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实验室只剩仪器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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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养箱嗡嗡地转,离心机早停了,水浴锅的灯亮着一点绿。
纪云

把最后一板样品从孵箱里端出来,手腕有点发飘,他以为是困的,放回台面的时候还是放稳了。
台面上摊着两份饭,便利店的塑料袋还没扔。
陆长庚坐在对面那台电脑前,筷子咬在嘴里,一只手翻原始数据。
两份饭是他买的,加两个茶叶蛋,一个剥好了放在纪云

饭盒盖上。
纪云

不

吃茶叶蛋,嫌那

大料味,但每次都吃,吃完还嫌。
今天这个他三两

就下去了,连蛋黄都没剩,他自己愣了愣,又把陆长庚那半个剩饭拨过来。
“你够了。”陆长庚

也不抬,“那是我的。”
“你反正不吃完。”他把饭盒拖过来,“我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吃完跟没吃一样。”
“猪。”
“滚。”
他确实饿。
晚饭吃了,十点又吃了面包,现在一盒饭下去,肚子里还像留着一块地方专门等下一顿。
他把这归结为熬夜伤代谢,没往别处想,别处也没什么可想的。
陆长庚把屏幕转过来:“这批qpcr你看一下,导出的表我觉得有问题。”
纪云

凑过去。眼睛扫下去,第三行还没看完他就伸手点了:“处理组和对照组写反了。这一列cq值是空的,你合并的时候错位一行。”
陆长庚盯着看了几秒,把表撤回去重导。他骂

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换成一句:“你这编号系统是

写的吗。”
“系统没问题。”陆长庚敲着键盘,“是你三秒就看出来了,我还没看出来。”
“那是你瞎。”
“你这两个月是不是瘦了。”陆长庚忽然说。不是问句的语气,是顺手一说,眼睛还在屏幕上。
纪云

低

看了看自己。实验服的袖

空了一圈,腕骨顶得比平时明显。他说:“熬夜熬的。”
“嗯。”陆长庚应了一声,没再往下说。过了一会儿他又开

,还是盯着屏幕:“你身上今天有

味儿。”
“什么味儿。”
“说不上来。甜的。”
纪云

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袖

,实验室的酒

味,别的什么都没有。“你鼻子坏了。”
“可能吧。”陆长庚说完就忘了这事。
他把样品板放回架上,直起身的时候膝盖里面酸了一下,从骨

缝里渗出来的那种酸,两边对称,站一会儿就沉下去。
这种酸有一阵子了,晚上躺下最清楚,小腿、膝盖、大腿根

着来,像有

在骨

上拿钝刀子慢慢刮。
他二十岁,他跟自己说,生长痛是小孩的事,这顶多算缺乏锻炼。
说完他也不信,但说了比不说的好。
回座位坐下,他拽了拽袖子。
衣服也有点不对。
肩膀那里,实验服的肩线本来卡在肩

上,今天往手臂那边滑了一截,他以为是洗缩水了,往上提了提,过一会儿又滑回去。
袜子

也松,脚踝那里堆着一圈,走两步就往鞋里出溜。
这些他都归类为东西旧了,旧东西就该这样。
指尖有点白。
他把手摊在台灯底下看,十个指

尖都是白的,按下去,血色回来得比平时慢,要等一拍才慢慢洇回来。
他把这只手换到那只手,又试了一遍,还是慢。
冷,他判断,这楼里的中央空调后半夜一直开得很足。
他把两只手

进兜里捂着,捂了挺久,指尖还是凉的,凉得发木。
记录本摊开在面前,今天的数据该往本上誊了。
他拧开笔,写了两行,字还行,第三行开始往下塌。
他撑着额

想把那行写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困劲儿从后颈压到腰,整个

都往下坠,椅子上那点凉意顺着尾椎往上爬,他缩了缩肩膀。
写完这行就睡十分钟,他想。他给自己的安排一向很具体。
后来的事他不记得。
他再睁眼的时候,台灯还亮着,笔滚到了本子边缘,墨在那行字尾

上洇了一小团。
实验室静得能听见水浴锅里极轻的水声。
陆长庚那边的椅子空了,屏幕上贴了张便签,写着“数据我重导了,样品放四度”,字丑得很稳定。
他摸过手机看时间,心里咯噔一下。
他给自己批的十分钟,批出去一个半小时。
脸上压出一道本子边的印,半边

发是塌的,他抬手按了按,按不下去。
完了,第一节有课。
他把记录本合上,笔帽找了半天,最后在胳肢窝底下找着。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里那

酸又顶上来,他扶着桌沿站了一秒才迈步。
他收拾东西收得很快,出门关灯,走廊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灭下去。
楼梯间冷,他把领

拢了拢,手在兜里攥着,指尖那点白还是没缓过来。
瘦、饿、酸、困、冷,五件事他各有解释,每个解释单拎出来都站得住,他也就不去把它们放在一起看。
路灯还亮着,天没亮透。他往教学楼走,走得不快,袜子在鞋里又滑下去一截,他懒得停下来提。
专病门诊在门诊楼最里面,走廊比外面那几条安静,候诊椅上坐着的

少,谁也不看谁。
纪云

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从包里拿出来又放回去:一张记了快一个月的体温表,一页食欲和体重的对照,三张照片存在手机单独建的相册里,是他站在浴室镜子前拍的,同一个角度,隔一阵子拍一张。
他本来想再打印出来,打印店排队,没打成。
叫到他的时候,他把那页纸折了一道,又展开,怕折痕压掉字。
贺医生四十多岁,白大褂里面是件洗旧了的格子衬衫,听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屏幕,手里转着一支笔。
纪云

照着排练过的顺序讲:先是困,怎么睡都不够,然后吃得多,一顿能吃下去两份饭,再然后是疼,骨

里面那种酸的疼,尤其是夜里。
他讲得很快,句子排得整齐,连\''''以上\''''两个字都差点说出来。
“衣服撩起来,躺下。”
他躺到检查床上。
医生的手按上来,按肋骨,按小腹,按到胸

左边那两粒的时候,指尖隔着皮肤停了半秒,又轻轻按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可他从被碰到的那一刻起就绷紧了,整个

在床上抖了一下,抖得很明显,他自己都听见了铁床那一声轻响。
“疼?”
“……麻。”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主要是麻。”
医生没再按,让他起来,袖子放下,坐回椅子上。
屏幕转过来一点,两张曲线并排摆着,一条红的,一条蓝的,走势一个往下走,一个往上走,在中间错开。
他探

去看图例,那些缩写的意思他大半认得,认得反而更糟,认得就知道这两条线在往哪边去。
“这是发育。”贺医生说。
他等下文。没有下文。医生把笔往桌上一搁,靠回椅背,就看着他。他只好自己往下接:“发育是什么意思,我是说——”
“第二次。第一遍青春期给你建的那套东西在退,退

净之前,另一套程序进来,把该长的再长一遍。”医生说得平平的,像在说一项常规检查的结果,“你这例骨盆以下的走向也变了。无肢型。临床上写延长型,周期十到十二周,比普通型长一倍。”
无肢。
这两个字他在走廊候诊的时候就想过要不要问,真听到了反而没接住。
他把这两个字拆开又拼回去,拼了三遍,拼出来的意思他不敢往下放。
“那最后,”他听见自己问,“最后我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你最后是什么样。”贺医生说,“文献里有形态范围的描述,个体落到哪个位置,长完才知道。你的指标都健康,这个我可以告诉你。”
“有没有药?停住它的,或者慢一点也行。”
“没有药。”医生摇

摇得很

脆,“这不是病,没有东西要治。它自己启动,自己走完,走完了就停。”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一个月来一趟,我看看进度。中间有任何指标掉下去,提前来。”
“十到十二周。”纪云

说。
“对。”
“好。”他说。
他本来排了一整页的问题,排在第三行的是预后,第五行是发生率,第八行是遗传因素。
此刻那页纸还在

袋里,他一个都没问。
真正想问的那句排不进任何一页里,那句话说出来大概是这样的:三个月以后坐在你这个位置上的,是谁。
这句问不出

,问出

也不像话,他把它按回去,站起来,说了谢谢医生。
医生在他背后说了一句把病历收好,语气跟叫

取药一样。
从后门出医院,台阶下面一排共享单车,再过去是条卖水果的小街。
他没骑车,站在台阶旁边的背风处,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掏出手机。
四月的天,太阳明明照着,他手背还是凉的,指甲边缘泛着白。
检索词他早就存在备忘录里,敲进去,出来十几篇。
他点开影响因子最高的那篇,摘要第三段那句他其实背下来了:多数个体在完成后稳定,此后不再变化。
他把这句话读了一遍,手指长按,弹出复制选项,他删掉了最后两个字,看着\''''多数个体在完成后\''''几个字躺在选中框里,过了一会儿把整行都取消了。
稳定。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没点开第二篇。
他把手机收起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鞋尖前面有块碎了的铺地砖,雨水积在里面,没

透,映出一小片天。
他盯着那片天想\''''融合\''''\''''延长\''''\''''重新模式化\'''',这些词他都能讲给别

听,讲得很顺,顺到像在讲别

的事。
讲给别

听,他忽然想,那也得先有个

肯听。
再掏出来的时候,屏幕上躺着母亲的两个未接来电,上午打的。
他盯着那两个红点看了一会儿,拇指悬在上面,最后按灭了屏幕。
现在接,她第一句会问你声音怎么这么哑,第二句会问你钱够不够,第三句会说你爸让你清明回来你没回。
哪句都答不了。
实验室的群里有三条消息,陆长庚发的,一条是他要的引物到货了,一条是问他

呢,第三条隔了二十分钟,就一个问号。
他打字,打了一行又删,删到只剩一个字,发了出去:“嗯。”
回实验室是中午。
走廊里飘着隔壁组加热培养基的味道,他推门进去,陆长庚趴在里间的显微镜上,听见门响抬了下

,没问他去哪了,只说:“你今早那板子收了,我帮你放四度了。”
“我今早没做板子。”
“你昨晚睡着之前做的。”陆长庚直起身,指了指台面,“备注写歪了,处理组那列写到对照组下面去了,我给你补了。你自己看看对不对。”
台面上那排管子排得整整齐齐,管帽上的字是陆长庚的,横平竖直,补的那几行写在标签角上,还特意缩了小一号。
他一行一行核过去,全对。
他想说点什么,说你三秒就能看出来哪条错了还敢怀疑我,说你补就补了缩什么小字,话到嘴边,出来的只是:“引物几点到的?”
“十点。”陆长庚重新趴回显微镜上,眼睛贴着目镜,声音闷在里面,“冰盒我放你那边桌角了。”
他走过去,把冰盒往中间挪了挪,坐下。
窗外的太阳移过来了,照在台面上,他把手伸进那块亮里,手背晒着,指

尖还是凉的。
他把指

蜷起来,又张开,蜷起来,又张开,看那点力气还听不听使唤。
听的。
都还在。
十到十二周,他想,那就按十周算,还剩十周的手是这双手。
下午的实验室空调开得足,纪云

却觉得领

那块布料一直在跟他过不去。
走路的时候它蹭一下,坐下的时候它蹭一下,蹭的位置都一样,

尖上,每一下都又酸又麻,一路麻到胳膊内侧。
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扯了扯t恤前襟,让它离胸

远一点。
没两分钟布料又贴回去。
体恤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贴身了。
明明上周还不是。
显微镜台上的片子还等着数。
他坐回去,俯下去对目镜。
这一俯,前襟整个塌下来压在胸

上,两粒

尖隔着布硌在衣服的内缝里,他数到第三个视野就数不下去了,直起身,把培养皿往边上推了推。
眼睛也酸。
他跟自己说那是盯目镜盯的。
陆长庚从外间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杯姜茶,放在他手边的台面上,杯壁上全是水珠。
“怎么是烫的。”纪云

说。
“你手凉。”陆长庚说,回自己台位去了,走了两步又停下,“你的实验服挂里间那件是小号,我早上拿错了。”
他这才想起来。
上个月领新实验服,他随手报了个码,发下来穿在身上晃。
现在里间那件小一号的,是陆长庚跟库房换的。
什么时候换的,没跟他说过。
姜茶里化了方糖,两块,甜得压住了姜味。
他捧着杯子喝了一

,热度从手心往里走。
手确实是凉的,指尖发白那阵过去之后就一直凉,攥着热杯子也不见回暖。
他往胸

那边看了一眼,t恤前襟的布被顶出两个很浅的小点。
他把杯子放下,接着数细胞。
数完一排,记一笔,手很稳,眼睛是真的酸。
傍晚

走得差不多了,他提前回了宿舍。
t恤从

上脱下来的时候擦过

尖,他嘶了一声,拎着领

把衣服提起来又慢慢剥,剥完站在那儿没动。
胸

这两团,白天隔着衣服看是两点,脱了衣服看就不是两点的事了。
不是肿。
肿他知道什么样,磕了碰了那种肿,浮在皮面上的。
这是底下长出来的,从胸

原先平的地方整个往前拱出来一个坡,两边各有,弧度是圆的,往下收,收进他自己原来的胸线里——那条线现在找不着了,被新起来的东西盖住了。

尖顶在坡上最高的地方,颜色比上个月

,周围那圈也晕开了。
他站在穿衣镜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灯关了一半。
屋里只剩书桌那盏台灯斜过来的光。
光线暗下来,那两个坡的

廓在暗里反倒更清楚,白,圆,随着他呼吸一点点动。
别看了。他跟自己说,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第一下落在胸

上,他整个

缩了一下。

尖被水一打就硬了,涨,硬得发疼,疼底下牵着一阵一阵的麻。
他侧过身让水从肩膀上下来,水顺着锁骨往下走,到了胸

分成两

,绕着那两个坡的边流,流到他腰上——腰往里收的那一道新的弯——再往下,把小腹上那层薄薄的绒毛打得贴在皮肤上。
他低下

看。水汽里那两团挂着水,比刚才在镜子前面更满。他抬起两只手,从底下托住。
一只手合不拢。
他的手掌不算小,从前握烧杯握移

枪都稳,现在两只手掌各托着一个,指尖往里收,收到一半就被顶住了,指缝里挤出


来,白得晃眼,皮绷得发亮,绷到能看清皮底下细细的青色。
他托着不动,那重量就实实在在压在他掌心里,往下坠。
他把手指收紧一点,掌心里那团就跟着变形,从指缝里又溢出来一些。
软的,热的,底下的硬块垫着,像谁在里面放了一枚放不稳的东西。
他松开手。
那两团自己晃了一下才停。
晃的时候有一点很钝的牵扯,从胸

一直牵到胳肢窝。
停下来之后,重量还在,垂在他自己身上,他不用手也能感觉到它们在那儿,坠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又把手放回去。
还是合不拢。
他不是在想它还会不会变大,他是在看它正在往前、往下长——皮肤已经先被抻开了,抻得发亮,像洗过太多次的旧t恤领

,回不去了。


在水汽里立着,他伸出拇指碰了一下,麻顺着那一小点炸开,他膝盖一软,赶紧扶住了瓷砖墙。
瓷砖是凉的。他靠着墙站了几秒,热水从背后浇下来。
怕自己是不是病了——这句他已经在门诊问过,贺医生说这是发育,没有药,一个月来一趟。
怕就没有名目了。
剩下的是烦。
烦那件t恤,烦实验服,烦所有从胸前过一遍的布料。
他把水关了,站在那儿滴水,胸

那两团离了热水,

尖还是硬的,一碰凉空气又收紧了一圈。
擦

的时候毛巾绕开那两处,擦完别的地方,才隔着毛巾很轻地按了一下。
酸。
他把毛巾拿开,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旧衬衫,宽的那种,套上身,低

系扣子。
系到胸

那一颗,布料两边被撑开一道缝,领

整个被顶起来了,从前这件衬衫穿在身上是往下坠的。
他盯着那道缝看了两秒,把台灯也关了。
黑暗里他摸黑坐到床沿上。
胸

那点坠着的重量在暗里反而更清楚,躺下去的时候会往两边摊,侧过来又会堆到一处。
他平躺着,手掌隔着衬衫放在上面,放了一会儿。
“……怎么还真在长。”
没

听见。
他说完这句,自己把脸侧过去,冲着墙。
手没拿开。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掌心底下那一团温温地起伏,他的呼吸和它的起伏慢慢变成一个节奏,不知道是谁跟的谁。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他伸手够过来,是陆长庚发的:明早细胞房第一批,你七点半到还是我帮你占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字:我到。
顿了顿,又打:姜茶谢了。
打完觉得不对,删了后三个字,发出去,只剩前三个字。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不知道他躺着没动,手掌底下的重量一起一伏。烦是真的。好看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半圈,被他按下去了。
先按到明天早上再说。
皮带扣到第三个孔就停了。
平时他只用第四个,松的那个。
今天第三个孔也够不着,他把小腹往里收了收,再收,指

勒得发白,扣舌勉强探进孔眼,一松手又弹出来。
他换了

气再收,扣上了,整个裤腰立刻卡进

里,卡在胯骨上

,勒出一道棱。
他低

看那道棱,站了两秒,把扣又解开了。
换一条,最大的那条,去年冬天穿秋裤用的。
这回扣是扣上了,腰上却挂不住,裤子整个往下坠,坠到胯那儿停住,一走路就往下滑。
他提着裤腰走了两步,骂了一句。
腰是松的,胯是紧的,这条裤子现在两

都不对。
他就那么一只手提着裤子去洗脸。
弯下腰,胯上那块立刻把裤腰顶住了,弯不下去,他岔开一点腿再弯,水扑到脸上,一半进了领子。
直起身的时候腰又空了,裤腰离开皮

一指宽,凉气顺着缝钻进去。
他对着镜子把脸上的水抹掉,镜子里那个

的领

空空的,锁骨比上个月又清楚了一截,他把视线往下挪,挪到被手攥皱的裤腰那儿,停住了。
门框就在洗脸池旁边。
宿舍这扇门他住了快两年,门框边上有他

学那年划的身高印,一道铅笔痕,当时他妈来送他报到,非要划的。
他直起身往门框上靠了靠,那道印子现在在他胸

下面,低了小半

。
他不信,又靠了一遍,脚跟踩实,后脑勺贴门——还是那儿。
肩也低了。
原来门框上有个磕出来的小缺

,正好卡他肩膀,他每次进门都记得那个位置。
现在那个缺

空在他

顶上面,而门框卡住他的地方换到了胯上,新多出来的那一圈,软是软,宽度是真的,侧着身过去都得让一下。
他低

看自己的腰。
t恤撩起来,两侧的线条从肋骨底下往里凹,凹得很

,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一种凹法,指

顺着能滑出一道弯。
再往下,凹进去的线条忽然往外放,胯上是一圈新的东西,软的,厚的,隔着皮能感觉到底下骨盆的走向变了。
他伸手按了按,那层软的跟着指

陷下去,指

一抬又弹回来,像按在刚揉好的面团上。
他又按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还在数陷下去几毫米,把手拿开了。
数那个

什么。
他就那么提着裤子站在门框那儿站了一会儿。楼下有

推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两声,他才想起自己是要出门的,上午还有课。
出门前他翻了条运动裤,系带子的,把绳子抽紧,在腰上打了个死结。
绳子勒住的地方是空的,裤子真正的分量全坠在胯上,走路的时候布料在腿根那儿磨,磨法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磨的是大腿内侧,现在磨的是更外面一点的地方。
他在楼道里走得很慢,跟自己说是因为鞋带没系好。
下楼的时候事

更明显。
原来下楼是胯以下的事,腿迈开就行。
现在每一步下去,腰都得跟着轻轻拧一下,像重心被

从原来的地方挪走了,挪到更低、更靠外的地方,他得随时伸手去够它。
三楼到一楼他扶着栏杆走完的。
出了楼门阳光很好,路边有

穿着短袖骑过去,他把t恤下摆又拽了一遍。
食堂

多,他端着餐盘专门往

多的那张长桌坐。

多好,

越多越好,一屋子

都在看自己的饭、自己的手机,谁也不会盯着谁看。
他把餐盘放下,挨着一个不认识的

坐下,先吃了两

,才发现自己坐下的时候一直在用胳膊挡着腰。
挡什么呢,食堂里又没

认得他的腰。
他把胳膊放下来,过了两

饭又抬上去了。
“你那件衣服是不是小了。”
他一抬

,陆长庚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来,视线从他肩膀上收回去,落在自己的饭上。
“我昨天洗的时候水温高了。”他说。
“哦。”陆长庚夹了一筷子菜,“缩水了。”
“嗯。”
“你那件实验服也是,”陆长庚说,“上次看你在通风橱前面,后背整个绷着。”
“那是缩水。”
“嗯,缩水。”陆长庚不跟他争,低

吃饭,吃到一半又说,“回

把那件大的给你,我穿不下。”
那件大的陆长庚穿了两年。
纪云

说好,接着扒饭。
他没敢问从哪个角度看出后背绷着的,也没敢想对方还看过哪里。
今天中午最好别碰见熟

,他想,下午也别。
回宿舍他把门带上,站到窗前那块有太阳的地方,把t恤从下摆掀起来。
腰线在光底下看得最清楚:往里凹,凹到最细的地方,再往外放开,放到胯上那一圈。
他侧过身,影子投在衣柜门上,他把胳膊举起来,让影子里的

廓整个露出来。
影子里那个形状,胯比腰宽出去一截。
不是胖,胖他认识,胖是从肚子开始的,这具身体的

往下走、往外走,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盯着影子看了很久,把胳膊放下来,又举起来,又放下来。
放下来的时候影子里的腰又细回去一点,举起来那道弯就整个摊开。
他试了三四回,像在调一台对不上焦的显微镜。
他把手放回胯上,这回不按了,就贴着。
那一圈软的温温的,底下骨盆的形状他隔着

能描出来,比他记得的宽,宽出来的部分全是新的。
两个月前他系皮带的地方,现在皮带上

还空着一截软

。
他忽然想起门诊那张曲线,往上走的那条,医生手指点过去的时候说骨盆这一段的走势还在后

。
还在后

。
他低

看了看,这已经是“后

”走到一半的样子了,那一半已经把他所有裤子都作废了。
手顺着腰往下理,理过胯上那圈软的,再往下,顺手往裤子里一理——
空的。
不是变小,那个地方他摸了二十年,闭着眼都知道手该落在哪儿。
现在手落在那儿,底下是平的,平得像那里从来什么都没有过,只有一层薄皮,皮底下有一点热。
他的手指停在那儿,没敢再动,也没敢再按第二下。
窗外的云走过去,屋里暗了一档,他就站在那儿,t恤还掀着,影子还在衣柜门上。
裤腰上的死结硌着胯。他把它解开,重新系了一遍,这回系得松了些,反正也挂不住,松一点,至少不勒。
出门前他在门

又停了停,回

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把t恤下摆往下拽了拽,拽到盖住胯。
拽完他知道没用,那圈东西在布底下顶出一个钝钝的形,走起来布就跟着那个形晃。
他把书包背上,带子压在锁骨上,锁骨硌得有点疼。这个疼是新的,他也决定不问它。
雨又下起来了,先是空调外机顶上几点,后来整个窗台都在响。
纪云

回宿舍的时候裤脚湿到脚踝上面,他坐下来脱鞋,袜子剥下来带着

气,随手搭在床沿的铁杆上,脚踩到地,凉的。
右脚先放下来。
左脚在地板上拖过去的时候,脚背蹭到一片不对的东西,滑得过

,又硬。
他停住,用脚趾

又蹭了蹭那片——不对,是那片东西在他自己身上。
他低

看。台灯在桌上,照不到床底下这块。他把两条腿都抬上床沿,整个

往桌边挪,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光打下来,他看清了。
小腿以下还是他认识的那双腿:皮色,胫骨那道棱,脚踝内侧那颗痣,都还在原来的地方。
往下就不是了。
脚背和脚踝整个蒙着一层浊白,白从脚面往上爬,正面爬到小腿中段,绕到后面又退下去一截,左边比右边高,两道边一前一后,像谁拿笔在腿上各画了一条线,画得不太稳。
灯从侧面照过来,白的那一片泛着一层很浅的亮,湿的皮鞋面上才有那种亮。
踝骨还摸得着,只是原先顶出来的那个尖,现在只剩一个钝钝的鼓包,白色从四周围上去,把骨

的边啃掉一半。
脚背上两根青筋没了。
他绷了绷脚尖,白色那一片整个跟着动,一整片,原先皮肤该有的几道横褶一道都没有了。
右脚外侧,原来长着一层腿毛的地方,毛稀了,东一根西一根,像没剃

净。
左边

脆已经光了,光得发滑。
他伸手拔了拔右腿上剩的几根,轻轻一拽就下来,不疼,毛囊里什么都没带出来。
他想起中午在卫生间刮脸。
刮完脸他低

看见小腿,顺手把刮胡刀在两条腿上各带了一下,想着反正长不出来了,刮

净省事。
当时他没多想。
现在他盯着那个光滑的小腿肚,后知后觉地想,自己中午怎么那么镇定。
他把裤腿又往上卷了一截,卷到膝弯,凑近了看。
白不是一整块。
鳞很小,比小指甲盖小得多,一片压着一片,全都朝脚尖的方向倒,排得密,贴得平。
他顺着鳞的方向摸下去,滑,几乎摸不到缝,像摸在泡过水的肥皂上。
手指逆回来,一下就一下下地挂住,挂得他指

一抖一抖的。
脚趾也变了。
趾甲还是趾甲,趾甲周围那一圈皮发硬,边上是钝的,捏上去没有平常捏到

的那种回应。
他掰了掰脚趾,五个都还能动,动得齐齐的,像有什么东西把它们统起来了。
凉。
手心贴上去,隔了几秒那种凉才渗出来,不扎

,像贴在楼道里没晒过太阳的大理石栏杆上。
他顺着往上挪,挪过半指,忽然就是热的、软的、有毛孔的皮了。
两种东西在指

底下接着,一个吸手,一个把手往外顶。
他来回摸了十几遍,摸到那道边在哪儿变得一清二楚,闭着眼都找得到。
上回卷裤腿,那圈白还贴着踝骨,袜子

就盖住了。
现在袜子

原来的位置空着,白到了小腿中段。
病例报告里写,自下而上推进。
推进。
他看着那两道一高一低的边,心想,这个词真冷静,冷静得像在说别

家的事。
用不着猜这是什么。
门诊那两张曲线,贺医生那句\''''同一套发育通路跑偏到另一套稳定程序上\'''',他查到后半夜的那些病例,说的就是这个。
他背都背得出来,跟

讲也能讲明白。
背得出来,和看着它长在自己腿上,是两件事。
他伸手去够枕边的手机,想再查一遍推进的顺序,查到哪儿算正常。
屏幕亮了,照着他的脸,他盯着那个搜索框看了两秒,按灭了。
查过的。
查完还是这两条腿。
他把两条腿放平,看着那两片白。
再往上呢。
再往上是膝,膝往上是大腿,再往上——他不敢顺着想下去,可脑子不听话,已经替他想完了:无肢型,融合,延长,骨盆以下重新模式化。最新{发布地址}?www.ltx?sdz.xyz}
这些词他一个都想得起来,连顺序都对。
它们排着队站在那儿,一个都帮不上忙。
他坐在床沿上没动。
会

那一片忽然往里牵了一下,不重,像里

有什么被轻轻拽了一把,拽完就没了。
他僵住等第二下,等了很久,没等来。
那一下不重,可他手心出汗了。
他该把裤腿放下来了。
他没放。
手掌盖在左边小腿那一片白上,捂着,捂了一会儿,鳞的凉进到掌心里,捂温了一点,挪开,再捂。
他把两条腿曲起来,一只脚的鳞面贴上另一只的脚背,两边一块儿凉,靠在一起也捂不热。
他知道自己该停,这套动作做给谁看呢,屋里没

。
可手不走。
他以为自己有准备。原来准备的是\''''会有这么一天\'''',是这个词。不是今天,不是灯光底下这一片白,不是捂不热。
走廊尽

有

上楼,鞋底一层一层响上来。
他这才把裤腿扯下来,扯完隔着布又按了一下。
那片硬还在,裤料底下顶出一个钝钝的形状,看不见,按得着。
室友拎着两瓶水回来,扔给他一瓶,在他对床坐下开电脑,开了一半抬

看他:“你脸色好差。”
“困了。”
“那你睡。”室友灌了

水,忽然又说,“你腿抽筋啊?刚才进门看你老搓腿。”
“嗯,抽筋。”他说完才觉出这个借

不错,又补了一句,“老毛病了。”
“缺钙。”室友下了结论,翻身上床,“喝点牛

。”
他去门

把灯拉灭,躺下,被子拉到腰。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听空调外机上的雨。
手从被沿底下探回去,顺着鳞的方向又摸了一遍,摸到那道边,逆回来,指

挂了一下,两下。
会

又牵了一回,比上回轻,轻得像错觉。
他把手收回来,按在自己小腹上,隔着一层被子一层衣服,什么也按不出来。
他等着。
什么都没等到。
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两条腿在被子里贴在一起,那片鳞贴着另一边的皮,凉的一直凉,热的一直热,谁也不迁就谁。
他想,往后呢,往后这条线爬到哪儿算完。
想完又骂自己,病例里写得清清楚楚,爬到哪儿算完你早知道了。
知道归知道。被窝里他把手伸下去,最后又摸了一遍脚背。鳞在黑暗里还是那个凉法,顺着手心滑过去,一下,又一下。
窗台上的雨没停的意思。他数着雨点,数着数着忘了数到几,迷迷糊糊又从

数。
雨下到后半夜没停,天亮的时候还在下,不大,就是不肯歇。
纪云

是被室友收拾书包的动静弄醒的,拉链来回拉了两遍,门关上前那

还探回

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含糊应了一声,屋里就剩雨声了。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脚伸下去踩到地,凉。他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没迈开。
左腿抬起来了,右腿跟着一起被带了起来,两条腿内侧像中间被

缝了一道,绷得紧紧的,谁也不放谁。
他整个

晃了一下,手下意识抓上床沿的栏杆,脚趾在地上抓了一把。
他又试。
这回他看着自己的腿试。
抬左腿,右边被扯着往前蹭了半步,裤料在两条腿中间拉出一道斜的褶。
力气有的是,是中间不让。
他站在床和桌子之间那一点空里,手心慢慢出了汗。
冷静。他跟自己说。先坐下来看。
他把睡裤从腰上往下褪,褪到一半卡住了——卡在胯上,也卡在两条腿中间那道缝上。
他坐回床沿,把裤腰从两边一点点往下推,推到膝盖弯,低下

。
两条腿从大腿根往下,内侧的皮肤已经不分了。
不是贴在一起,是长成了一片,原先两条腿各自的那条边,现在只剩一道浅浅的印,从膝弯往上一直延伸到腿根,印子两边的皮肤是连的,摸过去是平的,是一整块。
浊白的鳞从膝盖以下往上爬,一夜之间越过了小腿,覆到膝盖上,膝盖原来尖尖的那个形状没了,只剩一个圆钝的鼓包,白底上蒙着一层蜡似的光。
他伸手按了按膝盖。
底下没有骨

顶着手指的感觉。
软的,韧的,按下去一个窝,慢慢回起来。
他按了左边又按右边——不对,没有左边右边了,那儿只有一个。
他试着弯腿,两条腿一起弯,一起直,膝盖里那种\''''这是两节骨

\''''的、他二十年从来没有留意过的感觉,没有了。
这件事比并成一条更可怕。
他坐了一会儿才想明白可怕在哪:连在一起的时候,那还是他的两条腿挨得太近。
膝盖没有了,是他身上有一处东西,从此没有了。
黏合在往上走。
他看着它走。
大腿中段那道浅印眼看着一点点淡下去,皮肤在原地绷紧,绷得发亮,像有

在皮

底下慢慢地、匀速地拉一块东西。
不疼。
这是最坏的——疼倒好了,疼他就去医院。
它只是在那里进行,用一种他完全

不上手的速度。
他想喊停,没有地方喊。
起来。他想,得起来,得出门,得去门诊,现在就去。
他扶着床栏杆站起来,裤腰褪在膝弯碍事,他

脆把睡裤整个蹬掉。
两条腿并成一根往下,脚踩在地上,脚还是两只,脚踝以下还分着,往上已经是一整根。
他扶着墙往门

挪,挪一步,墙换到桌沿,桌沿换到门边柜子的角,三米的路他换着东西扶,一寸寸把自己运过去。
手够到门把手的时候,腿根最后一点分开的地方也连上了,整个下半身往下沉了一截,他挂在门把手上,那条合起来的东西在自己弯,弯到一个他不认识的角度。
他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的凉气进来,楼道窗户上一片灰白,雨线斜着。
他走不出去。门里面这一步,他就走不出去了。
他慢慢坐回地上,手顺着门板往下滑,背靠着柜子腿坐下来,那条东西在身前摊开,铺出去比他预想的远,远端抵到对面床的铁梯子,碰了一下,自己往回缩了缩。
缩了缩。他盯着看。它动的,是他让它动的,还是它自己动的,他分不清。
手机在枕

底下。
他爬回去——爬这个字冒出来,他拒绝用,他只是用手把上半身运回床边——够到手机,屏幕亮起来,他点开那个文件夹。
文献都在,他存的,二十几篇,标题他都背得出来。
他点开一篇,摘要第一行在屏幕上晃,他盯着看,字一个一个进不去。
融合。
重新模式化。
延长型。
这些词他上周讲给别

听还讲得


是道,现在它们就是一排字,排在他和地板上这条东西中间,什么也连不起来。
他把手机按灭了。
回不去了。
这个念

不是想出来的,是从胃里升上来的。
他看着那道已经淡得快没有的印,看着浊白的鳞在自己皮肤上一寸寸亮起来,他想的是:刚才那一步,是不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步。
以后呢。
以后我怎么从这张床到那张桌子。
我会不会就在这间宿舍里,在梅雨季的这场雨里,变成一个东西——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东西,文献里那张曲线图上的一个点。
他抱住自己的膝盖,手臂放下去才发觉抱不住了,膝盖的棱角没了,胳膊圈上去圈的是一团圆钝的、凉的、自己动着的东西。
他把胳膊收回来,喉咙里堵着,堵得他张了几次嘴。
那边又动了。他低下

。
并拢的脚那

在变。
两只脚的

廓在往一处收,趾

一根挨一根陷进去,不是消失,是摊平、拉长,整段远端像被

从身子里慢慢抽出来一截,往床脚的方向延。
它变粗,也变沉,浊白的新鳞在那一段上覆过来,一片压一片,湿亮湿亮的,像刚上过油。
他看着它长——这个东西正在当着他的面,从他自己的骨盆里长出来,用的是他自己的重量。
停下来的时候,屋子里的声音回来了。雨在窗台铁皮上响,楼下有伞撑开的声音,有

踩着水跑过去。
他面前摊着一条尾。
短,粗,从腰胯以下一整条出来,在地板上盘不住,只能歪着,浊白,比他小腿还粗,远端收成钝钝的一个尖。
他能感觉到它——这是整条里最说不清的部分——他动念

,它的中段就往边上挪一点,再多就不听了,晃一下,歪回去。
他试着用它撑地,想把上半身顶起来,尾腹贴到地砖上,用了力,上半身起来不到一拳高,整条尾在底下打滑,歪向一边,他肩膀磕在床沿上。
撑不起来。
他坐在自己那条尾的中间,把脸埋进手里。
眼泪这时候才下来,止都止不住,吸气吸得整个胸

一抽一抽,喉咙里漏出来的声音他自己都嫌丢

。
他抓着被角想把下半身盖住,被子拽过来,铺上去,铺不满——被子的两角盖住了中段,尾尖露在外

,再拽,腰又露出来。
他拽了三回,被子在地上拖成一团,那条尾还是明明白白摊在屋里,比被子长,比他整个上半身占的地方都大。
盖不住了。
他摸到手机,手抖得按不准号码。第一遍打过去,响到自动挂断。他盯着屏幕喘了一会儿,吸气声一下一下撞在自己耳朵里,他又按了一遍。
通了。
“喂?纪云

?”
“你——”他一开

就

了,后面全是气,“你、来一趟……”
“怎么了?你在宿舍?”
“我腿……”他说不下去,吸气,吸得肩膀都在抖,“我下不了地,我——你来一趟,求你了,你……”
剩下的话全碎了。
他听见自己对着电话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听见那边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听见陆长庚说了一句\''''别挂,也别动\'''',又补了句\''''四十分钟\''''。
电话没挂。
他把它搁在旁边的被子上,听筒里偶尔有脚步声、关门声、跟

说话的声音,然后是雨。
他就靠着那点雨声坐在地上,一手还搭在自己那条尾上——不是想摸,是手没地方放——尾是凉的,凉里透着一点温,贴久了,掌心焐出一个印。
门

有钥匙响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又响了两声他才想起门没锁,哑着嗓子喊了声\''''没锁\''''。
门开了。
陆长庚站在门

,雨气跟着进来,裤脚全湿了,肩膀上

一块浅一块。
他第一眼落在纪云

脸上,停了一拍,第二眼才落到地上那条尾上,顺着它从

看到尾尖,又从尾尖看回来。
他脸上没什么,就是进门时扶着门把的手收紧了。
他身后楼道上靠着一辆

椅,他回身把它推进来,

子压过门槛颠了一下。
他把

椅支在床边,蹲下去,手指在门槛那条棱上摸了摸,又抬眼比了比。
“你这门得垫一下。”
纪云

看着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跟校医院借的,”陆长庚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说你崴了脚。”他走到床边看了看床单,又看了看地上的被子,弯腰把被子从尾底下一点点抽出来——尾压在上面,他就抬起那段尾,动作跟抬一卷水管没什么两样,抽出来抖开,搭到床上。
然后他站到纪云

面前。
“能抱吗。”
纪云

点

点到一半,又去抓他袖子。
陆长庚一条胳膊穿到他膝弯——胳膊顿了一顿,那儿没有膝弯,他就改托住那段尾根往上一点的地方——另一条托住背,把他从地上抱起来。
比想的轻,陆长庚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他

还是说他少了的那部分。
放上

椅的时候尾没地方去,长长一段从脚踏上垂下来,拖到地上,远端还搭出一截。
陆长庚蹲下去,把它往脚踏和座位前缘收了收,收成松松的一弯。
“先这样。”他说,“硌了就说。”
纪云

坐在

椅里,低

看着自己。
毯子是陆长庚从床上扯下来的,盖在腿上——盖在那条尾上,这回盖得住了,椅子把它圈起来了。
他抓着毯子的边,手还在抖,喉咙里还一抽一抽的,可是有什么东西慢慢落回去了。
陆长庚在屋里转了一圈,把他踢到床底的睡裤捡起来,看了一眼,叠好放在桌角,又把他按灭的手机充上电,最后从楼道把那只总在暖气片上趴着的猫赶了出去,关上门。
“导师那边我说你扭了。”陆长庚坐到他对面床沿上,“要请多久你说,我不编。”
“……嗯。”
“饿了没有。”
他摇

。
摇完又点了一下

。
陆长庚看了他两秒,站起来去翻他柜子里那包饼

,拆开递过来,他接了,拿在手里,没吃。
两个

就那么在雨声里坐着,谁也没提地上那片还没

透的水印——是他刚才坐过的地方,尾腹在砖上洇出来的一小片,形状模模糊糊,边上还有几道鳞蹭出来的浅痕。
后来是陆长庚把他弄回床上的。

椅贴着床沿,他自己撑着扶手挪过去,那条尾跟着上了床,盘不开,横在床尾,尾尖搭到床栏杆外面。
陆长庚问都没问就把那张矮榻拖了过来——屋角堆杂物的那张——又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拎着他的洗漱包和一保温杯水,搁在床

。
“我晚上过来。”他在门

说,“门别锁。”
门关上了。雨还在下。
纪云

躺了一会儿,慢慢把毯子掀开。
那条尾摊在床尾的被子上,浊白,湿亮过的鳞已经半

,光钝下去,安安静静地贴在身上。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眼泪又下来,这回没有声音,顺着太阳

流进

发里,凉的。
他累极了,汗出透了,枕巾

的,脸贴上去的那一片是眼泪还是汗,分不清,也不用分。
他想伸手摸一下它。就一下,放在那片浊白上,让它知道自己还在。
胳膊抬到一半,落在了枕

上。
外面的雨敲在窗台的铁皮上,一下,一下,接得很密。
床的问题是侧躺。
平躺压不住,尾

从身底下绕出来摊在床外,压一晚上尾根发麻。
他只能侧过来,把那条东西顺着床沿盘下去,贴着墙根放。
睡到半夜它自己滑下去,尾

尖先着地,一截一截往下出溜,他迷迷糊糊伸手去捞,捞上来一段,还有一段,捞到第三段才全盘回床上。
天亮的时候它多半又在地上。
有一回不是这样。
他半夜醒了,觉得腿上——现在已经没有腿了,腰底下那一圈——被什么轻轻绕着。
尾

自己卷上来了,贴着他的小腿原来在的位置,松松盘了一圈,凉的,贴久了就不凉了。
他没动,也没开灯看。
天亮时它好好盘在床下,像没这回事。
这件事他谁也没告诉。

椅是陆长庚从校医院借的,

蓝色,左边刹车有点松。

一回出门就卡在卫生间门

:门太窄,扶手进不去,

进去了

椅进不去。
他坐在门

看了一会儿那个门,陆长庚下午拎着一块刨平的木板来,垫在门槛上,又蹲下去用卷尺量了量门框,说够呛,侧身能过。
后来真就是侧身过的,先过

,再把

椅拽进去。
门诊的预约是陆长庚打电话改的。
电话就在桌上,他看了它一上午,没拿起来。
不是不知道怎么开

,他连说辞都想好了,就是想好了也没拿。
中午他把手机推给陆长庚,说你帮我打,改成下午,就说我行动不便。
陆长庚看了他一眼,没问,拨了。
他在旁边听着,听见自己被

用“行动不便”四个字说出去,耳朵里嗡了一下,也就嗡了一下。
下楼走货梯。货梯门是左右拉的,

椅得横着进,进去以后要原地转半个圈才面得朝外。搬运工见怪不怪,按了层数问他,几楼。
尾

在长。
起先盘在床下还剩一小段空地,后来尾

尖拖到门

,从床边滑到门那边要中途收一次才不妨碍关门。
他夜里翻身,尾

横扫过去,把桌上的水杯带下去,塑料的,没碎,水泼了一地,他坐在床上看了半天,没法下去擦。
陆长庚进门先看见那摊

掉的水印,再看见墙角翻倒的垃圾桶,说你这尾

得管管。
“它不归我管。”他说。
说了也不全是气话。
它有一半真不归他管。
另一半他偷偷在练。
先是卷笔:笔从桌沿滚下来,他伸手够不着,尾

从旁边绕上来,尖一勾,笔就起来了,送到手里。
笔帽掉了,卷了三回才卷起来,前两回都从缝里滑出去。
再是开门:用尾

尖按那个球形把手,劲儿小了转不动,劲儿大了门撞墙上。
练到第几天他数不清,反正是两天里的什么时候,那一下寸劲找着了,咔哒一声,门开了,他自己坐在

椅上愣了一会儿,没

看见,白开了。
楼道拐角有一截暖气片,铁皮罩子让前几届学生坐得发亮。
雨下得最凶的那几天他冷得坐不住,陆长庚就把

椅推到那儿去,把他撂在暖气片边上,自己回实验室。
暖气片上常年趴着一只猫,狸花的,见了他不让地方,往边上挪半尺,接着睡。
他把手贴在铁皮上,尾

在地上松松摊着,尾尖偶尔动一下。
猫后来习惯了,有一回直接睡到他的尾

上,压得尾

尖麻了,他没抽回来。
走廊里最怕的是

。
两个本科生从楼梯上来,说话声到拐角停了,他不用回

也知道

家在看什么。
多看了两眼,也就两眼。
他自己抓着

子把

椅转过去,背对着,盯着暖气片上的水渍看,看到那两个

的脚步声下楼了才转回来。
回宿舍他跟陆长庚说,货梯下午三点

最少。
陆长庚说,记下了。
过了一会儿又说,你那个数据表我念错了一个数,你自己看。
尾

能盘成半个座的时候,他试了第一回。
手撑床沿,把尾

一圈一圈垫在身底下,盘到第三圈觉得稳了,胳膊一使劲,

起来了——离开

椅坐垫,离地一掌高。
尾

底下那圈鳞贴着地,凉的,一

劲从尾盘里顶上来,顶到腰,腰一晃,他又坐回去了。
出了一身汗,比跑完八百米还透。
他撑着床沿喘气,看着那个

椅,忽然觉得它也就那样。
第二回撑住了。
第三回他试着往前挪。
往前挪靠的是尾

后半段贴地发力,往前推,腰得跟着摆,摆早了

往前栽,摆晚了原地不动。

一滑出去就太猛,整个

连尾

冲出去半米,撞在床脚上,床腿在地板上刮出很长一声。
他扶着床脚坐在地上,尾

在身后摊得到处都是,一时收不拢。
疼倒不疼,鳞先着的地。
他坐了一会儿,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了,怕隔壁听见。
转弯最难。

是直的,尾

是弯的,想往左,尾

不答应,他在屋正中间卡了半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是尾

尖先探出去,搭上椅子腿,借了个力,整个身体才被拽过来。
转过去以后他懂了,不是

带着尾

走,是尾

先知道往哪儿去。
下地那天雨正大。他在走廊里练,贴着一边走,因为尾

会扫到墙,扫过去就是一道水印。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鳞的腹面贴着水磨石地面往前过,很轻的一声,沙沙的,贴着地走,

停它就停。
他又往前挪了两步,那声音又跟上来,连贯的,带着一点湿。
他在走廊中间站住——盘住——听了一会儿,雨在窗玻璃上响,楼道里没

,那一点摩擦声就清楚得很,听得出方向。
那天他自己滑到了水房,又滑回来。
去的时候中途停了一次,是累了,腰侧一条筋酸得撑不住。
回来的时候又停了一次。
第二次不是累,是那截走廊最空,他又滑了两步,停下来,再滑两步,就为了再听一遍那个声音。
回到宿舍他把

椅推到墙角,没再坐上去。
晚上躺在床上他很高兴,盘着的尾

尖一翘一翘的。
高兴到后半夜,他忽然想起自己原来走路的样子:下楼一步两阶,鞋底在楼梯上拍出的那个声音,左脚先还是右脚先。
他想了很久,发现想不顺了,顺序已经

了。
他把尾

往身边收了收,收到贴着腰,凉的一圈贴着,慢慢也就温了。
浴室的门槛垫平之后,洗澡这件事重新归他管了。
陆长庚把花洒的架子往下挪了两格,挪完试高度,水刚好过他

顶。
他把

椅留在门外,自己撑着门框进去,尾一段一段收进来,盘在防滑垫上,占掉大半个地面。
水先开到最热的那一档,再往回拧一点。
他现在受得了的水温比以前低,烫的他躲。
水汽一上来,瓷砖墙面先蒙白,镜子跟着蒙白,他把尾往墙边让了让,给手腾出地方。
洗到一半,手顺着小腹往下走。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走得到。
走空了。
他停在那儿,水从背上浇下来。
他又按了一遍,指腹压着,往原来的位置找。
平。
皮是平的,软的,热的,什么都没有。
不是变小,不是缩回去,是那块地方整个没有了,像那里从来就没长过东西。
他把手掌整个贴上去按,按到骨

,还是没有。
他知道会有这一步。
病例里写过,退

在前,成形在后,顺序他背得出。
背得出和手底下空了是两回事,这话他这几个月已经跟自己说过好几遍,说一遍管一处,这回又

到这一处。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尾在垫上动了动,腹面贴着的瓷砖被水冲得温热。
再往下,往里,事

不一样了。
皮肤表面是一块一块的,这儿碰了没什么,挪半指又麻起来,中间有一线越来越明白,像有谁在那里画了一道,别的地方是铅笔,那一道是钢笔。
他顺着那一线从上往下走,走到一半,指

滑开了。
不是水。发布页Ltxsdz…℃〇M
他把手指抬到眼前看。
水是从

顶下来的,顺着胳膊往下淌,可指腹上那一层不是,那一层黏,挂在指节上,连成一丝才断。
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从他自己身体里出来的。
那儿在出水。
它在出,他没让它出,它自己出。
更麻烦的是那个感觉的

质。
胀,热,里

空着,而且那个空不是刚才手掌底下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是一种等着什么的空,一张一合,跟着他的呼吸走。
他把手收回来,扶着墙,那个感觉不收,还在那儿,一跳一跳的。
不行,他得弄明白。
这个理由用了很多次了,用到他自己都不怎么信了。
手还是回去了。
这回他走得很慢,从上往下,把那一线整个走了一遍,又走回来。
表面那几块感觉区他也挨个碰过去,有一块靠上的,碰重了,他整个

往前一冲,膝盖的位置,现在没有膝盖了,是尾的前段,猛地一软,他一把抓住毛巾杆,杆子咯吱响了一声,险些没抓住。


正面撞上湿瓷砖,凉和疼一起到,他抽了

气。
疼过去得慢,过去之后留下来的是一片麻,从胸

一直麻到那一线里去。
呼吸先

了。
他听见自己在喘,在水声底下喘,尾根那一圈热得退不下去,那一圈热顺着他数数都数不清楚的路,跟那一线连着。
手指停不下来。
他想的是再确认一遍就停,想完又走了一遍。
门外的

椅

子响了。他自己碰的,尾尖没收住,扫到

子。他吓得整个

贴到墙上,听了听,走廊里没

。
他这才把花洒关了。
水一停,浴室里静下来,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又重又快,怎么压都压不平。
他撑着墙把尾重新盘稳,坐了下去,坐在自己盘上,手搁在腿,没有腿,搁在尾身上,鳞是凉的,手心是烫的。
那儿还在跳。
他由它跳,低着

看防滑垫的格子,一格一格数过去,数到第三遍,跳得慢了些。
这件事没处学。
他查得了病例,查得了曲线,查不了这个。
没有一篇论文告诉他,手底下空了该怎么办,底下那一线自己出水该怎么办,想到这儿他又烦,烦里掺着一层烧,从耳朵尖一路烧下去。
擦身子他擦得很潦

,上身三两下,到尾就慢下来。
毛巾顺着鳞的方向走,顺了吸水,逆着擦不动。
腹面靠前那一段他早就知道不一样,鳞更细,贴手,擦过去是暖的,毛巾在那儿多停了两回。
尾根那一圈还热着,他隔着毛巾按了按,热的还在,跟那儿那一线通着。
他把手拿开,跟自己说擦完了,就是擦完了。
镜子蒙着白。他抬手抹了一把,抹出一块清楚的,正对着自己的脸。
他试着说话。“喂。”
声音一出来他就闭了嘴。
低,软,尾音往下掉,还有一点漏风,嘶嘶的,从牙缝里漏出去。
他又试了一句,长一点的:“今天的水温还行。”每个字都对,拼起来不对,那个声音像谁趴在他耳朵边上小声说话,说完还往回收。
他凑近镜子,把舌

伸出来。
分叉。
舌尖分成两岔,各自能动,他试着让左边那岔往左,右边那岔没听话,跟着歪过去一点。
两岔尖上各有一点很浅的

。
他把舌

抵在上牙后面,试了试漏风从哪儿来,找到了,又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犬齿,细,比原来长,尖上挂着一点水光。
他用舌尖去碰那个尖,碰了左边碰右边,碰完自己觉得这个动作蠢,把嘴闭上了。
过了两秒又张开,再碰。
手机在

椅的侧袋里振。
他擦

手够过来,是导师办公室的电话。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那个声音,他用那个声音接电话,对面会愣一下,会问你是谁,会问纪云

呢。
他按了拒接,打字回过去:在忙,半小时后回您。
发出去又觉得“在忙”两个字荒唐,他刚在浴室里

什么来着。
他点开录音,想先听听自己到底什么样,免得待会儿吓着

。
他对着手机说了三遍“喂,老师”,第一遍捏着嗓子,假。
第二遍放松,软得他自己起了一层

皮。
第三遍他认了,就那样。
三遍放完,他把录音删了。删完又对着黑掉的屏幕出了会儿神。
半小时后他拨回去,导师在那

只问了进度,他答进度,声音低软,漏风,对面一次都没问。
挂了电话他想,

家根本没听出来,或者听出来了不在乎。
两种都让他不痛快,他也说不清要哪一种。
夜里躺上床,尾从床沿垂下去一截,尾尖搭在地上。
那儿早就退

净了,可他翻身的时候,尾身贴着床单蹭过去,腹面那一段暖的软的鳞擦着布,他还是停了半秒。
他把那半秒掐灭,闭上眼。
明天还要早起,数据表还差两列。
他把尾往身侧收拢,腹面那一段贴着床单,慢慢就捂热了。
尾先是不对劲,后来才是痒。
先是颜色往下浊。
原来那层白说不上亮,好歹是

净的,后来一点点暗下去,暗得像蒙了一层没擦的玻璃。
他伸手贴上去,以前那种凉是清的,手心一贴就透过来,现在隔着点什么,闷闷地传不过来。
痒从鳞底下往外顶,顶着,不出来。
半夜他把尾在床单上蹭,蹭完更痒,痒里还带出一层紧绷,整条尾像穿着一条小了一号的裤子。
他翻来覆去想到一个词,蜕皮。蛇要蜕皮的。想完他自己先骂了一句,骂什么也说不上来,反正骂了。
白天他去打了两壶热水。
毛巾浸透,拧到半

,往尾上搭。
烫,他咬着牙没掀。
捂上去那一阵痒忽然停了,换成胀,一层一层从鳞底下松上来。
捂到第三条毛巾,尾根靠外侧那一片的鳞边翘起来了,翘起细细一线,指甲能探进去。
他用指甲把那个边挑起来。
底下是空的。
那层东西整片跟着他手指起来,不疼,旧角质和新鳞之间早就分开了,像揭一层

透的浆糊。
他从尾根往尾尖撕,一截一截,整片连着不断,薄,半透,拎起来对着台灯,里

那一面还留着鳞的印,一片一片凹下去的小格子,排得整整齐齐。
撕到一半他停住了。
底下露出来的那段白,白得他愣了一下。
原来那层浊白一下子清亮了,台灯底下每一片鳞的边都起了一层很浅的亮,像刚擦过的瓷。
他把自己的手放在新鳞边上比了比,手是黄的,鳞是白得发冷的那一种。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手里还拎着半截旧皮。
腹面那一段的旧角质最难撕,薄,软,贴在那一小片更细的鳞上。
他放慢了,一点一点掀,不敢用蛮力,怕把底下那层暖的扯伤。
掀开来那一块新鳞颜色比旁边浅一点,手悬在上面没敢按,先觉出一点热气往掌心里冒。
这倒是以前没有的。
整条撕完,地上盘着的那条尾像换了一条。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尾

盘在自己周围,一圈一圈都是新的,台灯照过来,亮的那一层从尾根一路铺到尾尖。
他从

到尾摸了一遍,滑的,凉的,凉得

净,手贴上去凉气直接就过来了,中间那层闷的东西没有了。
旧角质团起来装了半个纸袋。他拎着纸袋走到门

,又走回来,塞进抽屉最里面,拿两本旧讲义压上。为什么留着,他没想,也没让自己想。
蜕完皮再洗澡,事

变得麻烦。
花洒的水落在上半身还是水,落到尾上就不是了,一粒一粒,砸在鳞面上他能数出来,砸在腹面那段细的上面,每一粒都顺着缝往底下渗一点凉。
他把水关小了还是不行,最后


冲完上半身,尾拿湿毛巾按着擦的。
擦完出来室友开门,门带起的那一阵风扫过尾面,他在门边上站住了,站了有两三秒。
室友抱着盆看他,他说鞋带散了。
他没有鞋带。
衣柜门上那面小镜子是室友贴的,方的,照得见胸

以上。
他以前刮胡子用。
这天晚上他把台灯挪到衣柜前面,站在镜子前面,一截一截地看自己。
先看肩。
肩线收进去了,锁骨横出来两条很浅的线,从脖子底下往两边走,走到肩

顶端才停。
脖子显得比原来长。
他抬起手把

发拢上去,下颌的线条露出来,比原来窄,一路收到下

尖上,收得


净净。
他侧过脸,眼尾往上挑了一点,不多,就那么一点,整张脸的神气跟着变了。
瞳还是原来那对瞳,黑的,普通的。
他凑近看,眼周和颧骨边上有几片细鳞斑,白的,小,不连片,像谁拿笔尖点了几下。
唇薄了。
他抿了抿,犬齿在唇底下顶出两个很小很小的点,不细看发现不了。
耳朵尖了,耳廓外面覆着一层极细的鳞,用指腹蹭过去,能觉出那层鳞比脸上皮肤凉。
只有

发没变,还是原来那

黑的,睡得有点

,垂在镜子框上沿。
他退后半步,把上半身侧过来,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
侧面已经是另一个

了。
这事他其实早知道,胸在那儿,腰在那儿,镜子里这些他这几个月都一处一处看着过来的。
可拼在一处是

一回。
肩、锁骨、下颌、眼尾,还有底下那截从镜框外

绕过去、一路铺到床脚的白。
他看着看着冒出一个念

:不难看。
念

一出来他自己先不自在。好看的“好”字在喉咙

绕了一圈,没出来。他把台灯往回挪了半尺,镜子里的光暗下去一半,才又接着看。
陆长庚是傍晚来的,送那只借走的目镜,顺手还带了一份饭。进门把目镜放桌上,回

看他。
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半秒。靠下的位置。
纪云

心里立刻绷起来:牙。
他把嘴抿住了,舌尖顶着上颚,把那两个点藏严实。
他最拿不准的就是这对东西,说话漏风,吃饭得小心,现在又被

盯着看。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一句,看什么都行,别问。
陆长庚没问。
他往前凑了半步,抬手,指腹在他下颌边上轻轻一蹭,揭下来一小片东西,举到他眼前:一小片没蜕净的旧角质,半透的,指甲盖三分之一大。
“这儿。”陆长庚说,“没撕

净。”
他把那片东西接过来,捏在手里,耳朵慢慢热上来。
白绷了一场。
他转身去抽屉里摸纸袋,摸出来把那小片也丢进去,嘴里说:“你怎么不早说,顶着这个一下午了。”
“我也是刚看见。”陆长庚把饭往桌中间推了推,“先吃。汤要凉了。”
吃饭的时候他又觉得下颌边上那一小块皮肤空落落的,比旁边凉一点,像少了一颗扣子。他扒着饭,忽然说:“我蜕皮了。”
“看出来了。”陆长庚

也没抬,“你亮了一个度。”
他夹菜的手停了停,没接这句。
亮了一个度。
这算什么形容。
可他低

看了一眼盘在椅子底下的尾,台灯照不到的地方,那一圈白还是泛得出来。
他把那句话咽回去,多扒了一

饭。
陆长庚走的时候顺手把门

那袋垃圾带下去了。门关上,屋里静下来,雨早停了,窗台铁皮上还偶尔滴一声。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
尾在他脚边盘着,盘得松松的三圈,尾尖搭在自己前一圈的鳞面上,凉贴着凉。
台灯照着小半个屋子,镜子还立在衣柜门上,镜子里那个

也坐着没动,眼尾挑着,下颌边上空着一小块。
他把台灯拧暗了一档。
尾

往回收了收,把他也圈进去一点,凉的鳞面贴上他的脚踝——他现在已经管那儿叫尾根往上的地方了,旧名字用不上了。
镜子里那个

也往回收了收。
她坐在那儿,把下颌边上那一小块又摸了一遍,摸到灯暗下去。
那天傍晚雨歇了一阵,窗台铁皮上还在滴水。
她把实验服挂到门后,回

看桌上摊着的那张数据表,三列数誊了一半,笔搁在纸上,笔尖把那一格洇出一个小蓝点。
她准备了一晚上。
中午回来的时候把地拖了,尾盘过的地方还是会留印,拖完又得再拖一遍。
床单换了。
矮榻上那两件衣服叠好了塞进柜子。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一直在排练一句话,排练到在楼道里差点说出

,对着暖气片上那只猫。
门响的时候她正把两副碗筷摆上桌。陆长庚拎着便利店袋子进门,

发上有雨,进门先低

让过她搭在门

的尾,这个动作他现在做得很熟。
“茶叶蛋。”他把袋子放下,“今天的煮老了。”
“那你还买。”
“顺手。”
吃饭吃到一半,她夹菜的手停了。那句话到了嘴边,排练过的整句一个都不剩。
“你今晚……”
就这三个字。筷子尖在碗沿上点了一下。
陆长庚把嘴里那

饭咽下去,看她,等了两秒。
“我今晚没事。”
“嗯。”她说,“先把碗洗了。”
两个

站在水池前面洗碗。
池子窄,她贴着左边,他站右边,尾在身后盘了一圈,尾尖没地方放,搭在自己身上。
水龙

开得不大。
她洗,他过水,谁也没看谁。
她听见自己心里那个声音说,就这个?
排练一下午就这个?
另一个声音说,闭嘴,他答应了。
碗洗完,晾在架子上。水珠往下掉,答,答。
灯她关了一半,只留桌角那盏台灯。这是她的老习惯,现在屋里有第二个

,这个习惯忽然变得很明显。
“你这灯坏了?”他问。
“没坏。”
“哦。”他没再问,在床边坐下来,看她。
她滑到床前去。
这一段路平时几步的事,今晚走得特别长,她能觉出自己腹面贴着地板一寸一寸地推过去,鳞面压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屋里两个

都在听这个声音。
到了他跟前她停下来,手撑上床沿,把自己撑上去,坐在床沿上,尾的前半截跟着盘上床,后半截还拖在地上,一直拖到门边,把椅子腿绕了半圈。
“有点长。”她说。
“是有点。”陆长庚说,“进门得小心。”
“你又不是第一天进门。”
话出

她就想收回来。
他倒是没接,伸手把床单上压出来的一道褶抹平了,抹得很慢。
她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她看了两年,递枪

,递饭盒,在她写歪的备注底下补字。
现在它放在床单上,离她盘上来的尾有一掌远。
她先动的。手伸过去,搁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翻过来,握住。
就这么握着,握了一会儿。
两个

手心的温度不一样,她自己知道,她的凉,他的热,握着握着中间那一层分不清是谁的了。
“你手还是凉的。”他说。
“嗯。”
“身上呢?”
“上面不凉。”她说,“你摸。”
这句话比“你今晚”说得顺多了,顺得她自己耳朵热。
他的手顺着她手腕上来,到小臂,到肩,停在锁骨那道弯里,指腹贴上去。
她的锁骨现在很明显,镜子里的那个她站直的时候能盛住一小汪水似的。
他的手在那儿停了停,又往下,隔着衣服,很慢。
“这个,”他说,“硌手吗。”
她低

看。他说的是颧侧那几片细鳞斑。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她的脸,从眼尾往下滑,滑到鳞斑上,停下。
“不硌。”她说,“平的。”
“嗯,平的。”
他凑过来的时候她往后躲了半寸,不是躲他,是没料到。两个

都笑了。笑完这

气松了一半。
“你躲什么。”
“没躲。最╜新↑网?址∷ wWw.ltx`sBǎ.M`e`”她说,“再来。”
这次没躲。
他的唇贴上来,她闭着眼。
她的唇薄,这个她自己在镜子里看过很多遍,被他的唇压着的时候是另一种知道法。
她的舌探过去,分叉的舌尖先碰到他的下唇,他一滞,没退。
她在心里说了声,对不起啊,改不了了。
舌尖分开两叉,一先一后地碰到他的舌尖,他的舌温吞,卷过来,两叉尖被他裹在中间。
她先喘不上来气。分开的时候她偏过

,听见自己喉咙里漏出一声,很轻,漏风,这个声音她删过录音,删不掉,是她自己的了。
“声音也变了。”他说。
“你再提。”
“挺好听的。”
她抬手要推他,手搭在他胸

,没推,停在那儿了。他握住她这只手,往自己领

带了带。
“帮我脱?”她说。
他解她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到第三颗手停了一下,她低

看,领

敞开了,她的胸在里面,不用托,自己就满在那儿,

尖顶着薄布。
她把他的手拿起来,按上去。
隔着布,先。
他的手掌整个覆上来,温度透进来,她的

尖一下子绷紧了,抵着他的掌心。
他掌心的茧刮过布面,麻意从

尖上炸开一小片,她吸了

气。
“硬的。”他说。
“闭嘴。”
“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
他把布撩开。
灯光只有一半,一半的光落在她胸

上,那一团圆的、白的、带着重量的东西露出来,

晕颜色比以前

,

尖立着。
他看了两秒。
就两秒,她数了,两秒里她的脸烧起来,烧到耳尖,耳尖上的鳞是凉的,挡不住里

的热。
“看什么。”
“看。”他说,“不行吗。”
“……行。”
他的唇落下去,含住

尖。
她整个

往前一送,后背弓起来,手抓住他后脑的

发。
湿热裹住那一点,他的舌在上面打转,麻意不再是炸开的小片,是从胸

往小腹淌,一路淌下去,淌到海岸线那儿,淌得她尾根一圈热起来。
尾根一热,尾就不对了。
先是尾尖。本来好好搭在门边椅子腿上,这时候自己抬起来,啪,打在地板上。她吓了一跳,他抬起

。
“它自己……”她说。
尾中段也跟着动,盘在床上的那一圈松开了,滑下床沿,哗啦一大片压在被子上。
她想去拢,手伸到一半,尾身扫过来,把她的手压住了。
平时这条尾卷笔卷得比手还稳,笔帽三圈,纹丝不动。
现在它不听她的,它在床上自己动,鳞面蹭着床单,沙沙的,一下一下。
“你卷笔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陆长庚说。
“今晚它不归我管。”她把脸埋下去,“你别看了。”
“我不看怎么帮你。”
“不用你帮。”她停了停,“……你抱我。”
怎么抱,两个

都不会。
他伸手到她背后,她往前凑,尾在身下垫着,她比他高出一截,两个

的胸

贴不到一处。
他往后挪,她也跟着挪,尾在床上占了半个床,

没地方放。
她试着侧躺,尾前半截搭上床来,压住了他的腿,他闷哼一声。
“多重啊这个。”
“你忍忍。”
“忍不了。”他笑,“先抬一下。”
她试着抬,尾身抬起一半又砸下去,这回打在床板上,咚。
两个

都僵了一下,听隔壁。
隔壁没动静。
她先笑出来,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泪出来一点。
笑着笑着她伸手勾住他脖子。
“别笑了。”她说,“再笑不弄了。”
“弄。”他说,也笑,“你再笑一会儿也行。”
她止住笑,看着他。
灯的光从他侧脸过去,他的睫毛、他下

那道线,都是熟悉的。
熟悉的东西今晚都变得不太敢认。
她伸手解他的扣子,她的手指凉,碰到他胸

的时候他吸了

气。
“凉。”
“嫌弃?”
“挺舒服的。”
她把他的衬衫剥下来,手在他胸

走了一遍。
热的,一路都是热的,皮肤底下有心跳,隔着肋骨一下一下顶她的掌心。
她的手往下走,走到他裤腰那儿,停住了。
“我自己来。”他说。
他起身把裤子脱了,再坐回来的时候两个

之间没有布了。
她往下看了一眼,又抬起来,脸烧着。
他也有反应了,这个她看得出来,看得出来的时候她小腹里面那

热又往下沉了一寸。
她先躺下。
把枕

拽过来垫在腰后,尾从身侧绕过去,盘成一个松松的圈,把他能待的地方留在圈里面。
这个姿势她没想过,身体自己摆出来的,摆完她才看清:她盘着的尾圈出一个地方,刚好容一个

。
“你来。”她说。
他膝行过来,进到这个圈里。尾身在他身后合上,凉凉的鳞面贴上他的小腿,他打了个哆嗦。
“凉的。”
“一会儿就热了。”她说,“动一动就热了。你先别管尾

,你管我。”
她的手带着他的手往下。
过小腹,过海岸线——那一带皮肤先凹下去,接着鳞的边爬上来,不规则的,一道一道的,他的指腹被两种东西

着接。
再往下,髋以下整个是鳞了,白得清亮,腹面靠前那一段鳞更细、更暖、更软,他的手掌贴上去,她觉出他的掌纹,一道一道。
“这里。”她带着他的手再往里,到两

原来的位置、现在被鳞面覆盖着的那一道缝。
缝藏得很浅。
腹面最软的那段鳞往下收,收成一道闭合的缝

,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的手指先探进去,把缝

轻轻拨开,里面不是鳞,是软的、湿的、热的。
他的指尖跟着进去。


一下子沾了他一指。她的呼吸断了一拍,尾圈在他身后猛地收紧,把他整个

往前带了一截,他的膝盖在床单上滑了一下。
“它又来了。”她咬着牙说。
“它挺急的。”
“你再说。”
他不说。
他的手指顺着那道缝走,从上往下。

唇已经自己张开了一点边,


把那里整个浸得滑亮,指腹过去毫无阻力。
走到最上端,那粒东西在薄皮底下立着,他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去——
她的声音一下子漏出来,一个变了调的音,漏风,发颤,在安静的屋里响得吓

。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他停了。
“别停。”她从手掌底下说。
他继续。
这一次他放慢了,指腹绕着那粒东西打圈,不重,一圈,又一圈。
麻不再是一小片一小片的,是从那一点上一圈一圈

开,

过小腹,

到腰,

得她后背离开床单,胸

起伏着,两团白的跟着晃。
她的尾在床下动,尾尖一下一下拍地,啪,啪。
床板也开始响,吱,吱,跟着她的腰。
“低

。”她忽然说。
“嗯?”
“我说,”她喘着,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往下带,“你用嘴。”
他顺着她的力道下去。
她的腹面在他面前铺开,白得

净,最软的那段鳞在他下

底下,温的。
他的唇落到缝

上,先只是贴着,她整个

绷了一下,尾在他背后抬起来,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砸在自己前一截尾身上,闷响。
他的舌探进来,顺着那道缝往上,找到那粒东西,含住,舌尖压着它轻轻碾。
她仰起

,喉咙里那个音拖长了,漏着风,拐着弯。
他的舌不快,一下是一下,每一下都碾在同一个地方,她觉出自己里面的热一阵一阵往那一点上汇,


出得更多,顺着他的下

往下。
她想夹腿,没有腿可夹,这个念

刚冒出来,尾替她做了,尾身从侧面包抄过来,把他连

带胳膊箍在她髋上,箍得他闷了一声,鼻息

在她最软的那段鳞上。
“松、松一点,”他含混地说,“喘不上气了。”
“不是我箍的。”她说,“你跟它说。”
他跟它说不着。尾听不见

话,它只听她身体的,她身体现在不想松。他放弃了,舌接着动,她的手

进他

发里,指尖蜷起来。
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敲在窗台铁皮上,密密的。
“纪云

。”他忽然叫她名字。
“……

什么。”
“没事。”他说,“就叫一下。”
“你有病。”她喘着,“快进来。”
“你确定?”
“我排练一晚上了。”她说,“你快点,不然我不保证一会儿还说得出来。”
他俯下来。
她伸手下去,拨开自己,

唇向两边张开,露出里面湿润的、颜色更

的


,


顺着往下淌,把底下的鳞面都打湿了一片。
她另一只手握住他,引到缝

。
他抵上来的时候她屏住呼吸。
“慢点。”她说,“我要知道是怎么进来的。”
他一寸一寸地进来。

先顶开那道湿热的

,她觉出自己被撑开,里面每一道褶都被碾过去,


被挤出来,沾在两个

相接的地方。
她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四下,他整个进来了,抵到最里面,停住。
两个

都没动。
她的尾圈在他背后收拢,把他箍在自己身上,尾身一圈一圈搭上他的腿、他的腰。
凉鳞贴着他的热皮肤,他整个

在轻轻发抖,也不知道是凉的还是忍的。
“好了吗。”她问。
“你问我?”
“不然问谁。”
“好了。”他说,“你再夹这么紧我就没好了。”
“我没夹。”她说,“是它。”
尾确实在收,一圈一圈,收得他几乎动不了。
他撑着往外退了半寸,再进来,湿热的甬道紧紧裹着他,进到底,她喉咙里那个漏风的音又出来了。
他再来一次,她的腰跟着迎上去。
“就是这个。”她喘着说,“你别停,就这个。”
他不再停。
一下一下,由慢到快,床板吱呀吱呀地应和,尾尖在地板上拍出

掉的拍子,啪,啪啪,啪。
雨声在外面密起来。
她的声音压不住了,一下一下漏,漏风的、发颤的、拐着弯的,她咬住自己的手背,咬不住,

脆不咬了,由它去。
“别咬手。”他把她的手拿下来,“我听。”
“你变态。”
“嗯。”他埋在她颈窝里,“我变态。”
中途角度偏了一次。他退出来重进,抵到的地方不一样了,她哼了一声,他听出来不对。
“不对。”她说,“往回一点。刚才那儿。”
他调整,进得太急,滑了一下,整个

压下来,两个

胸

撞在一起。
她笑,笑得腰软,尾身在床上

摆,把床尾的被子扫下去一半。
他也笑,伏在她肩上,热气一阵一阵

在她耳后。
“笑完了吗。”他问。
“完了。”她说,“刚才那儿,你记住。”
他记住了。
再回到那个角度,她的声音立刻变了,从笑变成那种压不住的音,一下一下,每下都顶在她最受不住的地方。
她伸手抱住他的背,指甲掐进去一点,他的背热,湿,汗把两个

的皮肤黏在一起。
她的胸压在他胸

上,

尖被碾着,麻意和底下的热汇到一处。
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变调,变成了哭音,绷出来的那种。
她觉出那

东西从小腹最

的地方堆起来,一圈一圈,越堆越高,呼吸全

了,声音缠紧,尾把他箍得死紧,箍得他闷哼出声也没松开。
“我要……”她说不出整句。
“嗯。”
“你别——”
后面没了。
绷到最高处断开了,她的腰弓起来,整个

离开床单,只有尾还钉在床上,里面的甬道一阵一阵地绞紧他,绞得他自己也闷哼着压到底。


涌出来,顺着相接的地方往下淌,淌到鳞面上,淌到床单上。
她的声音散在雨声里,散了很久才收回来。
落下来的过程很慢。她的胸

一起一伏,尾圈一圈一圈松开,尾尖最后拍了一下地板,不动了。他还在里面,两个

都没动,听着外面的雨。
过了好一会儿他动了动,退出来,湿热一下子撤走,她缩了一下。
他在她身边躺下来,手臂垫到她脖子底下。
她的尾自作主张地搭上来,压住他的腿。
“它今晚是管不了了。”她说。
“我发现了。”
“你刚才哼了一声。”
“你压的。”
“它压的。”
“行,它压的。”
躺了一会儿,她先开

,声音哑的。
“数据表还没誊完。”
“现在?”
“就现在。”她说,“不然明天看着它心烦。”
她不起来。她把枕

挪了挪,躺平,尾在床上占了一大半,他就着剩下的位置坐到桌前去,把那盏台灯往数据表那边拧了拧。
“你报。”他说。
“c2,三点四一。”
“三点……四一。”
“c3,二点九八。”
笔尖沙沙地走。雨还在下。她躺着,身上汗在凉,尾根那一圈热还没退,腿心那一处一跳一跳的,她蜷了蜷尾,由它跳。
“c4,”她说,“一点……七六。”
“一点七六?”
“你自己看表。”
他低

看了一眼,笔停了。
“你报的是上一行的。”
“……”她把脸转向墙,“c4,零点九三。”
“嗯,这回对了。”他说,“继续。”
她接着报。报到一半她听见他在笑,不出声的那种笑,肩膀在动。
“你笑什么。”
“你念错了还不让

笑。”
“我躺在自己床上,出了一身汗,念错一个数怎么了。”
“不怎么。”他把那一格填上,“就是跟以前一样。”
她没接这句。以前。她想了想这个词,没想出什么要反驳的,就算了。
地上,门边椅子腿那儿,有一小片湿印,是尾尖拍地的时候从缝里带出来的


蹭的。她躺着看见它了,想着一会儿拖一下。
没拖。
雨把铁皮窗台敲得密密实实,她把尾往他那边又送了一截,压住他的脚。
第二天她在走廊里碰见两个大一的,迎面过来,视线在她尾上多停了两秒,又赶紧挪开。
也没看什么,就是看。
她回宿舍把窗帘拉上了,一拉一天。
图是在窗帘后面那张桌子上对完的,对到第三遍,全对。
窗上的水从秋天一路挂到现在,只是不再往下淌了,凝在玻璃上,手背贴上去是一片实在的凉。
楼里暖气来了,管道半夜哐当响两声,她的尾却先知先觉,比

先一步往暖气片那边挪。
细胞房那扇门,是她自己去送样本那天卡住的。
气密门,底下压着一道框,不高,也就比她的手掌立起来再矮一截,可尾身要整个抬起来才过得去。
腹面先搭上去,后面几米得一段一段往门里送,送到一半,框沿磕在鳞上,刮出一道闷响。
里面两个师弟停下手里的活看她。
她退出来了,说样本帮我递一下吧,我进不去。
这事她没跟陆长庚说。
她打算自己约导师谈,约在周会之后,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工位可以不动,无菌区她本来也不该再进,上游的分子环节和数据分析归她,这不算照顾,算合理分工。
她想好了什么时候说、怎么说、说到哪一步停。
导师先在走廊里把她叫住了。
“云

啊,工位给你调到三楼去了,靠窗那张。”导师翻着手里的单子,“尾套那个报销也批了,小陆上周来找我谈的,说你不方便讲。这孩子话不多,事办得倒快。”
她站在走廊里,暖气从

顶的管子里过,她身上那点热却一点一点漏走了。
回到实验室,陆长庚正蹲在培养箱前面记数,听见鳞面擦地的声音,

也没回:“七号孔那个数据出来了,你看一下,我觉得不对。”
“你为什么替我说。”
他手里的笔停了。停了有两秒,他把笔帽按上,转过身来,先看她的脸,再看她盘在矮榻旁边的尾。
“你昨天进不了细胞房。”他说,“我以为你需要。”
“我需要。”她说,“我需要你就可以替我去说?替我把工位也说了,把尾套也说了,把我以后进哪个门不进哪个门都说了?”
“门的事我以为……”
“你以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往下压,压得很平,“你问过我一句吗。”
陆长庚没接这句。
他坐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那双手做实验稳得很,这会儿不知道往哪放。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屋里就听见培养箱的风扇在转。
她原本准备了很多话的。
这是她的身体,她的尾

,她的门,她要什么时候说、对谁说、怎么说,这些事该由谁定。
这些话一个字都没出来。
她只是把尾收了收,盘紧,说:“七号孔拿来。”
那天之后,她照常来实验室,照常坐那张矮榻,尾在榻边盘成两圈。
话只剩下数据。
“酶切温度降一度。”
“标曲重做了。”
“这批荧光本底高。”陆长庚也应,应得很短,两个

像两台对着跑的仪器。
排班表他重誊了一遍。
原来白板上一

一半字,她那半边写得密,他那半边潦,现在整块板子都是他一个

的字,把她那半边原样抄过去,连她写错的那个编号都照抄了,又用小字在旁边改回来。
她看见的时候站在培养箱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擦,也没添一个字。
枪

盒她自己带了一盒,放在自己手边。他那盒还搁在老地方,谁也没去动。
盒饭他照旧放在矮榻左边的台沿上,两份,一个茶叶蛋。
第一回她没碰,凉透了,收走的时候蛋还在。
第二回她把饭吃了,蛋剥了,剥得很快,没说谢谢。
他也没说什么,把她那份空盒一起收走。
盒饭放到第三回的那个傍晚,窗外天黑得很早,暖气片子烫得不敢碰。
她盘在矮榻上改图,尾尖垂在榻沿下面,凉的,脚趾早就没有了,凉的地方说不出名字,就是一整段都凉。
门响了两下。
陆长庚拎着两个暖水袋进来,先去水房灌了,回来蹲在她的尾旁边,把其中一个隔着一层毛巾按上尾身中段。
热隔着毛巾和鳞渗进来,很慢,那一截鳞一点一点回温,她没躲开,也没道谢,眼睛还停在屏幕上,图上一个字都没改进去。
另一个他灌得温一些,递到她手里。
“以后我先问你。”他说。
她说:“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不问就自己办的那些,撤不掉了吧。”
“工位我去说,可以撤。”他想了想,“尾套报销撤不了,钱批下来了。”
“那就算了。”她把暖水袋从左手换到右手,“三楼靠窗那张,暖气比这边好。”
他蹲在那儿没动,仰

看她。她被看得不自在,尾尖从榻沿底下收上来,搭在他脚背旁边,没碰着。
“看什么。”
“没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你图改完没有,改完去吃饭。”
新一批尾套的样布隔天下午到了,两个颜色,

灰和原色,摊在桌上。他拿起来比了比,说:“袖

这边,你要

灰还是原色?”
她看了一眼:“原色。”
“

灰耐脏。”
“原色。”
“行。”他把

灰那块叠起来收回袋子里,动作很自然,好像刚才那句推荐不是他提的。
她在旁边看着,知道他知道,他也知道她知道。
问了不代表要听。
可要的就是这一句问。
傍晚她盘在矮榻上,暖水袋搁在尾根那一圈,热烘烘的。
窗外有

骑车过去,车铃响了一声。
陆长庚在对面念数,念错了一个,她自己先笑了,他也跟着笑了一下,很短,笑完接着念,这回念对了。
暖气是后半夜才有点热气的,白天摸上去温温吞吞,铁管子隔一阵响一声,像有谁在楼那

拿指节敲。
纪云

从实验室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楼道里那只猫还占着暖气片最好的位置,看见她的尾,往旁边让了半个身子,让得很不

愿。
宿舍里比楼道暖不了多少。
她把外套挂起来,尾盘上矮榻,腹面贴着榻面那一段凉得发木,她伸手按了按,鳞是凉的,按上去的那点热是自己的手给的。
窗玻璃上结了半圈雾,她拿袖子抹开一块,外

有零星的东西在往下飘,落到窗台上就不见了。
陆长庚进来的时候拎着两个暖水袋,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份便利店的饭。
他先把暖水袋灌了,一个塞到她尾根边上,一个拿在手里,坐过来,贴着她的腰侧坐下。
“先吃饭。”他说。
“嗯。”
饭还是那两份,茶叶蛋还是归她。
她剥得比以前快,指尖一挑壳就裂成整片。
吃到一半他的手伸过来,隔着毛衣贴在她腰后那片鳞群上,停了停,又往上挪到没有鳞的地方。
她知道他什么意思。
手是热的,她是凉的,他这一路都在这么

,进门先把手搓热,再找个有鳞的地方贴上去。
“我冷是冷。”她把最后一

饭咽下去,说,“你别一会儿拿这个当由

。”
“什么由

。”
“就是,”她把饭盒盖好,摞到他那个上面,“我想要你,跟我想取暖,是两件事。我现在说的是后面那件。前面那件我自己会说。”
他看了她两秒。“行。”
“行什么。”
“等你说。”
她把灯调暗了一档。
不是不敢亮着,亮着她待会儿还要看他的脸。
暖水袋隔着尾套烘过来,尾根那一圈先暖了,暖顺着腹面往前爬,爬过腰线那里海岸线的一截,鳞皮

界的地方比别处先觉出热来。
她把尾在榻上铺开,铺到地上,尾尖一路拖到门边,又懒懒地收回来一些。
“你今晚别省力气。”她说。
他正低

卷袖子,手停在半截。
“我练了。”她说完这句,自己先有点挂不住,又补了一句,“你看着。”
她把尾在榻前的地上盘了半圈,后段压实,腰一沉,整条尾身从地上把她撑了起来。
手没扶床沿,没扶桌子,什么都没扶。
上身一点一点升上去,升到比坐着高出一个

,腰在那个高度晃了半寸,尾身底下有一截绷紧又松开,把她稳住了。
她停在半空,胸

起伏得比平时快,撑这件事比滑行费力,肱骨没什么可出的力,力全在腰腹和尾根,她能觉出那几条肌

在抖,抖得不厉害,但瞒不住。
“三天。”她说,“练了三天。昨天还只能撑到一半。”
陆长庚坐在榻沿上没动,仰

看她。这个角度她比他高了,是她在上

看他。她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别动。”她说。
她让尾身往前送了一截,上身跟着倾过去,手撑到他两边的榻面上,脸停在他脸前面。
他身上的热气烘到她锁骨上,她怕冷,这点热她隔着一寸都觉得清楚。
她低

亲他,先是碰,碰完没走,舌尖探过去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的舌是分叉的,他也知道,这条舌进他嘴里的路径她上回已经摸熟了,这回不用再试。
他的手动了,抬到一半,悬在她腰侧上空,没落下来。
“放上来。”她退开一点,说,“腰上,有鳞的地方也行,我不凉给你看。”
“你凉。”他说。
手落下来了,掌心贴住她腰后那片鳞群。
鳞刚被暖水袋烘过,已经不冰手了,但贴着

皮还是两种温度,他的手心热得明显,热顺着鳞的缝往里渗。
“凉你就捂着。”
她腾出一只手,把他的毛衣从下摆往上推。
他抬手让她脱,脱到一半袖子卡在手腕上,他自己扯了两下才扯掉。
她看着他

这个,忽然想笑,也真笑了。
这

移

枪打得全组最稳,脱件毛衣能卡住。
“笑什么。”
“没笑。”她说,“你裤子自己解决。”
他低

解皮带的时候,她把上身又撑高了一点,从他身上退开,让他有地方动手。
尾身撑着她在半空平移了半米,稳稳的,她心里把这一下记了个分。
四米多的东西在这间小宿舍里转身本来是灾难,桌子、椅子、垃圾桶,哪个都碍事,她这阵子学的就是让尾的前段抬离地面,只留后段一段当支点,像写字悬腕那样悬着。
这活儿比卷笔难,她现在做到了。
他站起来,裤子褪到脚踝,跨出来。
站直了以后他看她,她也看他。
他现在不是坐着仰

那个角度了,可他站在地上,还是被撑着尾的她高出小半个

。
“你站着别动。”她说。
尾尖从他身后绕过去,先贴上他的小腿,凉的,他小腿绷了一下,没躲。
尾尖顺着往上爬,绕过膝弯,贴上大腿后侧,凉鳞贴着热皮,她能从自己尾的腹面觉出他皮肤上的细毛被压下去又弹回来。
缠这件事她想过怎么做,不能像卷笔那样一圈勒死,得是一圈搭一圈,每一圈留着力。
第二圈绕上他的腰,她的尾前段横在他后腰上,末端收回来,贴着他的胯骨停住。
“勒吗。”
“不勒。”他说。声音比刚才低。
“勒你要说。”
“嗯。”
她把自己降下来一点,让两个

的脸平。
缠着他的那两圈尾把她自己挂了过去。
她往前靠,胸

贴上他的胸

,


压在他肋骨上,软的被压开,她的

尖蹭到他胸

的皮肤,那点麻顺着往下走。
他身上真热,她一贴上去就舍不得离开,怕冷这件事在他身上最诚实,她的腹面、她的胸

、她的下

,全都找着热的地方贴。
“先说好,”她贴着他的耳朵说,“现在我不冷了。”
“嗯。”
“还想要,就是想要。”她说,“跟冷不冷没关系。你听清楚了。”
他没说话,喉结又动了一下,手在她腰后收紧了一点。
她让他往后退两步,退到床沿,坐下。
缠在他身上的尾跟着走,她

也跟着走,这个移动她排练过——排练这个词她不会跟他讲,反正那两天宿舍里没

,她对着空床练过怎么让缠着的尾既跟着又不绊他。
现在做到了,他坐下去的时候她的尾在他腰上松了半圈又收上,像一只手扶了他一把。
她跪坐不了,没有膝盖。
她让尾身在他腿边盘下去,盘出一个矮座,自己坐进去,位置正好卡在他两腿之间。
这个高度她的脸对着他的胸

,再往下是他的小腹。
他的

茎已经半起来了,她看着它慢慢抬,看得明目张胆。
“你别动。”她又说了一遍。
她先用手。
手握上去,他整个

绷了一下,从大腿绷到肩。
她慢慢动,看着他。
她喜欢看这个,上回就发现了,他被看着的时候喉咙里压不住东西,平时说话那么

的一个

,被盯着看的时候声音从嗓子眼里自己漏出来,漏出来他自己还咬一下,咬不住。
她现在就要这个。
“看着我。”她说。
他看她。
她手上没停,拇指从顶端抹过去,把那一点湿抹开。
他的呼吸

了,

得比她快。
她手上加了点力,他的腰就往前送了一点,她自己把尾收了一收,让他的腰后面有东西顶着。
“这个位置,”她说,“你记住。我缠你两圈,你坐这个高度,我手能够着你,嘴也能够着。下回还用。”
“……还排班吗。”他说。
她笑出来,手上差点松了。“显微镜排班,你也排。”
话是这么说,她俯下去的时候就没跟他商量了。
嘴唇先碰到顶端,她听见他吸气。
她的唇薄,裹着往下走的时候她知道分寸在哪里,分叉的舌尖贴着底下那道棱扫过去,他的声音就漏了,漏得比刚才长。
她一只手撑在他腿上,另一只手扶着他,慢慢往下含,含到自己的极限,停住,再退回来。
她的尾尖还贴在他小腿上,能觉出他小腿的肌

一紧一紧的。
他的手指

进她

发里,没用力,就是放着。
她由着他放。
她动得不快,快了她自己会呛,这具身体的嘴和喉咙她还在熟悉,唾

比从前多,舌尖的分叉老是让她走神,走神的时候她的喉咙反倒是松的。
她找到节奏以后就稳着来,听他的呼吸从

变得更

,听他的手指在她

发里收拢又松开。
“云

。”他叫她。
她退出来,抬

看他,嘴角湿着。“说。”
“……没什么。”
“没什么就把嘴闭上。”
她换用手接着动,看着他闭不上嘴的样子。
他的声音又漏了两声,压得很低,从鼻子和牙缝里出来。
她忽然俯过去,舌尖在他顶端扫过,他就彻底压不住了,一声很长的音从喉咙里出来,出到一半他自己侧过

去,像是要把这声音藏起来。
“别藏。”她说,“这屋里就我。”
她继续用手,稳着那个力道,看他的胸

起伏,看他抓着床单的那只手。
她数着他的呼吸,数到某个点上她放慢了,慢得他腰自己往上找她的手。
她不给,就那么悬着。
“你——”
“我什么。”
他不说话了,眼睛里那点求的意思她看得懂。
她心里那点得意压不住,嘴角翘起来。
她加了力,加得快,看他的背弓起来,听那声音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然后


涌到她手心里,一

,又一

,烫的。
她没停,把最后几下也做完,他整个

抖,小腿在她尾尖上绷得硬硬的。
她等他喘匀了一点,才把手抬起来看。
她抽了两张纸擦,擦完又抽一张,把他小腹上沾到的一点也擦了。
他伸手过来拉她,她顺着那个力往前,被他拉到床上,胸

贴着他的胸

。
她的心跳也快,快得跟做完什么体力活一样,下腹

处有一团热烘烘的东西在那悬着,悬了好一阵了。
“

到我了。”她说。
他低

看她。
“你躺好。”她撑着床面把上身立起来,尾从床沿滑下去,在地上重新找支点。
她把他推到床里面,让他躺平,自己撑到他上方。
这个姿势是她的主场,没有腿,跪不了,但她有尾,尾身在她身下盘着,把她架在他上方,她想多高就多高,想压低就压低。
她俯下去亲他,亲得很慢,舌尖在他嘴里走。
她的手撑在他

两边,胸垂下来,

尖蹭到他的胸

,她自己先麻。
她往下挪,让

尖正对着他的嘴。
“张嘴。”
他含住的时候她从鼻子里出了一

气。
他的嘴是烫的,她的

尖在他嘴里被含住、被舌尖顶着转,那点麻从

尖炸开,顺着往下走,走到腰眼,走到尾根那一圈,尾根热得发烫。
她的尾在床上无意识地动了一下,腹面的鳞擦过床单,出了一点很轻的声音。
她听见了,他也听见了,他的手动上来,盖住她另一只

房,掌心托着,拇指在

尖边上绕。
她撑不住了,腰往下沉。
她用尾把自己撑回去,撑起的那一下腰腹发力,力道的尽

是蜜

那里重重地一坠,坠得她倒吸气。
她知道自己在出水,出了有一阵了,

唇整个是热的涨的,


顺着往下走,走到鳞皮

界的海岸线上,停在那里,凉凉的一小条。
“手。”她说。
他的手往下走,走过小腹,走到海岸线,指

在鳞和皮的

界上顿了顿——他喜欢这条线,她知道,上回他在这条线上摸了很久。
这回她不要他停。
“往下。”她说,“别在这儿停。”
指尖碰到

唇的时候她整个腰塌了半寸,又被尾撑回去。
他摸得很慢,指腹顺着缝往下,


到处都是,他的手指到哪都滑。
摸到顶端那一点的时候她的声音漏了,漏出来一声很短很细的,她没拦。
她现在不想拦自己的声音,她拦了二十年了,从夏天那间浴室里吓了自己一跳之后她练的就是不拦。
“这儿,”她抓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指按在那个位置上,按出一个力道,“这个力道。记住。”
“嗯。”
“你别光嗯。”
“记住了。”
他的手指按着她给的力道动,她撑着上身,让他弄。
快感从那一小点上一圈一圈往外

,

到大腿——没有大腿了,

到尾根,尾根那一圈热跟着一跳一跳。
她的呼吸短起来,尾身在她身下有点不听使唤,盘着的座松了半圈,她分神把它收紧,收得太用力,整个

晃了一下,差点歪到他身上。
“小心。”他伸手扶她的腰。
“没歪。”她嘴硬。歪是歪了。
她缓了

气,俯下去,额

抵着他的肩膀。
他的手指还在动,她由着他动了一会儿,由着那个一圈一圈往外

的感觉把自己

软。
然后她抬起

。
“进来。”她说。
她挪了挪位置。
这套动作她练过几天,起因是够衣柜顶上那只箱子,没想到在这儿派上用场。
她把自己架在他上方,伸手下去扶住他,对准。
顶端抵上来的时候她停了一秒,不是怕,是要这一秒。
她看了一眼他的脸,他正看着她,看得眼睛都不眨。
“看好了。”她说。
她往下坐。
他的身体进到她身体里的那条路她上回走过一回,这回走得不慌了。
湿热的地方被一点一点撑开,她的内壁收着,收得自己也知道,她放松,往下,再往下,


让这条路走得顺,她一

气坐到底,坐到底那一下她和他同时出了声。
她的声音尖,他的哑,两个声音撞在一起。
她停着没动。满满的那种感觉从小腹一直胀到腰,她熟悉了几秒,然后开始动。
动的不是腿,是腰,腰底下是尾。
尾身在地上压实了,腰腹往上提,提起来,再坐下去。
这个发力方式是她自己的,别

学不来,她练的时候对着镜子看过自己怎么动,腰一沉一抬,尾根的肌

跟着一收一放,整条尾像一根定在地上的桩,她是桩上那个

。
她动得不快,一下是一下,每一下坐到底,坐到底的时候都能觉出他顶到最

的地方,那一点被顶到的感觉直往脊柱上窜。
他的手扶着她的胯,不使劲,就是扶着。
她把自己胸前的

发拨到肩后,让他看。


随着她的动作晃,她知道他看这个,上回他的眼神她记住了。
她现在愿意给他看,愿意得很。
“你也动。”她说,“底下往上。”
他试着往上迎。
第一下没合上拍子,两个

的节奏错开,她笑了一声,他也笑,笑完第二下就合上了。
合上的那下特别

,她的声音一下窜高了,她咬住下唇,没咬住,声音还是漏。
不拦。
她说了不拦。
屋里有她的声音,有他的声音,有尾腹压着地板时鳞和地板之间那点很轻的、一下一下的摩擦声,还有暖气管子在墙里响了一声。
她越动越快。
快不是她计划的,是身体自己要的,快感从每一次坐到底的那一下里叠起来,叠得她的腰腹发麻,叠得她的尾开始不听指挥——先是尾尖,在地板上扫来扫去,扫到了床腿,卷上去又松开,然后是中段,缠在他腿上的那一圈收紧了,她觉出来的时候已经勒得挺紧了。
“勒吗。”她从牙缝里问。
“……别松。”他说。
那就不松。
她的尾又收了一圈,缠上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
每往下坐一次,缠着的那几圈就把两个

往一块儿勒一次,他进来的就

一分。
他已经又硬得厉害了,在她里面涨着,她的内壁一阵一阵地收,收他的时候她自己也跟着颤。
她低

看他,他仰着脸看她,喉咙里那些压不住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他的手上来了,按住她的腰,手指陷进腰线那圈软

里。
“叫我。”她说。
“云

。”
“再叫。”
“云

——”
她俯下去吻他,把这个名字堵在两个

嘴里。
她的胸

贴着他的胸

,

尖被压扁,麻和胀全搅在一起。
她的腰还在动,慢了,一下是一下,每一下都重。
她觉出那个东西来了,从小腹最

的地方上来的,一圈一圈,越

越急,

到她的声音变了调,

到她的尾尖在地板上拍了一下,拍出一声闷响。
她直起身,双手撑在他的胸

,指甲有点掐进他皮肤里。
“我要到了。”她说,说得又急又清楚,“你别停,你不许停——”
呼吸先

成了碎片。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缠紧,尖起来,一下比一下高,高到某个点上,全身绷住,腰弓起来,尾在这一刻彻底脱了缰——缠着他的那几圈猛地收紧,她听见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尾身在地板上横扫过去,床

柜整个倒了,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碎开,脆的一声响,她全都没法管。
绷断的那一下快感从蜜

炸开,一波推着一波,她的内壁死死地绞着他,绞着绞着觉出他也在里面跳,热的一

一

撞进来,他叫她的名字叫到一半变成了纯粹的声音,两个

的声音绞在一起,比刚才任何一刻都

。
落是很慢才落下来的。
一波一波的间隔越拉越长,长到她能在间隙里喘上一

气。
她整个

伏在他身上,胸

剧烈地起伏,汗把她的

发粘在脖子上。
她的尾还缠着他,缠得很紧,她想松,尾没理她,过了好一阵才一圈一圈地松下来,软软地摊在地上,摊得床上地上到处都是,尾尖搭在翻倒的床

柜边上,一动不动。
她也一动不动。
他在她下面喘,手在她背上,从肩胛一路摸到腰后那片鳞群,再摸回来。
两个

都没说话。
暖气管道响了一声,窗外那点飘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碎了什么。”他问。
“杯子。”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嗯。”
“明天再说。”
又过了一会儿,她嫌热了。
这件事是

一回。
她的体温低,整年整年地找热,找暖气片,找他的手,找被窝里他睡过的那一半。
现在她贴在他身上,汗贴着汗,她的腹面鳞都焐热了,热得她想往凉的地方挪。
她从他身上往旁边让了让,背贴上床单,床单是凉的,她舒服地出了一

气,又觉得肩上空,往他那边靠回去一点。
就一点。
他侧过身,手臂搭在她腰上。
他手上也是汗,搭上来黏黏的,她没拨开。
他的腿挨着她的尾,热乎乎的。
她躺着听两个

的呼吸慢慢平下去,听窗外楼道里很远的地方有门响了一声。
“你刚才,”他忽然说,“练了三天,就为了那个?”
“哪个。”
“不扶东西。”
“不行啊。”她闭着眼,“你管我练什么。”
“行。”他说,“挺好。”
她没接这句。心里那点得意又冒了个

,她把它按下去,按得不怎么用力。
后来是她先睡着的,睡过去之前最后一个念

是地上的碎瓷,想的是明早先别下地,尾一扫全是碴子。
早上她是被亮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斜进来,正好落在地上那片狼藉上:床

柜侧躺着,抽屉滑出来半截,杯子碎成了四五瓣,大的那瓣里还剩一点水。
她的尾从床上铺到地上,绕过那一摊碎片,绕得很巧妙——睡着了的尾比醒着的她会走。
陆长庚已经起来了,蹲在那一摊旁边,手里捏着两片大的碎瓷,正在比对床腿上松掉的那颗螺丝。
床腿昨晚叫她的尾扫歪了,此刻那条腿有点撇。
“螺丝刀在抽屉里。”她说。
他翻出来,蹲下去拧。拧了两下,床腿还是撇的,那条腿昨晚叫尾身正面撞上,不光螺丝松,榫

也错了一点,得把床抬起来塞回去。
“我来。”她把尾往那边送。
“你上不了。”他

也没回。
这话不假。床沿低,床底更矮,她的上身下不去那个高度,尾身粗的那一段也探不进床底。可是这话她不能认。
“我上得了。”她说。
他回

看了她一眼。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把尾的前段抬离地面,悬着,绕过那摊碎片,送到床边,腹面贴上床框下沿。
她不用探进去,她直接把整张床抬离地面两寸。
床在她尾上稳稳地悬着,床板上的被子往下滑了一点,枕

歪了。
“拧。”她说。
陆长庚蹲在那儿看了两秒,伸手把榫

推回去,低

拧螺丝。他拧得不快,一下是一下,拧完拍了拍那条床腿。
“放。”
她把床放下来,放得轻,四条腿落地几乎没声音。她把尾收回来,收的过程尾尖不小心扫到一片小碎瓷,叮的一声,那片子滑出去老远。
两个

都看着那片子。她先开的

。
“这个我扫。”她说。
“你扫。”他把簸箕递过来,“扫完去买杯子。”
“买两个。”她说。
窗外那道光往床边挪了一截,落在她的尾上,

白的鳞上一小片亮,亮得清清爽爽。
第二年的冬天来得比上一年晚,暖气倒早送了十天。
床腿上那几颗螺丝拧过一回,到现在没再松。
床

柜上的杯子换了两个一样的,谁也没提过原来那个是怎么碎的。
皮尺是从实验室借的,黄色的那卷,软尺,原来量培养皿

径用。
陆长庚捏着一

按在尾根上,她把尾尖伸直,一直伸到门

,尺子顺着鳞面走,走了整整一个屋子还差一截,他蹲下去把尺面按平,按到最后一格。
“四米二。”他说。
“再量一次。”
“刚量过。”
“皮尺会松。”她把尾尖收回来一点,“你刚才按在鳞缝上了,不是贴着。”
他抬

看了她一眼,没争,把尺收回卷回去,重新走了一遍。
这一遍他把尺面翻过来贴着腹面,手跟着尺一路走到底,还是四米二。
她把尺接过来自己看了一眼,才还给他:“行,记着这个数。”
“记它

嘛。”
“做尾套用。”她说,“第六版了。”
第六版的毛病在收

。
收

那圈松紧带是她自己缝的,照着第五版放了一寸,想着腹面那一段冬天会缩,结果缩得比她估的少,收

勒出一道印。
她晚上盘在矮榻上拆线,针是从母亲那儿学来的手法,回针,密,拆到一半针脚卡住了,她用牙咬住线

拽了一下,分叉的舌尖先碰到线,凉的,她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咬线跟以前不一样了。
线还是断了。
她把放开的那一寸重新折进去,比着勒出的那道印缝,缝到尾尖有点不耐烦,尾尖自己翘起来把线轴拨到了地上。
线轴滚到床底下。她看了它一会儿,没去捡。
抽屉最里面那个旧本子,封面已经软了,里

从四月的体温表记到蜕皮前的痒,密密麻麻。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推到最里面,压在装旧角质层的那个纸袋旁边。
纸袋的

还是折着的,她没打开看。
关抽屉的时候尾尖从地上把线轴卷了回来,放在桌上。
三楼的新工位靠窗,工作台加宽过,下面留了空的,她的尾可以从桌底穿过去,盘到暖气片边上。
数据是上游的分子环节,不用进细胞房,她对着屏幕跑图,陆长庚在斜对面配胶,两个

中间隔着一排枪

盒。
中午她先看完一个批次,抬

说:“你第三个泳道上样上错了。”
他停下手,看了看胶图,又看了看记录,认栽:“嗯。”
“顺序反了。重做吧。”
“重做。”他把胶倒了,“饭你买还是我买。”
“我买。”她说,“茶叶蛋要两个。”
便利店还是那个便利店,冬天玻璃上哈着白气。
她买两份饭,加两个茶叶蛋,回来的路上就把自己的那个剥了。
剥茶叶蛋这件事她越来越快,先在桌上磕一圈,拇指从裂缝里进去,一整圈壳连着那层膜下来,十几秒。
她想起以前自己剥一个要剥半天,剥完坑坑洼洼,陆长庚说那是

蛋不是月球。
现在她剥得又光又快,手指比以前细,也比以前凉,蛋壳不粘手。
她还是不

吃,还是每次都吃完。
楼道里那只猫现在不怕她了。
它原来见了尾就弓背,后来不知道怎么想通了,某个下午直接踩上来,试了三个位置,最后选中尾身中间那道弯,卧下去,睡了。
那道弯正好把她自己拦在楼道

,她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陆长庚从实验室出来看见,站在那儿笑。
“把它弄走。”她说。
“你弄。”他说,“你尾比我手长。”
她试着把那一段抬起来一点,猫不满地哼了一声,往鳞缝里又拱了拱,肚皮贴着她最暖的那段腹面。
她只好等它睡够。
等的时候她把手里那杯热水喝完了,热气从喉咙下去,到不了尾

。
猫睡了四十分钟,她腿麻不了——她没有腿——她只觉得那一段鳞被焐得发烫,猫走了之后那块热还留了很久。
午后困的时候她就在那张矮榻上盘着尾睡,尾从榻沿垂下来一截。
实验室的

进进出出,没

叫醒她。
都知道她这一觉只睡二十分钟,醒了自己会坐起来接着看屏幕。
傍晚她有一个固定的十分钟。
暖气烧到一天里最足的时候,她把尾从尾根到尾尖一段一段盘到暖气片底下,盘满,

靠着墙,什么都不

。
新鳞面早就过了那个连风都分得清的时候,现在暖从腹面渗进去是慢的,匀的,像泡在一盆不烫的水里。
她知道这不是身体必须。
不焐这十分钟,她也不会怎么样,顶多晚上尾尖凉一点。
这是给她自己留的,就这件事,她从来没跟陆长庚解释过。
他也没问,只是每天这个点把楼道让给她,自己去洗玻璃器皿。
母亲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来的,每周一次,固定在周三晚上,说的都是具体的事。
这次说的是尾套:“你那个尾

套子,回来的时候带一条,我拿去让裁缝重新收边。”
“我自己缝了。”
“你缝的能看吗。”母亲说,“带一条,旧的也行,让师傅照着那个弧度来。还有,你爸让我问你,寒假回来,楼道那个门槛怎么办。”
“垫一下就行,跟我们实验室一样。”
“那你把尺寸量好发给我。”母亲顿了顿,“声音听着还行。”
“一直都还行。”
挂了电话她在暖气片底下又多待了一会儿,直到腹面那段暖透了。
回宿舍的路上尾尖在前面探着走,走廊的声控灯一路亮过去。
屋里陆长庚已经把那张数据表摊在桌上,见她进来,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留出盘的位置。
“这批跑完了。”他说,“就剩核对。”
核对到一半他就收拾东西要走,第二天一早有组会。
他刚站起来,尾尖从旁边绕过来,卷住他的手腕,往回带了一下。
力道很轻,意思很清楚。
他低

看看那截尾尖,又看看她。
“再等一会儿。”她说。
他把外套重新搭回椅背上,坐下了。
表核完,最后两行数字对上了,她去把灯关了一盏,只留床

那盏。
他先去洗漱,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盘好了,尾在被子底下绕成一个松松的圈,把床中间那块焐出来。
他躺进去,脚一伸,正好踩进那个圈里。
鳞是温的,焐过暖气片的那种温。
她把尾又收拢了一点,把两个

圈在一起,尾尖最后绕过来,搭在他的手腕上,没再动。
暖气片里的水响了一声,又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