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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青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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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跑到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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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乐言把最后一道题算出第三个答案的时候,晚自习的下课铃终于响了。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发布页地址WWw.01BZ.cc

    他如释重负地放下笔,正准备把卷子塞进桌肚,数学老师却从讲台上抬起:“先别走,最后这道题,我们对一下答案。”

    陈乐言低看了看稿纸。

    很好,三个答案,总该有一个对的。

    “选b。”

    一个都没有。

    他认命地把卷子重新铺开,拿红笔在题号旁画了个圈。

    旁边的同桌已经穿好了外套,书包背着,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只好维持着随时准备逃跑的姿势,弯腰去听老师讲题。

    陈乐言看了他一眼,原本有点烦,嘴角却先动了。

    “笑什么,你不急着跑步?”

    “急也没用。”他把笔记往两个中间推了推,“你挡着我看黑板了。”

    等老师讲到辅助线该往哪里添,陈乐言才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他有些懊恼,把前面那一大团计算划掉,重新跟着写。

    题目其实不算难,偏偏自己绕进去就出不来,白白折腾了半节晚自习。

    高三以来这样的事越来越多,有时一道题做得顺,连去食堂的路上都觉得轻快;做不出来,就总惦记着,刷牙时还想再算两步。

    好在今晚终于算明白了。

    他补完最后一行,抬时,教室里已经走了一半的。周启航靠在后门外,隔着玻璃朝他扬了扬手里的外套。

    陈乐言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衣服还在别班里。

    下午训练结束,他嫌热,随手塞给周启航,后来赶着回班补作业,把这件事忘得净净。

    直到现在从座位上站起来,窗缝里的风贴着后背钻,他才觉得只穿校服短袖确实有些逞强。

    “你们怎么才下?”他抱着两本书走过去,试图先发制。

    周启航看了眼他身后已经空下来的教室:“我们下了十分钟了。”

    “那你怎么不上来叫我?”

    “叫了。”周启航把外套抖开,往他怀里一塞,“你们老师问我要不要进来一起听。”

    陈乐言没忍住笑出了声,刚才那道题带来的烦闷总算散了些。

    他把书夹在胳膊下面穿衣服,袖翻进去一截,手怎么也伸不出来。

    周启航等了一会儿,伸手替他拽开,顺便把那两本眼看就要掉的书接过去。

    “卷子带回宿舍?”

    “嗯,英语还剩一篇。”

    “借我看看。”

    陈乐言立刻转。

    “看题。”周启航补充,“我们明天做。”

    “我还以为你终于打算自己写了。”

    “我哪次不是自己写的?”

    陈乐言看着他,没说话。周启航也看着他,过了两秒,把书往他怀里一放:“走不走,再磨蹭场关灯了。”

    两个顺着楼梯下去。

    晚自习刚结束,楼道里挤满了,有边走边背单词,有隔着半层楼喊室友替自己买面包。

    到了高三,连放学都比以前匆忙,陈乐言被群带着往前走,走到一楼才腾出手,将外套拉链拉到胸。

    场在教学楼后面,过去要绕一段路。

    大多数往宿舍和食堂走,他们拐向另一边,耳边的说话声便渐渐远了。

    风吹动路旁的树,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陈乐言低踩过一片,听见很轻的一声脆响。

    “今天跑多少?”周启航问。

    “二十分钟吧。”

    “真就二十分钟?”

    “灯都快关了,我还能跑到天亮?”

    周启航没说话,只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陈乐言想起上星期自己说最后一圈,结果又多跑了三圈的事,多少有点心虚。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望着前面亮着灯的场,补上一句:“今天真不加。”

    他喜欢晚上这段时间。

    一天的课上完,眼睛酸,肩膀也僵,坐在教室里总觉得还有事没做完,出来走几步,至少能暂时把卷子放到脑后。

    校队下午的训练是另一回事,要听令,要计时,要惦记下个月的比赛;这会儿只要跑得舒服,甚至可以一句话也不说。

    周启航通常跟在旁边,不抢着往前,也不问他今天考了多少分。

    当然,跑完还是得回去写英语。

    想到这里,陈乐言叹了气。

    “怎么了?”

    “没事。”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想到还有作业。”

    “我还有两张数学。”

    陈乐言立刻觉得自己的处境也没那么糟。

    看台边坐着几个刚打完球的学生,两找了处净的台阶,把书和外套放下。

    陈乐言蹲着系鞋带,系完右脚,想起鞋垫下午有点往前滑,又解开重新理了理。

    周启航已经走到跑道边,回催他,他应了一声,站起来小跑过去。

    第一圈,两个都没说话。

    迎面的风有些凉,陈乐言起初还缩着肩,跑过弯道以后,身上热起来,脚步便顺了。

    他跟着周启航绕开两个散步的学生,抬看见对面教学楼还有几间教室亮着灯,忽然很庆幸自己这会儿已经出来了。

    手表震了一下,他低看配速。

    “你不是说随便跑跑?”周启航问。

    “看看也不行?”

    “行,你看。”

    那答得太痛快,陈乐言反倒不好意思再盯着屏幕。他放下手,故意将步子放缓一点,没过半圈,又不知不觉追了回去。

    跑到第三圈时,右脚前掌开始发热。

    他起先以为鞋垫又滑了,蜷了蜷脚趾,想把它蹭回去。

    可鞋里并没有踩到褶皱的感觉,只是前有些挤,明明下午穿着还正好,这会儿脚趾却总抵着鞋面。

    他又跑了几步,那点不舒服始终没有消,连注意力也被扯了过去。

    周启航听见他的脚步慢下来,跟着放缓:“岔气了?”

    “鞋有点挤。”

    “先停一下。”

    陈乐言看了眼手表,才跑七分钟,实在不甘心。但再跑下去也只会一直惦记着脚,他只好偏出跑道,坐回台阶,将右鞋脱了下来。

    袜子是平的,鞋垫也好好待着。

    他伸手进去摸了一圈,没有石子,没有卷边,什么都没有。周启航在旁边蹲下,替他拿着鞋,看了看鞋,又看看他的脚:“下午还好好的?”

    “对啊。”

    陈乐言拉了拉袜尖,重新把鞋穿回去。

    这回他特意松开了下面两排鞋带,脚背舒服了些,脚趾却仍顶着前面。

    他低看了片刻,忍不住将另一只脚也伸过来,左右比较。

    “奇怪。”

    他原本只是嫌这双鞋耽误事,到了这会儿,心里才隐约有点不安。

    周启航把他的外套从书上拿下来,递到手边:“今天别跑了,回去看看。”

    陈乐言没立刻应。他试着站起来,重心刚落到右脚,便又低看了一眼。

    鞋还是那双鞋,穿了快一个月,连鞋带上沾的那点泥都没洗掉。

    怎么突然就小了。

    陈乐言站了一会儿,把鞋带又往下松了一格,说:“我再走两圈。”

    周启航看了他两秒,把外套重新挂回他肩上:“随你。”

    两个顺着跑道慢慢走。

    刚走完半圈,陈乐言就发现那点挤没有消退,反而更清楚了,脚趾像被什么从鞋里往外顶。

    他不再低看,只是走着走着,把重心往左脚上移。

    夜里起了点风,吹在身上凉,唯独右脚整个脚掌发烫,像里有东西在烧,又像跑完十公里之后那种热,一直散不掉。

    走到第二圈,他忍不住动了动脚趾,鞋面立刻鼓起一小块,他愣了一瞬,赶紧把脚趾蜷回去。

    “要不还是脱了吧。”周启航说。

    “穿着。”陈乐言说,“能走。”

    折回台阶拿书的时候,周启航把两本书都抱进自己怀里。

    回到宿舍快十一点,两个室友一个戴着耳机打游戏,一个躺下了,见他进来只抬了抬下。

    陈乐言在床边坐下,拉上床帘,把右脚的鞋脱下来,接着是袜子。

    光着脚,那热反而更明显了,顺着脚底往上蹿。他把左脚也伸出来,两只脚并排摆在灯光下,看了好一会儿。

    右脚比左脚长了一截。

    脚趾也变了,几根脚趾挤得更拢,却又更长,第二根趾顶到了最前面。

    足弓明显高起来,脚背绷着,脚底那层薄茧还在,颜色却浅了。

    他伸手按了按足弓,手指刚压下去,脚底就泛起一阵很的酸,顺着小腿往上钻,他整个都僵了一下,那酸里还夹着一点说不上来的舒服,像按到了什么一直没被按对的地方。

    他又按了一次,这次用了点力,脚趾不自觉地张开了,张得比平时都开。

    他抓起桌角那把尺子,量了量。

    右脚二十六点三,左脚二十五点九。

    上个月体育组量鞋码,他是四十一。

    他盯着尺子上的数字,把脚缩回床帘里,掌心无意识地包住右脚,脚掌的热透过皮肤,一直暖到手腕。

    “乐言,还不睡?”室友隔着床帘喊了一声。

    “就睡。”他说。声音出来,自己都觉得心虚。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

    床帘外的灯灭了,宿舍里只剩下打游戏的室友偶尔点几下鼠标。

    黑暗中,右脚还在发烫,而且越来越舒展,脚趾自己慢慢地动着,像在找一个新的位置。

    陈乐言侧过身,把脚抵在墙上,那热意顺着墙散开一点,脚底踩着墙面的凉,舒服得他叹了气。

    他闭上眼睛,没过多久,脚趾又自己动起来,一下一下,抵着墙,像还在跑。

    下午训练前,周启航从自己床底下翻出一双旧鞋,四十三码,鞋面磨得发白,递给他:“先穿这个,我去年买的,大了点。”

    陈乐言没推辞。系鞋带的时候他还在想,等脚不热了,鞋自然就穿得回去,四十一码的鞋还在床底下,洗得净净。

    可下午站在跑道上,第一圈跑出去,他就把这事忘了。

    右脚踩在地上,前掌先着地,脚趾抓住鞋底,每一下都稳稳地落在该落的地方。

    昨晚那种烧热还在,却没有半点难受,反而像整只脚都在发痒,只有跑起来才止得住。

    他越跑越顺,腿自己抬起来,呼吸自己找上了节奏,过弯道的时候,他听见教练在后面喊:“乐言,收着点!”

    他没听见自己应没应。四百米跑完,教练按表:“五十三秒八。”

    陈乐言扶着膝盖喘气,抬看见周启航站在场边,正盯着他,脸上没什么表。

    “你今天不对劲。”周启航说。

    “脚不挤了。”陈乐言直起身,心里其实也有点慌,嘴上却不肯认,“换双鞋的事。”

    周启航没再说话,只是低看了眼他的脚。

    英语卷子是第二节课间还回来的。周启航靠在教室后门,把卷子拍在陈乐言桌上:“我照你的对了一遍,第三篇阅读你错了两个。”

    “你不是说看题?”陈乐言把卷子翻过来,看见自己那两个错处旁边各画了个小圈,笔迹不是他的。

    “顺便。”周启航说,“谁让你写得那么快。”

    陈乐言想说他写得不算快,又想起昨晚那道数学题,到底没开。

    上课铃响了,周启航挥挥手走了,陈乐言把卷子塞进桌肚,过了一会儿又抽出来,用橡皮把那两个圈擦掉,重新订正。

    一整个上午,他的脚都在课桌底下无意识地动,脚趾在四十三码的鞋里一张一合。

    鞋还是大,左脚前面空出一指多,右脚却刚好。

    他想,等烧退了就换回来。

    下午训练是放松课,教练让大家慢跑四公里再拉伸。

    陈乐言跑得很慢,心思全在脚上,反而注意到另一件事:同样的速度,今天比昨天轻松,腿抬得起来,落地也轻。

    他不敢多想,只当是换了鞋。

    练完一身汗,他照例去了澡堂。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正闭着眼冲发,忽然小腿一阵剧烈的酸,得像从骨里翻上来的,他整个往前一栽,伸手抓住了水管。

    那酸不是抽筋,抽筋是一根筋拧着疼,这是整条小腿都在发胀,皮肤下面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蠕动,往上爬,又沉下去。地址[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他靠着墙慢慢滑到塑料凳上坐下,热水还在浇。

    他低看自己的腿,隔着一层水汽,小腿肚的形状在变,那团肌正一点一点往上收,收得更高、更圆,脚踝却细下去,跟腱拉得老长。

    两条腿先后都来了一次。

    等那阵酸过去,他试着站起来,腿是软的,但站得很稳,膝盖里透着说不出的松快。

    他关小水,伸手从大腿根一路摸到脚踝。

    手下的皮肤又热又滑,肌的廓换了,原来的紧实还在,外面却裹了一层薄薄的软。

    他摸得很慢,一条腿摸完又去摸另一条,等回过神来,手还停在膝盖上。

    那感觉太好,手掌贴着新长出来的腿,像贴在别身上,又确确实实是自己的。

    他抬起,水汽里自己的脸烫得厉害,比热水浇的还烫。

    门有拍了两下隔板:“乐言,你洗一年了?还要不要一起吃饭?”

    “马上!”他应了一声,声音被热气蒸得发闷。

    他最后把水拨到最凉,让冷水从顶淋下来。

    冷水冲在腿上,皮肤一下子收紧,那层软下的肌线条全显出来。

    他打了个激灵,心里却更了:这双腿,他认得,又不认得。

    关了水,他擦身体,把校裤套上去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大腿并拢的时候,两腿内侧新长出来的贴在一起,走了两步,皮肤磨着皮肤,一阵阵发麻。

    他把腿稍微分开些走,出了澡堂被风一吹,又赶紧并拢,那点麻又回来了,一路跟着他走到宿舍楼下。

    宿舍熄了灯,室友的呼吸都匀了,陈乐言还是睡不着。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站到门后的穿衣镜前,把手机屏按亮。

    镜子里,他先看见自己两条腿,接着才看见自己吓着的脸。

    那双腿不是他的腿了——从膝盖往上,一层层地丰起来,白得透亮,从前晒出来的色只剩迎面骨上还留着一线;大腿最粗的地方鼓出圆润的弧,并起来的时候,两条腿从膝到根贴在一起,唯独最上贴不严,腿根中间挤出一道软乎乎的三角缝。

    他伸手在那道缝里按了按,指陷进去,两边的又热又软地挤回来,裹着他的手指,掌下的烫手,原本绷在腿上的肌界线被这层软一层层盖住了,廓顺着骨一路厚上去。

    他猛地按灭手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两条腿的廓还留在眼前,白晃晃的。

    那天夜里降温,风大得跑道边的旗子一直响。

    陈乐言和周启航照旧去场,跑起来倒不冷,风顺着领灌进去,胸的汗凉得一激灵。

    跑到第三圈,他胳膊上起了一层皮疙瘩,接着是小腹,再是肋下。

    他以为是风吹的,没在意,可那疙瘩不退,反而痒起来,像有无数小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

    他隔着衣服挠了几下,越挠越痒,连后腰都开始发作。

    “怎么了?”周启航问。

    “痒。”陈乐言说,“风刮的。”

    回到宿舍,室友都还没回来。

    陈乐言反锁了门,把衣服掀起来。

    灯光下,小腹上起了一层极淡的灰,细得几乎看不见,可顺着光看,那些绒毛密密的,从肚脐往下,一直延伸进裤腰;肋侧也有,后腰同样是一片,他扭过身子,那片灰一直爬到腰窝。

    他伸手摸上去,顺着毛捋,像摸到一层新皮肤,软得发凉;再逆着捋,毛根根竖起来顶着掌心,一路刮过去,刮得他胳膊上的汗毛全跟着竖起来,他肩膀一抖,把手缩回来,又忍不住贴回去,顺着、逆着,反反复复。

    那层绒毛是暖的,贴着他的掌心。

    他站在镜子前,手掌贴着小腹,忽然想不起自己原本是要什么——本来只是想看一眼,看完了就该去洗漱。

    他这么想着,手却没有拿开,逆着毛又捋了一遍,这次连呼吸都屏住了。

    洗漱的时候,水泼到身上,那片绒毛立刻塌下去贴在皮肤上,颜色了一层,透出底下皮肤的颜色。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拿毛巾擦。

    睡前拉伸是陈乐言雷打不动的事,室友都知道,他铺开垫子的时候没会去踩。

    这天夜里他照例压腿、开髋,做到屈膝外展那个动作,髋关节处忽然热起来,热得又快又,像有把一壶热水慢慢浇进骨盆里。

    他以为是今天练狠了,没停。

    那热没散,反而顺着胯骨往两边顶,顶得又酸又胀,酸得他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维持着姿势,过了好一会儿,那顶劲忽然松开了,整个像被从里面撑开了一寸,松快得他长长吐出一气,两条腿再也压不下去,就那么摊开坐着,额抵在膝盖上。

    他做了三年的拉伸,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真的松开了。

    这副骨盆像是整个换过了。

    他慢慢站起来,两条腿分开的宽度、膝盖朝着的方向,都和从前对不上,重心落得低了一截,稳稳地压在脚掌上。

    他试着走了两步,胯轴转起来的角度不一样了,步子比从前轻,也软。

    早上穿校裤,他刚提到腰上,裤腰就往下滑。

    他把抽绳拉紧,打了结,发现结打在了一个从没有过的位置,要再多收进去一截,裤腰才服帖地卡住胯骨。

    他站在床边,忽然抬起手,用虎去卡自己的腰——两手一围,虎差点碰上。

    上个月还差着两指。

    他松开手,又围了一次,这次慢慢收紧,掌心的弧度贴着自己的腰线,那里凹下去了,凹得他不敢认。

    他侧过身,校服的侧面不再是一条直线——从腰到胯,多出一条极轻的弯,把衣服的下摆都顶得翘起一点。

    他把手按在胯骨上,掌心下的骨比从前宽,隔着皮硌得清楚。

    那种被撑开的感觉还留在关节里,一点一点地散。

    出门的时候,他走路都不对劲了。

    每迈一步,胯就比从前多摆出去一点,重心自己往两边找。

    他强迫自己走正,走正了两步,又摆起来。

    楼道的玻璃门映出他的影子,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一直看到宿管喊他快去上课。

    那阵子陈乐言洗澡洗得很快,进去,冲水,出来,前后用不了十分钟。

    这天他刚把热水打开,水柱浇在胸,忽然一阵刺痛,先是左边,接着右边,痛得他整个往后一缩。

    他低躲开水流,那痛跟着水流走,浇到哪儿哪儿疼。

    他关小水,用手挡着,从指缝里看自己的胸——两个点比从前大了一圈,颜色也了两个色号,四周晕开一圈更的。

    下面,胸骨两侧,各自鼓起一个小小的弧,软软的,随着呼吸一上一下。

    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其中一边。

    是硬的,烫的,指腹刚贴上去,一麻劲就从尖蹿起来,顺着肋骨一路冲到小腹,他腿一软,肩膀撞在墙上,喉咙里滚出半声没压住的气音。

    那麻劲过了还留在原地,一阵一阵地发痒。

    他鬼使神差又碰了一次,这次更凶,从尖直窜到小腹,他的腰都弓了起来,一只手撑着墙才没滑下去。

    水流重新冲下来,浇在两个鼓包上,不疼了,只剩一阵阵的酸胀混着痒,舒服得他咬着牙。

    他站在水下,两条腿微微发抖,脑子里成一团。

    他低看,那两团从胸骨两侧鼓起来,皮肤绷得发亮,晕的颜色得像在热水里泡透了。

    他抬起胳膊,胸就跟着往上提;放下胳膊,又整个坠下来,软软地弹一下。

    他忽然不敢再动,站在水下由着水流浇,由着那两团轻轻颤。

    他抹了把脸,把水关了,站在蒸汽里喘了好一会儿。

    回宿舍的路上,校服布料磨着尖,每走一步,就有一小麻顺着肋骨往下蹿,胸的两团也跟着步子颠,颠得他心烦。

    他把胳膊抱在胸前,压着衣服,那摩擦小了,胸的重量却落进臂弯里。

    他走得很慢,慢到宿管在楼下朝他喊:“乐言,关门了啊!”

    “来了。”他应着,胳膊抱得更紧,跑上楼的每一步,胸都在轻轻地跳。

    训练结束,教练吹哨解散,陈乐言照例和周启航一组放松。

    他趴在垫子上,周启航跪在旁边,先从小腿开始,手指贴着小腿肚往上推。

    推到一半,那几根手指停了。

    陈乐言等了两秒,扭看他:“怎么了?”

    周启航没说话,指尖在他的小腿上蹭了蹭,又继续推。

    可陈乐言感觉到了——他是在摸那些毛。

    这段时间腿上的绒毛长了不少,从前只有小腹、肋侧和后腰有,现在一路长到了小腿,又细又软,他自己洗澡时摸过,顺毛逆毛都试过,却没想到会被这样碰到。

    “你最近怎么回事?”周启航的手往上,按到他的大腿,又停了一下,“腿上的都松了。”

    “瘦了。”陈乐言说,脸埋在臂弯里,“训练量大。”

    “你跑量又没加。”周启航说。

    陈乐言没接话。

    周启航也没再问,只是按到胯的时候,掌心包着他的髋骨,停得比谁都久。

    那双手很热,热得陈乐言心里发慌——他知道不是周启航的手热,是他自己的体温。

    这些天他量过,三十八度三,不发烧,可就是烫。

    放松完,周启航把他拉到器材室:“帮我抬垫子。”

    器材室里堆着旧垫子和标枪,灯是声控的,亮一会儿就灭。

    周启航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陈乐言看清了,是条软尺。

    他还没开,周启航就说:“把外套脱了。”

    “什么?”

    “量一下。”

    陈乐言站着没动。周启航看着他,语气很平:“昨天放松的时候,我两只手卡过你的腰。昨天不是这样。”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上个月量队服的时候,腰围七十四。”

    陈乐言慢慢把外套脱下来。

    软尺贴上来,绕过他的腰,周启航的手指在他后腰接尺子,指节蹭过那片绒毛。

    报数的时候,周启航的声音很轻:“六十七。”接着量胯,软尺卡在髋骨最宽的地方,周启航的手按着他的胯,量完了还在那里停了一会儿,像要把那两块骨的宽记进掌心里:“九十。lтxSb a @ gMAil.c〇m”

    然后是胸。

    软尺从背后绕到胸前,周启航的手停在他的胸,尺子下面,那两团软的被轻轻压着。

    陈乐言屏住呼吸。

    周启航没有抬,只是把尺子又收紧了一点,报出数字:“八十四。”那双手隔着尺子按在他胸,掌心的热透过来,陈乐言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往他手里送,胸不自觉地挺起来,等他反应过来,身体早就不由他了。

    “你在发烧。”周启航说,手背贴上他的额,“三十八度多。”

    陈乐言往后退了半步,又被软尺的另一拽住。

    “陈乐言。”周启航把软尺收起来,从队医柜上拿过电子体温计,对准他的额,“你到底怎么了?脚、腿、腰、胸——你连脸都变了。你自己照过镜子没有?”

    “三十八度四。”体温计响了,周启航低看了一眼,又看向他。

    陈乐言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最近很少照镜子了,不敢照。

    周启航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上面记着期和几行数字,最顶上抄着上个月队服统计表里的那几栏。

    七十四到六十七,八十六到九十,每一栏都在动。

    他把今天的新数字写上去,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你还在变。”

    陈乐言看着他,鼻尖发酸。

    这么久以来,他一个藏着、量着、怕着,忽然有把这层窗户纸捅了,他应该害怕的,可心里那根绷了这么久的弦,却一下子松了。

    周启航没有躲开他,没有大惊小怪,只是像对待一个训练数据一样,把他这具七八糟的身体,一条一条地记了下来。

    “以后每两天,练完都来量。”周启航把本子合上,“先瞒着,我们一起想办法。”

    那卷软尺收起来之前,周启航又把它绕回他的腰上,重新读数:“六十七。没错。”陈乐言低着,看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忽然有点舍不得。

    陈乐言点点。走出器材室的时候,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胸、后腰,软尺碰过的地方,全都烫着。

    早上闹钟响过两遍,陈乐言才从被子里爬出来。

    他照常抓过训练裤往腿上套,提到大腿就卡住了,再往上,裤腰卡在胯骨那里,勒得他吸了气。

    他拽了两下才提上去,布料紧紧地绷在上,走一步,裤缝就勒进里。

    他扭过身子,训练裤的布从后腰一路绷到大腿根,把那道从来没见过的曲线整个描了出来——腰是陷下去的,却圆鼓鼓地翘起来,弧线从后腰一路滑到大腿。

    他伸手按上去,掌下是满的,软的,一按就陷进去,松开又弹回来。

    他鬼使神差地用两只手托了一下,那重量实实地落进掌心里,又软又沉。

    他猛地缩回手。

    走到教室坐下,更不对了。

    椅子还是那张椅子,落下去,往两边摊开,坐下的时候,在椅子面上压开,站起来的瞬间又弹回来,裤子被撑得绷在上;走快了,那两瓣隔着布料一颠一颠,颠得他恨不得把外套下摆再往下拽一截。发布页地址www.ltxsfb.com

    他得重新找个坐姿才稳当。

    一节课下来,大腿内侧又黏又麻,起身的时候,两条腿碰在一起,他赶紧分开,又觉得走路姿势怪,最后几乎是别着腿挪回宿舍的。

    上下楼梯也变了。以前他的步子轻,现在每一步,和胸都在跟着震,震得他心慌。他抱着书包挡在胸前,低着走。

    晚自习后,周启航来了他宿舍,带着两张数学卷子。

    室友都去水房了,两个挤在小桌前。

    宿舍暖气足,烤得他腿上的毛又又痒,他隔一会儿就把手伸到桌下捋两下。

    他坐着,两条腿并在一起,腿根的互相挤着,胸压在桌沿上,稿纸只好往怀里挪一截。

    周启航做了半张就瘫在椅子上:“这题谁出的,辅助线画出来比我命都长。”

    陈乐言凑过去看,是昨晚自己刚弄明白的那道。

    他拿过稿纸,一步步讲给他听,讲到辅助线为什么画在那里,周启航忽然说:“你讲得比我们老师清楚。”

    陈乐言笔尖一顿:“少来。”

    “真的。”周启航撑着下看他,“你要不去当老师?”

    “我要能考得上再说。”陈乐言把稿纸推过去,“你先把这题做了。”

    周启航认命地低下。宿舍熄灯前,他拎着卷子走了,走到门又回:“明天降温,多穿点。”

    陈乐言“嗯”了一声,等走了,才慢慢把训练裤往下拽了拽,被勒了一整天的胯,这才透出点气来。

    门关上以后,陈乐言拉上床帘换衣服。

    训练衣脱到一半,他停住了。

    那件速衣被汗浸得发沉,绷在身上,胸两团被布勒着,下缘的位置压出一道清清楚楚的红痕,从腋下一直连到胸骨;肩和肋下的布纹同样一道浅一道,全是被撑出来的。

    衣服整个扯下来,两团没了束缚,往下坠了坠,又慢慢弹回来,皮肤上还留着布的纹路,一条条凸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平下去。

    他抬起手,从下往上托了托——满满一手,掌根刚托住下缘,指缝里就有软溢出来。

    他松开手,两团又坠回去,晃了两下才稳。

    床帘外,室友的键盘声一下一下的。

    他光着上身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套上睡衣,扣子扣到胸又绷紧了。

    坐下的时候,腰上还留着一圈校裤抽绳勒出来的印子;新宽起来的胯把睡裤的松紧带顶起来,一弯腰,裤腰就往后滑。

    躺下去以后,两团往两边流开,各压成一个扁扁的形状;侧过身,它们又顺着姿势滚向低的一边,坠得他只好翻回去,平躺着睡。

    早上降温,陈乐言从箱底翻出冬季校服往身上套。

    外套穿到一半就卡住了。

    他以为是拉链咬住了布,低一看——不是拉链。

    肩线塌在两边,两个肩角各自空出一截,袖却垂到了指根;下摆收不住腰,挂在胯上,被胯骨撑出两道往外的弧;拉链拉到胸就再也上不去,两团把前襟顶起来,链齿斜斜地绷在中间。

    他换了几个姿势,拉链才勉勉强强拉到,衣服前胸立刻多出两道从腋下斜出去的褶。

    整套衣服的垂线全错了,像是套在了一个更小、更软的身上。

    袖管里,上臂的不再把袖撑满,风贴着肋侧往上走;校裤的裤腰总想往下出溜,走两步就得往上提。

    他抬手扶衣领,指尖擦过自己的下,下颌的棱角也圆了。

    跑的时候,周启航从后面追上来,本来要拍他的肩,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陈乐言只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旁边顿了一下。

    “你校服是不是大了?”周启航问。

    “没有。”陈乐言说,“去年买的。”

    周启航“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队伍拐过弯道,陈乐言回,周启航的目光正落在他身后,位置比从前低了一截。

    两个的视线撞上,周启航也不躲,追上来并排跑:“你这几天少跑点,别加量。”

    陈乐言没应。

    从侧后方看过去,这副肩膀比上个月窄了一圈,腰往里收,跑动时腰以下的摆幅比从前大,脚步声却轻下去一截。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好看,只知道自己的后背被那道目光压着,越跑越热。

    那天体育课引体向上,陈乐言跳起来抓住横杆,刚挂上去,两条胳膊就抖起来,胸两团往下坠着,把他整个往下拽。

    他咬牙拉起来一个半,第二下刚过下就掉了下来,手掌火辣辣的。

    从前他能拉七个。

    旁边的同学起哄让他再来一次,他摇摇,把手回袖子里,那两团还在胸发沉,坠得他直不起肩。

    晚上拉伸,他照例先趴着放松腰背。

    他刚趴下去,胸先压上了垫子,两团被挤得往腋下摊开,脸侧过来,下抵着手背。

    这个姿势他做了两年,可今天肩胛骨之间的位置空了,腰贴不实垫面,从腰到反而高高拱起来,像垫子忽然变软了。

    他撑起身子,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肩、腰、三截的比例全不对了,宽的地方窄下去,平的地方鼓起来。

    他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重新趴回去。

    这一次他小心地把腰往下压了压,腰腹之间空出来的那一段,怎么也贴不实。

    周五训练,风大,陈乐言练完没及时换衣服,回宿舍就开始打嚏。

    夜里喉咙得冒火,他知道要坏事。

    周六一早,两个室友收拾东西回家,走之前问他怎么脸色这么差,他说没事。

    到了晚上,就烧起来了,三十九度一。

    他给周启航发了条消息,本意是让他周末别等自己去跑步,结果半小时后周启航就带着退烧药和一瓶凉水敲开了门,说宿舍没,他搬过来住两天。

    后半夜,烧得更厉害了。

    陈乐言裹着被子,忽然听见整栋楼的声音。

    先是水房的水管,滴答、滴答,敲在他的太阳上;接着是楼下宿管翻钥匙,金属碰着金属,清脆得他皮发麻。

    最可怕的是呼吸声——这栋楼里所有没回家的,都在他耳朵里呼吸,轻的、重的、翻身的、说梦话的,一层一层涌进来,他堵住耳朵,那些声音还是往里钻。

    然后他的顶开始发热。

    起初是两小片,在原本耳朵的位置上方,痒得钻心,他伸手去挠,摸到自己的耳廓在发烫、发软,而且——在变薄。

    他不敢动,躺在那里,清楚地感觉到那两片软骨在往上抽,一点一点,从顶长出来。

    痒变成了灼热,从耳廓一路烧到耳根,烧得他浑身发抖,汗把枕都浸透了。

    新的耳朵在长,他能听见它们生长的声音,听见绒毛从皮肤里钻出来的细响。

    两只耳朵顶着枕,一抽一抽地往上长,耳尖越变越薄,耳廓内侧烫得吓,外侧却开始长出细密的毛,又短又软。

    他疼得想哭,又痒得想笑,两只手攥着床单,指节都白了。

    烧透的身体在被子底下翻搅,胸前的两团贴着褥子,被体温捂出一层汗;胯骨硌着床板,侧睡的角度全变了,怎么躺都不对。

    周启航一直没睡,坐在床边,把毛巾浸在凉水里,拧,敷在他额上。

    陈乐言烧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觉到一根手指擦过了他的耳廓。

    那只新耳朵立刻转了过去,追着那根手指。

    周启航的手停了。

    “你别动。”周启航的声音很低。

    他又碰了一下,这次是指尖顺着耳廓的边,从根部滑到尖上。

    陈乐言整个都抖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他自己都陌生的呜咽。

    那手指顿了顿,又滑了回来,新耳朵舒服得贴住了他的指腹,连耳根的灼热都消下去几分。

    他偏过,把耳朵整个送进周启航掌心里。

    周启航的呼吸重了起来,过了很久,才把手拿开,重新把毛巾浸凉。

    天快亮的时候,烧退了。

    陈乐言坐起来,先摸了摸顶——两只耳朵立在顶,厚厚的,覆着一层短毛,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转着。

    门外走廊有咳嗽了一声,那两只耳朵立刻齐齐转向门。

    他伸手碰了碰耳尖,耳朵主动蹭了蹭他的指尖。

    他下床站到门后的穿衣镜前,借着天光打量那两只耳朵——三角的,立在顶,覆着一层厚实的短毛,内侧露着浅的皮肤,耳尖微微朝外撇,随着窗外的风声一动一动。

    周启航靠在椅子里睡着了,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他站在穿衣镜前,愣了一下,从书包里翻出一顶毛线帽丢过来:“先戴着。”

    陈乐言把帽子扣在上,耳朵被压得发酸,帽子里全是他自己的味道,混着退烧药的苦味,还有一很淡的、说不上来的腥甜,从周启航那边的床铺飘过来,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吸了吸鼻子,那味道沉进小腹里,搅得他浑身发软。

    他坐在床沿穿袜子,腰弯下去,胸先坠到膝盖上,两团把校服前襟坠得老长;直起身的时候,胸的重量往回一,他往后仰了仰才坐稳。

    袜勒在小腿上,新长出来的毛从袜边支出来,怎么都塞不进去。

    病好后第一顿正经饭是周启航端来的。

    他从校门的面馆拎了个保温桶上来,盖子一掀,热气里全是面汤和葱花。

    陈乐言本来饿得前胸贴后背,可还没动筷子,先被一味道撞了个正着——排骨的香,面汤的香,全被另一层味道盖了过去:周启航身上的。

    汗味,肥皂味,还有一点他形容不出的暖烘烘的东西,从对面那个身上一一地飘过来,直往他骨缝里钻。

    他换了好几个坐姿,两条腿怎么并都别扭,胸先贴上了桌沿,往前一倾,胸那两团就压了上去,压得他自己都一愣。

    他端着碗,两条腿使不上劲,在桌下不自觉地并了并,腿根的挤在一起,更坐不直了。

    “发什么呆,面要坨了。”周启航说。

    陈乐言低下吃面。

    咬到排骨的时候,牙齿一阵发酸,他“嘶”了一声,拿舌顶了顶牙——两颗犬齿变长了,压在下唇上,把下唇顶出两个浅浅的窝。

    他不敢再啃,用筷子把撕下来,小小地吃。

    吃到一半,鼻梁忽然痒起来,有东西在往外顶,他伸手揉了揉,指尖碰到鼻尖,凉的,湿的。

    他愣了一下,又摸了摸。

    鼻尖确实湿了,凉丝丝的。

    他放下筷子去了洗手间。

    镜子里,他的鼻梁比从前长了一点,鼻颜色发暗,两颗犬齿在嘴唇边若隐若现,压着下唇。

    他呲了呲牙,犬齿又长又尖,齿尖泛着点白。

    他忽然伸出舌,飞快地舔了一下自己的鼻尖,凉凉的,什么味道都没有,可这个动作做出来,自然得他皮发麻。

    他抬手把灯按灭,镜子里的自己却还在——不是影子,是清清楚楚的脸,眼睛在黑暗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金。

    他猛地又把灯按亮,镜子里,那圈金色正慢慢收回去。

    回到桌前,他发现自己一直在闻周启航。

    那动一下,翻一页卷子,那味道就变一变,他跟着那味道,心跳一阵阵发沉,小腹里那团说不清的热又开始往上顶,顶得他坐不住,两条腿在桌下绞着。

    他猛地灌了面汤,烫得直吸气。

    “你怎么老看我?”周启航抬起。

    “谁看你了。”陈乐言低扒面,“面太香了。”

    周启航笑起来,没再追问。

    病假这几天,陈乐言把这副身子重新穿了一遍。

    起床套校裤,裤腰先挂在胯上,得把抽绳多绕一圈;上衣扣到胸,前襟总是先绷起来,再往下就松了;外套搭在肩上,肩缝的位置比从前往前滑了两指。

    他扶着床沿下地,两条腿并着走,腿根的隔着睡裤互相磨;走到床边,尾自己把床帘扫得直晃。

    屋子很小,可他的身体处处都比从前占地方——坐下占满半张椅子,弯腰额能碰着床沿,转身时尾总要把什么东西扫下来。

    他一样一样地适应,别扭了半,也就慢慢顺了手。

    请假的电话是陈乐言拖到下午才打的。

    他盯着手机屏上“班主任”三个字,指悬了半天,才按下去。

    那边一接通,他张了张嘴:“老师您好。”

    声音出来的一瞬间,两个都沉默了。又细又高,发着颤,陌生得他自己都不敢认。他咳了一声,压低嗓子:“老师,我是陈乐言。”

    “陈乐言?”班主任那边顿了顿,“你嗓子怎么了?听着都不像你了。”

    “感冒了,烧还没退利索。”他捏着喉咙,尽量让声音往下沉,“想再请三天假。”

    “行,你好好休息,别硬撑。有事让同学帮忙。”

    挂了电话,他点开录音,凑近话筒,念了一段英语阅读。

    放出来的时候,他几乎要把手机扔出去——录音里的声音清亮、偏低,尾音带着点气声,是个陌生孩的声音。

    他重放了一遍,这回听清了,最要命的是句子之间的呼吸,又轻又急,录得清清楚楚。

    他脸烧得厉害,把录音删了,又录一遍,又删,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埋进被子里。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

    声音是从这副身子里出来的。

    喉咙里的震动贴着锁骨往下走,落在胸,震得那两团轻轻发麻;说长句子的时候,气要从更窄的腰腹里提上来,一句话拆成两截,尾音就往下飘。

    他清了清嗓子,震动还在,一路传到手腕。

    周启航推门进来,拎着食堂打包的饭:“今天食堂的排骨又没了,给你打的腿。”

    “放桌上吧。”陈乐言说。

    周启航手里的袋子停在半空,他慢慢转过来,盯着陈乐言看了好几秒:“……你再说一句。”

    陈乐言把被子拉起来蒙住:“不说。”

    周启航把饭放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还挺好听的。”

    陈乐言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

    周启航耳根红着,假装专心拆饭盒。

    陈乐言自己都没发觉,原来他从周启航一进门,耳朵就竖着,这会儿才慢慢塌下来。

    后来妈妈的电话打进来,他不敢不接。

    那问他病好点没有,他“嗯”了一声,妈妈的声音忽然停了:“乐言?你怎么……”他张了张嘴,喊了声“妈”。

    电话那安静了很久,最后妈妈说:“嗓子怎么成这样了,去大医院看看吧,别拖。”

    “知道了。”他说。挂掉电话,他坐在床沿上,两只耳朵垂着。尾椎骨处忽然痒起来,他扭了扭腰,没当回事。

    病假请到了第四天,陈乐言实在坐不住了。

    尾椎骨这两天一直发痒,坐着痒,躺着更痒,只有走动的时候才消停些。

    晚上九点半,他换好衣服,周启航靠在门:“宿管十点半查寝,来得及吗?”

    “就跑四圈。”陈乐言说。

    场空着,灯还没关。

    第一圈,陈乐言跑得小心翼翼,腿上还留着生病的虚;第二圈,尾椎那里不痒了,改成酸,酸得发胀,那酸直往那块骨上顶,顶得他半边腰都发紧。

    他咬着牙跑,越跑越觉得非跑不可——跑起来,那酸才顺,从尾椎一路暖上来,暖得他皮发麻。

    第三圈,他听见周启航在旁边说:“你慢点,别硬来。”

    “没事。”他说,声音却抖。

    第四圈,身后多了一样东西。

    很重,很软,随着他摆臂的节奏一晃一晃。

    陈乐言不敢回看。

    风从背后吹过来,那东西毛茸茸的,扫过他的大腿,他一个踉跄,差点跪下去——大腿内侧那点新本来就敏感,被软毛这么一擦,一酥麻从腿根直冲小腹,他整个都软了半边。

    周启航一把扶住他:“怎么了?!”

    “尾。”陈乐言说,自己都听出声音里的哭腔。

    两个在跑道边站住了。

    陈乐言慢慢回——一条尾从他身后垂下来,灰白色,毛蓬蓬的,一直垂到膝弯。

    他试着动了动腰,尾跟着晃了晃。

    他心想,别摇。

    尾摇得更欢了。

    他盯着它,它又自顾自地卷起来,末梢轻轻抽在周启航腿上。

    周启航低看了看,忽然笑了一声:“它好像挺喜欢我。”

    “你闭嘴。”陈乐言说,脸烫得厉害。

    周启航脱下外套,反着披在陈乐言肩上,盖住那条尾,两个贴着墙根往回走。

    尾在衣服底下不安分地动,一下一下蹭着陈乐言的后腰,暖烘烘的。

    那重量坠在尾椎上,走路时跟着步子一一,拐弯的时候自己往反方向甩,陈乐言被它带着,连路都走得歪歪扭扭。

    宿舍里,陈乐言把自己锁进洗手间,扭过,那条尾就在身后。

    他试着让它竖起来——它懒洋洋地垂着;试着让它绕到左边——它甩了两下,绕到右边。

    他气得笑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尾根,手指刚碰到那圈软毛,尾猛地绷直了,他整个跟着一激灵,腰都软了。

    他扶着洗手台喘气,那条尾慢慢落回他腿边,末梢还在轻轻打着颤。

    他没再碰。裤子的问题,他决定留给明天。

    熄灯以后,陈乐言躺在床上,没有睡。

    夜视把宿舍照得灰蒙蒙的,天花板上的每道裂缝都清清楚楚。

    他侧躺着,尾从身后搭过来,压在自己大腿上,毛挨着毛,暖得发沉;胸前的两团垂向床铺,被胳膊夹着;耳朵竖在枕上,走廊里每一次脚步声都把它拽过去一点;鼻子里全是他自己的味道,混着洗衣和被褥的气味,一层叠一层。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又轻又软,落在黑暗里,像另一个在呼吸。

    这具身子再没有哪一部分是从前的,也没有哪一部分是单独长出来的——毛沿着腰窝的弧度贴上去,尾搭在宽出来的胯上,耳朵一动,脖子里的毛就跟着一颤。

    他舔了舔自己的鼻尖,凉的,湿的,和耳朵、尾、毛一样,都长在这一副身子上,谁也摘不出去。

    肚子上,毛随着呼吸一伏一起,尾尖无意识地扫着床单,沙沙响。

    这副身子同时发生着这么多事,他却一点也不想睡。

    它是一整副身体了,只是还差几块边角没有拼上。

    期末考试那几天,陈乐言没去。

    班主任打来电话,他捏着嗓子说自己还在烧,电话那沉默了很久,说:“那你在宿舍好好休息,卷子我让同学给你带。”他应着,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他做了十几年学生,一次觉得“请假”两个字这么重。

    周启航考完试来送卷子,把一叠卷子拍在他桌上:“英语的,写不写?”

    “写。”陈乐言说。

    那天下午,他坐在宿舍里,把英语卷子从做到尾。

    写字的时候胸先搁在桌沿上,胳膊要往前伸一截才够得着卷子;两条腿在桌下绞着,尾从椅边垂下去,写累了就自己翘起来扫他的腰。

    走廊外,卷的铃声一遍遍响,他的耳朵跟着那声音转,一栋楼一栋楼地数过去。

    周启航没走,趴在他对面的床上做数学,做着做着睡着了,卷子上洇开一小块水印。

    寒假开始得很快。学校空了,宿舍楼也要封。陈乐言的家在外地,他这副样子回不去,周启航说:“去我家。”

    “你爸妈……”

    “年前都不回来。”周启航把行李袋往肩上一甩,“就我们俩。你总不能睡大街。”

    陈乐言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跟着他出了校门。

    公车空的,两个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树光秃秃的,风一吹,枝子颤。

    车厢里的暖气混着汽油味,她的鼻子一层层地剥开——皮革座椅、前面乘客的羽绒服、周启航肩上洗衣的味道。

    尾盘在大衣底下,压得发麻,耳朵被毛线帽按着,每一次急刹车,她都下意识地往前倾,胸先撞上周启航的胳膊。

    车到站,两个下车,风一下子大起来。

    小区里的路灯隔得很远,周启航走在前面,影子拉得老长。

    进了门,她把帽子摘下来,耳朵抖开,闷了一路的气散出来。

    大衣一脱,尾从后腰弹出来,甩了两下,打在鞋柜上,咚的一声。

    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比从前长,凉得她缩了一下。

    周启航把她的行李袋靠墙放好,回看她:“当自己家。”

    周启航家在老小区,两居室,浴室里有个旧浴缸,阳台朝海。

    陈乐言跟着他走到阳台,海风灌进来,耳朵在风里竖得笔直,尾也慢慢舒展开来,这些天被衣服拘着,末梢都压卷了。

    “先洗澡吧。”周启航在屋里喊,“我给你拿衣服。”

    那天夜里,陈乐言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浑身发烫。

    不是发烧,他量过,三十八度九,数字爬得他心慌。

    那热和以前都不一样,不是从皮肤上来的,是从小腹最处,一点一点地往外漫,漫过胯,漫过大腿根,漫得他两腿发软。

    他翻了个身,尾扫过沙发靠背,扫得他浑身一颤。

    隔壁房间,周启航的呼吸很轻,可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忽然很希望周启航别睡。

    补课是上午七点半开始。

    周启航出门前把粥温在锅里,留了张字条:“粥在锅里,体温计在桌上,不舒服打电话。”陈乐言没喝粥,起来以后就在屋里来回走,走到第三圈,把体温计夹进腋下,过五分钟取出来看:三十九度二。

    这不是感冒的烧。

    不疼,嗓子也不,就是热,从骨缝里往外冒,全往小腹和两腿之间坠。

    他扶着墙走到床边坐下,又站起来,那热沉甸甸地坠着他,坠得他直不起腰。

    快到中午的时候,两腿之间忽然一轻——旧的那点东西,在热度里安安静静地收了回去,把地方腾了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害怕,腾出来的地方就烧了起来,比哪里都烫。

    他倒在床上,膝盖不自觉地曲起来。

    会那里热得发麻,烧着烧着,中间忽然软了,两片软从正中一点一点地张开,又热又滑。

    里面被一热慢慢拓开,先是窄窄的一道,再是一指,再往后,那热直往身体最里钻,钻得他两条腿越张越开,脚趾都蜷了起来。

    骨盆处也跟着松开,两边的髋骨被一力道往外撑,撑开的角度一点一点变大,他听见自己的腰在床单上蹭出声音。

    这具新搭起来的骨盆托着下半身,两条腿张开的宽度比从前多了两指,膝盖朝外倒着,姿势别扭,他却改不过来。

    他低去看,只看见自己的小腹在抖。

    有什么东西从张开的地方顶了出来,小小的、硬硬的,一碰就胀,一跳一跳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他整个都往高处提一点,却怎么也到不了顶,差的那一步把他吊在半空,吊得他浑身是汗,两条腿绞着床单,喉咙里滚出一串他自己都不认识的声音。

    那高的边缘悬了整个下午,一波一波地涌,一波一波地退,退下去的时候,身下湿透了,床单洇出一小片色。

    新长出来的地方覆盖着一层极细的绒,和身体别处的毛一样暖。

    天擦黑的时候,最后一阵水慢慢落下去,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咔地一下归了位,那吊了他一下午的胀,终于安安静静地伏下来。

    她躺在湿透的床单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过了好一会儿,她撑着床沿坐起来,两条腿抖得厉害,扶着墙挪进浴室。

    热水放满浴缸,她整个沉进去,水漫过胸,胸前的毛湿透了,塌下来贴着皮肤,颜色了一层,身体的每一道曲线都从湿毛底下显出来。

    她在水里曲起腿,手慢慢地往下,分开那两片软——新的,软的,热的,湿的,指尖刚探进去一点,那里面就绞了上来,一水顺着指缝往外渗。

    她把整只手覆上去,掌根抵着那两片厚,手指慢慢地往里走。

    那里面又烫又软,一圈一圈地裹着她的指节,她每动一下,身子就跟着绞一下。

    她这样把自己摸了个遍,摸到哪儿,哪儿就渗水,水面浮起一丝丝白。

    她低看水里的自己。

    两片外唇厚厚的,颜色比别处,中间那道缝湿淋淋地张着;上那颗小东西整个露在外,被水泡得发亮,一颤一颤的;再往下,细绒长上来了,薄薄地盖着那片,水一,毛就跟着飘。

    她顺着往上摸,摸到那颗小小的、硬硬的东西,指腹刚贴上去,腰就自己弓了起来,水哗啦一声溅出去。

    她按着它,轻轻地揉,热从脚底一直顶到天灵盖,眼看就要到了,又在那一步前退下去。

    她咬着嘴唇,眼泪都出来了,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撑着浴缸边爬出来,裹上浴巾,顺着墙滑坐在地上,给周启航发了四个字:“你回来吗。”

    电话立刻打过来,周启航的声音绷得紧紧的:“怎么了?烧到多少?”

    “你回来。”她说,嗓子是哑的。

    周启航进门的时候,她裹着浴巾坐在地板上,发滴着水,毛也湿着。他蹲下来,手背贴上她的额:“三十九度二。”

    她没说话,把他的手拉下来,按在自己小腹上。

    掌心下面的皮肤烫得吓。

    周启航的手指僵了一下,却没有抽走。

    他把她扶到床上,去冰箱里拿了冰毛巾,一下一下擦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的胳膊。

    毛巾擦到她小腹的时候,她的身子自己贴了上去,腰挺起来,往他手里送。

    周启航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已经完整了。”

    她闭着眼,眼泪顺着太阳流进耳朵里。

    周启航把毛巾重新浸凉,敷在她额上,手覆在她小腹上,再也没有拿开。

    那晚她没再烧起来,可热没有真正退,一波一波地蛰在小腹里,随时等着再上来。

    她还没到过顶。

    发热没有走。

    它变成了一种有脾气的东西,白天蛰伏在小腹处,天一黑就往上涌。

    周启航把冰箱里的冰块全用上了,包在毛巾里,敷她的额,敷她的后颈,敷她的手腕。

    他的手每到一处,她的身子就往那处偏,追着他的掌心。

    周启航每次都稳稳地接着,不说话。

    有天夜里,热得实在受不住,她抓住周启航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你摸摸,它是不是要出来了。”

    周启航没有抽手。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小腹,那片皮肤烫得吓,下面的热一跳一跳的。他沉默了很久,说:“等你烧退了。”

    “又不是发烧。”她说,声音又哑又软,自己听了都脸红。

    周启航笑了一声,很轻:“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睡到了她旁边,隔着一条被子。

    她烧得迷迷糊糊,尾从被子里钻出去,绕上了他的小腿。

    他动了一下,没挣开。

    后半夜她醒过一次,周启航靠在床睡着了,一只手还隔着被子按在她小腹上。

    窗外下雪了,细盐一样的雪粒子敲着玻璃。

    她把脸往他手边挪了挪,热竟然退下去一点。

    早上,周启航在厨房热粥,她裹着被子走到门,看见桌上放着他昨天带回来的卷子,一页没动。

    他说:“补课今天结束,我放假了。”她靠在门框上,说:“恭喜。”两个隔着门框笑。

    白天热退的时候,周启航就拖着她背英语单词,说病号也得学习。

    她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毯子一直裹到下,尾从底下钻出来,占了大半个坐垫;胸搁在扶手上,压得变了形,她也懒得挪。

    电暖器把背上的毛烤得又又蓬,贴着毯子的那面却捂出一层气。

    她报一个,错一个,周启航叹气:“你英语不是挺好的吗。”她说:“那是我脑子里的,现在全被烧糊了。”周启航笑,把本子合上,去给她倒水。

    到了下午,热度又会一点点爬回来。

    她学着摸清它的脾气: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最凶,什么时候会放过她。

    周启航也摸清了,冰毛巾、凉水、放轻的声音,一样一样都放在手边。

    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七那天,她站在阳台吹了半宿风,忽然想跑步。

    夜里十一点,周启航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

    她轻手轻脚地越过他,留了张字条在茶几上:“去跑一圈。”门在身后合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

    外面的路是湿的,白天化过雪,这会儿又冻上了。

    她光着脚踩下去,脚底先是一阵刺骨的凉,随即那凉就变成了舒服——她浑身的温度太高了,正需要这个。

    她小跑起来,脚掌踩在沥青上,忽然觉得今天的脚不对劲。

    足弓在往上拱,脚跟一点点抬起来,脚趾张开,自己找着地的位置。

    她没有停,跑着跑着,整个脚掌都立了起来,只剩下前掌和趾尖着地,每一下落地都轻得没有声音,路面的每一道纹路都顺着脚底传上来,一颗小石子、一道裂缝、一片冻住的积水,全都清清楚楚。

    她跑得越来越快。

    脚掌热起来,先是前掌,再是趾尖,热里带着胀,胀里带着痒,痒到骨里,她加快步子,那痒跟着她的节奏,一步比一步舒服。

    跑到海边的防风林,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路面上——那影子的脚已经窄成一前一后两个小点,脚掌离了地,只剩趾尖轻轻点着。

    她的脚掌窄了下去,脚趾更长了,几根趾下面各鼓起厚厚的一层黑,是刚长出来的爪垫,又软又韧,沾着细沙,在灯下一闪一闪。

    再跑起来,脚下的路全活了——柏油的颗粒硌进垫纹里,冻硬的地方打滑,趾尖自己张开去抓;跑过一片薄冰,垫底竟能吸住冰面,稳得她越跑越快,越跑越不觉得冷。

    风从她身上过去,胸的毛往后倒,两团被风压着,跑起来一颠一颠;尾在身后甩开,把重心一下一下往回拉。

    爪印在路面上排成两条线,间距越拉越大。

    手表震了一下:十公里,四十三分钟。

    上楼的时候,她没有开灯。

    楼梯间的声控灯在脚下明明灭灭,她的影子被一级一级地甩上墙,又拉下来。

    尾跟着重心的起伏一一,每上一级,胸就往下坠一次,又弹回来;爪垫落在台阶边上,稳稳地吃住半只脚的重量,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到家门,热气从领和毛里往外冒,在防盗门前凝成一团白雾。

    她站了一会儿,身上那层汗被风吹,毛都蓬起来。

    周启航醒了,坐在沙发上,捏着那张字条:“十公里?”

    “嗯。”她走过去,把脚抬起来给他看,“鞋彻底不用穿了。”

    周启航盯着那两只黑爪垫,伸手碰了碰。

    她的脚趾蜷了一下,痒得她缩回来。

    周启航说:“行,省鞋。”她笑出来,笑着笑着,小腹里的热又卷上来,比哪次都凶。

    她并了并腿,没说话。

    那热不烫皮肤,只往两腿之间的处钻,钻得她坐不住,从沙发上站起来,又坐下。

    周启航看出她不对,起身去拧了条冷毛巾。

    她接过来按在额上,凉意只压下去一层,底下那层还是烫的。

    那天后半夜,一种极轻的声响把她叫了起来。

    她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才听出来是雪。

    雪落在玻璃上、晾衣绳上、楼下那棵秃树上,满城都在下雪。

    她光着脚走到阳台上,雪还没积起来,风却大得吓。

    风从她身上穿过去,她打了个寒颤,随即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不是冷,是痒,千万个毛囊同时发痒,痒得她浑身发抖。

    她站在风里,感觉到那些毛在长,从毛囊里往外钻,一层软绒先拱出来,然后是更粗更长的针毛,一阵一阵,从肩背漫到腰,漫到小腹,漫到腿,所到之处又热又痒。

    她抬起胳膊看自己的手臂。

    针毛一根根支棱着,被雪光打得发亮,底下的绒毛厚实实的一层;雪落上去,先积在毛尖上,再慢慢滑下去。

    她仰起脸,让风直直地灌进领。

    胸的毛长得最厚,一圈一圈地往外蓬,把脖子整个围了起来,暖烘烘的。

    背上的毛颜色在变,从浅灰一层层下去,成了青灰;肚子上的还是白,两种颜色在肋侧出一条清楚的分界。

    她伸手摸那条线,掌心一半是灰毛,一半是白毛,手感都不同。

    雪下大了。

    她的毛厚得雪落上去不化,只在表面堆成薄薄一层白。

    她伸出另一只手,顺着胳膊的毛往下捋,滑得几乎抓不住;再逆着捋上来,整条胳膊像过了电,那麻劲顺着肩膀直冲后颈,她腿一软,扶住了栏杆。

    周启航披着外套出来了,手里端着一杯姜茶,还夹着她那件根本穿不上的外套:“你不冷?”

    她摇摇。

    周启航把姜茶塞进她手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好一会儿没移开。

    满身的雪,满身的毛,她就那么站在风里。

    阳台的椅背上还搭着那条他剪了一半的裤子,笔线画在尾椎的位置上,被风吹得一掀一掀。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都有点不自在,才伸出手,从她肩摸了进去。

    手指埋进厚厚的毛里,一路往下,顺过她的背,顺过她的腰,最后停在后颈。

    他的指腹压着那处软毛,慢慢揉了一下。

    她的膝盖一下就软了,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长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他低闻了闻自己的手:“你身上有味道。”

    “汗味吧。”

    “不是。”他说,“像雪。”

    她转过身,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

    隔着厚厚的毛,那颗心在他掌下跳得又重又快。

    她仰起脸看他,眼睛里全是水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启航的呼吸了,掌心在她胸停着,指节慢慢收紧。

    可就在这时候,那阵着往上冲的热忽然退下去半寸,把她从半空放回地上。

    她喘着气,慢慢松开他的手。

    “我还没看过我自己。”她说。

    周启航看了她好一会儿,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到她肩上,说:“好,我等你。”

    雪下了一整夜,天亮以后才小下去。

    周启航把阳台椅背上那条剪了一半的裤子收进来,对着笔线又比了比,坐下接着缝。

    她裹着被子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眼睛落回自己的腿上。

    被子只盖到膝盖,两条腿露在外。

    窗外的天光斜斜地铺过来,落在腿毛上,白的被照得发亮,灰的蒙着一层青。

    两条腿并着,从膝盖到大腿根,贴着,腿间一点空隙都不剩,腿根上端的软互相挤着,把那里的毛挤得翘起来,一撮一撮地朝外翻。

    躺了一夜,两条腿的重量把床单压出浅浅的坑,她一动,坑的形状就跟着变,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弹平。

    腿上的毛顺着腿型长,小腿肚的毛短而服帖,大腿上的毛厚一层,被压了一夜的地方还倒着,逆着毛向支棱着。

    “别动。”周启航也不抬,“量位置呢。”

    “谁动了。”她没理他,把手按在大腿上,捋了捋那撮被压倒的毛。

    “你会不会缝啊。”她凑过去看,针脚歪歪扭扭。

    “不会也得会。”周启航说,“一会儿扎着你尾。”

    裤子缝好,他拎起来抖了抖。

    她当着他就换上了,腰也合,也合,尾从里钻出去,摇了两下,又懒洋洋地垂在身后。

    她套上周启航的旧t恤,胸先顶起来,布从锁骨那里就改了方向,斜斜地垂到腰上;下摆盖到腿根,走路时随着胯摆来摆去。

    她光着脚在屋里走了两圈,爪垫踩在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阳台门的玻璃里立着一个形——雪光很亮,顶两只耳朵,胸和脖子一圈最厚的毛,往下是收进去的腰,再往下是撑开的胯和垂到膝弯的尾。

    她站了很久,玻璃里的尾自己慢慢翘起来,又放下去。

    “看够了没有。”周启航在身后说。

    “没有。”她说。

    下午,她坐在床边,把衣服脱下来,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摸自己的毛。

    从前那层细绒长成今天这样,她始终没机会好好看过。

    她把掌心按在肩上,顺着往下捋,毛服服帖帖地倒下去,一路顺滑得发凉;再逆着捋回来,整片毛立起来,顶得掌心发酥,从手腕一直酥到肩膀。

    她把手指进毛里,指尖碰到皮肤——毛根处留着一层暖烘烘的空气,像在毛底下夹了一床小被子。

    背上的灰毛厚实,肚子上的白毛更厚,两色在肋侧出一条界线,她顺着那条线来来回回地摸,灰的那边粗些,白的那边软得陷手。

    摸到尾,她把它捞到腿上,从尾根一直顺到尾尖,里的尾骨一节一节,包在软毛和里,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一松手,尾自己甩回去,扫在床沿上。

    她把两只手捂在胸。

    那里的毛最厚,一圈一圈地围着脖子,她把脸埋进去,先闻到雪,再闻到一极淡的麝香——那是她自己的味道。

    她顺着胸的毛往两侧捋,露出底下的,两团被毛包着的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尖顶着毛尖,颜色得发红。

    她把手放到腿上,两条大腿并着,中间的挤成一道缝,毛从两边倒进缝里;她分开腿,毛又自己立起来。

    这样分分合合地试了几次,她忽然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重得厉害。

    晚上洗澡,她站在花洒底下,水浇下来,毛一层层地塌下去,贴住皮肤,整副身子立刻重了起来——湿毛吸了水,肩膀、后背、大腿,全往下坠,胸的毛拧成一,水顺着毛尖往下淌。

    她从水里出来,用毛巾擦了三遍,毛还湿着,颜色了一层,贴在身上,把胸和腰的廓全勾出来。

    电暖器前站了半宿,毛才重新蓬起来,一层层地离了皮肤,整个轻了半斤。

    晚上,她铺开垫子,做了那套做了三年的拉伸。

    身体全换了,动作还是那些动作。

    屈膝外展的时候,两条腿能压得比从前低,髋臼像重新调过角度,稳稳地托着上半身;前屈的时候,胸先坠出去,两团垂着,把背也带弯了,她得用手肘撑地才不栽下去。

    她试着原地跳了跳,落地的瞬间,全身的都往下坠一下,又弹回来,爪垫把那冲劲接得净净,地板上一声都没有。

    她忽然笑出来,笑完又跳了几下,像刚学会用这具身子。

    她走到墙边,把两只手贴上去,慢慢往下压——腰塌下去,翘起来,胸垂下来,整条脊背绷成一张弓。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听见自己的呼吸从鼻子里一下一下地出来。

    这具身子能弯到从前弯不到的地方,她忽然很想知道,它还能做什么。

    夜里,她拉着周启航出去跑了一圈。

    雪地松软,爪垫一步一个坑,跑起来比柏油路费力,可尾在身后派上了用场——拐弯的时候,尾往反方向一甩,身子就顺着那劲转过去,稳得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跑到路灯底下,她回看自己的影子,那影子跑得像一真正的狼,尾在身后着,一步不落。

    周启航追在她身后,喘得说不出话,只有眼睛是亮的。

    她忽然想试试自己到底能跑多快。

    她压低身子,爪垫番砸进雪里,风贴着耳朵往后刮,海腥味一层层地铺过来,街灯一盏一盏被她甩到身后。

    跑出很远,她回,周启航落到了两个路外,只有影子还追着她。

    她慢慢停下,胸剧烈地起伏,全身的毛都在冒热气。

    跑回来,屋里暖气烤得发懒。她站在客厅中央,把身上的t恤脱下来,忽然说:“你还没好好看过我。”

    周启航在沙发上坐直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让他从看到脚。

    他的目光从她的耳朵开始,一路往下,过胸,过腰,过腿,最后停在那两只黑爪垫上,又慢慢升回来。

    她没躲,也没催。

    他看了很久,久到她浑身都被看得发烫,尾不争气地轻轻摇了一下。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她的胸,又移到她脸上,喉结滚了一下。她被他看得手心都在出汗,尾也垂不住了,一下一下地扫着地板。

    “很好看。”他说。

    她低下,忽然想问哪一部分最好看,又觉得问不出。

    周启航起身去拿了软尺和小本子。

    他量了她的腰,量了胯,量了胸,把最后几个数字一笔一画地写上去。

    六十二。

    九十四。

    九十二。

    他写完了,把本子合上,在手里掂了掂。

    她看着那个本子,想起器材室里的第一次,想起那双四十一码的鞋,想起第一晚从肚脐底下长出来的绒毛。

    那些一点一点的东西,原来攒成了今天这一整副身子。

    “可以封本了。”他说,“以后不量了。”

    “为什么?”

    “用不上了。”他把本子放进抽屉,“以后用眼睛看。”

    她捡起地上的t恤套回去,领还翻着,尾从衣服下摆底下探出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发热的第二波是在这天夜里顶到最高的。

    她白天还像没事一样跟着他收拾屋子,天一黑就烧得坐不住,在客厅里来来回回地走。

    周启航把她拉到沙发边坐下,手指顺着她的背毛一下一下地梳,从肩梳到腰,又梳回后颈。

    他的指腹压上那处软毛的时候,她的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长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她转过身,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

    这一次,她没有松手。

    “今晚我不走了。”周启航说。

    客厅的灯灭了下去。

    他反手把她的手握住,把从沙发边带起来,一路带进卧室。

    门在身后合上,雪声被隔在外面,屋子里静得只剩下呼吸。

    他让她坐在床沿,自己蹲下来,先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又把她的手捧在掌心里搓了搓。

    她的体温高,手心其实是烫的,可他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怕不怕?”他问。

    她摇了摇,又点了点。

    周启航笑了一下:“那就慢慢来。”

    他先把自己身上的上衣脱了,随手搭在椅背上,又蹲回来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指从她的衣摆开始,把那件长t恤慢慢推上去。

    毛露出来,胸露出来,腰露出来。

    他没有急着看她的脸,眼睛一寸一寸地看过去,看得她浑身都烫起来。

    她下意识想挡,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别停。”她说。

    衣服推到胸的时候,她配合着抬起胳膊。

    t恤脱下来,她整个坐在他面前,满身的毛在台灯底下泛着青灰的光。

    他看着她的胸,好一会儿没说话。

    “什么时候这么大了。”他低声说。

    她顺着他的目光低,两团被自己的胳膊挤着,毛底下尖的颜色得发红:“你量了那么久,问我?”

    周启航没接话,手指从她的肩开始,顺着毛往下摸,摸到胸,两只手覆上去,把她那两团软拢在掌心里。

    她仰起,喉咙里滚出一声软得不成样子的呜咽。

    他的拇指擦过尖,那两颗早就硬了,顶在毛里,硬得发疼。

    他按着尖慢慢地打圈,那麻劲从尖窜到肋骨,又窜到小腹,她的腰自己挺了起来,往他手里送。

    他的手从下往上托,两团满得从指缝里溢出来,松开的时候,被压下去的形状过了两秒才弹回原样。

    “这里也变了。”他低声说。

    “早变了。”她喘着气说,“你量的那次就……”

    “我知道。”他打断她。他托起她的腰,把她的裤子褪下来,随手扔到一边,手掌再往下滑。

    手掌滑过她的小腹,滑进那层白毛里,最后停在她两腿之间。

    她抖得厉害,两条腿却自己张开了。

    他的手指拨开那两片早就湿透的软,找到那颗硬硬的小东西,指腹刚贴上去,她整个都弹了一下,声音都碎了:“别……别碰那儿……”

    “疼?”

    “不是……”她抓住他的手腕,却又不是要推开,“就是……太……”

    他没等她说完,拇指慢慢地、轻轻地画着圈。

    那一下一下的麻,从她最要命的地方炸开,漫过小腹,漫上胸,她仰面倒在床上,尾在床上甩得啪啪响,末梢缠上了他的小腿,绞得紧紧的。

    他低下,嘴唇贴上她的大腿内侧,从膝盖往上,一路吻到腿根。

    那里的又又烫,他每亲一下,她的腿就抖一下,两条腿张得更开,把最里那点湿亮的东西全送到他眼前。

    他的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腰,把她往怀里带,一根手指试探着往里送进去一点——新的,紧的,烫得吓,里的立刻绞了上来,含着他的手指,一水顺着指根淌下来。

    “疼就说。”他声音哑了。

    她摇,说不出话,只把腰往上抬了抬。

    他加了一根手指,慢慢地进出,她整个都跟着他的节奏抖。

    她的里面又又热,绞得他的指节发麻。

    他抬看她,她正咬着下唇,两只耳朵向后倒着,眼睛湿得发亮。

    嘴里漏出来的声音又碎又长,混着哭腔和喘。

    她忽然抓住他的手:“进来。”

    周启航停了一下,看着她。她的眼睛湿透了,耳朵向后压着,又抖抖地竖起来。

    “你确定?”

    “周启航。”她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我现在就要。”

    他看着她,慢慢地笑了,眼睛却很认真。他把她额上被汗黏住的碎发拨开,说:“那你抓着我。”

    他吻了吻她的额,把她翻过去。

    她顺着他的力道趴下来,膝盖跪稳,腰塌下去,尾高高翘起来,扫过他的胸。

    他直起身,把自己剩下的衣服脱净,又压下来,胸膛整个罩住了她的背,胸前的皮肤陷进她背上的毛里,热得两个都是一声闷哼。

    他扶着自己,抵在她腿间那处湿热的,一点点推了进去。

    她叫了出来,声音长长地拔上去,拔到一半碎了,碎成断断续续的气音。

    他不敢动,她缓了几秒,自己把往后送了送:“动……”

    他动起来。

    起初是慢的,的,一下一下,她的毛被他的身体压着、磨着,顺过来,又逆过去,磨得她后背一阵阵发麻。

    她的身子被顶得一下下往前送,胸两团垂着,跟着他的节奏出去,又落回来,磨在床单上,毛都倒向一边;她的脚趾在床单上抓紧又松开,爪垫绞出一道道褶。

    她在这又满又涨的感觉里越陷越,叫声再也压不住,一声接一声地漏出来,尾绞着他的腿,绞得死紧。

    他低下,张嘴咬住了她的后颈。

    牙齿隔着那层软毛,叼在皮上,不重。

    她的眼前却唰地白了一片,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整个往高的边缘狠狠撞去,只差一线。

    她在他身下抖得不成样子,喉咙里滚出半声哭,半声喘。

    他的手掌从她的侧腹滑过去,逆着毛,从腰捋到肋下。

    那阵逆毛的过电窜上来,和身体处那顶到极限的胀撞在一起。

    她到了——全身的毛炸开,从后颈到尾尖,根根竖起;尾僵得笔直,她仰起脖子,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长的、像哭一样的低鸣,一声高过一声,最后在最高处碎掉。

    她的身体绞着他,一阵一阵,紧得他倒抽一气。

    周启航叼着她的后颈,半点没松,身下却再也收不住,最后几下又又重地撞进去,整个都压在她背上,和她一起抖。

    她的高还没落尽,又被他的热度一冲,两叠在一起,一声一声地喘。

    他的汗滴在她背毛上,顺着毛尖滚下去,一路凉到她腰窝。

    她动了动,他的重量还压着她,她却不觉得沉,只觉得自己被结结实实地钉在原地,哪里也去不了,哪里也不用去。

    很久之后,他先动了动,松开她的后颈,把翻过来搂进怀里。

    她的毛还炸着,湿乎乎地贴在两个中间,谁也没力气管。

    那身毛吸足了汗,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中间,热气一地蒸上来。

    她侧过身,把耳朵贴在他胸,听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从擂鼓似的急促,慢慢落回平稳。

    尾从她身后绕过来,盖在两个身上,蓬蓬松松地压着。

    “还好吗?”他问。

    “嗯。”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就是腿软。”

    周启航笑了,胸腔震得她耳朵发麻。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阳台的栏杆上。

    她听着他的心跳,听着雪声,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睡着之前,她感觉到自己的尾尖轻轻勾着他的脚踝。

    早上是周启航先醒的,他刚睁开眼,就吃了一嘴毛——她的尾横在他脸上。

    他偏过呸了两声,怀里的动了动,把尾收了收,又缠回他腰上。

    她肩和半边背上的毛被压了一夜,一撮一撮地倒着,怎么也竖不回去。

    “你故意的。”周启航说。

    她闭着眼笑:“谁让你睡那么死。”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白晃晃地铺进来。

    她赖了会儿床,被周启航拖起来喝粥。

    走路的时候两条腿还软着,她扶了扶墙,周启航回看她,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椅子拉到离电暖器更近的地方。

    吃过饭,她换上那条开尾的裤子,在屋里走了两圈,尾从里甩出来,蓬蓬地扫过周启航的脸。

    周启航“啧”了一声,伸手把尾捞住:“再甩,我把缝回去。”

    “你敢。”她说,尾却乖乖地垂下去了。

    下午,两个坐在客厅里做卷子。周启航抄了半页英语,忽然叹气:“你说这单词它认识我,我为什么就不认识它。”

    她把那页卷子抽过去,扫了几眼,拿笔在几个词下面画了线:“这几个你先背,明天我考你。”

    “你饶了我吧。”周启航哀嚎。

    她笑,低继续写。

    电暖器嗡嗡地响,窗外又飘起了小雪。

    她写着写着,小腹处那团热又蠢蠢欲动地翻了一下,她停了笔,望向窗外。

    周启航抬看她,没说话,只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毯子展开,盖到她腿上。

    那场雪下到傍晚又密起来,热也回来了。

    她先是坐不住,在屋里一圈一圈地走,尾扫着家具,扫得噼里啪啦;后来倒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蹬成一团。

    周启航洗完碗出来,站在房门看她,说:“又来了?”

    “嗯。”她的声音又又哑,眼睛都烧红了,“比前两次都凶。”

    热涨到后半夜,她实在熬不住了,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往门走。周启航追出来:“你去哪儿?”

    “出去。”她说,“屋里太热了。”

    门一开,冷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她打了个颤,浑身的毛都蓬起来,那热总算被压下去一点。

    她跑了起来,周启航在后面喊了一声,也跟了出来。

    雪地是新下的,一脚踩下去,没过脚踝。

    她的爪垫陷进雪里,凉得她嘶了一声,随即那凉就被体温化开,变成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她越跑越快,雪在身后溅开,爪印一路排过去,清清楚楚。

    跑出小区,跑过空的街道,风把她的毛吹得向后倒,雪粒子打在身上,还没落稳就化了。

    她的身体热得厉害,雪一层层落在毛上,又被她一层层地抖掉。

    “陈乐言!”周启航在身后追,“你等等我!”

    她回看了他一眼。

    路灯下,那个气喘吁吁,外套都没穿。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化成水。

    他忽然跑起来,朝着她,步子又大又。

    她笑出声,转身接着跑,尾在身后高高地翘着,扫起一路雪末。

    她跑得更快了,拐进海边那条路,防风林的树被雪压得弯了腰。

    跑出半里地,她慢下来等他,站在一棵松树下,回看他一脚浅一脚地追上来,眼睛亮得惊。

    “你跑什么。”他追上来,撑着膝盖喘气。

    “你追什么。”她学他的语气。

    周启航抬起看她,忽然扑上来,两个一起摔进路边的积雪里。

    雪是松的,他们陷进去,撞出两个形的坑。

    她在他身上笑得发抖,笑到一半,他翻身把她按在雪里,低看她,鼻尖冻得发红,呼出的白气在她脸上。

    “还跑不跑了?”

    “跑。”她仰着脸看他,“有本事接着追。”

    他的吻落下来,凉的,又很快被她的温度烫热。

    雪还在下,落在两个身上,她的毛湿透了,湿毛贴在皮肤上,颜色了一层,身体的线条全从毛底下显出来,胸、腰、胯,清清楚楚。

    他撑着身子看她,浑身上下在雪地里冒着白气。

    他手掌在自己外套上蹭了蹭,把雪水擦,才贴上来,从她的肩摸到腰。

    燥的掌心按在湿毛上,那反差烫得她浑身一抖,尾在雪里扫出一个半圆。

    他把自己碍事的裤子褪下去,把她拉起来,抵在树上。

    树上的雪簌簌地掉,落了他们满。

    她的腿自己抬起来,勾住他的腰,爪垫挂在他的腰侧,借着树和他,稳稳地站着。

    这个姿势得她受不住,他刚进来,她就叫出声,叫到一半又咬住他的肩。

    他托着她的大腿,一下一下地顶,她的背在树皮上蹭着,脚趾在他腰后绞紧,爪垫压着他的皮肤;尾在身后扫着树皮,一甩一甩地帮她稳住身子。

    枝的雪渣扑簌簌地往下掉,掉进她的毛里,掉进她大张的腿间,被热度烫化,混着流出来的水,一道一道地淌下去。

    他托着她的那只手开始发酸,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两条腿都盘到自己腰上。

    她整个的重量都挂在他身上,树皮贴着背,雪从他们顶簌簌地落。

    这个姿势她一点力气都不用出,只能仰着,由着他一下比一下。

    他的手指从她的小腹往下,按进她湿透的毛里,摸到那颗被冷空气激得更硬的小东西,指腹带着雪的凉,按上去的瞬间,她从尾椎到天灵盖都炸开了。

    她仰起,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一声长啸从身体最处拔地而起,穿过防风林,穿过雪幕,直直地冲进夜空。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地嚎出来。

    那声长啸在雪夜里传出去很远,防风林处惊起一只夜鸟,扑棱棱地飞过海面。

    周启航抬看她,雪光落在她仰起的喉咙上,白毛、犬齿,全镀着一层银。

    他抱紧她,最后的节奏了,一下浅一下地撞进来,把脸埋进她湿透的颈毛里,闷哼着和她一起到了顶。

    两个靠在树上,雪被他们的体温烤化,热气一缕一缕地从她的毛上冒起来。

    他滑坐在雪地里,她跌进他怀里,两个都喘得说不出话。

    “冷吗?”她问他,声音还哑着。

    “不冷。”他把她搂紧了些,“有你这身毛,冬天都省了暖气。”

    她笑,笑到一半,把尾甩过来盖在他腿上。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们的发上、毛上,谁也不去管。

    雪在他们身边积起来,两个形的坑慢慢被填平,只有她身下那一圈,雪水化了又冻,白气还在往上冒。

    远处海面上传来一声汽笛,她的耳朵转过去,又转回来,贴着他的脸。

    回去的路走得很慢。

    她的热退了,身子轻得厉害,爪印在雪地上一步一步。

    周启航走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两个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进了屋,他先拿了两条毛巾,把她的毛一寸一寸地擦过去。

    毛巾吸饱了雪水,变得沉甸甸的,她的毛却慢慢蓬起来,一层一层地重新立起,颜色也浅了回去。

    他擦得很仔细,擦到尾,那尾在他手里一点点变回蓬松,末梢欢快地甩了甩。

    她也拿过另一条毛巾,给他擦发,把他发擦得根根竖起来。

    她看着,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启航在镜子里瞥见自己的样子,也笑了:“你赔我发。”

    两个挤在沙发上喝了半壶姜茶,茶气熏得玻璃上全是雾。

    屋里暖,她的毛全蓬起来,尾末梢被静电带得翘着,在沙发上占了满满一个座位。

    姜茶的热气里有姜、红糖,还有周启航手上的皂味,一层叠着一层,她的鼻子分得清清楚楚。

    她在雾气上画了个爪子印,周启航在旁边补了几笔,凑成一只小狗。

    她“嘁”了一声,擦掉,又画了一个。

    夜了,他抱她回房间,两个裹进被子里,她的尾从他怀里钻出来,搭在他的腰上。

    雪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被面上,亮晶晶的。

    那天早上,她比太阳醒得早。

    窗帘缝里透进一线灰蓝的光,她侧耳听了听,身边的呼吸又长又稳,周启航还没醒。

    这段子她的热彻底退了,身子稳下来,像一锅烧开又晾温的水。

    她看着他熟睡的脸,忽然想起从前在场上,他蹲下来替她看鞋的那天晚上。

    她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把被子掀开一点。

    周启航没穿上衣,趴着睡,后背露在外面,她忽然想,以前总是他检查她,量她的围度,记她的体温,今天该换过来了。

    她跪坐在他身侧,把两只手放上去。

    掌心下面,爪垫的软贴着他的脊背,从肩胛往下,一点一点地揉。

    周启航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哼:“……什么服务。”

    “恢复课。”她一本正经地说,“别说话,躺好。”

    周启航从枕里抬起脸,睡眼惺忪地看她一眼,又趴了回去:“老师,我腰疼。”

    “哪边?”

    “都疼。”他闷声笑。

    她的爪垫按过他的肩胛,按过脊柱两侧,按到腰窝的时候,他舒服得叹了气。

    她低下,凑近他的后颈,伸出舌,从颈窝一路舔到肩。

    她的舌比从前长,也比从前暖,湿湿地扫过他的皮肤,他整个都绷紧了,呼吸重起来,手在床单上慢慢攥紧。

    她舔得很慢,很仔细,从颈侧舔到肩胛,从肩胛舔到后腰。

    他背上的肌一阵阵地绷起来,又松下去。

    尾从她身后绕过来,缠上他的腰,松松地圈着。

    “陈乐言。”他的声音哑了,“你知不知道你在什么。”

    “知道。”她说,低去吻他的脊背,顺着脊沟一路往下。

    他翻过身来,她顺着他的动作跨坐上去,俯下身,吻从他的下一路往下,吻过喉结,吻过胸,吻过小腹。

    到那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眼看他的脸。

    周启航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

    她张开嘴,把犬齿小心地收进唇后,那根更长的舌先探了出去。

    他闷哼一声,手进她的发里,又顺着她的后颈,摸到她的耳朵,指尖在耳廓上轻轻刮过。

    他支起上半身,凑近她耳边,用舌尖沿着耳廓舔过去,从耳尖到耳垂,专挑有绒毛的地方。

    她的腰塌下去一截,喉咙里滚出的呜都变了调,尾在身后炸开一圈。

    她全身的毛都舒服得立了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呜,尾在身后翘得高高的,一甩一甩。

    他的另一只手摸到她的尾,手指埋进尾毛里,顺着尾骨一下一下地梳。

    她吞吐的节奏都了,喘气声混着水声,一下一下地往他腰腹上撞。

    她抬起眼看他,他正仰着,喉结一下一下地滚,手指陷在她的尾毛里,攥得发紧。

    她于是更卖力,尾在身后摇得越来越快。

    周启航的呼吸越来越急,忽然把她拉起来:“上来。”

    她跨上去,膝盖抵着床,尾向后高高地翘起来,维持着平衡。

    他扶着她的腰,两只手几乎圈过来,掌心的热贴着她腰侧的毛。

    她慢慢坐下去,让他一点点进到最处,直到两个完全贴在一起。

    她仰起,长长地吐出一气,然后开始动。

    这回是她自己掌握节奏,用那颗最硬的小东西抵着他,前前后后地磨,磨得又又慢,快感一点点地攒起来,攒得她的腰越来越软,两条腿却越夹越紧。

    她的爪垫踩在床垫上,每坐下去一次,垫底就把床垫压出两个坑,抬起来,那坑又慢慢弹平。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又滑回来,跟着她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托着。

    她低看自己,胸的毛被汗打湿了,两团随着起伏一上一下,尖红得发亮。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动起来是这个样子,一时看住了,节奏都慢下来。

    他等了一会儿,问:“累了?”她摇,重新坐下去,坐得更。

    “周启航……”她的声音碎了,尾音拔高,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咽,连成一片。

    他懂了,腰往上顶,顶得又准又重。

    她俯下身,胸压上他的胸,两团在他身上挤开,尖磨着他的皮肤。

    两个撞在一起,一声高过一声,她的耳朵向后倒去,全身的毛炸开,尾僵成一条直线,喉咙里的低鸣升到最高处,和他的闷吼绞在一起。

    两个同时到了顶,她趴倒在他胸,两条腿还绞着他,身子一阵一阵地抖。

    他抱紧她,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好一会儿才平下来。

    她贴着他,耳朵贴在他心,那里跳得像要开。

    太阳升起来了,光从窗帘底下漫进来,暖融融的。

    她躺了一会儿,爬到窗边,趴在那片阳光里。

    周启航去洗了把脸,回来时手里拿着那把木梳。

    她昨天就在桌上看见它了,新的,齿距很宽。

    他盘腿坐下,让她枕在他腿上,从她的后颈开始,顺着毛梳下去。

    梳齿穿过绒毛,穿过针毛,一路梳到尾尖。

    梳齿带下来几根脱落的绒毛,浮在阳光里,慢慢落到地板上。

    她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喉咙里滚出细细的、低低的响。

    他梳得很慢,梳齿把毛一层层地分开,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她的背毛照得一半青灰、一半透亮。

    “快开学了。”周启航忽然说,手里的梳子没停。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街道上有走过,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谁也不往楼上看。

    “总得出去。”她说。

    “我陪你。”周启航说。

    她没说话,把脸埋进他的掌心,尾轻轻勾住他的手腕。

    阳光把她的毛晒得发暖,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过去,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梳齿穿过毛发的沙沙声。

    开春以后,她开始晨跑。

    天还蒙蒙亮,她就光着脚出门,海边的路化尽了雪,被风吹得净净。

    她的爪垫踩上去,轻得没有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地面从脚底传上来的每一道纹路。

    周启航跟在后面,跑不了几公里就喘,她放慢等他,等不到半分钟,又忍不住蹿出去。

    初春的风还凉,吹得她的毛向后倒,整件毛在晨风里全开,蓬蓬地鼓着。她越跑越快,越跑越轻。周启航在后面喊:“你——等等——我——”

    她回,两只耳朵立得高高的,齐齐地朝着他。

    她在原地小跑,看着他一脚浅一脚地追上来,爪子在柏油路上轻轻跺着。

    等他追近了,她忽然笑起来,转身又跑。

    他追不上她。

    她的耳朵永远朝着他的方向。跑出去老远,那点脚步声还在她耳朵里,清楚得不得了。她知道他一定在后面,一边喘,一边骂她不讲武德。

    不发的时候,她也喜欢他的手。跑完这趟,她会折回去,把他的手拉过来,十指扣着,慢慢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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