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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群芳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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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鞫囚吐破窝赃局 鏖夜擒归浪里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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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曰:

    漕仓白肆凶顽,弱飘零血泪斑。最新地址Www.^ltxsba.me(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莫道锦衣无霹雳,暗藏机锋险关。

    话接前文,却说众猛地回身,见周旺斜倚在院门木桩上,身后六七个漕船帮汉子各持哨扁担,横七竖八堵得严严实实。

    时当五月,毒正悬在顶,晒得库房土墙上烫得烙手。风裹着热卷过来,混着陈粮霉味,汗臭与尘土气,闷得喘不过气。

    周旺敞着半幅短褂,胸前黑毛上沾着亮晶晶的汗珠子,手中铁棍往地上一顿,震得脚边浮土簌簌而起,那副蛮横模样,直如拦路的恶虎。

    王得功心火起,指节攥得格格响,右手“唰”地搭上刀柄,脚下错步便要上前厮打。

    他本是个火子,方才隔墙听见子啼哭受辱,早已按捺不住,此刻被周旺堵门挑衅,哪里还忍得住。

    杜衡手肘微沉,轻轻将他拦住,指尖在他臂上只一按,示意休得莽撞。

    打眼扫量来,心下暗忖:此正是方才在码横拦我之辈?

    如今尾随至此,想是薛石心中起疑。

    只怪方才只顾辨库房动静,没提防身后蹑足,反被堵在此处,确是失算。

    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一笑道:“不知当面尊驾高姓大名?”

    周旺厉声道:“某乃薛堂主座下管领巡岸,掌码丁众,司水路走货,江湖送外号『里蛟』周旺!你等鬼鬼祟祟伏在我库房墙外,意欲何为?”

    杜衡闻言,拱手作揖道:“原是周管事。只是这话好生没道理。我等走货的客商,寻个僻静地方解手,误打误撞到了这儿,何曾扒你家窗户?倒是你这库房里,白传出哭喊声,断断续续好不凄惨,莫不是了什么犯法的勾当?”

    周旺呸了一声,一浓痰吐在青石板上,毒下泛出白边。

    他手中铁棍往地上重重一顿,“哐”的一声震得脚边尘土直冒,喝道:“呔,你这厮休得胡说!此处乃我漕船帮库房重地,闲免进。你等鬼鬼祟祟伏在墙外,不是探路踩点又是什么?今不把话说清楚,休想竖着走出这院子!” 说罢手一挥,身后几个汉子便吆喝着往前了两步,个个横眉怒目,手中棍敲得掌心啪啪响,仗着多势众,凶神恶煞一般。

    这边李长顺、赵石柱也悄没声起身,错步退到杜衡身侧,各自扣住腰间短刀。

    七背靠土墙站定,王得功按刀立在左首,满眼火气,宋毅、仇默一前一后护住两翼,李、赵二殿后,手按短刀,目光扫着左右墙。

    毒底下,七纹丝不动,只待一声令下。

    影落在众脚边,影竟连半分晃动都没有。

    杜衡目扫周旺,心中暗忖:此地是漕船帮巢,半里内党羽密布,呼哨一响便蜂拥而至,纠缠必难脱身。

    这子正是周旺痛脚,拿住此事,不怕他不让步。

    我等乔装暗探,身份一露全盘皆毁,正好顺势带这子走,回去细细盘问,不愁撬不出漕船帮隐。

    心里一转,已有计较,他朝前迈了半步,负手而立,缓缓道:“周管事,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青天白强掳良家,藏在官粮库房里宣,这事传到有司衙门,按大明律,强抢者绞,窝藏者同罪。到时候抄库房,封码,层层查究下来,你家薛堂主新近接掌码,正各处打点关节,这系,你担待得起?”

    此话一出,周旺脸色微微一变,沉声道:“你究竟是何?”

    杜衡拱手道:“都某不过一介粮商,只是平好管些不平事罢了。”

    周旺鲶鱼眼唰地眯成一道缝,眼角皱纹挤作一团。

    他本奉薛石之命,因见这伙形迹沉凝,不似寻常跑粮客商,着他衔尾跟踪,探清来路,没成想反倒撞见这档腌臜事。

    今偏生撞在跟前,倒要先试试这厮斤两。

    可念刚转,心中忽地一沉——这库房里的事本就见不得光,真撕脸闹将起来,反先自曝其短。

    这事做得隐秘,寻常客商谁敢沾这等是非?

    真闹起来,惊动巡检司,层层彻究,薛石新坐馆码,正四处打点求安稳,断不肯为这点私弊担系,到来必把他推出去顶罪。

    你道他为何投鼠忌器?

    原来这周旺本是白莲教中,平隐在薛石身侧,借着漕船帮水路码,暗中为教中筹敛银钱,接应各路弟兄。

    上月教里使者亲到码传下教令,命凑一笔使费,接应济南路教众。

    周旺掌着巡岸的差事,便瞒着薛石,私唤了专掳掠勾当的赵坤来,密密吩咐妥当。

    那赵坤带了四五名得力弟兄,往西昼伏夜行三四,到晋南泽州地界,专拣路上逃荒的单身子,僻村的乡野闺,一连掳了五六个,不走官道,连夜潜回码,尽数捆缚了锁在库房处,预备等这阵搜捕的风稍过,便搭漕船南下扬州发卖。

    所得银钱,大半缴去教里充作使费,余下的便由手下弟兄们分了油水。

    却说那张三,本是周旺手下专管船的,这厮素来好色,因与管库房的小目相熟,今见赵坤带了手出去巡岸望风,便使了些碎银买通了当值的看守,溜进库房处,才闹出这档腌臜纰漏。

    这事向来做得隐秘,寻常走码的客商,谁敢沾这等是非?

    偏今撞来的主儿不好惹,真要闹将起来,惊动巡检司弓兵,层层彻究下来,薛石新近坐馆码,正四处打点求安稳,断不肯为这等私弊担系,到来定然把他推出来顶罪。

    更要紧的是,弄不好连教中弟兄的行迹都要一并败露。

    他心下踌躇,手指暗地攥紧了铁棍,嘴上兀自硬气,脖子一梗喝道:“放!那是老子们花钱雇来的,你我愿的风月勾当,巡检司甚事!倒是你们这群细,擅闯漕船帮重地,图谋不轨,且先拿下你们再说!”

    杜衡朗声笑道:“好一个你我愿!既是,怎会腕上缚着麻绳?怎会啼哭呼救只求活命?周管事若要强辩,何不踹开库门,当众验个明白?真个是你我愿的风月勾当,我等当场赔罪,任你处置,可若是强掳良家的歹行——”

    话犹未了,早递个眼色与仇默。

    他料定周旺做贼心虚,断不敢当众开门验看,故意拿话挤住他心神,趁其分神之际门拿证,教他抵赖不得。>ltxsba@gmail.com

    只听侧边“哐当”一声大响——仇默瞧准眼色,早悄没声绕到墙根,攒足力气一脚踹在门栓上。

    那库房门本是薄杉木板钉就,年久,门栓早被河漕气糟朽,哪里经得住这一脚,登时崩断,两扇板门吱呀开,热夹着子啜泣声扑面涌来。

    那张三在内正行那腌臜勾当,才至半途,忽听得门外声争闹,早没了兴致,提着裤腰正待探出张望。

    冷不防库门陡地踹开,热气扑面,登时吓了个激灵。

    还未等他回神,王得保早箭步抢,左手兜领往后一拧,右手按定腰眼,膝照着腿弯狠狠一顶。

    那汉子嗷的一声怪叫,直挺挺扑在粮袋上,啃了满满一嘴陈麦,哪里还动弹得分毫。

    那子蜷在粮袋堆角,骤见生闯,又惊又羞,忙捞起地上青布襦衫掩在胸前。

    这库房分内,外两间,余者都锁在处,单囚她一在此。

    她云鬓散,满面泪痕,双腕被麻绳勒出两道紫红痕,触目惊心。

    周旺不防对方说动手便动手,又惊又怒,厉声大喝道:“反了!都给我上!”身后几个漕船帮汉子呐喊着冲上来。

    当先一个黑壮大汉,抡着碗粗扁担,直劈王得功顶。

    王得功不闪不避,腰刀半出鞘,用刀背往上一格,铛的一声脆响,那汉子虎剧痛,扁担脱手飞起,噔噔噔退了三步,掌心震得鲜血直流。

    这黑汉也是个悍泼的,左手腰里摸出解腕尖刀,猱身又扑,刀尖直戳小腹。

    王得功侧身一让,刀刃擦过左臂,布帛裂开,一道血痕渗出。

    王得功更不答话,踏上一步,刀柄往他胸一撞,那汉子闷哼一声,仰面便倒,尘土飞扬,半天爬不起身。

    另一边两个汉子见宋毅模样斯文,只当他好欺,一左一右抡着哨夹攻。

    宋毅身形微侧,让过左边一,右手搭住棍梢顺势一带,那汉子收脚不住,往前一扑。

    右边汉子趁机斜扫一,正打在宋毅腰侧。

    宋毅闷哼一声,反手用刀柄撞在他肋下三寸,那汉子当即软倒,蹲在地上直抽冷气。

    左边汉子刚站稳,宋毅早绕到他身后,手掌按在后颈往下一按,那汉子扑通跪倒,脸磕在青石板上,鼻血长流。

    还有个瘦猴般的汉子,见正面讨不得好,偷绕到墙根,举棍便往仇默后心砸去。

    仇默听风侧身,肩微微一让,棍梢扫过右肩,臂膀一麻。

    他旋身一记肘锤,正顶在那汉子心,那汉子呃的一声,棍落地,蜷着身子倒在地上直喘。

    眨眼工夫,冲上来的四个汉子全被放倒,剩下几个立在原地,你望我我望你,再不敢上前半步。

    王得功左臂血染衣袖,横刀当胸,刀映光,寒芒,冷冷盯住周旺。

    宋毅手按腰侧,退至杜衡身侧,神色不变,气都不喘。

    仇默肩衣衫微,依旧立得笔挺,眉也不皱一下。

    周旺气得牙根紧咬,攥着铁棍便要亲自上前,眼角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弟兄,脚步猛地一顿。

    他心知这伙扎手,自己上前也未必讨得好去,真要拼个鱼死网,闹大了引来巡检司,一个倒霉的便是自己。

    杜衡负手而立,冷冷道:“周管事,你可想仔细了。真要动手,今你这几个弟兄,未必讨得好去。闹大了,巡检司弓兵转眼便到,你我都没好果子吃。你家薛堂主刚坐馆码,正求安稳做生意,想必不想为这么个腌臜货色,坏了整码的生计。”

    他顿了顿,又道:“今这事,我本是路见不平,不为已甚。这子我定要带走,这厮白民,行止卑污,证物证俱在,也得随我去见官,也好给苦主一个代。”

    周旺脸色骤变,手中铁棍往地上一顿,铮然作响,厉声道:“不成!此乃我漕船帮之,自有帮规家法处置,断无外带走之理!你若只带这子走,今之事我便当没发生,你若得寸进尺,休怪我拼个鱼死网!”

    杜衡冷笑道:“哦?周管事还要跟我硬拼?你也不想想,真把这厮送进官府,三推六问之下,这子从何而来,为何被缚在你家库房,只怕牵出来的勾当更多。到时候莫说你担待不起,就是这码,也别想安生。”

    顿了顿,缓声却字字分明道:“也罢,我也不为已甚。今便留你个台阶:此我不带走,你按帮规处置。只是话说在前——后这码地界,再敢掳掠良家,我撞见一次便闹一次。这子我定要带走,你若应允,今之事就此揭过,我半句不向官府提起,你若不允,咱们便去见巡检司。”

    周旺沉吟半晌,眯眼觑着杜衡。地址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

    他心知对方句句戳在要害,真闹到官府,自己私通教里,掳敛财的行迹一露,万难脱身,终究是自己吃亏。

    只得咬牙沉声道:“好!便依你。这子你带走,此我自会按家法处置。但你记住,今之事,出了这道门,半字也不许再提!”

    杜衡微微颔首:“一言为定。”

    说罢朝里微微示意。

    宋毅迈步进去,见那子仍缩在角落发抖,便解下青布短褐披在她肩上,拢了拢散鬓发,低声道:“姑娘莫怕,随我们走,没再敢欺你。”

    那子抬起泪眼,偷眼往阶上瞥去。

    只见下立着个年轻汉子,二十上下年纪,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领微敞。

    眉目英挺,神色沉凝,一双眸子亮得,正淡淡望过来。

    她见这年纪轻轻,竟三言两语压得那凶神恶煞服软,心知是救命恩,连忙低下,大气也不敢出。

    她微微点,由宋毅扶着起身,脚步踉跄往外走,一路只低啜泣,活像只惊弓之鸟。

    王得保横刀守在门侧,目光扫过粮袋上瘫着的张三,直待二走出,才收刀回身,护着杜衡与那子往外行去。

    一行缓步出了库房院。

    周旺立在原地,直望着他们背影走远,拐过墙角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怒色尽退,反倒添了几分鸷。?╒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他扭朝库房里喝道:“还愣着作甚?把那厮拖将出来!”

    当下几个伴当扯住张三,拖出库房。

    张三悠悠醒转,望见周旺,扑通跪倒,只管磕求饶道:“周爷,小的猪油蒙心,下这等糊涂事,求周爷高抬贵手,饶小的这一回!”

    周旺也不睬,只命塞住他,拖至僻静河沿,蹲身拍了拍他脸面,冷道:“你这厮,今险些坏我大事。常言道色字上一把刀,你也休要叫屈。不处置你,后教我怎生服众?”言未毕,腰间掣出短匕,直刺心窝,手腕一拧。

    张三闷哼一声,登时气绝。

    众屏息,不敢作声。

    周旺起身,朝尸首啐了浓痰,沉声道:“莫怪我做首领的心狠。你到了黄泉,只说自家贪色丧命。漕船帮饶得你,本教断饶不得你。”

    说罢回身扫过众,厉声道:“本教行事,不问对错,只问当与不当。后谁敢坏本教大事,便是这厮下场!今之事,谁敢向外吐半个字,老子先活剐了他!”

    众连连点,俱称不敢。

    周旺见众慑服,转吩咐一心腹道:“今这档事,恐生风波。晚间赵坤巡岸回来,叫他连夜发船,余下子尽数装船,趁早发往扬州脱手。”

    心腹指着尸首道:“那张三尸首……”

    周旺眼也不抬,狠道:“待会儿命扛上船,剁成数段,丢进黄河喂鱼,休留半分痕迹。”

    那心腹刚要转身,周旺一把将他唤住,问道:“若薛石问起张三去向,怎生回话?”

    心腹道:“就说他失足落河了?”

    周旺骂道:“蠢材!水上讨生活的,哪个不熟水?你且附耳过来。”

    那心腹凑近身来,周旺附耳低言,如此这般吩咐了一回。

    待那心腹去远,周旺又叫过那瘦猴似的汉子到跟前,低声道:“这姓都的来历不明,行事这般硬气,指不定有伪明官面上的来。真惹了不该惹的主儿,你我脑袋事小,误了教里大计才是大事!”

    他顿了顿,扫了眼旁边两个汉子,压声道:“你带这两个弟兄,抄小路悄悄缀上去,看清他们落脚何处,与什么往来,休要被察觉。探实了立刻回来报我,重重有赏。要是跟丢了,仔细你的皮!”

    那瘦猴汉子连忙应了,抹了把脸上血污,招呼起地上两个还能走动的弟兄,忍着疼抄近路缀了下去。

    正是:

    库房惊风流案,码暗起博弈心。

    匕首封喉销罪迹,轻踪蹑影探来。

    且说杜衡一行护着那子,绕了几条僻巷,寻到一处废弃的漕神庙。这庙年久失修,断壁残垣,平里少有迹,正好权作落脚。

    进了庙,杜衡叫宋毅寻了块席,扶那子坐下,定眼上下扫量,见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一身青布裙衫扯得稀烂,沾满尘土屑,鬓发散,满面灰垢,瞧不清本来面目,只看眉眼廓却依稀端正,想来本是个齐整,只是连受了磋磨,憔悴不堪,分明是已嫁的气度。

    良久,他唤来殿外把风的赵石柱、李长顺,附耳低言吩咐几句,又命宋毅换去殿外值守。

    赵石柱踱至子面前,温言道:“姑娘莫怕,我等不是歹。你且说,你是哪里氏,怎生被掳到这库房里?”

    那子听了,抬起泪眼,看了众一眼,扑通跪倒在地,哭道:“各位恩救命!家夫家姓沈,本家姓张,原是晋南泽州。去岁夫家遭时疫,满门都没了,家只身逃荒来河南,三前走到半路上,被几个汉子打晕掳走,醒来就在这库房里了。那厮……那厮前两便强占了家,今又来厮缠,家抵死不从,反倒被捆了起来……”说罢又伏在地上哭个不住。

    赵石柱眉微蹙,又问道:“掳你的那些,除了那欺辱你的汉子,还有旁?他们除了你,可还掳了别的子?”

    沈张氏抽泣道:“还有两个看守的汉子,听他们说……说还要把我和另外几个姐妹,一同送到南边去。我还听他们私下念叨,是什么……教使……催着凑使费……只恍惚听见有“白莲”两个字,也不甚真切。”

    “白莲教!”众闻言都是一惊。

    杜衡与王得功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凛 —— 此前香满楼劫案的团团疑云,今总算对上了些苗,虽未全然坐实,却也有了大致方向。

    赵石柱又追问了几句,沈张氏却也说不出更多内,只知道一同被掳的还有三四个子,都关在库房别处,具体方位,还有多少手,一概不知。

    想来她被囚外间,不得,也在理之中。

    杜衡便叫仇默先送沈张氏到里间歇息,又转对众道:“今虽救了,却没拿住活。方才那厮留在了周旺手里,想来此刻已被他处置了。”

    王得功闷声道:“早知如此,方才该直接把那厮拎出来,也省得他杀灭。”

    杜衡摇了摇:“方才那光景,他拿帮规顶着,死不肯放。真要强抢,他一呼百应,我们未必能全身而退,反倒打惊蛇。如今有沈张氏这个证,若坐实了漕船帮掳掠良家,暗通教匪的事,便不算白来。”

    众围拢过来,王得功低声道:“儿,既然有了这端倪,咱们要不要调手回去,端了他的库房?”

    “不妥。”杜衡沉吟道,“码是他的地盘,党羽密布,咱们手不足,贸然动手讨不到好。再者咱们已经露过脸,再去也查不出甚么名堂。如今有了证,回去便可行文沈知县,掳案子县衙管,咱们只盯着白莲教,名正言顺地查漕船帮。”

    他顿了顿,吩咐道:“仇默,你让那几个军余去码附近潜藏,盯着库房和渡的动静,尤其看他们有没有转移子,船只异动。安排完便回卫所寻我。李长顺,方才供词可都已记下?”

    仇默得令,转身便出庙分派去了。

    原来赵石柱生得老实木讷,杜衡便安排他盘问,李长顺有一手快笔,笔录又快又全,便安排他在旁记录。

    李长顺闻言道:“均已记下!”

    杜衡示意唤沈张氏出来画押,李长顺随手取了供词笔录,递到她跟前。

    沈张氏方从里间扶着墙挪出来,听得这话,身子猛地一颤,只当是到了正经官府公堂,连忙又跪倒在地,垂泪道:“各位老爷做主,小有冤,求各位老爷与家做主,拿住那伙强!”

    王得功道:“你这小,放仔细些,这是我们滑县锦衣卫小旗杜大。失效发送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要伸冤自有本县县尊与你做主,我等弟兄方才救你,既是为你抱不平,也是为着此地白莲教的案子,你且先签字画押。”

    杜衡见状也不多言,待沈张氏签字画押后,看了眼王得功臂上的伤,开道:“此地非久留之地,咱们分行事,速回县城,城后赵石柱、李长顺,你们二带沈张氏去县衙见沈县尊。宋毅、得功、得保,你们三随我回衙署。”

    众领命,各自分行事,转眼了县城,按此前所安排分行事。

    却不知,赵石柱、李长顺那一路早被那瘦猴汉子盯上,见他们径直进了县衙,心知要祸事,

    旋即回码禀报周旺。

    正是:

    才脱豺窝身暂稳,暗随魅影祸根生。

    周旺那边暂且按下不表,且说杜衡带了得功,得保兄弟二,离了漕神庙,抄僻巷径回城西锦衣卫衙署。

    才进院门,早见堂中立着个差役打扮的汉子,正背着手抬眼端详壁上的忠勇匾额。

    杜衡打眼扫去,见此约莫二十七八年纪,一身青布皂衣洗得微微发旧,腰系熟牛皮束带,斜挂铁尺,捕绳,肩宽背阔,站在那里纹风不动,眼光扫过来时煞是有神,全无寻常衙役的油滑气,心知是个有手段的公门。

    当下也不动声色,径直转后堂。

    王忠跟进来,才低声禀道:“哥儿,这是县衙捕盗班,姓高名鼎,是沈知县特意差来的,说一应听凭咱们调度,协查白莲教的案子。他还是方元英方都的嫡亲徒弟,拳脚器械都来得,在滑县捕盗是有名的硬手。”

    杜衡微微颔首,沉吟道:“沈知县倒是有心。你且请他进来叙话。”

    不多时王忠引了高鼎进来。

    高鼎跨进门槛,见了杜衡,叉手行了个公礼,沉声道:“卑职高鼎,奉县尊之命,前来听凭杜旗尉调度。但凡有差遣,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杜衡抬手虚扶了扶,淡淡道:“高捕客气了。方都的高足,本县谁不知。此番有高捕相助,查案便顺手多了。且坐了说话。”

    当下分宾主坐了,杜衡先问了问县衙近巡防的动静,又问起所中羁押的香满楼劫案活。

    王忠在旁回道:“为首的麻三嘴硬,连升审了两遭,他只认打劫商号,不认通教,其余的小喽啰更说不出甚么首尾。”说罢将供词双手递与杜衡。

    杜衡接过供词,指尖扫过纸页,眉峰微蹙。

    心下暗忖:宋连升一向持重,办案只走正途,自然不肯用非常手段。

    这麻三是滚过刀尖的老匪,寻常审问哪里撬得开他的嘴?

    只是白莲教系重大,非得从他中掏出实不可。

    高鼎虽是县衙的,却生梗直,只认一部《大明律》,若是见了锦衣卫的私刑手段,反倒生了枝节。

    杜衡抬眼对王忠道:“王爷爷,宋叔没亮招子?”

    王忠摇了摇,叹道:“亮了,那马老栓连看家本领都用了,可这厮骨硬得很,翻来覆去还是那些供词,半个字不提白莲教的事。”

    杜衡闻言,闭眼沉思半晌,心中已有成算。睁眼起身道:“王爷爷,你且去前边看看仇默回来了没有?也该有消息了。”

    王忠闻言应了,躬身告退出去。

    杜衡又转对高鼎道:“不知高捕来前,沈知县可有别的吩咐?”

    高鼎道:“知县只言听凭杜旗尉调度,余外并无别话。”

    杜衡眉峰微蹙,正待开,忽听前堂一阵脚步响,跟着军余掀帘进来,躬身禀道:“儿,王总旗让传话说,仇爷已经回来,这会在外候着。”

    杜衡微微颔首,顺势道:“好。仇默刚从码回来,路径哨卡都熟。你且先去前堂,割了码各处伏哨布线的差事,趁早布置停当,休教漕船帮的夤夜走脱。仇默且留在此地,我还有言语吩咐他。我这里略作料理,随后便到。”

    高鼎不疑有他,只当是杜衡看重自己,委以先任,当即朗声应了,转身便随军余往前堂去了。

    支开了高鼎,杜衡方才整了整衣袖,迈步出了里间。

    才到堂中,就见王忠掀帘而,挨至近前附耳低禀——是监牢当值的军余差来问,要不要将麻三提出来过堂。

    那高鼎才走两步,听见身后动静,正欲回身问甚么,杜衡眼角扫见,摆了摆手,示意他且自去办事,又转对王忠沉声道:“不急。此事我已有计较。”

    待王忠引着高鼎去得远了,杜衡方才收了面上客套神色,低低唤了声:“小白。”

    廊下暗影里转出一条影,正是仇默,垂手立在阶下,腰杆挺得笔直,只等示下,半句话也不多问。

    杜衡道:“随我去监牢。”

    二径往后院而来。

    才到牢院门,早见宋连升背着手立在阶前,正踱来踱去。

    见杜衡到了,他连忙迎上两步,压着嗓子道:“衡哥儿,你当真要亲自过堂?这厮是个滚刀,马老栓连着熬了他许久,半分风也撬不开。再用重刑,怕有失闪,反倒不好向县里代。”

    杜衡微微颔首,淡淡道:“宋叔宽心,我自有分寸。马老栓在里面?”

    话音刚落,牢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个高大汉,正是马老栓,叉手禀道:“回哥儿,这厮在里面骂了小半了,百般混赖,只说咱们屈打成招,半点儿不肯认通教的事。”

    正说着,牢里便传出一阵粗声叫骂,混着铁链拖地的哐当响:“姓宋的!你给爷爷来个痛快!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叫爷爷攀咬旁,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杜衡听了,也不发怒,只抬了抬下,对马老栓道:“提出来,就到这边值房里。”

    马老栓应了一声,转身进去。不多时便听得铁链拖地声响,两个军汉架着个蓬垢面的汉子进来,“哐当”一声掼在地上。

    那汉子约莫三十来岁,满脸横,额角一道翻卷的刀疤,正是麻三。

    他抬眼扫了扫堂上众,嘴一撇,别过脸去,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惫懒模样。发布页Ltxsdz…℃〇M

    杜衡也不发怒,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麻三,我也不与你绕弯子。你伙同周昂作案许久,所掠财货如今何在?”

    麻三闻言,嗤地笑了一声,脖子一拧,啐道:“甚么财货?道上混的,哪有隔夜的银钱?吃了喝了嫖了赌了,早光了。甚么周昂李昂,爷爷不认得!”

    杜衡闻言也不恼,只淡淡道:“周昂,唤周老大,诨号『下山虎』,原在白马山一带打家劫舍,上月窜至滑县地界,连做了几桩大案。这些底细,你比我还清楚,还敢在此油嘴滑舌,满抵赖?”

    那麻三听闻,啐了一,梗脖道:“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凭据,原是你等鹰犬惦记着那点银钱!可惜爷们手里空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杜衡也不言语,只抬眼瞥了仇默一眼。仇默会意,呛啷一声掣出腰间短刀,寒芒一闪,正照在麻三脸上。

    堂上烛火跳了一跳,映得刀光影影绰绰。

    杜衡缓缓起身,踱至麻三面前,靴尖踢了踢他膝,淡淡道:“你犯的案,桩桩都是死罪,早晚挨那一刀。你若将财货窝点据实招来,本官兴许还能替你求个全尸,留你个囫囵尸首。”

    他顿了顿,刀尖轻轻挑起麻三下,语气冷得像冰:“若是一味嘴硬,休怪我手黑。听闻你这厮生平最好色,今便废了你这根祸根,剁碎了丢去喂狗,再慢慢审你的案子。你信也不信?”

    麻三起先还梗着脖子,听得这话,又见刀光面,脸上登时白了几分,兀自嘴硬道:“你……你敢!朝廷自有律法,锦衣卫岂能私刑害!”

    “律法?”杜衡嗤笑一声,手腕微沉,刀尖顺势往下一划,嗤的一声挑开他腰间粗布带,“进了锦衣卫的门,就莫要说甚么律法。如实招来,还能免受皮之苦,再敢支吾,仔细你身上的零件。”

    说罢指节一紧,刀尖便往下压了半分。麻三魂飞魄散,哪里还熬得住,连声叫道:“别别别!爷爷饶命!我说!我全说!”

    他身子抖得如筛糠一般,连声道:“那批金银……是周昂带兄弟们做的,得手之后分作两处:几千两散银连夜运去了城外漕神庙藏着,那些珠宝细软,他说给漕船帮的周旺,托他走水道兑换成整银,方便周转。”

    杜衡手上力道微沉,刀尖已触到他腰下皮,冷声道:“好好的财货,为何偏要与周旺经手?说仔细了。”

    麻三吃痛,忙不迭道:“是是那周昂吩咐的!只说周旺是他同宗族弟,素来掌着水路码,走他的道出货稳妥,官面上查不到。小也只是听差跑腿的,别的一概不知!”

    杜衡指尖又往下压了半分,刀尖已皮半分,冷声道:“我再问你,那香满楼,周昂怎生晓得里有一县官佐,敢带着直冲进去?”

    麻三痛得浑身打颤,忙道:“是……是一有递了消息进来,说楼里第二有一众官府老爷吃酒,叫咱们候着时机下手。小只听周昂说,那递信的熟稔香满楼里里外外,是个靠得住的,至于是谁,小委实不知!”

    杜衡目光一凛,问道:“我再问你,周昂可是白莲教中?”

    麻三听得这话,脸都白了三分,连连摇道:“不知道!小委实不知道!从未听周昂提过甚么教不教的,只……只听他说周旺是自家兄弟,靠得住,别的再没多提!爷爷,小知道的全说了,再没半分隐瞒!”

    杜衡闻言,眸色微沉,冷声道:“句句属实?”

    麻三慌忙磕,脑门磕得青石板咚咚作响:“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言,叫小天打雷劈,死无全尸!”他只当自己吐实了,这一劫便算躲过去了。

    杜衡也不驳他,只招手唤仇默近前,附耳低言几句,方才拍手笑道:“好,这事已了,你且先签字画押。”

    麻三本就斗大的字识不得半升,接过供状,哪敢有半分异议,只蘸了印泥,颤巍巍按了个鲜红指摹。

    杜衡收了供状,淡淡道:“这事算是了,可咱爷们还有一桩事,要和你了一了。”

    麻三闻言登时慌了神,支支吾吾道:“该……该说的小都说了,还有……还有甚么事?”

    杜衡冷笑道:“那香满楼中,你当众辱骂一名子,这事你可还记得?”

    麻三眼珠转,支吾道:“那刀兵相见,哄哄的,小……小不记得了。”

    杜衡也不答话,只递个眼色与仇默。

    仇默上前,一手捂住他鼻,一手按牢他肩,将死死按在地上。

    杜衡缓缓开,声冷如冰道:“那爷们今便叫你记得。那你辱骂的子,姓秦名如仙,乃是本官的。今便叫你这厮知道,何为祸从出!”说罢手起刀落,寒光一闪,便将那话儿生生割了下来。

    那麻三被捂了嘴,叫又叫不出,只两眼瞪得铜铃般大,额青筋根根起,浑身抽搐片刻,便一歪昏死过去。

    杜衡与仇默拭净了刀上血渍,掀帘出了值房。

    杜衡吩咐马老栓,将麻三拖到牢房最处单间关押,休要走漏风声。

    宋连升立在廊下,见值房里血气隐隐,眉皱成一团,低声道:“衡哥儿,这般行事……是否妥当?”杜衡道:“宋叔放心,自有分寸。”

    收拾停当,四转回前堂。

    才坐定,便见有县衙差役掀帘进来,叉手禀道:“杜旗尉,县尊有要事相商,请旗尉即刻过去一趟。”杜衡闻言,便带了仇默,又唤上得功,得保二兄弟,随那差役一同去了。

    见几去得远了,宋连升立在当地,半晌叹了气,低声对马老栓道:“只觉得这孩子病了一场,子竟变了这许多,行事这般狠辣果决。这般下去,怕要捅出甚么篓子来。”

    马老栓捻着颔下短须,缓缓道:“且看着罢。不过这孩子,确乎和往大不相同了。也是他爹英雄了得,虎父无犬子,兴许是年岁到了,该撑得起门户了。”

    正是:

    刃底寒生消秽语,胸中火起护红颜。

    却说,杜衡随那差役行至半路,眉峰微挑,心中已自了然:想是沈嘉谟一则问白莲教案的眉目,二则议沈张氏的案子。

    一路上暮色沉沉,街边铺子都上了门板,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悠,不消片刻,县衙大门已在眼前。

    且说沈嘉谟早在二堂立等,见杜衡进来,连忙拱手迎道:“廷璋来了,快请坐。”

    二分宾主坐了,衙役奉上茶来。

    沈嘉谟也不绕弯,先开道:“夤夜请你过来,不为别事,一是问那白莲教逆匪的案子,审得可有眉目?二是今送来的那名沈张氏,按律例该当发落,只是此案牵涉漕船帮与教匪,证要紧,本官一时拿不定章程,特请你过来商议。”

    杜衡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盏沿,先回道:“回县尊,案子已有起色。今提审了香满楼劫案的要犯麻三,这厮熬不过刑,已经招了:劫来的珠宝绢帛悉数全给了漕船帮的周旺,由他走水路兑换周转。那周旺与匪首周昂是同宗族弟,往来甚密。”

    他呷了茶继续道:“还有一节——那周昂敢闯香满楼,原是事先得了内线传信,知晓县里一众官佐都在楼中吃酒。只说那内线熟稔香满楼路径事,究竟是谁,麻三也说不上来。”

    他顿了顿,又道:“学生已经差高捕,带了捕快并衙署的军余,先去码各处布控盯防,只围不打,先拿住他的踪迹,等拿实了证据再动手。高捕是方都的高足,捕盗是老手,诸事稳当,县尊尽可放心。”

    沈嘉谟闻言,捻着胡须点了点:“好,好。有你布置,本官便放心了。这薛石虽是新接滑县码,却也在黄河两岸经营多年,党羽众多,又和少林寺那边素有往来,真要急了闹出民变,你我都不好向上代。凡事还以稳当为上。”

    “县尊顾虑的是。”杜衡微微颔首,道:“学生也不是要把他满门抄斩,不过拿住他私通教匪,窝赃掳的实证,敲山震虎,定了漕的规矩,往后护漕钱粮,码税银也好顺顺当当收上来。于公于私,都有好处。”

    说罢话锋一转,道:“至于那沈张氏,按律,遭掳失节,无夫家亲属认领,例当官媒择配,或是发往养济院收管。只是她如今是要紧证,少不得时常传讯,再者,一个寡家,发往官媒多半再落火坑,送养济院又抛露面,失了体面。”

    沈嘉谟以为然,叹道:“正是这话。本官也是虑及此处,才拿不定主意。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安置?”

    杜衡道:“依学生之见,不如暂且将她安置在城北香满楼。让沈张氏暂居后园,平里做些针黹活计,不与外接。一来证就在城里,随时可以传讯,二来也保全了她的名节,不比养济院,官媒去处。等漕船帮的案子结了,再问她自己的意思,或是送回原籍,或是另行安置,都不为迟。”

    沈嘉谟思忖片刻,抚掌道:“妙!如此处置,既不违律,也全了她的体面,倒是稳妥。本官这就吩咐下去,明便差将她送去香满楼,与九娘看管,吩咐她好生照料,不许走漏风声。”

    二正说话间,忽听堂外脚步匆匆,一个军汉掀帘进来,单膝跪地,急声道:“儿!高捕差回来报信,说漕船帮那边夜之后突然加紧了手脚,一箱箱往船上搬货,还有子啼哭之声,瞧光景是要连夜动身,不等三更了!”

    沈嘉谟闻言一惊,放下茶盏道:“这般快?”

    杜衡却不沉吟,指尖在桌沿重重一叩,当即道:“这厮是闻着风声要跑!等不到天明了。县尊,学生即刻去码拿。还烦县尊即刻出签,差去河泊所调巡河司的巡船,上下游堵截,休叫他跑了一艘船!”

    沈嘉谟见他说动就动,也自起身:“好!本官这便发签调。廷璋千万小心!”

    杜衡也不多言,一拱手,转身大步出了二堂。

    出了县衙大门,早有仇默牵过马来,他翻身上马,沉声道:“小白,你即刻回衙署,叫马老栓带所有能动的都去码西接应高捕。再吩咐王爷爷,守好衙署和大牢,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仇默应了一声,拨马便往衙署奔去。杜衡一抖缰绳,带着王得功,王得保兄弟,径往码而去。

    话分两,各表一枝。

    却说码这边,周旺与赵坤本就是白莲教遣来滑县的桩脚,私掳,窝藏赃物皆是瞒着薛石做的——薛石只做正经漕运生意,从不沾教里的事,二只拿漕帮做幌子。

    此刻探子报官府的已经伏在土坡后,周旺便知事要败露,一旦官府抄船,教里的系,薛石那边都没法代。

    码灯火通明,各色锦匣箱笼一箱一箱往船上搬。赵坤从船舷边跃下来,沉着脸道:“张三这杀才!早劝过这厮贪色坏事,你偏要护着!”

    “现在说这些有用。”周旺哼了一声,道:“张三已经喂鱼了。依我说,咱们连夜开船,趁黑走水路南下,等官府反应过来,咱们早到扬州了。”

    他背着手踱了两步,对赵坤低声道:“不能等了,再等就成了瓮中之鳖。薛石那边先瞒着,只说有急货,要我们连夜押往下游割,回我自会跟他分说。你去点齐弟兄,把库房里的货和那几个都塞到底舱,二更涨立刻开船,走中流南下。我在岸上挡一阵,能拖一刻是一刻。”

    赵坤点道:“好!只是薛石那边……”

    “顾不上他了,眼下教里的事要紧。”周旺沉着脸,道:“真要翻了船,他也脱不了系。先保住货要紧!”

    赵坤也知事急,转身便跳上船吆喝手下加紧搬货。

    且说高鼎带着四名衙署军余,正伏在土坡后盯着,忽见码上影窜,像是要开船。

    他正按捺不住,便见身后一猫着腰奔来,正是衙署的军汉,急声道:“高捕,杜旗尉有令:即刻动手,堵死码旱路!马老栓随后就到!巡河司的船也在往这边赶!”

    高鼎闻言,当即掣出铁尺,沉声道:“弟兄们,随我冲!”

    一声令下,众一跃而起,直扑码。

    码上的漕帮丁众本就慌神,见官府的冲过来,登时作一团。

    周旺听得喊杀声,拎着铁棍转身迎上来,厉声喝道:“拦住他们!”

    两下里登时撞在一处,刀棍加,喊杀震天。

    高鼎一马当先,铁尺直取周旺,二斗在一处。

    四名军汉各掣腰刀,跟着往里冲,怎奈漕帮多,死死守住跳板,一时竟攻不进去。

    正酣战间,巷脚步杂沓,马老栓带着周二壮,宋连升父子并七八名军余一拥而,仇默也跟在队里,一身短打扮,混在军汉中间,目光死死盯住场中的周旺。

    那马老栓大喝道:“锦衣卫在此!降者免死!”他当下分拨马,叫宋毅领一半抄向后院库房,断贼藏匿之路,自己带着周二壮并余下军余,直往码杀来。

    码上三四名漕帮汉子见有抄后路,红着眼回身扑来拦路。

    马老栓本是牢出身,常年在刑房牢城厮混,拳脚刀枪俱是来得的,当下侧身让过当一刀,手腕一翻,钢刀顺着对方刀背滑上去,便抹了当先一的脖颈。

    跟着抬脚一踹,将第二踹得倒飞出去,撞在木箱上,半晌爬不起身。

    正待乘势突进,斜刺里蹿出一条黑壮大汉,手使一宽背鬼刀,恶狠狠劈盖脸剁来。

    马老栓横刀去架,当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虎迸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才知这是个久在水上打熬的硬手。

    二刀来刀往,拆了四五合,马老栓终究年纪大了,气血不比壮年,渐渐刀法散,气息也促了。

    那大汉觑个绽,喝一声,刀势一沉,斜肩带背砍将下来。

    马老栓避之不及,被一刀砍中左肩,及骨缝,整条左臂登时麻了。

    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拼着浑身最后气力,将手中刀往前一送,正扎进那大汉肚腹。

    二同时踉跄倒地,那大汉哼也不哼,当场气绝。

    马老栓左肩血如泉涌,又挣了半步,终于撑不住仆倒在地,里鲜血直冒,兀自攥着钢刀,双眼圆睁,须臾便不动了。

    此时赵坤早已退至跳板旁,见官军后队已到,更不恋战,只厉声喝令手下死死守住跳板,自己纵身跃上船舷,回招手道:“周老二!撤!”

    正在危急,忽听巷马蹄声响,杜衡带着王得功,王得保兄弟飞马赶到。

    二翻身下马,掣刀便冲战团。

    王得功一眼瞥见马老栓尸身仆在青石板上,鲜血淌了一地,登时目眦欲裂,虎吼一声道:“老马!”

    他手中钢刀舞得一团寒光,当者披靡,一连砍翻两个迎上来的漕帮汉子,直往跳板边杀去,要抢回尸首。

    守跳板的丁众见他来得凶猛,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王得功刚踏上跳板半截,便听得顶风响,船上早抛下三把挠钩,他挥刀撩开两把,终究躲不开第三把,钩尖死死挂住肩甲。

    船上众发力往下一扯,王得功站立不住,身子一歪便往舷边倒去。

    他临坠还反手一刀,砍断了最边上一根缆绳,中骂声未绝,船上刀齐下,登时殒命。

    王得保见兄长坠桥惨死,嘶吼着便要往上冲,被身旁一个漕帮目横棍扫来,正中小腿,喀嚓一声响,他踉跄倒地,额角重重撞在石阶上,鲜血直流。

    亏得宋毅,周二壮带死死顶住巷,宋连升也带着后队马赶到,弓箭手压住阵脚,才没让漕帮的冲出来。

    只是船上赵坤见旱路被堵,官军越聚越多,当即喝令砍断缆绳,三艘大船借着涨,缓缓往河心退去。

    那周旺正率着七八名心腹在岸死战,听得身后缆绳崩得铮响,回斜眼一瞥,见三艘漕船已离岸丈许,顺水往中流漂去,心知赵坤竟自先撤,把自己丢在了岸上。

    他也不慌,中喝骂一声,将那铁棍舞得呼呼风响,开面前两名军汉,便要往码西侧的水巷小道冲杀。

    杜衡瞧得真切,更不答话,反手握了腰间绣春刀,纵身斜刺里截过来,刀光如匹练般直取他后腰。

    周旺闻声旋身,横棍架住,“当”的一声金铁鸣,震得二各自手臂发麻。

    周旺见来是杜衡,当下大骂道:“我当是哪个撮鸟,原来是你这装粮的狗官!白里模狗样来码晃,老子早瞧你贼眉鼠眼不是好货!你娘的锦衣卫驴球的,拿朝廷的毛当令箭,今敢来坏爷爷的大事?看老子不敲碎你这狗杂种的骨,挖了你家十八代祖坟!”

    杜衡勃然怒喝道:“你这剐千刀的白莲妖贼,河上的杀才悍寇!也敢在本官面前狺狺狂吠!某乃皇明锦衣卫滑县衙署旗尉杜衡,今奉旨拿你,还不束手就擒!”

    二当下便捉对厮杀。

    周旺本就是个争勇善斗之,又是水里滚出来的亡命徒,棍沉力猛,招招往死里砸,杜衡刀法严,身法灵动,刀刀不离要害。

    一来一往,斗了七八合。

    周旺久战力乏,嘴上兀自骂个不住:“你娘的小旗官,老子今不把你卵蛋子挤出来下酒,便不算好汉!”

    杜衡听得这般秽语,眼中寒芒涨,厉声喝道:“你这凌迟的贼囚,死到临还敢放肆!”

    那周旺腿上本就带了旧伤,鏖战半晌,渐渐棍法慢了半拍。

    杜衡趁势进身,刀尖一挑,正划在他右肩,可见骨,鲜血顺着臂膀往下淌。

    他一时吃痛,怒喝一声,不闪不避,拼着肩再挨一刀,手腕一翻,铁棍横扫而出,正扫在杜衡左肋。

    杜衡闷哼一声,退开两步,只觉肋下剧痛,想来已是骨裂,刀柄攥得指节泛白,兀自立住了脚步,半步不退。

    周旺也不好过,肩血如泉涌,手中铁棍沉了许多。

    正待再扑,宋毅,周二壮各挺腰刀从两侧掩杀过来,三般兵刃团团围住。

    周旺虽是水上成名的悍匪,怎奈身陷重围,手下心腹又死伤殆尽,肩伤势又重,渐渐棍法散,绽迭出。

    宋毅寻个绽,一刀划在他大腿上。

    周旺吃痛,腿下一软,杜衡忍着肋痛,抢步上前,刀背正砸在他手腕上,铁棍“当啷啷”掉在地上。

    周二壮跟上一脚,踹在他膝弯里。

    那周旺站立不住,“扑通”跪倒在地。

    众军汉一拥而上,麻索将他四马攒蹄反剪了,又在他腿上伤处踹了两脚,教他动弹不得,生生擒了。

    杜衡左肋阵阵作痛,伸手按了按伤处,指尖沾得温热血迹。

    他抬眼望河面,三艘漕船已漂至中流,昏黄灯火在黑沉沉的水面上越去越远,转眼只剩几点星芒。

    混之中,仇默早依杜衡先前嘱咐,带了两个心腹,抄僻径往城外漕神庙去了。

    他眉一拧,正要喝令宋毅带看住犯,余下的随自己抄查岸上库房,便见码处火把通明,一列脚步沉沉,径直而来。

    当先一身材魁梧,面色铁青,正是漕船帮堂主薛石,身后跟着十来名挎刀护院,步履如风。

    那薛石走到近前,扫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被捆得结实的周旺,又抬眼看向杜衡,厉声喝道:“住手!谁敢在老子的码动武!”

    正是:

    夜战津血腥,生擒悍寇缚长绳。

    孤帆载赃乘去,暗取遗金寂无声。

    毕竟不知杜衡怎生与薛石周旋,那脱逃的赵坤又逃往何方,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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