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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嫁第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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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周老师的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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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秀兰从信用社出来,太阳正好。地址wwW.4v4v4v.us&#;发布邮箱 LīxSBǎ@G㎡ AIL.cOM

    街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墙角背处还剩几块脏兮兮的残冰。

    她把那张盖了红章的还款凭证折好放进帆布包最里层,站在台阶上仰看着天上几朵被风吹散的云,长长地吐了一气。

    四千一,连本带利。

    一分不差。

    债还完了。

    她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掂了掂,脚步轻快地往大众旅社走。

    进了门,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收音机里单田芳那把沙哑的嗓子正说到彩处。

    她从包里掏出四百块钱搁在柜台上。

    “老板娘,这是后面两个月的抽成,我先给你。刘老板那边已经说清楚了,以后不用再介绍了。债还清了。”老板娘嗑瓜子的嘴停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瓜子搁回搪瓷盆里,低看着柜台上那四张簇新的票子,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打量沈秀兰。

    “你可想好了。以后在这镇上站前台一个月可就两百,跟以前没法比。”沈秀兰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回过:“以后我就老老实实站前台,晚上回去给前进做饭。”老板娘靠在椅背上,重新抓起那把瓜子,嘴角浮上来一个她从来没在这张脸上见过的笑:“你是个好。”沈秀兰出了旅社往集市走。

    赵大柱的猪摊还摆在老槐树底下,她远远就听见他粗嗓门在吆喝。

    走过去的时候他正拿剔骨刀剁排骨,刀刃在磨刀上来回蹭,噌噌脆响。

    “赵大哥,给我割两斤五花。”她笑着招呼,又补了一句,“嫂子快生了吧?恭喜你。”赵大柱抬起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右眼下那道疤都皱了起来:“秀兰你从县里回来了?快了,预产期下个月。”他把刀往案板上一剁,从底下翻出一块最好的五花,三指厚的肥膘,拿纸包好了,又弯腰摸了根骨搁进去:“骨拿回去炖汤,给前进补补。”沈秀兰赶紧推辞:“上回就没给钱,这回可不行。”掏出钱搁在案板上。

    赵大柱又把钱推回来:“小军作文又进步了,老师说是前进教的。这就当谢礼。”她拗不过他,只好把钱收回去:“那等嫂子生了,我给她蒸红糖馒。”拎着那包沉甸甸的走在上。

    帆布包里的还款凭证折得整整齐齐,贴着包底,每走一步都轻轻蹭着她的腿侧。

    像某种确认——确认她不再欠任何的钱了。

    她想起上回在年集上买,也是赵大柱,也是不收她的钱。

    那时候她心里像压了块石,欠信用社的钱,欠老板娘,欠所有的。

    现在石一块一块卸下来了,每走一步脚底都轻快不少。

    麻雀在巷子的电线上排成一排,叽叽喳喳叫着。

    她推开前进家的院门,前进正趴在院里的小板凳上写作业,听见门响抬起:“妈!”她笑着举起手里那包:“今晚妈给你炖排骨。”沈秀兰躺在出租屋的木板床上,手里攥着那块手帕。

    白底蓝条纹的,洗得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带着一淡淡的肥皂味。

    去年期末家长会上周明远借给她的——水洒在她大衣上,他手帕举在半空中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脸一直红到耳朵尖。<>http://www.LtxsdZ.com<>

    后来他把一块净手帕搁在课桌上,说“您拿着,备用”,然后差点绊在讲台台阶上。

    她在帆布包最底层压了四个月。每次翻包都碰到,每次都想还,每次都没还。不是忘了,是不知道还的时候该说什么。

    现在债还完了。

    她把还款凭证压在枕底下,手帕举到眼前,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角上绣的那个小小的“周”字。

    针脚密密匝匝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一个大男自己缝手帕标签,得多细心又多穷的。

    她忽然笑了,把脸埋进枕里。

    笑自己以前那些七八糟的想法——还块手帕还搞这么多纠结。

    她可是跟讨价还价、把信用社的债一笔还清的沈秀兰。

    明天去学校,就说是路过,顺便还手帕。

    前进语文不是进步了吗,顺道谢谢周老师。

    然后请他去校门的面馆吃碗面,面里卧两个荷包蛋。

    他要是问她怎么忽然想起还手帕了,她就大大方方说前阵子去县里打工走得急,没顾上还。

    现在债还完了,有心了。

    他要是问她打什么工,她就说在县里宾馆站前台,把男治病欠的债还完了。

    他要是问她还在那边吗,她就说不在了,回镇上了,在大众旅社站前台。

    她把思路理清了,心里那块石忽然松了。

    手帕叠好搁在枕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心里盘算着明天穿哪件衣裳去学校,是不是该换件新的,转念又觉得穿旧的就好,穿旧的才像她自己。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被夜风吹散了。她把手搭在枕上,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很快就睡着了。

    周学校空的。

    场上的篮球架被风吹得微微晃着,红旗在春风里扑啦啦地响。

    沈秀兰穿过场往教职工宿舍走,老远就看见周明远蹲在宿舍门的水泥台子旁边,手里握着个断了半截把手的塑料水瓢,正一瓢一瓢给窗台底下那排搪瓷盆里种的菜浇水。

    他浇得很认真,每一瓢都贴着菜根慢慢浇下去。

    一盆小葱,一盆辣椒,还有一盆番茄,还没挂果。

    搪瓷盆得盆沿掉了几块瓷,露出铁锈斑斑的坯子,每一盆都码得整整齐齐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_SBǎ@GMAIL.cOM

    盆底漏水孔垫了碎瓦片,土是新培过的,松软湿,有淡淡的泥腥味。

    她站在场边上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真有意思。

    别的单身汉门堆的是酒瓶和烟,他门是一排种菜的搪瓷盆。https://m?ltxsfb?com

    她吸一气,手伸进帆布包摸了摸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走过去,清了清嗓子。

    周明远听见脚步声回过,看见是她,愣了一瞬,赶紧站起来把水瓢搁在水桶里,手在工作服上蹭了好几把。

    蹭完了才想起来该先打个招呼,脸又不争气地红了:“赵前进妈妈?您怎么来了?前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没有没有,他挺好的。”沈秀兰看着他这副跟家长会上如出一辙的紧张样,忍不住笑了,从包里掏出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过去,“周老师,我是来还你这个的。上次家长会你借给我的,一直没还。”周明远低看着手帕,手又在工作服上蹭了一把,才伸手接过去。

    指尖碰到她手背,凉的,微微发颤:“这都多久了,您还特意跑一趟。其实不用还的,就是块旧手帕。”他顿了顿,目光从手帕移到她脸上又迅速移开,“您今天不上班?”,“今天休息。”沈秀兰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排搪瓷盆上,“周老师,你这些菜种得真好。”她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凑近看那盆小葱。

    葱叶子绿绿的,冒了快一拃高:“前进在家也老念叨你,说你学问好,也好。”周明远挠了挠后脑勺,往旁边挪了半步给她让出位置,顺手把那盆挡道的番茄往里推了推:“哪里哪里,就是个穷教书的。”她直起腰歪着看他,嘴角挂着一点笑:“我夸他一句他就脸红,这毛病跟前进一样。”,“也不是毛病,”他挠了挠后脑勺,“就是不太会跟同志说话。”她歪着看他看了好一会儿,移开目光看向那排搪瓷盆最边上的一盆:“这盆种的是什么?”,“辣椒。朝天椒。等秋天结了摘下来晒了炒菜,比买的有味儿。”,“你还会做饭?”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一个住,不会做饭早就饿死了。”她看着他那副老实的样子,袋里着那两支钢笔,布鞋洗得发白但净净。

    在心里把昨晚排演过的话又默念了一遍。

    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掂了掂:“来都来了,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要不我请你吃顿饭,校门那家面馆的面还不错。就当是谢你上次帮我,也谢谢你这一学期照顾前进。”周明远赶紧摆手:“不用不用,照顾学生是应该的——”她把帆布包的带子又掂了掂,歪着看着他笑:“周老师,我一个的开请吃饭,你要是拒绝,我可就真不好意思了。”周明远把手又在工作服上蹭了蹭,回看了看那排还没浇完的菜。

    把水瓢搁在水桶里,摘掉袖上沾的一片枯叶。

    “好吧。但是必须我付钱。”他转身推开宿舍门,“我去换件衣裳。”沈秀兰站在门往里扫了一眼。

    屋里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桌上摞着几摞作业本,窗台上晒着一双刚洗过的布鞋。

    墙上挂着一幅毛笔字——“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笔画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周明远换了件净的白衬衫,领磨毛了,洗得雪白雪白的,袖扣子齐齐整整。

    他从屋里出来带上门,她指着窗台下一盆刚冒芽的小苗:“这又是什么?”,“番茄。等夏天结了果子,给班里考得好的学生一一个。”,“你不自己吃?”,“我不吃酸的。种着给学生高兴的。”她看着他锁门的背影,在心里对自己说,就是他了。

    这次不再是为了谁,也不是因为走投无路。

    是因为她想。

    “周老师,走吧。面凉了就不好吃了。”面馆不大,四张方桌,灶台支在门,老板娘拿大勺搅着锅里滚沸的骨汤,白汽蒸腾。

    沈秀兰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周明远在她对面坐下,背挺得笔直,像在开家长会。

    “两碗丝面。”沈秀兰对老板娘说,又补了一句,“多加个荷包蛋。”周明远赶紧说:“不用不用,一碗面就行了——”,“你天天吃挂面吃习惯了,出来就吃点好的。最新发布地址www.<xsdz.xyz”沈秀兰对老板娘说,“两个荷包蛋,一个搁他碗里,一个搁我碗里。”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丝切得细细的,撒了葱花,荷包蛋煎得边缘焦脆。

    周明远拿起筷子说了声谢谢,低吃了一,然后抬起看着她。

    “赵前进妈妈,你今天来找我,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沈秀兰正拿筷子挑面,听见这话手上没停,把面挑起来吹了吹:“也算有吧。你上次说前进作文写得好,我就想问问,这孩子偏科厉害,数学老是跟不上,有没有什么办法。”周明远放下筷子,从袋里掏出钢笔,又随手从纸巾盒里抽了张纸巾铺平了,在上画了几个数学公式:“前进应用题弱,主要是不会把题目里的条件转化成方程。只要多练练就行。”他顿了顿,“我跟他数学老师关系不错,回让他给前进单独出几道练习题。”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跟刚才在宿舍门那个说话都结的周老师判若两。

    沈秀兰看着他铺在桌上的那张纸巾,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男——有的给她钱,有的占她便宜,有的既给钱又占便宜。

    没有一个男会在吃面的时候拿钢笔在纸巾上给她画数学公式。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周明远愣了一下,还是答了:“一百八。”她没说话。

    他又在纸巾上画了几道题:“这些都是基础题,让前进每天做两道,一个月就能追上。”,“从县里回来有什么打算?”,“还在大众旅社站前台。一个月两百,够我和前进吃喝,也方便照顾他上学。”周明远点了点,又把话题转回前进身上:“这孩子语文底子好,只要数学补上来,将来考县一中没问题。”,“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她问,“在镇上教书一个月也就那么点钱,够不够花?”他把纸巾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个简单的表格:“一个月工资够花。自己吃饭,每年还能攒点钱给娘看病。”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穷了点,不体面。”沈秀兰低看着那张画满了公式和表格的纸巾。

    赵德发在水泥厂扛水泥的时候体面吗?

    刘德才在饭局上一掷千金体面吗?

    她在旅社前台站柜台体面吗?

    每个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周明远的方式是拿钢笔在纸巾上给一个寡画数学公式。

    这比什么都体面。

    她把那张纸巾叠好了放进帆布包里,抬起看着他的眼睛:“前进遇到你是他的幸运。我,也是。”周明远愣了一下,低下推了推眼镜。

    从脖子根开始泛红,连握着搪瓷缸子的手指都微微发颤,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哪里哪里。”沈秀兰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样子,在心里轻轻笑了一下。

    她在餐桌底下悄悄把手指上那枚铜顶针摘下来放进兜里——赵德发留下的,戴了好些年。

    今天摘下来不是忘了,是不想带着另一个男的痕迹坐在这里。

    临走的时候她趁他上厕所去柜台把两碗面的钱付了。

    周明远回来发现面被付了,站在柜台前面急得脸都红了:“不是说好你请客我付钱吗——”沈秀兰拎着帆布包站在门,歪着看他笑:“谁先付算谁的。下回你再请我不就完了。”周明远听她说“下回”,愣了一瞬,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那说好了,下回我请。”,“我可记住了。”他站在面馆门,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场。

    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脚步比来时还轻快。

    春风从场那灌过来,吹得旗杆上的红旗呼啦啦地响,也把她脸上的笑吹得藏都藏不住。

    他忽然喊了一声:“赵前进妈妈!”她回过。╒寻╜回?╒地★址╗ шщш.Ltxsdz.cōm

    他站在台阶上搓着手,结结地说:“路上慢点。明天让前进把数学作业带给我,我帮他看看。”她冲他摆了摆手:“知道了。”转身继续走。

    晚上,周明远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一角漏进来,照在书桌上那摞还没来得及批改的作文本上。

    他把手枕在后脑勺底下,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雨水洇出来的裂缝。

    脑子里全是沈秀兰。

    她今天站在场边上,把发拢到耳后,歪着看他的搪瓷盆。

    那种专注又温柔的姿态让他有些慌。

    这么多年了,他不是没谈过对象。

    学校里老教师介绍过两回。

    一回是供销社的售货员,姓刘,长得白白净净嘴也甜,一回见面就给他剥了个橘子。

    处了两个星期,姑娘问了他的家庭况。

    他老实代——老家在村里,两间瓦房,娘有风湿病。

    姑娘第二天就让介绍带话说不合适。

    第二回是粮站的会计,姓王,比他大两岁。

    处了半个月,姑娘问他在镇上有没有房子。

    他说学校分了间单身宿舍,十来平米。

    姑娘来宿舍看了一眼,看见他用搪瓷盆种的葱,笑着夸他有趣。

    第二回约家,家说加班。

    第三回再约,家说家里介绍了别。

    同事后来告诉他,姑娘嫌他穷,连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

    从那以后他就再没谈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

    要房没房要钱没钱,村里还有个生病的老娘要养。

    哪个姑娘愿意嫁过来跟着他受罪?

    七八年一晃过去了,三十一了还是单身。

    学校里新来的年轻老师都管他叫“老周”,他笑着答应,心里却在想自己是不是真就这么一个过一辈子了。

    可今天请沈秀兰吃面,心里那死了好些年的东西忽然又开始扑腾了。

    这个带着个上初中的儿子,跟他一样大,在前台挣着刚够糊的工资。

    可她不嫌他穷——看他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没笑话他。

    看他拿搪瓷盆种菜,也没笑话他。

    看他铺在桌上画满数学公式的纸巾,反而叠好了放进包里。

    她说“能遇到你是前进的幸运,也是我的”时,那双清清亮亮的眼睛毫无躲闪,坦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吃饭的时候她把自己的荷包蛋夹了一半搁进他碗里,动作那么自然,像做惯了这种把好东西让给别吃的举动。

    临走时在场边驻足,看着他那些搪瓷盆里的菜,眼神里不是怜悯,不是好奇,是一种安静的、发自心底的欣赏——好像她真的懂得这些盆烂罐里种的是什么,是一个穷教书的盼。

    她说“下回你再请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他拒绝的笃定。好像她心里早就做好了打算。

    他翻了个身,把枕压了压。

    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在面馆里,他给她倒了杯水推过去,她端起来喝了一,然后把搪瓷缸子转了个方向,把没沾过嘴的那一边对着他,说“你喝不喝”。

    他当时只当是客气。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他这辈子离一个的心最近的一次。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挂着他自己写的那幅字——“学高为师,身正为范”。

    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从枕底下摸出那块白底蓝条纹的手帕。

    今天她把手帕还给他时说,洗净了,一直没还。

    他接过手帕想说点什么,话全卡在喉咙里。

    他把手帕攥在手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闷声闷气地自言自语:“周明远,你个没出息的。家对你客气两句你就睡不着觉了。明天还要上早自习呢。”可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一道缝。

    他想起过年前家长会上沈秀兰穿着那件呢子大衣站在角落里,别的家长三三两两聊天,只有她一个安静地坐着,眼睛里有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现在他忽然想明白了——那是一种和他一样的,被生活打磨了很久却还不肯认输的坚韧。

    她把债还完了,她把孩子拉扯大了,她从前那些苦都咽下去了。

    她跟他一样,都是咬着牙把子一天一天撑过来的。

    他把手帕叠好放在枕旁边,闭上了眼睛。

    窗外场上的风停了,旗杆不再呼啦啦地响。

    月光静静地铺在窗台上。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下回请她吃面的时候,一定要提前去,先占那个靠窗的位子,再告诉老板娘卧三个荷包蛋——她一个,他一个,前进一个。

    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她付钱了。

    周一早自习,周明远夹着讲义走进教室,目光在赵前进身上停了一瞬。

    赵前进正趴在桌上补周末的数学作业,嘴里咬着铅笔,眉拧成一团。

    昨晚跟说作业写完了,其实还有三道应用题没做,想着趁早自习抄同桌的。

    周明远从讲台上走下来,皮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不紧不慢的节奏,走到赵前进桌边停住。

    赵前进吓得一哆嗦,铅笔从嘴里掉下来骨碌碌滚到地上,赶紧拿胳膊挡住作业本上那几道空着的题,抬起准备挨训。

    “应用题不会做?”周明远弯腰把铅笔捡起来搁在他桌上,语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没有责问,没有叹气,带了点赵前进从没听过的温和,“不会做别抄同学的。下课来办公室,老师教你。”赵前进愣愣地点了点。

    看着周明远的背影走回讲台,他拿胳膊肘捅了捅同桌王二柱:“周老师今天怎么了?”王二柱正埋抄英语单词,也没抬:“大概是你作文又得奖了吧。”,“不可能。上回得奖他也没这样。”接下来一整天,赵前进越琢磨越不对劲。

    语文课上,周明远让全班朗读课文,点到赵前进读第三段。

    他站起来磕磕地读完了,“晌午”念成了“响午”。

    几个同学捂着嘴偷笑。

    周明远拿笔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大的“晌”字:“注意这个字读shang。很多容易读错,前进同学至少读对了一半,声调再纠正一下就好了。”赵前进坐下来觉得后背都出汗了。

    这要是以前,周老师肯定会扶一下眼镜,面无表地让他抄三遍生字。

    下课铃响,他收拾书包准备去食堂,周明远夹着讲义经过他桌边,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本崭新的练习册搁在他桌上。

    封面印着“初二数学应用题专项训练”。

    翻开看,每一道题旁边都用红笔密密麻麻标好了答题思路,字迹工工整整。

    “你妈说你数学应用题弱。这本练习册拿回去做,每天两道。不懂的随时来问老师。”周明远推了推眼镜,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赵前进捧着练习册,翻开第一页,红笔在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列方程之前,先画图。画清楚了,答案自己就出来了。”他认得这个字迹,跟每次作文本上的批注一模一样。

    但那些批注从来没有这么温和过。

    傍晚放学,赵前进背着书包往校门走。

    走廊里迎面碰见周明远,他手里拎着个水桶,里泡着几棵刚拔的小葱。

    看见赵前进,他主动叫住了他。

    “前进。你妈在旅社上班几点下班?”,“六点。”周明远点了点:“那你晚上一个吃饭?”,“在家吃,做好饭等我。”他沉默了一瞬,低看着桶里那几棵葱,又抬起:“以后放学别急着走。有不会的题直接来办公室找我。你妈说你数学基础弱,咱们多下点功夫。”赵前进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提着那桶葱走远的背影。

    想起昨天妈妈出门前在镜子前照了好几圈,换了两件衣裳才出门,还问他自己看起来怎么样。

    他说妈你看起来挺好,就是红太红了。

    他妈就拿手指把红抹掉了一层。

    今天周老师又这样。

    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不敢看他的眼睛,东看西看,最后盯在水桶上。

    赵前进隐约觉得这事跟他妈有关。

    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关系,只是觉得周老师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看学生的眼神,现在是看一个跟他妈有关的的眼神。

    他走出校门,王二柱从后面追上来拿书包撞了他一下:“周老师是不是吃错药了,今天对你这么好。”赵前进想了想,把练习册往书包里一塞:“可能他想吃我妈包的饺子了。”王二柱一脸茫然:“啥饺子?”赵前进没理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掂了掂,加快了脚步。

    说今晚包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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