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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疫绵绵无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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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收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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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控第五十一天,早上我在客厅地上做俯卧撑,最后一组刚数到十八,主卧那边就响了。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ōm

    被子掀起来的动静先到的,哗啦一下,跟着一捂了一春天的热气从门里涌出来,穿过客厅,迎面扑了我一下。

    棉絮气,太阳气,还裹着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反正热烘烘的。

    “航航,过来搭把手,换被了。”

    她嗓门亮堂,整栋楼都听得见,楼下谁家窗户开着,这声都能钻出去。

    “来了。”

    我撑着膝盖起来,汗顺着下颏滴在地板上一小点,拿脚蹭了。趿着拖鞋往主卧走,还没到门,步子先慢了半步。

    妈的屋。

    白天我十年没正经进过这间屋。

    小时候进来掀她被窝不算,那是猴崽子上房。

    后来我大了,这间屋的门就像装了一道看不见的帘子,叫饭在门喊,递东西在门递,她衣柜里什么样、床柜上摆着什么,我全靠门那一眼余光扫着,扫了十几年。

    “愣门啥,进来。”她在屋里催,“被子叠你爸那屋去……呸,你爸没屋。塞袋子。”

    我进了门。门槛就一道木条,迈过去跟迈别的屋没两样,可我脚底板落下去的时候,自己觉出那半拍的慢来了。

    主卧的窗帘拉了一半,五月末的从那一半里斜进来,铺在床尾,光里有细小的尘在浮。

    她站在床上,床垫被她踩得一陷一陷,正跟被套较劲,被罩从被芯上往下剥,剥得满大汗,一缕发从挽起来的发髻里掉出来,贴在脖领子边上,随她的劲儿一颤一颤。

    她早上起来还没拾掇,家居服成套那身棉的,袖撸到小臂,裤脚底下是中厚的丝袜,把两条腿裹得匀匀实实。

    脚上一只拖鞋趿着,另一只叫她踩实了碾在床一角,身子别着,全靠那条腿吃住劲儿。

    “被芯塞压缩袋,袋子在床柜边上。”她腾出嘴来指挥我,一句一件,“被套归我,枕你抱那边椅子上去,别撂地上,地上脏。”

    “好办。”

    我先把两个枕抱起来,挪到窗边那张椅子上。

    枕还带着她睡了一宿的温度,隔着枕巾往我胳膊上贴。

    洗得发白的枕巾,边角起了毛,是她用了好几年那条。

    然后我回捞被芯。

    被子太大,十斤的棉花胎,两只手根本拢不住,往前一抱,下和脸全得贴上去,整张脸埋进被子堆里。

    味道就是这时候钻进来的。

    先是棉的暖。太阳晒透了收进柜里放了一春天,那种暖发了燥,往鼻腔里撞,撞得鼻粘膜发。我下意识吸了一,想把它吸透。

    底下一层就跟着上来了。

    雪花膏,她的味儿,白瓷瓶绿盖那个老牌子的味儿,压得很低,沉在棉絮缝里,平时从她身边走过去只能闻着一星半点,这会儿整张脸埋着,它就一丝一丝往外渗,渗得没完没了。

    最底下还有一层。

    枕巾睡了一春天的味儿,被子裹了一冬天的味儿。

    的,温的,的味儿。

    她睡在这床被子底下几千个晚上,每一个晚上都往这棉花里留了一点什么,攒到今天,全在这一里。

    这味儿我从小闻到大。

    小时候发烧,她把我抱进这屋这床被子里焐汗;小学打雷,我抱着枕钻进来,钻的就是这个味儿。

    妈的屋的味儿,二十三年没换过。

    真要命。

    脑子里冒上来一句,想把脸再往里埋一会儿,就埋一会儿,谁也不看,谁也看不见。╒寻╜回?╒地★址╗ шщш.Ltxsdz.cōm就一闪。

    我把被芯往袋捅。压缩袋的子小,被芯跟发面似的越塞越胀,捅到一半,手慢了,袋卡了两下,棉花从边缝往外挤。

    “吸溜鼻子啥呢,被子落灰了?”她在床上瞥我。

    “没,呛的。”我认领得飞快,把被芯又往里送了一截,胳膊肘压住往外鼓的棉花。“妈,这袋子太小了,你帮我压着点儿。”

    “就你话多。”

    她跪在床上挪过来,床垫一耸一耸,一只手按住袋,我卷着袋身从上往下排气,空气从拉链缝里嘶嘶往外跑。

    袋的卡扣不好使,塑料的,咬了三回都滑开,我拿拇指抵着往回捋,咔哒咔哒扣了两回才咬住。

    “这玩意儿,”我说,“赶上咱家那防盗门了,得哄着来。”

    “哄啥哄,使劲。”她的手在袋上又压了压,“你爸买的东西就没一样好使的。”

    袋身瘪下去,十斤的被子抽成一块硬板。我把它立到墙根,回她已经开始抖床单了。

    跪在床上,床单抖起来,落下,再抖起来。

    每抖一下,她整个的劲儿从胳膊贯到胯,家居裤的后半幅就叫两瓣兜紧了一下,松开,又兜紧。

    布料绷上去的那一瞬,的形状从裤子里整个显出来,两瓣,圆的,沉的,兜着一裤子的棉。

    我眼睛刚落上去,就挪开了。挪到墙上。

    她跪累了,挪到床沿,踮起脚把脏被套往地上扔。那条吃劲的小腿肚子隔着丝袜绷圆了一下,袜子在踝骨那儿堆出一道细褶,又被绷平了。

    我把视线搁到床柜上。

    柜上立着个相框,原木框,玻璃面擦得挺亮。

    一家三的合影,十几年前在公园照的,爸站后排,她抱着我坐前,照片里我才到她腰,穿个跨栏背心,缺一颗门牙。

    这相框在这张柜上立了十几年,玻璃面上的灰都是她隔几天抹一回的,我今天一回站在这屋里看它,看得这么近,近到能看清照片里她那时候描的眉比现在的粗。

    “瞅啥呢,活。”她顺着我的眼睛看过去,一句话把我撵回来,手里的床单往胳膊上一搭,“衣柜顶上那几个袋子,够下来,妈够不着。”

    “哎,这个我够得着。”

    我绕到衣柜那。

    她这屋的衣柜是到顶的老式大柜,顶上还摞着一层,一年就动两回,换季,全在她手里。Ltxsdz.�ǒm.com

    今年她够不着了,柜顶太高,她在底下仰着看,手扶着柜门边。

    这活儿归我了。往后年年归我了。

    …………

    我踩上床沿,膝盖跪在床垫边上,再直起腰,顶快挨着吊灯了,一伸手就能够着柜顶。

    “慢点儿,别栽下来。”她在底下扶着床尾,仰着脸。

    “栽不了,咱这体格。”

    我先把最外那个拖出来。蓝格的布袋子,方方正正,我递下去,她两只手接住。

    “这个装的枕巾被罩,回洗了。”她报名字,顺手撂在床尾。

    第二个是灰的,鼓一点。我递下去,她又接住。

    “薄毯子,六一前后就该盖这个了。”她把它搁在蓝格袋子上,拍了一下,拍出点灰来。

    第三个压在最底下。黑布的那个。

    她抽上那个袋子的时候把它带松了,我这刚往里探,它就斜着从柜顶往下滑,布面蹭着柜沿,哗啦一声。

    我伸手托住。

    袋子底下有个长条的东西,有点软,一把没握实。最新地址Www.^ltxsba.me(

    喘一气的工夫。

    她的手到了,比接前两个袋子都快,指尖先抠住袋子的边,跟着整个手攥上来。

    “那个妈自己来。”

    袋子从我手里被抽走,抽得利索。

    她回身,拉开大衣柜的门,把它塞进去,塞到最里面,比刚才蓝格的和灰的待的位置都,柜门掩上的时候她拿胳膊肘顶了一下,顶得挺严。

    “薄被子给妈抻着点儿,”她的声音跟着盖过来,一句撵一句,比刚才快,“那个角,不对,这个角,抻平了别窝着,回叠起来全是印儿。”

    “哎。”

    我从床沿上下来,伸手去接她抖开的薄被子。

    夏被,淡绿格子的,两个一抻一,她的劲儿从被面那传过来,抖了两下,被面在半空里鼓起来又落下去,落了满屋子的太阳味儿。

    掌心里那一下没成形。过去了。

    我俩把薄被子叠成方块,她铺上床,拿手抹平,抹到一半又直起腰。

    “被罩晾阳台去,今儿好,半天就。”她把脏被罩往我怀里一塞,“高低杆随你便,就一条,你够高杆。”

    “好嘞。”

    我抱着被罩往外走,走到门,她在身后又补了一句。

    “中午想吃啥?冰箱里还有俩土豆,给你炖个豆角?”

    “行,炖豆角。”我说,“汤多点儿,泡饭。”

    “美得你,还点上菜了。”

    我出了主卧的门,背后她开始在屋里归置,床板响,柜门响,拖鞋趿拉趿拉。

    阳台上我把被罩抖开挂上高杆,夹子咬下去两个,风从窗缝里进来,被面鼓成一面帆。

    …………

    下午我在客厅地上做蹲,哑铃搁在手边,她坐餐桌边摘菜,豆角,摘一根掰两截,筋丝撕下来搭在盆沿上。

    手机支在菜盆边上,楼栋小群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跳,她眼睛在屏幕上,手在菜上,两不误。

    “哟。”她忽然念出声,“一六零二那家小媳问,谁家有多余的验孕,买也行换也行。”

    我蹲到一半,撑着膝盖把气喘匀。

    “底下跟了老些条。”她手指往上划,“有说谁家备孕兴许囤过的,有让她去产检群里问问有没有匀的……这三零二陈姐回得快,说她给问问。”

    “这小两,”她掐掉一根黄叶子,扔进垃圾袋,“封控俩月怀上的。往前数子,可不就是封在家里那阵儿嘛。”

    我把哑铃拎起来架腿上,接话:“这玩意儿现在也成硬通货了,比蛋金贵。”

    “嘴上没把门的。”她笑骂我一句,骂完倒真站起来了,擦擦手,走进里屋。

    我听见电视柜抽屉拉开又关上,药箱的搭扣啪嗒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拎着药箱出来,坐回桌边,箱盖敞着,一样一样扒拉:创可贴,纱布,碘伏,降压药,一板不知道过没过期的感冒胶囊。

    “咱家没那玩意儿,”她扒拉到底,把箱盖扣上,“有也过期八百年了。”

    “妈,你还真翻啊。”

    “万一有呢,家怀上了多着急。”她把药箱塞回电视柜底下,拍拍手坐回来,豆角接着摘,“五月份群里就传过她喜讯,这回想验验,坐实了呗。”

    “封控期的孩子,”我说,“长大了一问哪来的,妈说核酸排出来的。”

    “滚犊子,没正形。”她抄起一根豆角作势要扔我,没扔,掰了,“家小两听见撕了你。”

    验孕,怀孕,封控期的孩子。

    这话在客厅里过了个来回,她摘她的菜,我蹲我的蹲,哑铃在腿上压出一道红印。lt#xsdz?com?com

    菜摘完了,话也就完了,谁都没接第二茬。

    楼上传来动静,拖椅子的声,跟着谁家水龙开了,管道井里哗啦啦淌了一阵。

    这楼里的子就这么一户压着一户地过,谁家怀上了,谁家吵架了,谁家半夜没睡着,墙都记着。

    …………

    傍晚前手机一震。

    我擦了把汗拿起来,大鹏的转账到了,五百六,附言俩字带个标点:〈活儿不错。〉

    我回了个抱拳的表,〈回请你撸串〉,发完想了想,又删了,沈阳封得比咱还严实,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就留了个抱拳。

    屏幕扣在桌上,扣得挺轻。

    这事不上饭桌。

    六一的东西还吊在陈姐那,里脊、酒、新垫子,一样没到货,一样不能漏。

    钱在我微信里趴着,两千来块的老底,添上四百二,再添上五百六,妈不知道数,只知道她儿子在家画图挣了钱,挺好,能补贴家用。

    窗外对面楼的窗户叫夕阳烧红了一排,一格一格的,跟谁家在对面点了一排灯笼似的。

    她在客厅那跟孙丽发语音,手机举在嘴边,笑骂声一阵一阵过来:“丽啊,你家老吴那烟藏米缸里,耗子都得笑话他……”

    孙丽那边回了条长的,她点开外放,孙丽的大嗓门在客厅里淌:“华子你说我上辈子造啥孽了……”

    两个四十几的,隔着半个城,隔着两道封控线,拿语音条过子。

    我听着她俩一来一往,把哑铃归到墙角,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上蒙了层水汽,我抹开一道,镜子里那个发糟糟的,是该推了。

    …………

    晚饭是挂面,蛋酱的卤。

    她炸的酱,蛋磕了俩下去,油锅一滋啦,酱香先蹿出来,豆瓣酱混着蛋花,闻着就费面。

    面条捞出来过一遍凉水,码进碗里,酱往上一浇,我呼噜呼噜吃,吃到一半抬,她碗里的面才下去一个角。

    “妈你也吃啊,酱一会儿凉了。”

    “吃着呢。”她用筷子把酱和面和匀,“你慢点,没抢。”

    我埋接着吃。吃到一半,她自己把话捡起来了。

    “要真解封了,咱那馆子……”

    她说到这儿停了。

    筷子在碗里把面拨了拨,拨开一个旋儿,又合上。我嘴里的面嚼得慢了,耳朵竖起来。

    “先把你那发推推,”她再出就换了地方,筷子朝我点了点,“长得跟野似的,出门都给我丢。六一要真能出去,你这脑袋往家馆子一坐,家当闹熊瞎子呢。”

    半句。她说了半句,那半句掉桌上,谁都没捡。

    “锅包我先点上。”我说,“妈请客,我肯定给面子。”

    “美得你。”她拿筷子敲了敲自己碗沿,当的一声,“解封不解封还两说呢,群里那些图你也信?吃你的面吧。”

    “两说归两说,菜得先点,这叫排号。”我把碗里的酱又拌了拌,“到时候馆子一开门,全城都往里挤,咱不占先机连门都进不去。”

    “就你能耐。”她乐了,夹一筷子面,“行,锅包,妈给你记下了。再加个地三鲜,你爸那份没吃,归你了。”

    “那敢好。”

    六一后天就到。

    这话她说了半截,我耳朵竖了半截,那半句在桌上趴着,俩都看见了,俩都没伸手。发;布页LtXsfB点¢○㎡

    面碗见底,我把汤都喝了,撂下筷子收碗。

    收到她碗的时候,我说:“妈,两天了。”

    她擦桌子的手没停:“啥两天了?”

    “按腰。”

    两个字,结论先下。她定的程,隔两天一回,前天按的,今天该续上了。

    她直起腰看了我一眼。抹布搭在桌沿上,她手里还捏着半拉桌子没擦完。那一眼里没什么东西,就跟看我说“明儿吃米饭”一个看法。

    “就你记好。”

    应下了。抹布往肩上一搭,她端着一摞碗进厨房,水龙开了,哗哗的水声把厨房灌满。

    我把桌子剩下那半拉擦完,垃圾桶归到墙角,客厅里那部年代剧还停在昨晚的集数上,投屏的界面没退。

    我坐进沙发,电视里那家正为了分家吵得脸红脖子粗。

    她洗完碗出来,手在抹布上蹭,往沙发另一一坐,中间隔着半个的空当。

    老位置。

    这半个的空当在沙发上搁了快俩月了,从停暖气那晚她叫我上沙发起就在那儿,我俩谁也没把它当回事,谁都知道它在那儿。

    “演到哪儿了?”她问。

    “分家呢,老大要房子老二要钱。”我拿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两格,“刚才老太太晕过去了,装的。”

    “这老太太,”她往沙发背上一靠,“一集晕八回。”

    …………

    投屏上那部年代剧接着演,老大摔门,老二摔碗,老太太坐炕上抹眼泪。

    两个各坐各的,中间还是半个的空当,茶几上她泡的茶冒着热气,我这边一杯,她那边一杯。

    演到一半,老二媳抱着孩子回娘家了,她跟着叹了气,说了句“这娘们儿拎不清”。

    我往她那边挪了半个。

    半个的空当没了,我的腿挨着沙发的中缝,胳膊肘碰着她那边的扶手沿。

    “妈,腿。”

    我没等她答。伸手把她的腿搬起来,膝盖底下一只手掌兜住,往上一抬,一收,搁上我的膝盖。

    “啥玩意儿。”

    她嘴里这么来了一句,眼皮都没撩一下。

    腿却顺着我的手上来了,一点儿没坠劲儿,往后一仰,在沙发背上找了个舒服的窝,两条腿的重量整个到我膝盖上,兴许是想着我奇怪,我还没说话呢,就听妈抢着就说。

    “按都按了,你还管妈咋坐,就这样舒服。”

    不管不管。

    这话到我嘴边,叫我咽回去了。

    咽得挺利索,嗓子眼儿动了动,连个音都没漏。

    我管不着。

    你的腿,搁我膝盖上了,横过来了,我还能管你咋坐。

    她的脚从拖鞋里退出来。

    右脚那只先退的,脚跟从鞋窝里拔出来,拖鞋没跟着走,挂在趾尖上,晃,晃了两下,掉在地毯上,啪的一声轻响。

    左脚那只跟着退出来,她自己拿脚尖把左拖鞋勾倒了,趿拉在脚边。

    两只脚都落我手里了。

    我从脚踝开始按。

    浅灰的薄丝袜在她脚背上蒙着,薄得跟一层雾似的,趾甲盖淡淡的颜色从雾里透出来,五个趾甲修得圆溜溜的,隔着那层丝看得一清二楚。

    脚踝的骨节把丝面顶出一个圆尖,我拇指按上去,骨是硬的,骨节周遭的是软的,丝面贴着掌心,又凉又滑。

    “轻点。”她说,眼睛在电视上,“上回按完妈脚心痒半宿。”

    “那是按对了,通经络呢。”我拇指围着踝骨打圈,劲儿往里送,“你这一天站厨房俩钟,不通开才怪。”

    “就你懂。”

    电视里吵到分家的重戏,老太太拍炕沿了。

    她看得神,嘴角跟着剧动。

    我两只手捧着她的脚,拇指从脚踝往小腿上走,一路走一路按,按到腿肚子底下那道筋上,她嘶了一声,没说停。

    按着按着,拇指底下的劲儿变了。

    我说不上来是哪一下变的。

    按是往里送的,劲儿有去向,进去,揉开,出来,一下是一下。

    摸是贴着皮走的,劲儿没了去向,就剩走,顺着丝面走,顺着皮的热乎气走。

    我的手比我的脑子先变成了摸,等脑子反应过来,拇指已经在她小腿肚子上走出第三个来回了。

    。

    从脚背到脚踝,从脚踝往上。

    小腿肚子卧在我掌心里,是暄的,按下去一个窝,抬手又弹回来,弹回来的时候丝面蹭着掌纹,一道一道地过。

    她的体温隔着那层薄丝往我掌心里渗,刚上手是凉的,这会儿焐热了。

    电视里正吵分家的结局,老太太把房本撕了。她跟着骂了句剧里的:“作的,好好一个家叫她作的。”骂得中气十足。

    “嗯。”我敷演着,耳朵在电视上,手上全在她腿上。

    脑子里放电影:手再往上挪一寸,挪到膝窝那一片,那里的皮薄,底下的筋一跳一跳的,拇指压上去,她的腿会绷起来,脚趾会张开,她兴许会嘶一声,兴许啥也不说。

    放了两句。收了。

    我另一只手换上来,托住她的脚踝。

    她的脚踝,我一只手掌根就环住了,拇指和中指在踝骨那碰上,环得过来,还有富余。

    没拿尺量过,拿掌根量的。

    这双腿我从小看到大。

    小学二三年级那阵儿,夏天,她穿裙子配丝袜去上班,站在玄关弯腰换鞋,一只手扶着鞋柜,丝袜的脚背绷直了往皮鞋里送,后跟拔不进去,拿手指勾着鞋拔子一下一下地送。

    我蹲在玄关看,说是看妈换鞋,其实看的是啥,那时候我说不清。

    我说不清自己为啥觉得那双腿最好看,看了二十多年,看到今天。

    现在我的手就圈着这双腿的脚踝。她亲把按腰排进程的,她亲说“你还管妈咋坐”的,她的腿横在我膝盖上,她的脚在我掌心里。

    拇指顺着小腿肚子往上走,走过腿肚子最高那块,往膝窝去。

    快挨到膝窝下沿的时候,那儿的皮薄了,丝面底下的温度上来了,也换了质地,软得没边,指稍微一使劲就陷进去。

    她的腿忽然动了一下。

    趾尖蜷了蜷,五个脚趾在袜尖里收紧又放开,小腿肚子在我掌心里轻轻一绷。兴许是麻了,兴许是痒。

    我的手自己做主退回了小腿肚。退得飞快,退回来接着按,劲儿沉回里去,一下是一下,去向又回来了。

    “妈,歇歇。”这句话我编好了的,编了一路,在嗓子眼儿里趴着,只要她问一句“你摸啥呢”,我就把它放出来,放得理直气壮,跟“呛的”一样快。

    没用上。趴了全程,没用上。

    她的眼睛在电视上。房本撕完了,老太太哭了,她跟着叹了半气。她的脚在我掌心里,没动。从到尾,没动。

    一集演完,片尾曲上来,她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顶,家居服的袖子滑到胳膊肘。

    “行了,再按妈要睡着了。”

    腿收回去,脚落到地毯上,踩着地毯找那只掉的拖鞋,脚尖探了两下,找着了,趿上。

    脚踝那儿叫我焐了半天的丝面离了掌心,我手上空了一块。

    “去,给妈倒杯水。”

    “哎,马上。”

    我去厨房倒水,温水,她睡前不喝烫的。

    水流进杯子里的时候我把自己的右手翻过来,掌心里还留着丝面的滑,凉的滑的焐热了的那种滑,掌纹里全是。

    杯子递到她手里。她接过去喝了两,搁茶几上,说明天还得下楼扔垃圾,攒了三袋了,又说豆角明儿炖上,土豆再不吃该长芽了。

    十点四十,她回房。

    “睡了啊。”她在主卧门说。

    “睡吧妈。”

    两扇门都带上。都没锁。这是五月十号立下的规矩,谁也不锁,她立的,说封控期间万一谁半夜不舒服,好照应。

    …………

    我在黑暗里躺着,天花板上有点儿对面楼漏过来的光。

    墙那边她洗漱的动静顺着轻体墙过来,水声,拖鞋声,柜门响了一下,关灯,床板响了一下,匀了。

    掌心里有个东西闪了一下。

    白天那个袋子。长条的,有点软。

    啥玩意儿。

    我翻了个身,睡了。没有第二次。

    第二天照旧。

    她上午铺旧垫子练她的瑜伽,我客厅另一做我的蹲,哑铃举得呼呼的。

    她说我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别内扣,我说她下犬式腰塌了。

    谁也不提昨晚的按摩。

    隔两天的程在那儿挂着,挂在墙上跟挂历似的,不用提,到子自动翻篇。

    中午陈姐在楼栋群里发了个接龙,挂面又开了,她接了一份,顺手给赵大妈带了一份。

    第三天上午,楼栋小群里一六零二家的媳发了句:“验孕借到了,谢谢三零二陈姐,谢谢大伙。”

    底下跟了一串恭喜,她拿手机给我看,屏幕举到我眼前。

    “你看,借着了。这楼里的,处久了都成亲戚了。”

    “可不是,”我扫了一眼,“封控再封俩月,这楼能开幼儿园。”

    “呸。”她收回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句什么发出去,八成是句恭喜。

    中午她在厨房门喊,嗓门穿过客厅:“航航,明儿揉面啊,馒见底了,就剩仨了。”

    “好嘞,明儿我揉,你歇着。”

    “你揉的那叫面吗,那叫疙瘩。”她在厨房里乐,“妈给你打下手。”

    “行行行,你主揉,我出力。”

    六一后天到。

    里脊、酒、新垫子,在陈姐那吊着。

    馆子她说了半截。

    揉面排在明儿。

    验孕借到了,那孩子还在长。

    子就这么一格一格往前走,冰箱里的余量就是历,馒见底了,就得揉面了。

    夜里十点半,两扇门又带上,没锁。墙那边床板响了一下,静了。

    掌心里那点滑,洗了两回手,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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