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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群芳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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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狱底片言强梁吐实 筵前一笑粉黛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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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曰:

    铁尺回堂语未甘,老谋唯务铁案完。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ltxsbǎ@GMAIL.com?com<

    片言已蛟鼍胆,烛底笙歌别有澜。

    书接上文。

    且说高鼎出了锦衣卫小旗所,那已西斜,暮霭沉沉,他不顾腹中饥馁,催马直奔县衙。

    到得县前,滚鞍下马,将缰绳递与门子,问道:“县尊可还在堂上?”

    门子赔笑道:“大老爷在二堂批阅文卷,吩咐下来,高捕回来,径直见便了。”

    高鼎整了整公服,随着门子径二堂。

    只见沈嘉谟端坐案后,案摊着厚厚一叠文卷,正自批阅。

    案上一盏油灯挑得雪亮,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见高鼎进来,沈嘉谟搁下笔,抬眼道:“回来了?可曾审出些甚么?坐下说话。”

    高鼎并不落座,躬身施礼,面色铁青,将衙署验囚始末禀过:麻三遭私刑致残、牢卒供词、验伤录档,及当堂与杜衡争执由,一字不落。

    随将验伤文册双手奉上,道:“卑职拦不住锦衣卫的。《大明律》乃天下公器,犯到官,自有堂审定罪,岂容私室拷掠?此事若不究明,卑职这捕,也做得没了分寸。还请县尊大做主。”

    沈嘉谟接过册子,从翻了一遍,不置可否,只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方道:“高鼎,你跟你师傅,有几个年了?”

    高鼎一怔,答道:“回县尊,八个年。”

    沈嘉谟点道:“方都是本县一等奉公守法的,你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本县素信得过。今这事,你做得不错,见不法而录之,原是你做捕的本分。”

    沈嘉谟话锋一转,将册子轻轻搁在案上,叹道:“只一桩你须忖度:白莲教谋逆乃系大案,府台文书夕催。锦衣卫自成体系,自有法度,咱们地方官体面上不好越俎代庖。你这册子本县收下,留底备查,权当备而不用,如何?”

    高鼎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县尊!律法只有一部,哪有甚么他家的法度、我家的法度!今若容得私刑,明便可容得私杀,往后三法司衙门,还用来做甚么?”

    沈嘉谟瞥他一眼,不恼不怒,徐徐呷茶道:“你说的是正理,本县岂不知?只是此案终须解京,由三法司审断。他若当堂反咬,称县衙屈打成招、锦衣卫私刑致残,案子到京被驳,便前功尽弃。届时莫说你师傅的仇报不得,便是一县考成、阖邑保甲,也都要赔进去。高鼎,守法固是本分,会办案才是要务。守法之上,还有个『把案子做铁』的道理。”

    这话听着轻,落在高鼎耳里却如石沉水。

    他张了张嘴,终未争辩,半晌梗着脖子道:“大局卑职省得。只是麻三重伤恩师、劫掳县尊,如今残在衙署牢,生不赴堂,死不赴市。卑职斗胆,请县尊行文衙署,将麻三、周旺一犯明正典刑,纵不移审,亦须录全案供词,依律定罪,也好与方都、满城百姓一个代。”

    沈嘉谟心下暗恼,瞥他两眼,摇道:“终是年轻气盛。犯在衙署,岂是本县要得来的?杜衡肯允,锦衣卫规矩也不肯允。真翻了脸,他一纸文书直达京师,本县反落个攘功、掣肘的考语。你记着,麻三跑不了,周旺也跑不了。”顿了顿,神色稍缓,“你师傅香满楼一案的分,本县记着。此案一不结,我如何与他请功?待做成铁案,才是真报仇。”

    高鼎闻言不语,只将今审结周旺的供呈上。

    沈嘉谟看罢,递回与他,道:“你自己瞧:包娼窝赌、漏税私厘,尽是些毛蒜皮,倒像替他开脱。周旺是麻三亲咬出的教匪,乃白莲教码桩脚,你这供词,教半字全无,连香满楼劫案也不沾边。这般温吞水,本县如何往府里具题?”

    他起身踱了两步,语声沉道:“香满楼劫案,若坐不实教匪谋逆,便只算寻常盗案。你回去帮杜旗尉撬开周旺的嘴,要证、物证、供三对六面,铁证如山。明再去衙署会审,审得如何,晚间回话。”

    高鼎躬身应诺。

    沈嘉谟又道:“还有一事:教匪赵坤在逃,当夜砍缆驾三船顺流遁去,赃俱在。本县当夜备文,发沿河河泊所、各处巡检司,画影图形,水旱两路堵截。”顿了顿,目光凝在高鼎脸上,一字一句道:“但有消息,你亲自去接,赃并获,径解县衙,不必先经衙署。记牢了?”

    高鼎心微动,却不敢问,只得叉手应诺。

    待高鼎退出二堂,夜色已漫上阶墀。

    沈嘉谟独立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半晌不语。

    侍立在旁的老门子壮着胆子道:“老爷,高捕这子直,怕要坏事。”

    沈嘉谟轻轻一笑,摇首道:“坏事?本县倒看着不坏。滑县地面,办案手要快,守法心要直,快在衙署,直在高鼎。有他这双不避权贵的眼盯着,不管杜衡还是本县自身,行差踏错,自有旁道。这等刚直,磨不得。”

    正是:

    老吏心筹铁案,憨夫直气触权门。

    话分两。

    且说次一早,高鼎果然又到衙署。

    杜衡早已升了堂,闻报亲自迎至仪门,执手笑道:“高捕来得正好。昨是你主审,今还请你坐这个上首,本官在旁陪听。”高鼎也不推辞,昂然堂,与杜衡分宾主坐了,宋连升、宋毅、仇默一班分列两厢。

    不多时,周旺被押上堂。

    一夜不见,这厮愈发狼狈:肩伤渗血,铁镣拖地,一双鲶鱼眼兀自滴溜溜转,满脸泼皮惫懒。

    他抬眼见高鼎,咧嘴露牙笑道:“哎哟,高捕,又来审小的?昨儿听说您在牢里替弟兄们主持公道,怎么着?私刑那档子事,您自家的官司,了结了不曾?”

    高鼎面色一沉,一拍惊堂木道:“犯周旺,公堂谑官,与我掌嘴!”两旁军汉上前,按倒了便掌嘴,噼啪几声,周旺吐了血沫,反倒笑得更狂。

    高鼎按下怒气,依例问过籍贯年甲,逐条核对昨供,又传帮丁对质。

    那周旺油滑抵赖,认赌不认劫,凡涉“白莲教”“无生老母”“香满楼”的一概不认,只称是漕帮良民,夜宿码,“官兵夜至,只当遇盗”。

    高鼎无奈,喝令动刑。

    夹棍绞紧,周旺青筋起,嘶声惨叫,疼得浑身打颤,翻来覆去只喊“冤枉”,松刑再鞫,依旧抵赖,半字不吐。

    折腾一个时辰有余,高鼎额角沁汗,周旺仍是一副滚刀惫赖模样。

    高鼎忍气摊开《大明律》,指律诘道:“律载,谋叛者斩,妻子为,财产官,强盗伤者枭首。你莲牌在身,赃并获,纵不招,众证亦足定罪。何苦替扛这满门之罪?”

    周旺伏地粗喘,鲶鱼眼一翻,嘿嘿笑道:“高捕少拿律条唬我。莲牌是塞的,赃是栽的,我一个扛活的,晓得甚么白莲教?有本事把原告证都请上堂对质。香满楼那晚我在码赌钱,众目共睹,怎算得到我上?”

    高鼎一拍惊堂木:“好一张利!我且问你,麻三供称,匪首周昂是你同宗族兄,劫来的珠宝细软,都你走水路兑换,可有此事?”

    周旺面不改色,朗声回道:“白马山那周昂?同姓不同宗的,天下尽有。他随叫我一声兄弟,我便认作他兄弟?那珠宝何在?高捕何不将他抬上堂来,当面对质?”

    这话端的刁滑。

    麻三如今残损在牢,形同废,真抬来对质,言语稍有差池,反倒成了县衙的绽。

    高鼎被他噎得面色铁青,手中铁尺往案沿重重一磕,竟一时语塞。

    他侧睨向杜衡,面有不豫之色。

    杜衡端坐旁席,指尖拨弄茶盖,始终不语。

    待高鼎愤然搁笔,方徐徐抬眼,开道:“高捕辛苦。似这等滚刀,寻常律法动他不得,容本官一试如何?”

    高鼎冷着脸道:“旗尉请便。高某有言在先,今堂上,高某双眼睁着。”

    杜衡笑道:“正要高捕做个见证。”当即唤李长顺录供,屏退左右军汉,堂上只留宋毅、仇默,堂门一关,光线暗了几分。

    杜衡也不升座,踱至周旺面前,居高临下睨了半晌,道:“你也是江湖上滚过来的好汉,本官不与你绕弯。今只问三桩事,听仔细了再答。”

    周旺梗脖不语。

    杜衡也不理会,竖起一指,道:“一桩:那夜码之上,你岸上死战断后,赵坤砍缆开船,带着赃财顺流遁去,独把你丢在岸上挨刀。最╜新Www.④v④v④v.US发布这厮难不成不是你白莲教的同党?”

    杜衡见他缄不语,笑道:“好,倒是有几分义气。只是你不说也无妨,沿河河泊所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赵坤落网,只在旦夕之间。”

    周旺目中鸷一闪即隐,仍旧不答。

    杜衡竖起第二指,声音陡然一沉道:“第二桩:当夜码,薛石从你贴身内袄搜出莲牌,当众一脚踹你两丈开外,骂漕船帮只拜河神,从不拜甚么无生老母,可有此事?”

    周旺面涨如猪肝,喉咙里咕噜几声,啐道:“呸!他是被你们这班鹰犬的!”

    杜衡闻言也不恼,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道:“这是今早薛石差送来的,可要我命读与你听?他当众与你割袍断义,又具文自白,你替他挡刀、替教里瞒事,临了反倒被他踢得净净。你这义气,倒也算得江湖一场。”

    杜衡看他模样,心下暗笑。

    遂竖起第三指道:“第三桩:你族兄『下山虎』周昂,香满楼劫案那,已被我当堂斩杀。你只道咬牙闭,便是尽忠了?”

    周旺猛地抬,双目赤红,厉声骂道:“放!昂哥怎会死!你这班阉狗般的伪明鹰犬也敢骗我!似你这等白脸腌臜货,老子一刀一个!有本事放老子出去,叫你们见识见识爷爷的手段!”只见他骂声不绝,竟带了哭腔。

    堂上众见状,心下皆暗道:“这供算是坐实了。”

    宋毅在旁看得分明,他再不按捺,朝堂外喝一声,唤进两名军汉,大步踱至周旺面前,扬手一记耳光,重重扇在他脸上,厉声道:“此地乃锦衣卫衙署,天子亲军所在,岂容你这贼囚放肆!今便叫你晓得规矩!”

    说罢命取来铁钳,喝令左右掰住周旺下颌,撬开牙关,将铁钳夹住他舌尖,稍一发力。

    周旺登时疼得双眼凸,额角青筋根根绽起,中只余呜呜之声。

    宋毅冷笑道:“既不会好好回话,今便教教你怎么回话。”

    高鼎见状登时眉峰一竖,起身便要上前拦阻,杜衡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臂膀。

    高鼎转首,压着怒气道:“杜旗尉,犯已被刑讯,何必再加非刑?”

    杜衡微微侧首,低声道:“高捕,凡事皆有分寸。我只说一句:此案若坐不实谋反之名,府台、臬司那边追责下来,是你去担,还是沈知县去担?”

    高鼎闻言一滞,默了半晌,终究挣开杜衡的手,回座坐下,沉声道:“杜旗尉,这天下万事,终究逃不过一部《大明律》。”

    杜衡闻言不以为意,瞥了眼录供的李长顺,见他点示意,便朝仇默摆手。

    须臾仇默架着面如金纸的麻三进来,掼在堂角。

    麻三见周旺惨状,嘴唇一抖,别过脸不敢看,再见杜衡立在堂中,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屎尿齐流。

    杜衡见状掩鼻皱眉,斥道:“这般腌臜模样,污了我大堂。来,替他清净清净。”当即有军汉提了两桶冷水,劈盖脸朝麻三泼去。

    片刻,杜衡才向麻三喝道:“你且将那香满楼之事,仔细说与他听。”

    麻三哪敢违拗,便将那劫案始末,前前后后如实招认。

    待说到匪首周昂被杜衡一刀斩于楼中时,只听周旺喉中呜呜作响,目眦欲裂。

    麻三吓得一缩脖子,再也不敢往下说。

    杜衡朝宋毅略一颔首,宋毅便上前撤了铁钳刑具。杜衡也不开,只负手立着,冷冷盯着周旺。

    那周旺气力尽失,肩塌下,却死盯麻三,半晌惨笑道:“好……好个同教弟兄!”兀自强撑,道:“那又如何?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想叫我攀咬旁,做梦!”

    堂上一时寂静。

    杜衡看向周旺,慢条斯理道:“周好汉。按律,谋反大逆,凌迟处死,族中十六以上男丁皆斩,眷没官为。你既不肯说,本官也懒得与你耗。这案子便是拖个二三年,届时你家大郎,也正好长到十六七了。”

    他原是不怕死的,怕的却是这一句。先前还梗着的脖子,一寸一寸低了下去,捏紧的拳,也不知什么时候松了。

    他嘴唇动了几动,到底撑不住,肩一垮,铁链当啷撞在青砖地上,整个瘫伏下去,哑声道:“我招……大问甚么,我招甚么。”

    他喘了几粗气,一桩桩招来:周昂教已有两年,是白莲教在滑县的接引师。

    香满楼劫案前一,教中得了楼里内应递的密信,说次有官佐在楼中饮宴,这才定下劫楼绑官的局。

    “那递信的不具名,只画一朵半开莲花,连哪间雅间、几时散席都标得清清楚楚。”杜衡追问内应形貌,周旺摇:“小的不知。周昂只与他一说,说是楼里的,半个字不多说。”

    至于窝赃,周旺招道:赵坤掳来的子、劫来的财货,一半装船发扬州坛发卖,暗号是“莲生九品,同归无生”。

    那三条大船平不停县城河面,素猫在下游柳河的苇汊港里,起赃、换船、躲风都在那一带,官面上的巡船一松懈,便顺流东下。

    另有每年整千整万的银子,沿运河南下,不经他手,由赵坤陪着教里来的使者单线割。

    “小的只远远见过那使者一面,北边音,似官似道,不敢多看。”杜衡指尖在膝上轻叩,不再追问,命李长顺录下。

    又问可曾害过命。

    周旺索横了心,一一招了:赵坤历年受我指派掳南下,船上但凡苦主哭喊、行撞,便一刀一个,推下黄河喂鱼,这般命少说也有三五桩,至于张三那厮贪色坏事,被我一刀了账、沉尸河底,杜旗尉那在库房外亲眼见过此,左右也赖不掉。

    李长顺录得手腕发酸,墨都磨了两回。

    杜衡又问道:“周昂身边可有贴心?今在何处?”周旺道:“死散殆尽。有个孙望,原是牵马小卒,平替周昂在码与我往来,盯着销赃出,前番夜战没上船,被官军拿了,想也锁在衙署牢里。WWw.01BZ.ccom极老实,不会武艺。”杜衡眼皮一抬,与仇默对了一眼,不再追问。

    杜衡转脸看向高鼎道:“高捕,麻三前供劫楼前一有递信,不具名,周旺,你再说一遍,信上记号是甚么?”

    周旺道:“一朵半开莲花,墨画,花心点朱。”高鼎伸手怀,取出麻三旧供逐字对照,脸色顿变:二相隔数、分处两地,供词细节竟严丝合缝。

    他嘴唇翕动,终究一字难驳。

    杜衡也不与他置气,朝仇默微一颔首。

    须臾,仇默从牢里带了一个上来,便是昨夜杜衡亲吩咐、从那两三个本地犯里挑出来的孙望,许了他一条活路,连夜教了他一套言语,此刻只吓得面无色,跪在地上抖作一团。

    杜衡也不废话,命他从实招来。

    那依言,将前后由一五一十禀明:小姓孙名望,滑县氏,原是周昂手下牵马小卒,平在码替他与周旺通关节、掌销赃账目。

    两月前见教中行事猖獗,料早晚必败,便暗投沈知县麾下,做了县衙暗线,奉命仍回码潜伏,休露行迹。

    香满楼劫案前一,小依知县密计,在码酒肆故意漏,说沈知县要宴请县里佐贰官,在香满楼吃酒议事。

    周昂果然动心,小又依计将画着半开莲花的密信递去,信内雅间、散席时辰都标得明白。

    本欲诱这伙教匪网,再知会衙署一举擒拿,谁想周昂当夜动手太急,又兼杜旗尉早得风声、赶得迅捷,这才救下县尊并满堂官佐。

    周旺听得这一番话,死死盯住孙望,半晌,猛地嘶声骂道:“原来是你!”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到此刻才明白,那在码漏出吃酒风声的,竟是这一向不声不响的小。

    待此说完,杜衡这才对周旺道:“画押。”

    周旺咬了牙,在供状上按了手印,再无言语,垂去了。麻三也被架了下去。

    堂中静了半晌,宋连升捻着颔下髭须,望着杜衡,意味莫辨。

    他办了一世案,早知对付这等滚刀非先动刑不可,今方见这后生分寸拿捏得准,刑宋毅去行,话自他自家来说,先磨其牙,再掏其实。

    心下一半佩服,一半发寒,暗道这后生年纪轻轻,怎生练出这般城府。LтxSba @ gmail.ㄈòМ

    高鼎取过画押的供状,从到尾看了一遍,又对照麻三、孙望两词,半晌,将状纸往案上一搁,道:“供词严丝合缝,高某驳不倒。”又道:“只是今这堂上的铁钳,高某另记一笔。”说罢,铁尺在掌心一坠,也不多言,转身大步去了。

    杜衡也不送,当堂唤过宋毅、仇默、李长顺、周二壮四,低声分派:“宋毅,牢里其余犯再过几遍。仇默,你这几暗中盯着香满楼,尤其是楼里的帮佣。李长顺,你替我看着高鼎,他去何处、见何,不得漏记。周二壮,把孙望那一处看紧了,饭食照供,只不许他和旁照面。”四齐声应了,分自去。

    良久,他又唤了赵石柱来,叫他将这些供及那封伏辩帖一并送往衙门,亲自予沈知县。

    又低声吩咐:沈知县若问起这信的来历,只说薛石在码割袍之后,今早差递来的伏辩帖,旁的不必多言。

    赵石柱应了,揣好文书自去。

    正是:

    严刑难服白莲寇,妙语能降铁汉心。

    后有诗赞曰:

    锦衣年少擅权谋,先试严刑后用柔。

    片语攻心强梁服,白莲遗孽尽低。

    却说案子审毕,供坐实,杜衡便早早下了值,犯押下,换了石青便袍,独自出了衙署。

    肋下伤经半堂审,又隐隐作痛,他也不顾,径回石狮子街私宅。

    李氏迎上前来,见他脸色倦怠,左肋连抬臂都觉滞重,少不得又絮絮叮咛,又炖了汤来与他补养。

    杜衡陪她用了半碗饭,宽慰几句,只说衙里还有首尾事务要料理,便出了门。

    杜衡出门寻到一家香铺,内挑了支玉簪,簪雕着一朵小小兰蕊,选了几盒脂、一盒胭脂,见柜上摆着绣香囊,顺手拿了一个,会钞出门。

    顺路又买了几盒糕饼,径往城北而去。

    华灯初上,香满楼前灯笼挑得通明,丝竹笑语隐隐飘到街上。

    他刚踏进楼门,那大茶壶便一溜烟迎出来,满脸堆笑,面带惶急道:“我的杜爷,您可来了!九妈妈在楼上候您半了。”

    杜衡一怔道:“她怎知我要来?”

    大茶壶见四下无,便低声道:“出、出了点岔子……”

    杜衡眉峰一皱道:“说下去。”

    那大茶壶压低嗓子道:“漕船帮薛堂主带了,午后便到,包了二楼寸心阁,点名要如仙姑娘陪酒。九妈妈推说姑娘身子不适,他便吃闷酒,摔了两回茶盏。九妈妈要小的去衙署请您,又怕张扬出去扫了您脸面,正没摆布处……”

    杜衡听罢,神色不动,淡淡道:“知道了。”命他将手中之物送到如仙房中,便拾级登楼。

    原来那夜周旺案发,锦衣卫连带货一并拿了,码、栈房、趸船尽皆查封。

    薛石心中不忿,账房文九思便自作主张,请他来香满楼散心,说楼中花魁名动卫辉,慕名者甚众。

    不想酒过两巡,未见到,问老鸨时,只推三阻四,薛石正兀自闷气。

    到得寸心阁外,果闻阁内丝竹声闷。

    几个漕帮汉子守在门,见了杜衡,神色一变,齐齐上前半步。

    杜衡目不斜视,正待开,阁帘一挑,九娘迎出,满脸堆笑,低声道:“好婿,可把你盼来了。那薛石是带着气来的,你且多担待,家在里打圆场呢。”杜衡微微颔首,掀帘而。

    阁内酒气熏。

    薛石敞着衣襟,独踞上首,一手按酒盏,一手搭案沿,身后两个帮丁按刀而立,左首文九思相陪,右首坐着个姑娘,想是楼中。

    薛石抬眼见是杜衡,眯眼打量片刻,咧嘴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杜旗尉。稀客稀客,这香满楼门槛高,平八抬大轿也请不动,今甚么风把旗尉吹来了?既来了,且坐下吃杯酒。”说罢命丫鬟布酒。

    杜衡微微一笑,从容座。

    便有一姑娘环佩叮当,上前添了杯箸,替他斟酒,定睛看时,正是那晚见过的玉箫。

    玉箫低斟酒,偷眼瞧他,面带忧色。

    杜衡微微颔首,示意无妨。

    端起酒盏却不饮,只道:“堂主说笑了。方才杜某途经此处,听闻有喧闹,加之那劫案之后,本官与九妈妈有些在,故而上楼查看一番。未曾想是堂主在此。”说罢举杯呷了一,又道:“倒是堂主,码封了这几,竟还有雅兴到此吃酒,本官佩服。”

    薛石斜眼瞥了瞥九娘,哈哈一笑,呷了一,笑声里带着几分涩,道:“喧闹?此间哪有甚么喧闹的,不过几个漕船闲汉吃杯酒罢了。”

    说罢便让那玉箫复斟一杯,道:“说到雅兴,旗尉这话臊杀薛某了。如今码封了,栈房封了,连我自家三条货船都扣在河湾,百八十号弟兄喝西北风。我直成了个闲汉,闲得发慌,只得来这窑子打发光景。”

    他话锋一转,眯眼打量杜衡,皮笑不笑道:“只是薛某粗,闲了只得来这种地方混混。倒是旗尉堂堂锦衣卫,手里攥着周旺大案,满城都等你拿贼,怎么也有兴致来香满楼?莫不是楼里有甚么比案子更紧的东西?”

    杜衡端着酒盏,慢悠悠呷了一,搁杯道:“堂主这话,本官听着新鲜。怎么,这香满楼是漕船帮开的?只许你来得,不许本官来?”

    薛石脸色一沉,身子往前一探,低声道:“旗尉这话就见外了。薛某是甚么?黄河上跑船的粗汉,逛窑子是本分。您是朝廷命官,锦衣卫旗尉,官爷逛窑子,传出去好听么?”顿了顿,目光扫过杜衡左肋,嘿嘿一笑道:“再者,旗尉身上还带着伤罢?带伤来这种地方,就不怕……嘿嘿,枕边的力气,比堂上夹棍还熬?”

    话音未落,身后帮丁齐齐上前半步,按刀的手青筋起。

    杜衡端坐不动,神色不变,只淡淡一笑,忽地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堂主既这般关心本官身子,本官也回敬一句:堂主还是多心自己罢。码封的是教匪赃物,扣的是周旺私货,栈房里起出的莲牌、暗记箱笼,堂主敢说与漕船帮半分系也无?莫不是怕查下去,连自家也洗濯不清罢?”

    薛石勃然变色,拍案而起:“你!”文九思连忙起身劝住,阁中登时剑拔弩张,几个帮丁都按住了刀柄。

    正僵持间,侧间珠帘轻响,一阵幽香先至,如仙缓步而。

    她今夜换了藕荷色褙子,云鬓高绾,作装束,只簪一支白玉兰,不施浓妆,更显清雅出尘。

    先向薛石敛衽一礼道:“小子秦素娥见过薛堂主。”

    薛石见了美,目不转睛道:“果然貌美如仙,名不虚传。”

    如仙也不理他,只转身对杜衡道:“家素娥见过杜大。”

    薛石见她一前一后礼数不同,心中不是滋味,咂嘴道:“左一个小子,右一个家,你一个青楼里卖的婊子,在爷们面前装甚么贞洁牌坊?”

    杜衡心火起道:“薛堂主,嘴下留。”

    薛石不以为意,眉一挑道:“怎地?她是你的相好,还是你的姘?说不得?”

    杜衡面色一沉,怒道:“薛堂主!”

    薛石抚掌哈哈一笑,也不理会,只对九娘唤道:“九妈妈,原以为你这儿是个清倌,今一见,想不到早让开了苞。薛某出壹佰伍拾两,今夜陪我一宿,如何?”说罢起身便要去拉如仙。

    九娘正不知如何回话,就见杜衡怒发冲冠,起身便要阻拦。

    玉箫在旁吓得脸白,手里酒壶险些落地。

    那文九思见状,瞧出端倪,忙起身拉住薛石,对杜衡道:“杜大,我家堂主吃醉了,休怪。”说罢便将薛石按回座中。

    只见如仙却缓步走到桌边,自斟一杯酒道:“薛堂主休要为难妈妈。非是我今不肯相陪,实是小子已许了家,多有不便。慢待堂主,这杯酒,小子替楼里赔罪。”

    薛石一怔,伸手接了。

    如仙又转身向杜衡敛衽,眸中带笑道:“杜旗尉为民除害,满城感念。这些为教匪案,伤都顾不上养,家也敬旗尉一杯,替滑县百姓谢旗尉。发;布页LtXsfB点¢○㎡”

    两杯敬罢,才款款在末座坐了,亲手执壶。

    杜衡与薛石都未料到她有这一出,阁中杀气不由一滞。

    如仙浅浅一笑,软语款款,话锋一转道:“素娥一介流之辈,不懂爷们公务,只晓得一个道理:案子越大,系越重,这当越该避嫌。”

    顿了顿,瞥了薛石一眼,又道:“薛堂主试想,教匪案正紧,封船封栈原是官样规矩。等案子了结,该开的开,该还的还。偏这几闹着要解封、要见官,传出去倒像心里有鬼,反被拿住话柄。薛堂主是何等明白,怎肯替周旺那厮背这黑锅?”

    薛石不语,脸色数变。

    如仙又道:“再者杜旗尉办的是教匪,不是漕船帮的生意。旗尉要的是无生老母的,堂主守的是黄河上的船,井水不犯河水,本就不是一路。依小子愚见,堂主何不就坡下驴,宽心等着,等案子办完,码还是堂主的码。”

    她顿了顿,眼波一转,声音更柔道:“再者堂主是明白,也不消小子多嘴。这香满楼是甚么去处?满城文武、南来北往的官儿,哪个不来吃杯酒?多嘴杂,堂主今夜带刀上楼,图一时痛快,转天便传遍滑县。都说『漕船帮薛石在香满楼动刀,要和锦衣卫动手』。官府顺水推舟,把『教匪同党』四个字往堂主上一扣,堂主在黄河上的名,还要不要了?”

    这话正戳中薛石心病。

    他此来本是借酒撒气,正巧撞见杜衡,便想他解封,何尝真敢在县城里、香满楼拔刀?

    文九思在旁听得背上冒汗,忙低声道:“堂主,如仙姑娘金玉良言,咱们该退了。”

    一席话绵里藏针,软中带硬,两边台阶都铺得稳稳的。

    薛石盯着她看了半晌,忽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哈地一笑道:“好个花魁娘子,好一张利!薛某算是明白了,杜旗尉你这相好,好生了得,薛某佩服。”说罢又自斟一杯,敬了杜衡。

    见他就坡下驴,又主动敬酒,杜衡这才缓缓开,接过话道:“薛堂主,素娥的话,便是本官的话。解封不难,本官自可向县里发话,只是有三条,堂主须应了。”

    薛石眯眼:“旗尉讲。”

    杜衡竖起一指道:“其一,周旺在帮这些年,安了哪些教匪眼线、桩脚,堂主替本官一一清查,造册,具结画押。”

    他竖起第二指道:“其二,自此往后,河面上来历不明的船、货、,漕船帮须逐月报衙署知晓,不得隐匿。”

    再竖一指道:“其三,封船这几的损失,朝廷不赔。”

    薛石脸色一沉,指节捏得发白,刚要拍案发作,杜衡却只抬眼瞥了他一下,忽地扬声唤道:“九娘。”

    那九娘是何等玲珑物,听他这么一唤,便知要清场,忙领着作陪的、服侍的丫鬟嬷嬷往外走。

    玉箫本想留下服侍,却被九娘瞪了一眼,只得低眉顺眼退出阁外。

    文九思见杜衡唤清场,心知是要谈要紧事,忙与薛石低语几句,也挥手叫自家帮丁都出了寸心阁,阁门轻轻带上。

    那如仙见众都出去了,想是自家男有秘事要谈,便也起身准备告退,谁知杜衡却伸手轻轻按住她肩,语声一缓道:“素娥留下,且坐我身旁。”又抬眼唤九娘复进斟酒。

    九娘忙进来与众都斟了酒,退至一旁垂手立着。杜衡这才看向薛石,淡淡道:“三条,薛堂主,可应允否?”

    薛石沉思良久,指节敲着案沿,半晌才道:“这三条,薛某自是允了。”说罢端起酒盏,重重与杜衡一碰,仰脖饮尽。

    杜衡笑了笑,又唤九娘斟酒,半晌方慢悠悠开道:“薛堂主,有道是择不如撞,今文先生、九娘与素娥在场。俱是个见证。接下来我要说的,你且仔细听好。”

    薛石不疑有他,正了正身子道:“旗尉但说便是,薛某洗耳恭听。”

    “好!”杜衡竖起一指道:“第一,那夜我曾说待案子结了,死伤赔偿另作计较,如今这事,我也不多要,往后每月自向衙署送例银,怎么给,给多少,堂主自定。”

    薛石闻言,双眉猛地一竖,眼中凶光一闪,便要发作。

    只听杜衡紧接着又道:“第二,案子了结之后,衙署粮米采买、官物押运,往后优先走你漕船帮的船。堂主是生意,这几桩正经生意的利,自是明白,如何?”

    薛石到了嘴边的怒话又咽了回去,胸起伏了半晌,侧目去看文九思。

    文九思微微颔首,使了个眼色。

    薛石这才脸色稍缓,沉声道:“旗尉好大气,却不知这例银需给多久。”

    杜衡抬眼目光淡淡,只嘴角勾了勾一笑,道:“有一,便算一。”

    薛石将他上上下下打量半晌,突然放声大笑,声震屋瓦,阁外烛火都晃了几晃。

    他笑声一收,沉声道:“好好好,当真后生可畏。这两桩,薛某应了。”顿了顿,又道:“这几条之外,我也有一条:周旺一做事一当,旗尉不得借题发挥,攀扯我帮中无辜弟兄。”

    杜衡面色一正,沉声道:“本官只要教匪,不滥无辜。”

    二相视片刻,同时举盏,重重一碰,一饮而尽。

    薛石放下酒盏,便要带文九思告辞,杜衡却忽然开,指尖转着冰凉的瓷盏,淡淡道:“薛堂主且慢。方才公事已了,眼下却还有桩私事,未了。”

    薛石一怔,随即脸色沉了下来,捺着子道:“还有甚么劳什子事未了?”

    杜衡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不重,却带着一丝寒意道:“方才堂主当着满阁的面,辱我家素娥。这事,堂主总得给个说法罢?”

    如仙坐在一旁,听得心一热,抬眼望了望杜衡的侧脸,嘴角噙着笑意,却低下去,捻着衣角不作声。只道自家男心疼自己。

    薛石愣了愣,随即打了个哈哈,便想支吾过去道:“嗨,我当甚么事。旗尉大难道不知,不知者无罪?”

    杜衡却不笑,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磕道:“方才本官便劝过堂主,嘴下留。堂主莫不是忘了?”

    薛石脸上笑意一僵,试探道:“怎么,旗尉当真要我赔礼?”

    杜衡冷冷道:“全在堂主一念之间,只一样,今白里,那周旺的案子已经坐实,眼下供早已到沈县令案,不过我这倒有一封空白的伏辩帖,却不知该怎么写,署谁的名。”他转首看向文九思,似笑非笑道:“这伏辩帖怎么写,先生可否教我?”

    文九思听得,“伏辩帖”三字,登时心下明白杜衡之意。

    忙起身,满脸堆笑,连连打躬作揖道:“学生省得,学生省得。”一面说,一面连连拉扯薛石的衣袖,挤眉弄眼递眼色。

    薛石这才回过味来,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只得对着如仙拱了拱手道:“薛某俗一个,今酒后失言,多有得罪,还请小嫂子勿怪,明薛某自会差备了薄礼,登门赔罪。”

    说罢,也不等杜衡答话,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重重一拱手,唱喏告辞,转身便走。文九思连忙跟上,一行脚步咚咚地下楼去了。

    九娘这才掏帕子按了按胸,长出一气,陪笑道:“好险好险。”心下暗道:这便宜婿好生了得。

    正是:

    三杯酒罢漕帮定,一纸书成壮士寒。

    待众脚步去得远了,二方携手转后楼闺房。

    刚掩上房门,杜衡便伸臂横抱起如仙,左肋微微一扯,他咬了咬牙,面上不露,径向里间榻边走去。

    如仙双手软软揽着他脖颈,将脸贴在他胸前,微合了眼,方才席间周旋的一身倦怠,都化作了绕指柔。

    行至榻前,杜衡轻轻将她放下。她脸上那点应酬周全的从容,登时散了个净。二正温存厮磨间,忽听杜衡鼻中嘶地一声,眉峰便是一蹙。

    如仙忙停了动作,抬眼觑着他道:“怎么了?”

    杜衡咬了咬下唇,强展了展眉,淡笑道:“不妨事。”

    如仙哪里肯信,凑上前去便解他衣襟。

    中衣一掀,便见左肋有伤,虽已结了薄痂,周遭却是一大片狰狞青紫,直漫到腰际。

    杜衡待要拦时,她早已看得分明。^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如仙指尖颤巍巍悬在伤处,竟不敢落下去,眼泪早扑簌簌滚了下来,滴在他微凉的肌肤上,哽咽道:“都伤成这般模样了,还逞甚么强,去跟那粗莽汉子较劲逞能……若不是大茶壶把你那些东西送上来,家还不知你来了,我虽是青楼,如今却是你的,便是死也不肯陪他吃酒。定要为杜郎守得这身子。”

    杜衡心中感念,低笑道:“不是我定要与他吃酒逞强,今原是来楼里寻你,偏生他在此间闹起事来,也算赶得凑巧。我方才若不进去,今这事断不能善罢甘休。”遂将大茶壶先前禀的薛石闹楼、九娘为难之事,一五一十说与她听。

    如仙听完,咬着唇儿,低声叹道:“那薛石也忒霸道了,难为你替楼里挡这一场。”

    如仙话音未落,杜衡已伸指替她拭去腮边泪珠,将轻轻揽进怀里,低声道:“仙姐儿莫哭,不妨事,死不了。我这正有桩事要与你说:那九娘开的身价钱,我已另封了一箱子,贰仟两一文不少。等这案子稍定,我便与九娘议定吉,风风光光替你脱了乐籍,抬进杜家的门。”

    如仙闻言浑身猛地一颤,仰起脸来望他,泪眼婆娑,半晌张了张嘴,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末了只将脸埋进他怀里,十指紧紧攥住了他衣襟,肩不住颤动。

    灯下相对,正是小别胜新婚,都化作软语温存。

    杜衡低吻去她腮边残泪,吻过眉心、眼角,直落向那温软唇瓣。

    如仙起初兀自哽咽,抬手轻捶他胸膛,捶着捶着,手臂便软软环上了他脖颈,踮起脚尖回吻过来,仿佛要把这些子的孤凄与惦念,都揉进这一吻之中。

    良久,如仙才微喘着低唤:“冤家……”二相拥着倒在榻上,如仙将脸埋在他颈窝里。

    半晌,如仙忽从枕下摸出一方素帕,正是那中她递与他的寒梅帕。

    帕子早洗得发白,边角都磨起了毛,他竟一直贴身收着,不知何时落在了这枕畔,此刻重又回到她手里。

    如仙将帕子轻轻按在他胸,低声道:“那夜你在码上拿之事,事后家听说起,如今想起来兀自后怕。好杜郎,家不求别的,只求你往后刀山火海,先想想楼里还有个,等着你。”

    杜衡攥住她的手,正色道:“我应你。等脱了乐籍,进了杜家门,你便是我杜衡的妻,往后风里雨里,都有我替你挡着。”

    这话听着甜蜜,如仙心里反倒泛起一阵酸苦,伸指轻轻按住杜衡嘴唇道:“休要胡说。似我这般出身,便是脱了乐籍,也做不得正室。往后杜郎总要寻个书香门第、诗礼传家的正经子为正妻。家只求能常伴左右,便心满意足了。”说罢眼圈一红,泪珠儿又顺着腮边滚了下来。

    杜衡攥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好素娥,方才说好了不哭,怎地又掉泪?往后再休说这等话。旁怎么说我不管,只你不许这般轻贱自己。在我心里,你便是我杜衡的妻。我也不赌甚么空誓,他我攒够了军功,咱们便上北京城,去求皇爷给咱们正名分!”

    如仙听得心一震,登时涕为笑,伸指轻轻点了点他额,嗔道:“偏你会说好听的,也不知哄家第几回了。”话虽如此,唇角却忍不住弯弯地翘着,眼波里汪着一泓春水。

    二絮絮说着话,如仙探身吹灭案上银灯,只留床一枝红烛,焰影摇曳,映得满室皆春。

    她便按住杜衡的手,叫他不许动,自跪坐在榻边,替他一层层解去外袍、中衣。

    指尖每触着一处新伤旧痕,便低轻轻吻上一吻。

    待吻到左肋那片狰狞青紫处,泪珠儿又扑簌簌滚了下来,落在他伤上,哽咽道:“你且记着,下回再教把你伤成这般,家……家便再不睬你了。”

    杜衡笑道:“好姐姐,你舍得么?”

    如仙红了脸不答话,只将他中衣也轻轻褪下。只听帐钩微一响,月白缎子帐幔缓缓垂落,把满室幽香、一床烛影,都轻轻拢在了里。

    杜衡伸手便要揽她,如仙却轻轻拨开他手,咬着唇儿道:“说了今夜不许你动,仔细肋下的伤。你只安稳躺着,让家自家来。”说罢退后半步,就着摇曳烛光,缓缓解那衣裙,一件件褪将下来,堆在脚踏边。

    烛影摇红,映得她一身肌肤欺霜赛雪,双峰饱满莹润,峰尖朱红一点微微翘立,腰肢一捻,玉修长,灯下看去,比初见时竟又添了几分的丰韵。

    杜衡仰卧枕上,只觉喉间发涩,低笑道:“好姐姐,你这是要我的命。”

    如仙抿嘴一笑,复又上床,伏在他身侧,舌尖自他颈间一路吻下,经过肩、胸膛,在右尖上轻轻一吮,又顺着腹脐往下。

    杜衡倒吸一凉气,那话儿早已直挺挺翘在腹上。

    如仙借着烛光,定睛细瞧,脸上红晕直透耳根,却不躲闪,只见那话儿分量极重,量来七寸开外,粗逾一握,坚硬如铁,宛如卵,不由低声惊呼道:“你这冤家,那话儿怎生得这般吓,要把家撑了。”

    杜衡闻言得意笑道:“好姐姐,可中意否?今夜便叫你尝尝它的厉害。”

    如仙抬指轻弹那一下,眉宇间含着春意,嗔道:“找打!”又道:“上回都是你服侍家,今夜也教家疼一疼你这坏东西。”说罢低下去,樱唇轻启,将那紫胀的龙含中。

    杜衡浑身一震,低看去,只见烛光透幔,如仙云鬟半亸,伏在自己腿间,温润软热的樱裹住了那话儿,舌尖在马与棱缝之间细细舔弄,又浅浅含了,一吞一吐。

    她到底是一遭这般服侍,手法生涩,偶尔齿尖轻碰,便慌忙抬看他,一双水汪汪的杏眼里满是怯意与羞意。

    杜衡只觉一热流直窜下腹,伸手轻抚她的鬓发,哑声道:“好姐姐,难为你了……不必如此。”如仙却摇了摇,越发含得了,一只柔荑握上根部,轻轻套弄。

    帐内只闻啧啧水声,伴着她细细的喘息,杜衡浑身麻得像过了电,险些便要丢了,忙按住她肩道:“好姐姐,且住,再弄便没了……留着给你。”

    她含得极,一缕香津顺着玉柱淌下,滴在他小腹上。

    杜衡喉滚动,左肋却不敢用力,只曲起右手,替她拂开汗湿的鬓发,哑声道:“姐姐仔细唇儿……仔细牙。”

    如仙却抬起水汪汪的一双眼,舌尖在那顶上轻轻一点,复又缓缓含尽,腮帮一鼓一松,吮得啧啧有声。

    良久才松了,唇边挂着一线涎,红晕满脸,眸波如醉。

    她也不言语,膝行而前,分花拂柳,跨坐在杜衡腰间,一只纤纤素手向下探去,握住那滚烫粗硬的玉茎,对准自家水津津的玉户,微微抬腰,缓缓坐了下去。

    只听“噗嗤”一声轻响,那龙撑开层层软,热滑紧窄地吞了进来。

    她到底已非完璧,又经了方才一番动,花径里春水盈盈,可那物事太过粗长,待得整根没,仍是仰起脖颈,蛾眉紧蹙,自喉间逸出一声又酥又软的长吟,双手忙撑在杜衡右肩两侧,半分也不敢压着他左肋。

    杜衡只觉那花径又暖又紧,层层软裹着玉茎,吞吐翕张,舒爽得皮发麻,腰不由得便要往上挺。

    如仙忙按住他胸,嗔道:“叫你不许动!仔细迸了伤处,家可不管你。”

    杜衡笑道:“好姐姐,你坐在我身上摇得这般,却教我忍着,不如一刀杀了我净。”如仙啐了一,咬着唇,自家款摆柳腰,缓缓起伏起来。

    她在上,或抬轻套,或低腰紧磨,每一下都把那玉茎吞至根处,又缓缓吐出,只余在内。

    胸前一对傲玉随她起落,在杜衡眼前巍巍,朱实嫣红,香汗微微。

    杜衡不敢大动,只一手扶住她细软的腰肢,一手探二合之处,指尖按住那粒凸起的娇红豆,轻轻揉弄。

    如仙被他揉得浑身一颤,花径里猛地一缩,吮得杜衡倒抽凉气。

    她却得了意,索俯下身,凑在他耳边,喘着气儿,一句一句,言语道:“嗯……好杜郎……家这骚儿……这样服侍你……可还舒服?”

    杜衡喘道:“好姐姐,我的亲姐姐,再没有更使得的了。”如仙便笑,腰下却不停,吞吐得咕叽水声不绝,断断续续道:“上回你把家弄得死去活来……家这几夜里一合眼,就想着你这个坏东西……谁教你伤了肋下……家不叫你费半分力气……家自家讨的……家自己来……啊……啊……啊……”

    她腰下越发款摆,玉户里春水淋漓,把那阳根浸得滑不留手,每一下抬腰,都带出咕叽的水声。

    杜衡只觉那软层层叠叠裹上来,绞得他皮发麻,又不敢挺腰,只得用右手死死扣住她细软的腰。

    如仙俯把一双饱满的压在他颊边,尖蹭着他的唇角,喘道:“好杜郎……你摸摸……家……这里也想你疼……”

    杜衡张含住一点,舌尖绕着那粒硬挺的朱实一转,如仙娇躯一颤,腰下登时一软,玉户猛地一缩,连声“啊……啊……”叫道,绞得杜衡倒抽一凉气,险些把持不住。

    杜衡被她这般撩拨,哪里还忍得住,笑道:“几不见,好姐姐这劲儿竟见长了。”如仙脸儿通红,把腰一沉,那花死死套住阳根,磨盘似的转了两圈,正磨在自家花心上,酥得她浑身颤,中哼道:“还不……还不是你这坏冤家教的……啊……啊……冤家,顶在那里了……再……再些……往骚里再些。”

    杜衡便扶着她腰,借着她坐下来的势子,微微向上一送。

    “噗”的一声闷响,正撞在花心处,如仙“呀”地一声娇啼,十指紧紧抓住他右肩,云鬟散,再也顾不上甚么力道分寸,柳腰疾摆,玉翻飞,把那阳根吞了又吐、吐了又吞,帐内春水淋漓,啧啧啪啪的响与她咬不住的娇吟搅作一团。

    如仙痴语叫道:“快了……好冤家……要来了……”

    “啊……啊……啊……”

    “要来了……要来了……要来了……”

    杜衡仰卧受着这般艳福,鼻端是她的脂香,眼前是她雪白的身子在红烛下起伏,伤处又不许用力,真个又快活又难熬,只把她腰胯扶定,任她在自己身上驰骋。

    如仙起初还顾着他的伤,到得后来浓,只觉花心一阵阵酥麻,眼前发白,便甚么都顾不得了,哭着叫道:“杜郎……好杜郎……家不成了……你抱紧家……”

    “啊……啊……来了……来了……啊!”

    杜衡知她到了,左臂不敢用力,只将右胳膊横过去,牢牢揽住她腰背。

    如仙猛地将身子一沉,把阳根整根吞到底,浑身剧烈一颤,花径处一热泉汩汩涌出,直浇在上,杜衡再也按捺不住,低吼一声,右手扣定她纤腰,向上连顶数下,关一松,一滚烫的水尽数付在她花心处。

    如仙被烫得冷颤连连,却还撑着不肯就倒,咬着牙慢慢抬起身子,低望向二合处,皆是白浊浆水。

    待那阳根退出,才软软侧卧下来,小心避开他左肋,将脸贴在他右胸上,犹自娇喘不已。

    杜衡低吻她汗湿的鬓发,笑道:“我的好素娥,今夜这一场,倒把你累坏了。”

    如仙在他臂弯里横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伸手先去摸他左肋,见伤处虽红,幸而没有迸裂,这才放了心,取过枕边素帕,就着床残烛,含羞替二细细拭净了,再拉过锦被,把两齐齐裹在里面。

    正是:

    为怜肋下金疮,自耸蜂腰奉合欢。

    云收雨散,锦被半掩,满室惟余幽香细细,混着二喘息。

    如仙云鬓散,偎在杜衡右肩窝里,耳贴他胸膛,听那心跳咚咚的,半晌,忽然低声道:“杜郎,家不图甚么荣华富贵,只求你往后凡事莫要总冲在前,好歹惜自家身子,也多想想家,可好?”

    杜衡低蹭了蹭她发顶,道:“好素娥,好好的,说这些做甚么?”

    如仙指尖轻轻划着他心,道:“我也说不上来,自打那你夜里带队拿,我这心里便七上八下的,总不踏实。”

    杜衡沉吟片刻,道:“也不瞒你,这香满楼我已着四下暗地盯着,只怕后还要生出事端。”

    如仙身子一紧,抬眼看他:“莫吓我,好好的能出甚么事?……莫不是和那后院关着的子相?”

    杜衡挑眉道:“仙姐儿竟不知这子的根由?”

    如仙摇了摇,道:“我整守在这闺里,能知道甚么。也就前几听大茶壶提过一句,说是个涉案的。还说九妈妈下了封令,不许楼里胡扫听。”

    杜衡心中一动,半晌方淡淡道:“难道是他……”

    如仙听得没没脑,抬眼觑他:“甚么他?”

    杜衡收了神,笑了笑,伸手替她抿了抿鬓边碎发,道:“没甚么,许是我多虑了。”遂将那沈张氏的身世来由、怎生进了这后院、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与她听,末了叮嘱她休要向外声张。

    如仙听罢,幽幽叹了气道:“可怜见的,又是世间一个苦命子。”

    杜衡抚着她的背,道:“好素娥,你莫要多心。往后闲着无事,便去后院陪她说说话、解解闷。若是九娘问起,便说是我吩咐的。”

    如仙点应了。杜衡忽又想起甚么,眸色微沉,低声问道:“素娥可还记得,劫案那晚,楼里有谁不在?”

    如仙偏想了想,蹙眉道:“那晚起来之前,我还见过玉箫和大茶壶在楼下张罗。后来喊杀声一起,便没再见着他们了。待得你救了,定了,妈妈四处寻他们,才在后院柴房里寻着,两缩作一团,嘴上堵了布,手脚都绑着,吓得脸都没了血色。”

    杜衡听罢,面上不动声色,只将她往怀里紧了紧,心中却将这一节牢牢记下。

    烛花轻,如仙替他掖了掖被角,却不肯就睡,只将脸贴在他右胸,听他心跳。

    听了半晌,忽抬起身,凑到他耳边,在他耳边吹气如兰,低声道:“杜郎……家还想要。”

    杜衡一怔,低声笑道:“好姐姐,你刚歇了这一会子,怎么又……”

    如仙伸手按住他的嘴,嗔道:“谁教你伤成这样还来勾家的心。你且侧过身去,往右躺,莫压着左肋。”

    杜衡依言右侧卧了,左肋在上,不挨床板。

    如仙便也面向他侧卧,一条玉腿跨过他的腰,与他面对面贴着,伸手往下一探,那话儿虽软了些,被她一握一捋,又渐渐胀硬起来。

    如仙抿嘴一笑,低声道:“你这坏东西,倒还神。”说罢扶着那物事,对准了,微微抬腰,缓缓送了进去。

    “噗”的一声闷响,那物事撑开软,尽根没。如仙蛾眉一蹙,低声哼了一下,却不急着动,只与他接吻。舌尖探进他中,与他的舌缠在一处,啧啧有声。杜衡左手揽住她的腰,右手被压在身下,只虚搭着。

    两吻了半晌,如仙才抬起,唇边挂着一线涎,眸中水汪汪的,低声道:“杜郎……你摸摸家这里……”说着抓起他的右手,按在自家胸前那一团软上。

    杜衡五指一拢,握住那饱满雪峰,拇指拨弄那粒硬挺的朱实。

    如仙玉体酥了半边,花径里猛地一紧,那花心吮得杜衡倒抽一凉气,哑声道:“好姐姐……你那儿里真紧……”如仙脸红到耳根,却咬着唇,缓缓摆动腰肢,每一下都把那阳根吞至根处,停一停,再缓缓退出,只余在内。

    胸前一对傲玉贴着他胸膛,随着腰肢摆动轻轻磨蹭,朱实嫣红,香汗微微。

    帐内只闻咕叽的水声,伴着她细细的喘息。

    杜衡不敢大动,只左手探二合之处,指尖按住那粒凸起的娇红豆,轻轻揉弄。

    如仙被他揉得浑身直颤,腰下登时一软,俯身贴在他耳边,语声又软又道:“杜郎……家……家这里……全都湿了……都是为你流的……”

    杜衡喘道:“好姐姐……你慢些动……我受不住……”

    如仙便笑,腰下却不停,吞吐得咕叽水声不绝,断断续续道:“你那根坏东西……在家里面……又烫又硬……家里……都被你撑得满满的……”

    她越说越露骨,呼吸也越来越急:“好杜郎……你再揉揉……揉揉家那粒豆子……家要……啊……啊……”

    杜衡指尖加重,在那粒红豆上打圈。如仙浑身颤,花径一阵死绞,中哼道:“啊……杜郎……啊……家……家……啊……”

    “啊……啊……杜……杜郎……”

    “快……杜郎……快……再揉快些……”

    杜衡边揉边道:“好仙儿……你这儿……真紧……”

    如仙闻言叫道:“快……快……好冤家……家……家要你的再快些……”

    “亲……要……要死仙儿了!”

    “好郎君……噢……噢……骚……骚……”

    “噢……噢……骚……骚填满了!”

    “快……快……再快些!仙儿要丢了……啊!”

    她身子一软,伏在杜衡肩上,花径里一阵阵抽搐,热流汩汩涌出。

    杜衡被她绞得再也按捺不住,左手扣死她纤腰,腰微微往前连送数下,低喝一声,将炽热水灌花房处!

    烫得如仙娇躯颤。

    杜衡低吻她汗湿的鬓发,轻柔哑声道:“我的好素娥……今夜这两场,倒把你累坏了。”

    如仙伏在他怀里,半晌才匀过气来,指尖轻抚他左肋,触到伤处微热,不由蹙了蹙眉。

    她今夜委实乏了,取过素帕替二拭了,拭到一半,眼皮便已发沉,含含糊糊唤了声“杜郎”,便沉沉睡去。

    杜衡吻了吻她的额,低声道:“睡罢。”烛花又了一下,二相拥而眠。

    次五更将尽,天色微明,晨光透帐幔,映得满室朦胧。

    如仙先自醒转,兀自偎在杜衡怀里,听他鼻息匀停。

    她昨夜委实乏了,睡得甚沉,此刻微微挪动身子,一条腿不经意蹭过他小腹,腿根处忽抵着一物,伸手往下一探,直挺挺的。

    如仙心一跳,脸登时红透了,不想他一早便这般神。

    她正欲缩回手,杜衡却已醒了,睁眼看见她,低声笑道:“好姐姐,摸甚么呢?”如仙啐了一,脸更红了。

    杜衡却伸手揽住她的腰,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好姐姐,给我罢。”如仙一怔,低声道:“好杜郎,昨夜方才要了家两回,如今你身子还有伤……”

    杜衡低笑道:“不妨事,你趴着,我来便是。”

    如仙脸儿通红,却也不推辞,依言转过身去,双膝跪在床上,手肘撑着枕,将肥高高翘起。

    晨光透帐,照见她一身白腻肌肤,背上一对肩胛骨微凸起,腰肢纤细,玉丰盈,比昨夜烛光下又添了几分风韵。

    杜衡看了半晌,只觉喉涩,低声道:“好姐姐,你这是要我的命。”说罢便起身,跪坐在她身后,左手扶住她的腰,右手握住那话儿,对准了,微微往前一送。

    那玉户早已水满溢,阳根撑开软,尽根没。

    如仙蛾眉紧蹙,自喉间逸出一声又酥又软的长吟,双手紧紧抓住枕沿,半分也不敢动。

    杜衡只觉层层软裹着玉茎,那花心似张小嘴,吮咬着,舒爽得骨节都酥了。

    他左肋的伤虽隐隐作痛,此刻却顾不得了,只缓缓抽动起来,每一下都把那物事吞至根处,停一停,再缓缓退出,只余在内。

    如仙只觉周身发烫,那里痒得难熬,她也顾不得甚么面皮,只想自家郎快快抽送,遂语道:“杜郎……家里……可够紧……够湿么……啊……”

    杜衡喘道:“好姐姐……你这骚里真紧……我受不住……”如仙便笑,腰下却不自觉地往后迎合,吞吐得咕叽水声不绝,断断续续道:“好杜郎……家里痒……快……快用你那……给家……给家止痒……”

    她语声越发放,喘息一声紧似一声道:“杜郎……再些……再快些……啊……啊……”

    杜衡被她撩拨得起,右手摸到那花蒂,便轻揉起来。

    如仙哪里还忍得住,反手扣住他手腕,往那花蒂上重重一按,肥猛地向后连顶数下。

    中词语道:“…………好……亲……仙啊……仙的骚……骚……要……啊……”

    “啊……喔……喔……”

    “要……要……啊……快……啊……”

    杜衡喘着粗气道:“好素娥……要甚么……快甚么?”他腰下不停,连连抽送。

    如仙叫道:“要……要……啊……快……骚要……快仙的骚……啊……”

    “好美……家……骚儿……好美!”

    只见如仙玉户间一春水出,将半床被褥竟皆打湿。

    杜衡将顶在花心处,转圈碾磨,她“呀”地一声娇啼,右手紧紧抓住枕沿,云鬟散,腰下却发了,玉疾耸,把那阳根吃没到底又倏地抽出,带水带声,她咬碎银牙也压不住的叫,搅得满帐春意漾。

    “啊……快……快……快!”

    “噢……噢……要丢了……骚里儿……要丢了……啊……”

    “啊呀!”

    杜衡知她到了,左手按住她纤腰,腰下猛地往前连送数下,闷哼一声,小腹收紧,马眼一松,那水似千军万马直灌花房。

    如仙只觉花心大开,浑身一软,伏倒在枕上,花径里一阵阵抽搐,热流汩汩涌出,犹自娇喘不已。

    杜衡缓缓退出阳根,低看时,除了早已起了沫的白浆,就见那玉户花瓣有些红肿,看了心疼,便道:“好素娥,你且先躺着莫要动,我去取些香膏来。”

    如仙脸儿通红,把脸埋在枕里,不说话。

    杜衡便起身,从床小几上取过那罐蔷薇露香膏,回到床边,蘸了些,替她细细涂上。

    如仙玉户微颤,低声道:“杜郎……脏……”

    杜衡吻了吻她的后背,低声道:“莫动,歇歇便好。”

    正是:

    晓色朦胧透碧纱,檀郎醒后更怜花。

    云收雨罢娇无力,亲取香膏拭绛霞。

    良久忽听得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跟着是九娘压低的嗓子道:“好婿,有位锦衣卫的仇爷找……”

    杜衡睁眼,披衣起身。

    如仙也惊醒,忙拢了衣衫。

    不多时,仇默立在门外,垂着,目不斜视,声音压得极低:“哥儿,出事了。”杜衡披衣出门,反手带上门:“讲。”

    仇默道:“昨夜二更时分,下游柳河河泊所的巡船截住三艘大船,为首的正是赵坤。被掳的、满船赃银,一总都起获了。高鼎得了信,子时便出城,亲自驾船赶至柳河,掣出沈知县的手令,道赵坤身犯香满楼劫案,又涉教匪重,犯赃证,统归县衙鞫问,当场便将赵坤连同满船赃,尽数解往县衙去了。河泊所大使上前拦了一拦,他亮出县尊的札子,所里官弁也不敢争执。”

    他顿了顿,补道:“李长顺昨夜盯着高鼎,见他子时出城,知不妙,只是他多船快,拦阻不住。长顺差连夜报知小的,小的急急前来禀报。”

    杜衡立在廊下,晨雾自楼下天井漫将上来,浸得阑一片湿寒。

    他听罢来报,并不动怒,反倒极轻地笑了一声,低低道:“好个沈县尊……好一手赃并取,径解县衙。”

    昨周旺才供出柳河藏船的关节,今晨赵坤便已落县衙掌中。

    沈嘉谟这张网,竟比他布得还早了半。

    明面上是教匪大案两家协力查办,暗地里,证、赃证,连搭救良的民望,一古脑儿都收进了县衙的库房。

    这桩泼天大案,从此再不是锦衣卫一家专擅,他的功劳簿上,生生被分去一半不算,往后行事还要受县衙掣肘。

    如仙在帘内听得明明白白,轻轻揭了帘儿出来,取一领外袍披在他肩上,低声道:“杜郎,方才出了汗,仔细凉着……”

    杜衡攥了攥她的手,神色早复了平常,转对仇默道:“此事不急。你且先来见过你家嫂嫂。”

    仇默闻言,方敢抬望向如仙,只觉她容光掩映,恍如画中物,忙叉手躬身道:“小白见过嫂嫂。”

    如仙还了个万福,道:“叔叔万福。”

    正叙话间,一旁立着的九娘朝楼下努了努嘴,陪笑道:“好姑爷,码上的文九思文先生来了。”

    正是:

    才闻狱强梁伏,又见河黠鼠收。

    一局残棋争半子,风云谈笑看奇谋。

    毕竟文九思此番登楼送的是何等赔礼,赵坤衙后沈嘉谟又将怎生与衙署争这桩钦案,杜衡将如何局,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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