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之夜，姐姐不见了？

    太阳偏西往山脊上沉时，伊林看见远处腾起一黑烟，那烟柱比寻常炊烟粗得多，根部发黑，顶被半空的烧红染成暗橘色，直直地戳在灰青色的天幕上。最新WWW.LTXS｀Fb.co｀Mｍ?lｔxsfb.com.com

    他脚下的步子先于念快了三拍，等反应过来，已经在跑了，包袱带子勒进锁骨里，刀鞘啪啪地拍着胯骨，路两旁的野蒿像水一样往身后退。

    村子在三里外。

    伊林冲进村的栅栏时，一座茅屋已经烧透了骨架，火舌从塌下来的房梁缝里蹿出来，卷着灰扑了他一一脸。

    一个背着孩子的老跌跌撞撞地从他面前跑过去，张着嘴却喊不出声音，脸上的灰被眼泪冲成两道白沟，脚上只剩一只鞋，另一只不知道丢在了哪里，露出一只沾满泥垢的赤脚。

    一匹拉磨的骡子挣脱了缰绳，在巷刨着蹄子嘶鸣，鬃毛已经燎掉了半边。

    空气里满是焦味、畜粪味和某种更腥的气味，混在一起，呛得嗓子发紧。

    那只恶魔站在村中央的空地上。

    那东西比寻常的野兽大出不止一圈，黑红色的皮肤像焦过的硬壳，背脊上竖起一排参差的骨刺，关节处的皮绷得发亮，两颗眼珠像烧红的岩球嵌在褶皱的面孔里，转动时发出闷响。

    它抬起一只脚掌，将矮墙踏塌了半边，然后仰了一下，喉咙处滚出赤红的光——

    火柱出来，整条街都亮了。

    油毡、垛、晾衣竹竿一瞬间全着了，热气裹着焦味扑进鼻腔，伊林隔着半条街都觉得脸上的汗毛被烤得蜷起来。

    那只不知道谁家养的黄狗从火里蹿出来，夹着尾跑过土路，毛尖冒着细烟。

    它身后，一个跑得慢的男扑倒在自家门槛上，背上的衣料烧成了黑灰，在地上一动不动。

    恶魔发出笑声。

    那笑声低沉，从胸腔里碾出来，像磨盘滚过碎石。

    伊林蹲在一截烧倒的栅栏后面，攥紧刀柄，指节发白。

    心跳撞在太阳上，一下一下的。

    罗莎留下的半块黑纱贴着胸，烫得像块烙铁，他吸一气，把那烧灼的热气压进肺底，才慢慢直起身。

    几个黑袍站在拐角处的断墙后。

    为首的那个掀开兜帽，露出一张颧骨高耸的瘦脸，手里捧着一颗黑紫色的珠子，光泽忽明忽暗，像活物的呼吸。

    他看了眼恶魔的方向，又扫了眼空的巷，笑得皱褶挤到一起。

    “把活拦住，今晚的祭品全在村尾祠堂。老大这具火甲魔，一火能烧半条街，那些庄稼汉的锄够不着它一片鳞。”

    “大哥，跑了几个——”

    “跑就跑了，和崽子跑不快。堵住祠堂，够用了。”

    伊林从断墙的影里走出来时，没有刻意压低脚步，靴底踩在焦地上，碎炭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几个黑袍齐齐转。

    为首那先是一愣，大概没想到走出来的会是一个这样的少年，白净的圆脸，身量小小，粗看只像十二三岁的孩子，偏生腰间挎着一把刀，刀鞘上沾着旧泥，神里没有半点寻常孩童见了恶魔该有的慌张。

    那的目光在伊林的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那把刀上，最后呵呵地笑出声来，瘦脸皱成一团。

    “哪家的孩子跑来找死？”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裹着傲慢。“回去多吃几年饭再来，别糟蹋老大赏你全尸的雅兴。”

    伊林的回答是个拔刀的动作。

    那个动作没有多余的预备，他垂下眼，手腕沿着老佣兵在公会后院教的那道轨迹拧了半圈，刀身从鞘滑出的瞬间，刀刃上倒映出一片跳动的火光。lt\xsdz.com.com

    火光在他那张清秀的少年脸上划过一道亮线，最后那点亮光刺进领邪教徒的瞳孔里，让他不由自主退开半步，脚后跟磕在墙根上。

    “弄死他！”

    矮个子抢先动了，手里的骨杖抡起来劈砸过去。

    伊林侧过身，让那根骨杖擦着耳侧落空，然后反手一刀柄捣在对方鼻梁上。

    他听见软骨断裂的脆响，矮个子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嚎，向后仰翻，后脑勺磕在碎石上，手里的骨杖滚出老远，整个抽搐了两下就没了动静。

    领邪教徒变了脸色。

    他不再说话，飞快退了几步，把珠子举到嘴边，咬指尖抹上去，急促地念出一串晦涩的咒词。

    村中央的恶魔应声而动，赤红的眼珠转向巷子的方向，喉咙里重新滚起热，整条街的空气都跟着扭曲起来。

    就在这时，伊林的余光捕捉到一缕淡紫色的薄雾。

    它很淡，像一滴紫墨水化进黄昏的暮色里，贴着地面从村尾的方向蜿蜒爬来，拂过焦土、碎瓦和烧断的茎，像一条无声的蛇。

    蛇信从屋檐的影下探出一截，又缩回去，和周围的烟气混在一起，几乎分不出来。

    但伊林看清楚了。

    那不是普通的烟。

    他还想再看一眼，铺天盖地的热已经扑到面前，恶魔的火柱奔着他的方向来了。

    他向左边翻滚出去，肩膀撞倒一扇烧焦的门板，门板散架倒下去，火星炸开如雨，落进他的领里烫出几道红痕。

    他没顾上拍打，从门板后面腾身而起，刀锋横着扫向恶魔的小腿。

    那层焦壳比铁还硬，刀刃只刮出一道白痕，但恶魔被激怒了，庞大的身躯倾斜下来，前肢带着风声拍向地面，把土路砸出半尺的坑。

    扬起的灰尘和火星里，伊林已经钻到了它的腹下。

    老佣兵在公会后院的旧木桩边反复讲的话，此刻在心里烧得滚烫，妖物再高再大，肚子底下那块永远是最软的。

    他双手举刀向上刺，刀尖没恶魔下腹一道灰白褶皱里，再往下用力一拽，横着拉开一道长子。

    黑红色的血混着热气出来，淋了他半张脸和半个肩，又腥又烫。

    恶魔的哀嚎近在耳畔，震得他皮发麻。

    他抽刀，后退，看着那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轰然跪倒，灰尘和火星一起炸开，地面被砸出一道裂缝。

    火柱没了，它的半张嘴还张着，喉间只剩下滚动的碎响，像风吹过将竭的炉膛。

    剩下的黑袍已经跑出十几步远，一前一后钻进村的矮林子里，连也不敢回。

    伊林站在原地喘了几息，抬起袖子擦去脸上的血，袖立刻湿透了，血和汗混在一起，黏在睫毛上，让视野里的火光变得模模糊糊。

    他没有急着去追，而是蹲下来，查看被恶魔踏塌的墙根。发布页地址WWw.01BZ.cc

    那缕紫色雾气的痕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贴着地面断续延伸到村尾，像谁在焦土上洒了一撮淡紫色的灰。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压得极低，贴着地面爬行，火场的噼啪声里夹杂着一丝极轻的呻吟，断断续续的，被热搅碎，又随着烟气飘散。

    伊林握紧刀柄，朝那个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的影子被身后的火光拉得细长，在焦黑的土路上拖出一道模糊的痕。

    村尾的祠堂塌了半边，飞檐翘进烧红的天色里，檐角的灰泥掉了满地，露出发黑发黑的芦苇杆。最新&]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ㄈòМ 获取

    伊林绕过一截烧断的横梁时，听到了那个声音——极轻的一声喘息，带着压抑的黏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断了，只剩尾音擦着砖缝滑出来，又被粗重的呼吸盖住。

    他放轻脚步，贴着断墙探出半颗脑袋。

    一个蓝发的靠着墙根半坐半躺，身前着一柄剑，剑身修长，护手处的银纹沾了黑紫色的血，持剑的手垂在膝侧，指尖抠进土里，抠出几道的指痕。

    铠甲左肩的甲片整个掀飞，露出被血染透的里衣，腰侧的板甲裂开一道长，大腿外侧豁开一块护甲，皮翻卷着，凝固的血壳暗红发黑。

    她的蓝发湿透了，一缕缕贴着额角腮边，看不清完整五官，只露出下和咬得发白的嘴唇，那嘴唇抿得太紧，连唇角都在轻轻抽搐。

    伊林的目光落到她胸时顿了一下。

    铠甲在胸腹的位置裂开了半幅，露出底下勒得极密的绷带，从肋下一层一层缠到锁骨，压得严严实实，几乎不见起伏。

    但左侧那几圈绷带被利刃划开了，裂边缘翻出一截白腻的软，被两边绷带勒得向外鼓出，像面团挤紧了麻绳，从缝隙里溢出一痕，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伏一颤。

    她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大腿内侧的伤上，指缝里渗着血，但按压的力道断断续续，像整个都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他看见她又咬住唇，后脑抵着砖墙轻轻碾动，膝盖并拢又分开，又并拢，怎么放都不对。

    伊林蹲在断墙边没有出声。

    他见过这种症状，老佣兵被红眼山猫抓伤时提过一嘴，罗莎替他清理低阶咒术时也提过几个名字。

    梦魔，它们出的淡紫色雾气能钻透伤，渗进血脉里，把的意志煮成一锅滚沸的浆水，伤处烧灼，心发烫，每一寸皮都在向外渗出不属于自己的欲望，浑身又渴又空，只想被按住、填满、狠狠弄，直到筋疲力尽。

    要解只有两条路，高阶回复术，或者合。

    否则只能硬扛，扛到神崩碎，身体自己垮下去。

    就在这时，那缕雾气浓了起来。

    伊林抬起眼皮，看见一条影子正从半塌的屋脊上探下来，细长的四肢覆着暗紫色的鳞片，腰身细得离谱，两只弯角贴着额角向后滑去，尾尖垂下来，一挑一挑地晃。

    它没有看见伊林，那双眼锁在蓝发身上，鼻翼掀动几回，喉间滚出一串湿的笑声。

    是梦魔。

    伊林没有等它落地。

    他弓身起，从断墙影里斜切出去，第一刀劈在梦魔膝关节后方的折弯处，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利到变调的嘶鸣，往后踉跄了半步。

    伊林没给它转的时间，第二刀顺着它倾斜的腰侧送进去，刀尖没柔软的腹甲，被热气烫得虎发抖，他咬着牙往下拉，刀锋划开一道长，紫黑色的血混着热出来，淋了他半条手臂。

    梦魔的脊背弓起，尾稍猛地抽在断墙上，然后慢慢滑落，指甲在土里刨出几道浅沟，不动了。

    伊林抽刀，甩掉刀身上的血，回看那蓝发。

    她已经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在湿透的蓝发后面亮得惊，是种很很亮的蓝，像雨过后洗透的天色。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先一步咬回一声喘息，别过去，碎的肩甲抵住砖墙，后背细密地发颤。

    他走过去，蹲下，她没有躲开。

    “你身上带高阶回复术的卷轴吗？”他问。

    她摇，摇的动作短促又费力，像连这都耗掉太多气力。

    “没有……来不及。失效发送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我是追着这群邪教徒过来的，没料到有个梦魔守在村尾埋伏，爪子划了铁甲……”她声音哑得厉害，尾音黏着一层热意，“我现在，脑子里全是脏东西，你要是没法治我，就……走吧。别找附近的药，没用。”

    伊林把手探进贴身衣袋。

    那半块黑纱叠在衣袋最处，和断簪挨在一起，这些子他贴身带着，边角已被体温焐软。

    此刻他的指腹隔着布料按上去，感到一丝极轻的暖意，像炉灰底下还藏着一粒火星。

    他把黑纱掏出来，展开的瞬间，那些他原本以为是污渍的色纹路在浸染了伤血后泛出暗金色的细光。

    他这才看明白，那是密密麻麻刻进去的咒文，一圈一圈盘在布纹里，边角焦黑，却完整地护住了最中心那个符文。

    是罗莎留下的。

    那个念从喉咙一路沉到胃底，像吞了一块冰。

    他攥着黑纱的手指微微收紧，布纹硌进掌心的纹路里，那些暗金色的细光在他指缝间明明灭灭，映得他骨节发白。

    他想起罗莎替他清理伤时先把手心焐热才贴上去，想起她在忏悔室的隔板后面说“主宽恕你”时声音压得那样平，想起森林里那些模糊的记忆、那些光。

    她把这半块黑纱留在山里，把高阶回复术缝进布纹里，不是想让他攥着它当念想，也不是想让他靠它去寻她，她是想让他活着，活着走出那片林子，活着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可是村子就在身后烧着，焦木塌架的闷响一声接一声，焦土上飘着灰，墙根下那个蓝发的把嘴唇咬出血也压不住喉咙里的呜咽，腰侧裂开的板甲底下，皮翻卷的伤渗着黑紫色的血水，顺着大腿根一道一道往下淌。

    他指腹捻了捻那块黑纱，边角焦黑的地方粗粝，中心那个符文却完好妥帖地贴着掌心，暖暖的，像谁把一颗心焐在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要是把这东西叠好收回衣袋，才是真正辜负了罗莎。

    于是他将指节一根一根松开，让那块黑纱平平地躺在掌心里。

    伊林将黑纱覆上她手臂外侧那道最的伤，掌心贴上去。

    她的皮肤滚烫，烫得他掌根一缩，他压住，让布面紧贴伤。

    暗金色的光从黑纱的纹路间渗出来，漫过他指缝，沁翻卷的皮，像水渗进涸的河床。

    莱拉整个猛地弓起来，后脑撞上砖墙，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金光渗进伤时发出细碎的刺响，她死死攥住墙根，指节白得发青，但那从伤向四肢蔓延的热烫正一寸一寸地退，像水被光着退下礁石。

    她大腿上的伤、腰侧的伤、肩的伤，一道一道，都在同样的光里由黑紫转为暗红，再由暗红凝成涸的铁锈色。

    她紧紧咬住的嘴唇松开来，呼出又长又缓的一气，整个身体像绷紧到极点的弦被慢慢放了下来。

    伊林掌心下的皮肤渐渐凉下来，不再发烫。他收手的时候，她手臂的肌微微抖了一下，像被余温烫到。

    莱拉闭着眼靠墙坐了很久，久到伊林将黑纱仔细叠好放回衣袋，久到暮色往下沉了浅浅一层。

    她睁开眼时，睫毛上挂着一点冷汗，眼神却清亮起来，像水面重新映出天光。

    她撑着剑站了起来，膝盖软了一下，又挺直，站住了。

    伊林往后退了半步，给她留出空来。

    莱拉低看了看自己手臂上已经结痂的伤，金色光尘在痂缝里微微闪动，又很快暗下去。

    她抬手将贴在脸上的蓝发拨开，露出整张脸来，眉目英气，嘴唇还在轻微发白，但那双蓝眼睛已经彻底沉静下来。

    “你救了我。ｍ?lｔxsfb.com.com”她说，“我叫莱拉。圣武士。你呢？”

    “伊林。冒险者。”

    莱拉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这时才真正看清他的模样——白净的圆脸，少年身形，比她矮出很多，面对面站着大概只到她的下位置，方才杀梦魔时那狠劲儿褪下去之后，只剩下一双很亮的眼和沾着血泥的侧脸。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片刻，才哑声道：“你那个回复术……哪来的？”

    伊林摸了一下胸衣袋，黑纱隔着布料轻轻抵着掌心，可以感觉到暖意减弱了一些。

    “是一位修姐姐留给我的。”他说，指尖在衣袋轻轻抚了一下。

    莱拉没有再追问。

    她弯腰拔出在墙根的剑，这动作牵扯到腰侧的伤，她嘶了一声，随即稳住，将剑尖朝下拄在身前。

    过了片刻，她说：“走吧。村子还没救完。剩下那些邪教徒，还往村跑了几个，不能让他们带着消息回去。”

    伊林应了一声，手按在刀鞘上。

    莱拉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看了他一眼。

    暮色最后一点昏光落在她蓝发上，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道：“之后如果还有不长眼的妖物，我挡前面。你那个咒术留着，比刀好用。”

    伊林跟上去，靴底踩在碎焦炭上，发出细碎的轻响。风从村尾吹过来，卷起一层灰，往更沉的天色里漫过去。

    脚步踩在碎焦炭上，两个一前一后，追向村那片矮林。

    几个黑袍影正踉跄着往斜坡下逃，摔了又爬，滚进沟里的包袱也顾不上回拾。

    慌不择路，三个跑成了三条道，一个顺着矮坡往林子里蹿，一个反身折回村中，还有一个被火势得横着拐向半塌的牛棚。

    伊林和莱拉没有商量，一个追林，一个截村，各奔一，像被同一根线牵着，各堵各的子。

    牛棚那跑了七八步，似乎觉出两都有拦，脚下猛地一刹，从怀里摸出一根骨杖，转身朝着伊林的后背举起来，嘴里急促地念叨着什么。

    伊林背对着他，正全神贯注地追着林线方向的身影。

    咒语开了个，就被剑脊拍散了。

    莱拉不知何时折了方向，从侧面撞进牛棚那怀里，剑脊横压住他喉管，把钉在塌了半边的土墙上。

    她没有回，只朝伊林的方向撂了一句：“靠过来。”

    伊林心里一动，退了半步。

    两个后背抵住后背的那一刻，他的肩胛骨撞上她后腰的甲片，铁面被体温捂得微烫，压着一层薄汗。

    她脊背绷得笔直，比他高出两个，稳稳地承接了他这一退的力，肘弯虚虚地抵了他一下，像是给他撑住了似的。

    她压着嗓子说：“你追你的，后面我挡着。”绷带末梢被夜风带起来，从他耳侧飘过去，带着汗味和一点铁锈味。

    伊林来不及应声，借她的背一撑，足尖蹬地，箭一般向林线。

    身后传来两记短促的出剑声，然后是莱拉压着嗓子的一声斥喝。

    伊林没有回看，横刀拦住了林线前的身影。

    那刹不住脚，迎面撞上刀锋的冷光，怪叫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刃扑过来。

    伊林侧身让过刃锋，顺势一腿绊进对方脚踝，肩顶住胸腹，把整个连掼带压按在土坡上，刀柄倒转，磕在后脑勺上。

    那闷哼一声，摊平了，只剩双腿还在一下一下抽搐。

    伊林把晕死过去的拖到墙根时，莱拉已经把牛棚那个缴了骨杖反剪着双臂押回来，又返身从半塌的牛棚边上拖起那个折返村中的，三个并排瘫在焦土上，一个晕，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

    莱拉蹲下身，揭开其中一鼓囊囊的布袋，里面露出一个被绳索捆住的少，满脸灰尘混着泪痕，嘴里塞着布，一双眼睛瞪得发直。

    莱拉割断绳索，扯出布，把少扶出来给缩在墙根的老，又蹲回布袋边翻了翻，折出几根黑紫色的蜡烛、一卷剥了皮的旧羊皮纸，还有一枚黑铁的尖牙护符。

    她把那枚护符放在掌心掂了掂，低声说：“老熟了。北边三座村子的祸，都是这群的。”

    “说。”莱拉把护符往反剪着双臂的那黑脸面前一递，剑尖抵在他喉结下方，压出一圈白印，“你们在村里到底找什么？北边三个村子烧了，抢走的活少说几十，都送到哪儿去了？那个老大在哪儿？今晚献祭又是给谁上供？”

    黑脸梗着脖子，喉结上下滚了滚，目光闪躲着往同伴那边飘了一眼。

    莱拉没有给他组织谎话的时间，剑尖往前送了半分，刺油皮，一滴血珠顺着剑脊滚落。

    “我数三下。你不想说，我换个愿意说的来。”

    “……我说！说！”黑脸嗓子挤扁了，声音又尖又哑，“老大不在村里！今晚就是个引子，让我们把这边的动静闹大，把聚到祠堂，天亮前有来接货！”

    “接什么货？”

    “！活！”他急急地往后甩下，指那个布袋，“庄户、小孩，带走，北边山窝子里的祭坛要血食，越多越好。老大说了，魔王在上内斗，没工夫管间的事，正好趁这工夫把祭坛铺开——只要攒够，他就能扒开一道缝，引那边的魔气下来，吸个饱。到时候方圆百里都是他的地界，谁都拦不住。”他越说越急，像是要将功折罪似的往外倒，唾沫星子溅到焦土上，“我们只是拿钱办事的！蜡烛、护符都是老大发的！羊皮纸上画着祭坛的图，我们照着跑腿，真不知道老大在哪儿——”

    “你不知道，那谁知道？”伊林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土墙边，语气平淡。

    黑脸刚要张，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晕倒的矮个子——就是被伊林刀柄捣中鼻梁的那个。

    莱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嘴角扯了一下：“你同伴？”

    黑脸垂下眼，算是默认。

    莱拉走到矮个子跟前，用靴尖踢了踢他的肋侧，毫无反应。

    她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回过来对伊林道：“你那一刀柄下手真够结实的。”

    伊林没有接话，也走过来蹲下。

    矮个子的面孔凹陷发青，嘴唇乌紫——先前看着只像是被击晕过去，这会儿近看，两道鼻血的痕迹已经涸发黑，胸还微微起伏着，但嘴角开始溢出细白的沫子。

    伊林伸手探进他的衣袍内袋，摸到一团硬物，掏出来一看，是半块墨玉的碎片，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比方才那枚尖牙护符致得多，边缘的刀还泛着润的光，像是最近才从什么东西上凿下来的。

    莱拉盯着那块墨玉碎片看了片刻，瞳仁微微缩了一下：“这不是他这种能拿的东西。他们领居然舍得把这种东西下发到跑腿的喽啰手上……看来北边的祭坛已经铺开了，急等着收。”

    伊林把墨玉碎片在指间转了个圈，用指腹去蹭那符文的刻痕，边缘竟微微发烫。

    他想起老佣兵说过，北边那些村庄的灭门案，死的身上都有焦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着皮抽了气。

    他捏着碎片的指节收紧，那烫意像一条小蛇，顺着指尖往掌心里钻。

    “这种留着也是祸害。”莱拉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声音清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北边三座村子，老的老小的小，埋进土里连个坟都没立。他这一票又下一票，多一个都是祸害。”她走到另一个被绑起来的白脸面前，手按在剑柄上。

    白脸急得大喊：“老大从来不见我们这种外圈的。货送到山窝子祭坛前的黑松林，有来领。领货的戴一张银面具，话不多，杀重——上回有个兄弟多问了一句，被他一掌拍碎了脑门。”

    “黑松林。”莱拉重复了这个名字，像是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然后和伊林对视一眼。

    她腰侧的伤还在渗血，甲片下的里衣洇透了一片暗红，但她按剑而立，蓝发被夜风吹起来，露出的脸平静得几乎不带绪。

    “那好。货不送了，祭坛不成了，这几个也带不走消息。我先把他们送到下面去赎罪。”

    伊林拦了一下，掌心按住她的剑柄。他力道不重，但指节扣得很稳。

    “你再往前一步就血崩了。”他说，“这儿我来。”

    伊林快速解决了三后，在墙根坐下来，解下刀鞘擦刀刃，微卷了的刀刃在最后的暮色里忽明忽暗。

    莱拉收好东西，也坐了下来，两个隔着几步，火场里细碎的噼啪声从半塌的屋架间传过来，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过了一会儿，莱拉低看着自己掌心的伤痕，那条淡色的细线已经看不出前一天的模样。

    她开：“我追了他们四天，在林子里扎营时中了梦魔的套，以为自己要代在那儿了。”她停了一下，“你那个回复术，救的不止是一条命，还救了我作为圣武士的体面。”

    伊林擦着刀脊，没有抬。

    “你没趁我脑子烧成浑水的时候动手动脚，也没把我扔在那儿任我发疯。这比回复术还难。”她说得直白，“谢了。”

    “我要是趁之危，跟放火烧村的那群杂碎有什么区别。”伊林的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莱拉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收住了。“这话我听。往后你的事，算我一份。”

    伊林嗯了一声，把刀回刀鞘。

    他抬起来，暮色已经沉到底，最后一缕残红挂在天际线上。

    莱拉的蓝发半，贴在脸颊和脖颈上，铠甲左肩整个垮下来，那几道松脱的绷带垂在肩侧，露出底下白腻的皮肤。

    她正俯身去捡那卷羊皮纸，衣甲的裂随着这个动作敞开，半团软从绷带勒痕之间闷闷地鼓出来，又白又腻，随着呼吸的节律微微起伏，她自己浑然不觉，只是低翻着纸卷上的字。

    伊林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别开了。

    莱拉似乎察觉到他目光的转向，顺着他的视线低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起初像是没反应过来，等看清那团漏出来的白花花的东西，整张脸腾地烧起来，红从耳根一路漫到脖颈，连肩上的皮肤都染了一层淡。

    “你——”她猛地用手捂住胸，忙之下那团软从指缝和布缘之间挤来滑去，越急越按不住，最后气急败坏地瞪过来，“你盯着看了多久了？”

    伊林别着，耳根红透，声音却尽力稳住：“……一开始就看见了。你那道裂太明显。”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正忙着打架，我总不能说，你先补好衣裳再动手。”他说这话时终于没忍住，抬着目光扫了她一眼，像是要把理直气壮翻出来，脸却红得更厉害。

    莱拉噎了一下，低跟那堆绷带缠斗了半晌，越缠越。一只叠得齐整的旧衫子递到她面前。

    “先披这个。腰带扎紧，撑到找到地方给你找甲。”

    莱拉顿了顿，接过衫子，三两下套上，扣子系了两颗，腰带绕到腰侧打了个死结，总算把自己重新裹住，虽然胸绷得满满当当，到底不至于再突然绽出什么。

    她整理完，重新抱起剑，清咳一声，像是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伊林也假装没有看见她耳朵根上那点没褪净的红。

    “走吧，村里还有些活要安置。”她迈步走在前面。

    伊林跟上去。两个踩着焦土和碎炭往村中走去，走出几步，莱拉忽然没没尾地嘀咕了一句：“小小年纪，怎么这么色。”

    伊林在身后顿了一下脚步，像是想反驳，又忍住了，假装没听见，只加快半步走在前。

    最后一缕暮光落在他肩，把耳根那点红映得透亮，又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