启,外面的光线略显刺眼地投在他那张依旧苍白、却多了一丝平静的脸上。

    巷子里冷风依旧,但在经历了饥寒、挨打、伤痛与进食的折腾后,这风似乎也没有清晨时那般刺骨了。

    陆旅跨出门槛,将那扇败的木门在身后重新锁上,迎着泥水巷外那未知的市井喧嚣,迈出了寻找营生的第一步。

    从南城的泥水巷走到东城的广源大街,对于一个健康的成年男子来说,不过是半个时辰的脚程。

    但对于此刻的陆旅而言,这段路途无异于一场漫长且残酷的刑罚。

    清晨强行练习壮筋站桩所留下的隐患,在长时间的行走中被彻底引。

    他大腿两侧的肌纤维仿佛被生锈的铁丝一圈圈勒紧,每一次抬腿跨步,都伴随着一阵滞涩的酸楚。

    膝盖周围的筋膜在冷风的侵下僵硬无比,迫使他只能以一种略微拖沓、重心极度偏向右侧的姿势向前挪动,以此来缓解左半边身体的负荷。

    左肩的扭伤并没有因为食物的摄而好转,反而在衣服的摩擦下肿胀得更加明显。

    陆旅只能将左臂紧紧贴在肋骨旁,用宽大的灰色衣袖遮掩住那不自然的僵直。

    他的右手则虚握着,小心翼翼地护着虎处那个已经鼓胀发亮的半透明水泡,生怕街上的行和推车不小心剐蹭到分毫。

    那个装着笔墨纸砚的布包袱被他斜挎在右肩上,每一次随着步伐的起伏,包袱里的墨锭和硬的毛笔笔管都会轻轻撞击他的背部骨骼,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随着步伐的推进,脚下的路面由坑洼积水的青石板,逐渐变成了宽阔平整的青灰大砖。

    周遭的气味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南城那种混合著劣质白酒、泔水和发霉木的腐败气息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东城特有的繁华味道——那是大宛马身上的汗酸味、西域香料的辛刺味、生丝绸缎的浆洗味,以及车碾压过石板时飞扬的土味。

    这里是帝都最大的商贸集散地。

    道路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和货栈一眼望不到。

    高高悬挂的烫金招牌在冷风中摇晃,发出嘎吱的声响。

    一辆辆满载着货物的重型马车在粗壮挽马的喘息中缓慢前行,车辙在砖缝里留下的印记。

    穿着各色绸缎长袍的商贾、满身汗水肌虬结的苦力、手持长棍眼神冷厉的护院,织成一幅喧嚣沸腾的市井画卷。

    陆旅站在聚宝货栈那高耸的黑漆大门外,显得格格不。

    他那件洗得发白、下摆还沾着两块醒目油斑的灰色粗布短打,在这满街的锦衣华服和结实短褐面前,透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落魄与寒酸。

    冷风顺着广源大街的走向长驱直,吹了他鬓角缺乏光泽的发丝,也吹透了他单薄的衣衫。

    他站在路边,看着货栈门那几个正在大声呵斥苦力卸货的管事,涩的喉结缓慢地滑动了一下。

    代写契约这种营生,说白了就是在这些不识字或者懒得动笔的商贾指缝里捡些残羹冷炙。

    他不能直接去挡那些大商号的门,那会被护院直接棍打死;也不能离得太远,否则根本无问津。

    他必须在权势与卑微之间,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夹缝。

    目光在货栈门前宽阔的台阶下巡视了片刻,陆旅最终锁定了一尊雕刻着狻猊图案的巨大上马石旁边。

    那里位于货栈侧门的下风,既不会阻挡马车进出,又能让进出侧门办理零散接的小商户第一眼看到。

    他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到那块上马石旁。

    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浮灰,还散落着几根喂马掉落的枯。

    陆旅没有多余的讲究,他用完好的左手撩起长长的灰色衣摆,在青砖上胡扫了两下,将大块的沙砾拂去,随后便忍着大腿肌的悲鸣,缓慢地贴着上马石的底座坐了下来。

    冰冷刺骨的地气瞬间透过单薄的裤子钻进膝盖,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又黯淡了半分。

    坐定之后,他吸了一气,开始布置自己赖以谋生的“摊位”。

    他将斜挎在肩上的布包袱取下,放在大腿上,单手解开那个打得死紧的结。

    包袱皮是一块略显陈旧的蓝底白花粗布,他将其平铺在身前的青砖地面上。

    布面的边缘有些磨损,但在他的抚平下,依然显得规整。

    接着,他将那方涸且边缘带着几个豁的劣质砚台拿出来,摆在粗布的左上角。

    那块只剩下半截、表面布满裂纹的墨锭被安置在砚台旁边。

    最后,他拿出了那两支笔毛已经稀疏且发叉的秃笔,并排放在砚台下方,又将那七八张裁得并不怎么整齐、纸质粗糙的毛边纸叠好,压在粗布的正中央。

    一阵冷风卷着街道上的沙土吹来,毛边纸的边角被风掀起,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陆旅立刻伸出左手,将砚台挪动了寸许,稳稳地压住了纸张的左上角。

    随后,他从腰间的束带里抽出了那把折骨开裂的竹扇,啪的一声展开,用那泛黄的扇面压住了纸张的右下角。

    一个极其简陋、甚至透着几分凄凉的代写摊位,就这样在东城的繁华中扎下了根。

    摆好一切后,陆旅的目光落在了那两支秃笔上。

    代写契约,字迹是唯一的招牌。

    他必须确保自己还能写字。

    他缓缓伸出右手,试图去握住其中一支笔的笔杆。

    然而,当他的拇指和食指刚刚形成一个夹角,大拇指根部弯曲的瞬间,虎处那层紧绷的烫伤皮肤立刻遭到了拉扯。

    更糟糕的是,竹制的笔杆在握紧的那一刻,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那个半透明的水泡边缘。

    没有惊呼,也没有倒抽冷气。

    陆旅只是死死地咬住了后槽牙,腔内壁的肌因为极度用力而绷紧,腮帮处浮现出一道僵硬的线条。

    那是一种针扎般尖锐的刺痛,伴随着皮下组织被挤压的灼热感,顺着手腕的神经直冲脑门。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那支刚刚被拈起的秃笔“啪嗒”一声掉回了粗布上,滚落到一旁。

    陆旅看着自己那只微微颤抖的右手,眼神中没有沮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漠。

    他知道,以这种握笔姿势,别说写出蝇小楷的契约,就算是写几个大字,墨迹也会因为手抖而糊成一团。

    他缓缓收回手,将右手平放在膝盖上,强迫自己放松手指的关节,减少对虎皮肤的拉扯。

    没有水来研墨。

    他身上仅剩十九文钱,连最便宜的一碗粗茶都舍不得买。

    在这车水马龙的东城,没有会施舍一点净水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穷书生。

    他只能等,等到真正有主顾上门,有了确凿的进项,再去想办法弄点水把墨化开。

    时间在货栈门前嘈杂的呼喝声中缓慢流逝。

    几辆装满生丝的马车在石板上碾出沉闷的轰隆声,扬起的灰尘毫不留地扑在陆旅的脸上和摊位上。

    他没有去擦拭脸上的灰尘,只是用左手的袖,极其小心地护着那几张用来赚钱的毛边纸。

    离他不远处的侧门台阶上,聚宝货栈的钱管事正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用朱砂笔在上面飞快地勾画着,嘴里对着几个扛着麻袋的苦力骂骂咧咧。

    钱管事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细布棉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油光水滑的脸上满是算计与明。

    他的余光早就扫到了缩在上马石旁边的陆旅,但他甚至没有多看第二眼。

    在他的眼里,这种在街摆摊的落魄书生,就像是货栈墙角的一块青苔,卑贱且毫无价值,只要不挡着货车的道,便连驱赶的力气都懒得费。

    冷风一阵紧似一阵。

    陆旅将脊背紧紧靠在上马石冰冷的底座上,试图在风中缩减受冻的面积。

    大腿的酸痛在静坐中逐渐演变成一种沉重的麻木感,胃里那两个素菜包子提供的热量正在被这冷的空气迅速抽。

    他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锦衣商贾,看着那些为了一两碎银子争得面红耳赤的牙,听着马鞭抽打在空气中的脆响。

    这就是江湖的另一面,没有刀光剑影,只有真金白银的碾压与赤的生存倾轧。

    他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右手虚放在膝盖上护着水泡,左手按着被折扇压住的纸张边缘。

    他像是一个被丢弃在繁华盛世边缘的残次品,用一种令感到窒息的沉默,等待着那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主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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