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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国公主的开苞仪式当然是主动坐上仇人的肉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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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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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菲娜消失了。龙腾小说.coM>lt\xsdz.com.com
    第一天,莉泽问殿下去哪了,446说不知道。

    第二天,莉泽问殿下去哪了,446说不知道。

    第三天,莉泽问殿下去哪了,446没有答话————

    因为446也不见了。

    这三天是怎么熬过来的,莉泽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一遍一遍地擦那张桌子,擦得桌面上能照出影来,又一遍一遍地走到门去张望,望到天擦黑,才肯回屋里来。

    夜里她睡得浅,总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就惊醒,竖着耳朵听窗外的动静,可每一次,等来的都只有风,扑在窗纸上,扑簌簌地响。

    到第四天,她到底撑不住了,一栽下去,睡沉了,直睡到白晃晃地铺了满屋,她才醒过来。

    看见的当然是房梁。

    她盯着那根房梁看。

    从前在洛兰迪亚,她也是这样醒来的,先看一眼房梁,再去看殿下的榻,殿下夜里总把被子蹬到地上,她得轻手轻脚地过去,替殿下把被角掖好。

    如今这间屋子里没有殿下的榻,只有她这一张床,和一片静得发空的光。

    她不敢往床边看,床边总是空的。她怕再看见那片空,怕得连脖子都僵住了。她慢腾腾地撑起身子,可余光还是扫到了。

    床边,有一抹金。

    安静的金色,落在她床前的地上,被光笼着。她屏住了呼吸,慢慢把转了过去。

    是殿下。

    殿下跪在床边,膝盖并拢,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叠着放在腿上,手心朝上,微微地低着。

    淡金色的长发被发箍束成马尾,服帖地垂在脑后,光正正照上去,照得那一金发像要熔化了似的,亮得晃眼。

    铜牌在左耳上黄澄澄地闪,黑裳裹着身子黑沉沉地坠,只剩一抹金,还高高地、安静地亮着。

    莉泽认得这个姿势。

    这就是前几,446一个字一个字教过的那个姿势。

    膝盖并拢,背挺直,手放在腿上,手心朝上,低到能看见主的鞋尖。

    那时候殿下跪在墙角里,446说一句,殿下就改一处,学得那样认真,认真得让莉泽不敢再看。

    如今殿下跪在她床边,跪得这样标准,这样安静,标准安静地让莉泽不敢再看。

    殿下在跪候。

    殿下在跪候她。

    莉泽整个从床上滚下来,扑到殿下跟前。

    她扑过去,和殿下挨得那样近,近得能听见殿下的呼吸。

    那呼吸很轻,她伸出两只手,去捧殿下的脸。

    手抖得厉害,但殿下的脸,总归被轻轻地抬了起来。

    脸还是那张脸,白净,略瘦了些,眼窝底下压着一圈淡青,没有伤,没有哭过的痕迹。

    殿下就那样由着她捧,不躲,不闪。

    那双蓝眼睛是睁着的,在看着她,却又像是在看着些别的什么。

    “殿下……”莉泽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抖得不成样子,“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您怎么了?他们……他们把您怎么了?”

    殿下的眼珠转了转,声音还是和往常一样:“我没事的。”

    莉泽更慌了,她放开殿下的脸,两只手顺着殿下的胳膊一路往下摸,摸到殿下叠在腿上的手,抓起来,翻开手心,又翻过手背。

    手心净净,没有红,没有印。

    她又去看殿下的脖颈,看殿下的锁骨,看那身黑裳——没有,没有污,整整齐齐,像新的一样。

    她什么也看不出来,殿下被这身衣服一裹,莉泽连那一夜的旧伤都找不到了。

    殿下就那样任她翻检。

    不缩手,不躲,不挡,连眉都没有动一下。

    莉泽翻她的手,她的手就软软地垂着;莉泽去探她的颈,她的就顺着莉泽的手,微微地偏过去。

    整个没有一丝反抗,也没有一丝迎合,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任她一样一样地看。

    莉泽甚至闻到了一香。

    极淡的一香,清清的,像是刚洗过的发,又像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幽幽地从殿下身上散出来,净极了。

    这香钻进莉泽的鼻子里,不知怎的,竟让她更怕了。

    她原本盼着能在殿下身上找出点什么来,一道伤,一点红,哪怕只是一丝狼狈,好让她知道这三天里殿下到底遭了什么。

    可她什么也找不到。

    殿下净得没有一点点痕迹,净得她无从问起,也无从恨起。

    “殿下,您到底……”莉泽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

    “我没事的。”

    说完,殿下就再不肯开了,眼睛依旧落在别处。

    莉泽知道问不出来了。

    她伺候了殿下十年,对殿下的子再清楚不过。

    殿下不肯说的,任谁也别想问出来。

    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她便不再问了,只伸出手,去搀殿下的胳膊,想把殿下从地上搀起来。

    没搀动。

    殿下的身子,纹丝不动。

    莉泽怔了一下,又伸出另一只手,两只手一齐架住殿下的身子,咬着牙,往上提。

    还是不动。

    那身子不是重,是沉。

    沉得像是生了根,长进了那身黑裳里,长进了脚下的地砖里。

    莉泽的手还死死地攥着殿下的胳膊,她能感到那胳膊底下的身子,是热的,是活的,可就是不肯起来。

    她忽然就懂了。

    殿下不是起不来,殿下是不肯起来。

    殿下这是把自己,当真当成一个了——一个没有主的话,就不能从地上起来,就得一直跪着的。而她,莉泽,就是那个“主”。

    这个念像一根烧红的针,一下子扎穿了她。

    她攥着殿下胳膊的手松开了,手上的伤又开始一丝丝的疼,整个彷徨一瞬,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她跪在殿下的跟前,膝盖顶着膝盖,脸对着脸。

    殿下像是被烫了一下,整个往前倾,两只手慌忙地伸出来,要去扶她。

    那双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只轻轻落在她的肩上,推了推,没有推动。

    “起来。”菲娜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发紧,像是怕被这间屋子以外的听见,“快起来。别这样。”

    莉泽没有起来,她反而一把抓住了殿下搭在她肩上的手,死死攥住。

    “殿下,您不能这样……”她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声音碎得不成句,“殿下!”

    “我不是殿下了。”

    这一次,殿下的声音里有了点别的什么,像是急,又像是怕。殿下的手在她手心里挣了挣,没有挣开。

    “莉泽,我已经不是你的殿下了。”

    这一声“莉泽”,喊得又急又真,狠狠地撞在了莉泽的心上。

    “不……”她往前挪了挪,整个几乎贴到了殿下身上,“您是……您永远都是……”

    她说不下去了,两只手转而揪住殿下胸前的衣襟。那衣襟又凉又滑,在她指缝里打滑,她揪了两次,才揪实了。

    “最起码,在这间屋子里……”她就那样揪着,轻轻地晃。“您还是我的殿下……好不好?”

    殿下被她晃得上半身晃了晃。

    那张一直平着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莉泽看见,殿下的眉心松了,嘴角软了下来,那双蓝眼睛里,慢慢泛起一丝不忍。

    殿下抬起手,反手,覆上了莉泽的脸,温润的手,把她满脸的泪都托住了。

    莉泽知道,这是殿下心软了。

    她便更紧地揪住衣襟,把脸埋进殿下的手心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一边哭,一边反反复复地说,说来说去,也只有那一句:

    “殿下……我求您……就这一样……好不好?”

    殿下没有应声。

    很长的一段时间,殿下就那么由着她哭,由着她揪着自己的衣襟,由着那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莉泽不敢抬,只听见殿下的呼吸从她的顶落下来。

    终于,殿下动了动。

    那只覆在她脸上的手,往上移了移,拨开了她额前被泪粘住的一缕发。

    “……只在这间屋子里。”

    莉泽的眼泪,落得更快了,她拼命地点,一边点,一边用袖子胡地抹脸,把一张脸抹得全是泪痕。

    她重新去搀殿下。

    这一回,她的动作不一样了。

    她不再用力去拉,只把手伸到殿下的腋下,轻轻地,稳稳地,像从前每一次扶殿下起身那样,把殿下一点一点地搀了起来。

    殿下肯起来了。

    只是大约因为跪得太久,殿下刚一站稳,身子就晃了一下,往旁边踉跄过去。

    莉泽连忙扶住她,两只手死死地搂住殿下的腰,把殿下整个都拢进了怀里。

    殿下的身子靠在她怀里,轻得像一片叶子。

    那香又飘了过来,混着光里浮动的细尘,温温的,软软的。

    这样的温软,只持续了很短的一会儿。;发布页邮箱: )ltxsba@gmail.com莉泽怀里的身子动了动,慢慢直了起来。

    殿下长长舒了气,拍了拍自己的脸,淡金色的马尾在光里轻微地晃。

    一根手指探出来,轻轻弹了下莉泽的额。

    “本公主能有什么事嘛,瞎心。”

    殿下拉起莉泽的手,殿下的手凉凉的,骨节分明,攥得不重,甚至稍微有点抖,可莉泽抽不回来。

    她不敢抽,抑或不想抽。

    “来,我给你穿衣服。”

    莉泽顺着殿下的话,低。

    她看见自己的脚,光着的,踩在凉凉的地砖上,膝盖上还留着跪出来的两团红印。她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明白过来——

    昨晚是睡的,现在是光着的。

    从方才滚下床、扑过来、跪下去,再到把搀起来,这长长的一番折腾里,她竟始终没有意识到。

    自己是光着的!

    血“腾”地冲上了脸,那热意顺着脖颈一路蔓延,像细密的针尖在扎。

    莉泽慌忙把脸别开,一把扯过床上的被子,胡裹住自己,声音抖得不成调:“不、不用……我自己来……”

    她那一栗发散着,蓬蓬地披下来,耳朵红红的,光洁的四肢露在被子边沿外,两只小脚丫不好意思地摩挲着。

    殿下没应,只是走到衣架前,一气抱了一叠衣裳回来,放在床沿上。发布地\址Www.④v④v④v.US(

    那方位正好背光,莉泽看不清殿下的脸,只看见金色的发丝边缘晕开一层毛茸茸的光,好看极了,又觉得殿下的目光落下来,硬邦邦,亮堂堂。

    “哼哼哼,那可不行。本公主今天偏要给你穿!”

    被这目光一压,莉泽的那点抗拒立马全散了,骨子里的听话漫上来,她侧过脸去,不说话了,但抓着被角的手指,到底没有松开,反而又绞紧了几分。

    菲娜瞧着她那副样子,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瞧你。”

    “又不是一回见。”

    莉泽的脸更烫了,她慢慢松开被角,羞耻地蜷缩起脚趾。

    “这才对嘛。”菲娜满意极了,脆抬手一掀,薄被飞起,光落在了莉泽光的肩上。

    莉泽把两条手臂虚虚地掩在胸前,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的衣服穿起来总是很麻烦,一层叠着一层,菲娜取来的这一套衣服里,第一件是衬衣,月白色,细亚麻,抖开的时候,布料在半空扬起一阵带着清淡香气的微风。

    菲娜举着它,笨拙地寻找了好半天领,最后索直接将其揉成一个圈,朝着莉泽的顶套了下去。

    “手拿开。”

    莉泽一点点松开护在胸前的手臂。

    “袖子。”菲娜绕到她身后,隔着薄薄的衣料,去寻她的手。

    莉泽的手缩在身前。

    菲娜从后面伸过来,捞她的胳膊;莉泽慌慌张张地配合,反手去够菲娜的手。

    两个的手在薄薄的衣料底下绕来绕去,你寻我,我寻你,竟在袖子里绞成了一团。

    “哎呀,你别动。”

    “殿下,不是,先左……”

    “我知道。”

    “不是这只——”

    两个一齐用力,一个往外抽,一个往里送,谁也不让谁。

    那点力气绞在一起,莉泽一下没站稳,往后一仰;菲娜被她一带,也跟着栽过去。

    两就这么绞着,一齐倒在了床上。

    谁也没先开。

    只有两声憋不住的“扑哧”,一前一后,跟着就都笑了起来。

    那笑起先是压着的,后来便收不住,笑得莉泽眼角的泪都出来了,笑得菲娜趴在她身上直喘气。

    两个重新站好后,倒是顺利了许多。

    菲娜把莉泽的手一只一只拉出来,塞进袖子里,先左,后右。

    指尖擦过莉泽的手背,一点温一闪就过去了。

    光中飘着金色的尘埃,莉泽绷着身子,一点点感受着殿下的手。

    菲娜又绕回她身前,替她把领抻正。她俯下身,凑近了去理那衣襟,一绺金发从她耳后滑下来,垂在莉泽眼前,晃呀晃的。

    莉泽看着那绺发,伸手把它别到了菲娜耳后。

    菲娜微怔,她抬起,看着莉泽。

    像是没料到,又像是忽然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她几不可见地笑了下,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去,继续理那衣襟。

    她的指尖顺着莉泽的锁骨,慢慢地滑下去,把衣襟一点点理平。那指尖很轻,很慢,贴着莉泽的皮肤,留下一道凉凉的线。

    再一件,是束胸。

    这是一件硬挺的东西,几片细长的骨片撑在夹层里,把它撑出一个弯弯的、托着胸的弧度。

    菲娜翻过来,翻过去,指尖在那排系带上拨了拨,眉心轻轻蹙起来。

    这东西可不像衬衣,略微一看就知道怎么穿。

    莉泽也看出来了,殿下不会。

    “反了,殿下。有弧度的那面朝前。”

    菲娜“哦”了一声,把束胸掉了个个儿,覆上莉泽的胸。

    那胸衣板是硬的,凉的,贴上来的一瞬,莉泽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像被针扎到,紧接着又慌张地缩回去。

    菲娜的两只手就按在束胸的两侧,往上托了托,把它扶正。

    隔着那一层硬挺的布,莉泽能清清楚楚地感到,殿下的手掌,正正地贴在她的胸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源源不断地传导进来,让她的皮肤发烫。

    菲娜毫无察觉,这时候她正在专注地对付着背后那些繁复的系带。

    她靠得极近,温热吐息尽数洒在莉泽毫无防备的后颈上,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

    “这个……”菲娜尝试了半天,终于承认自己无从下手,“怎么系?”

    “先叉。”莉泽小声指导,“从下往上。一根,压一根。”

    菲娜照着做。

    她每穿过一根带子便用力拉扯一下。

    束胸随之收紧,将莉泽柔软的腰肢一寸寸往里勒,同时将胸的弧度托得更加高挺。

    因为要使劲,菲娜的膝盖不自觉地抵住了莉泽的后腰作为支撑。

    那一点抵触,加上后背不断传来的拉扯感,让莉泽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眩晕。

    她被殿下从背后牢牢地掌控着,身体在殿下的摆弄下呈现出最顺从的姿态。

    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她不得不微张着嘴唇,短促而细微地喘息着,每一次胸膛的起伏都会在菲娜的手背上留下微妙的摩擦,带起身体里一种微妙的欢愉。

    “紧了吗?”殿下的唇擦过她的耳廓,轻声问。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没……就这样……殿下,刚刚好。”

    她偏过。

    晨光里,殿下低着,睫毛在眼下投着一小片影子。她抿着唇,专注地对付那些带子。整个温温的,好看极了。

    她看得出神。

    殿下忽然抬了抬眼,正撞上她的目光,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莉泽的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她慌忙把脸转开,耳根烫得厉害。

    她觉着自己不该这样,她羞愧得厉害——这是殿下啊,她想逃,想躲。

    但一想到,殿下正贴着自己的身子,她的心就跳得越来越快,身子反而还往后靠了靠,靠得心跳一声比一声响。

    “别动。”殿下在她身后说,声音里带着笑,“就快好了。”

    束胸系好了。殿下绕回前面,先替她把衬衣的领整了整,又用指尖,把她颈侧散下来的一绺发,勾到耳后。

    那一下轻极了。莉泽几乎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

    然后是外裙。

    殿下把裙子抖开。那裙子很轻,轻得要从她手里滑下去。她忙把裙子拢了拢,说:

    “低。”

    莉泽低下。裙子从她顶落下来,一层,又一层,软软地,盖过她的肩,盖过她的腰,一直垂到脚背。

    “领子没翻好。”莉泽轻声说。

    殿下“哦”了一声,伸手去翻,却把领子翻得更了。

    莉泽看不过去,抬起手,捏住了殿下的手指,带着那只手,把领子的一角,慢慢地折下去,压平。

    殿下没有抵抗,任由莉泽带着她的手,把领子,把襟,把腰带,一样一样理好、系上。

    两只手叠在一起,在衣裳上慢慢地走,很慢,慢得莉泽觉得,时间都被那手掌拉长了,长得没有尽。

    这一刻里,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空气里浮着很细的尘,在光里慢慢地游。

    直到菲娜退后了半步,上上下下地端详一遍,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弯了弯。

    “还不赖吧。”

    莉泽低下,看着自己这一身,从衬衣,到束胸,到外裙,一件一件,都是殿下亲手穿上来的。她抬起手,摸了摸腰间那根带子。

    那带子上,还留着殿下手指的温度。

    “嗯。”

    “对嘛对嘛,穿得真不错。”菲娜又绕了半圈,更得意了。

    “可是,殿下,好像主要是我自己穿的。”

    殿下沉默了一小会,又笑起来:“总之,穿上了就好。”

    “接下来给你梳,我跟你说,这次我可学会了。”

    莉泽完全抵抗不了殿下的兴致,只能由着她拉起来,又摁到梳妆台前,规规矩矩地坐下。

    闹了这一早上,她那一栗发早就散了,一副蓬蓬的样子,菲娜把那些散着的发轻轻拢起来,拢成一束,握在手里。

    “梳……要从根部开始梳。”莉泽有些为难,声音轻轻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菲娜应得满不在乎,伸手越过她的肩,从梳妆盒里挑出一把银梳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又用袖子轻轻擦了擦。

    风越过窗棂,树叶哗啦啦地响,几只鸟在不远处清越地啼。铜镜里映出两个模模糊糊的影像,莉泽手指藏在袖子里,戳、戳、戳。

    梳齿划过皮,凉凉的,痒痒的。

    莉泽从镜子里看身后的,殿下垂着眼,神认真,光从她背后漫进来,把她的廓,连同镜子里的两张脸,都一并泡软了。

    殿下脸上含着笑,莉泽自己脸上也含着笑,窗外的风信子开了,莉泽闻到了花的味道。

    梳子提起,梳子落下,殿下把她的发拢在手里,花香和殿下的香把她罩住了。

    “从根部开始——你看,我梳得好吧?”菲娜开了,尾音微翘。

    莉泽“嗯”了一声,又说:“碰到打结的地方,可以捏住结的上方,轻轻梳开。”

    “对对,446也是这么说的。但莉泽的发这么柔顺,根本没什么结嘛。”

    莉泽迟疑了,没有接话。

    她眨眨眼,看见镜子里的笑,轻微地僵了。

    她不知道菲娜从镜子里看见了没有,只感觉到,顶上那把梳子没有停,还在走。

    于是她略略抬了,更仔细地去看镜子里的殿下,殿下神色如常,依旧有条不紊地梳着。

    莉泽想,这镜子里的像那么模糊,殿下许是没注意到。

    然后,她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说到446——殿下,她说,她带您去了栏?”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

    话一出,殿下的手就卡了一下,梳子多用了点力,带下来三四根发。这一下不算轻,但莉泽忍着没吭声。

    “是呀。”

    菲娜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响起来,她的手又动了,还是从发根慢慢地往下。

    “那地方不好。”

    “但我不用去那。”

    又停了一下。

    “因为有你嘛。”

    最后这五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顺着梳子,一并溜出来的。发]布页Ltxsdz…℃〇M

    可那五个字,一字一字地钻进了莉泽心里,把方才那点疼、那点僵,还有那点她自己也理不清的心绪,全化开了。

    她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漏出一声得意的轻哼。

    她脸上的酒窝像是逗号一样跳了跳,殿下在铜镜里朝她眨眼。莉泽的手指轻轻刮着掌心,整个像是走在云端上。

    “殿下。”她高高昂起,看着镜子里的:“以前都是你护着我,现在该我护着你了。”

    菲娜笑了,然后,她的手绕过莉泽的肩,从身后探过来,刮了一下莉泽的鼻子。

    痒痒的。

    “殿~下~”莉泽拖长了声音,又娇又嗔。

    菲娜在镜子里看着她,眼睛弯弯的。莉泽也在镜子里看她。两个就这么隔着镜子,笑了起来,笑得没有来由,又好像来由很多。

    笑了好一会儿。

    菲娜继续梳,白银的梳子在栗发间起起落落,带起细微的沙沙响。

    莉泽的心好得不行,自从离开洛兰迪亚,她的心从未这么好过,好到她不由得哼起了一支小调——是菲娜很熟的调子,她自己也记不清是哪一支了,只觉得高兴,非哼出来不可。

    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响,鸟还在啼,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你别哼了,”菲娜忍无可忍,“跑调了!”

    莉泽从小调中惊醒过来,顿了一小会,发现空气中满是花和殿下的香味。

    于是她又轻声哼了起来。

    走上中天,天更亮了,光投在铜镜上,盖住了两的脸。

    ————————————————————

    446提着一只食盒,回到门前的时候,先听见了笑。

    那笑从门缝里漏出来,隐隐约约,像两个在聊着什么好笑的事,说到一半又互相“嘘”,嘘完又笑。

    446在门站住了,眉微皱,又往四周、背后看了看,没有经过的样子。

    “嗒”

    “嗒”

    她在门上敲了两下,轻轻的两声,像是一把刀,把笑声净利落地切断了。

    接着她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很急,很快静下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446等了一小会,然后才推开门。

    桌上有一杯水,两块水印。桌旁两张椅子,斜斜拉开了,莉泽在其中一张上坐得笔直,菲娜跪在莉泽脚边,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

    见进来的是446,菲娜肩稍松了些,极轻地吁出一气,随即,又把背挺得更直,垂的更低。

    446极淡地瞥了她一眼,低着把食盒亮出来。

    “主,贱把午饭取来了。”

    莉泽本想问点什么——问这三天,问446去哪了——可话还没到舌尖,肚子先响了一声,“咕”地一下,很响,她这才想起来,这三天她都没正经吃过东西,早就饿了。

    问题便被咽了回去,莉泽伸手去接食盒。

    但446没给。

    这避开莉泽伸来的手,自行把食盒放到桌边,一层一层打开,又一样一样,把饭菜取出来,摆到莉泽面前。

    莉泽的手空空伸在那儿,去接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尴尬极了。菲娜瞧见了,在桌子底下轻轻捏莉泽的腿。

    “你坐着就好。”菲娜小声说。

    莉泽便讪讪把手收了。

    菜摆出来了。

    一整条烤鱼,通身金黄,油汁还在滋滋地响,热气里裹着黄油和香的味道;一盅炖,褐色的浓汤颤巍巍的;油时蔬白得发亮;烤蔬菜油汪汪的;白面包切了厚厚几片,松软得能看见气孔;还有一碗油蘑菇汤,香得整个屋子都是。

    香味满得这间屋子都装不下了。

    这和之前的饭菜差别太大了,从前446把莉泽和菲娜锁在这房间里的时候,饭菜是相当简单的,往往只有一个菜,更别说什么烤鱼炖之类的东西了。

    所以现在莉泽盯着这桌菜,不但没有一丝的高兴,反而心里直发毛。

    “这是……?”

    446把餐巾抖开,铺在她膝上,眼还是垂着的:“陛下说,主既然不是,按先前的样子处置便不妥当,该当作客对待才是。”

    她把刀叉在莉泽身边摆齐整,往后退了半步站好,又补充道:

    “陛下是好心。”

    莉泽这才安心了些,不管她对446的印象如何,至少这还从没骗过她。既然她说是好心,便权当是好心吧。

    莉泽摸了摸餐具,致纹花,银质闪亮,碰上去还是温的,比之洛兰迪亚的王室用具毫不逊色,甚至略有胜之。

    她不由想起了从前。

    在洛兰迪亚,没有外的时候,殿下总把她拉到桌边,两个挨着坐,殿下还会把自己碗里的东西拨给她。

    只有当着外,她才站在殿下背后,替殿下布菜。

    446算外吗?

    算吗?不算吗?

    她看看446,又看看菲娜,试探地问:“你们……一起?”

    “岂敢。”

    两个字,446说得轻,说得恭恭敬敬,可莉泽再没有话可说了。

    她下意识地,又去看殿下。

    殿下朝她眨了眨眼。

    吃吧,没事的。

    莉泽便心想:吃吧,吃吧,还能如何呢?

    她拿起叉子,扎起一块鱼,送进嘴里。

    什么味道也没有。

    她又吃了一炖,还是什么味道也没有。

    菜是热的,香的,可那些味道进不到嘴里来。

    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瞟——殿下跪在桌边,垂着眼,规规矩矩,446站在桌边,垂着手,低着,同样规矩。

    446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从前的她自己。

    从前她也是这样站着的,站在殿下背后,看殿下吃饭。

    那时候她不觉得苦,因为殿下吃几,就会抬起,朝她笑一下。

    殿下坐的时候,她觉得理所应当,而如今她坐到了这个位子上,只觉得坐卧难安。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了洛兰迪亚的规矩,殿下吃剩的菜,是要分给底下的吃的。

    她看了看桌上,鱼,她只动了两下。

    她于是打定主意,不再碰那条鱼了。

    她把鱼碟轻轻推到桌子边上,推到最远的地方,心里盘算着:等吃完了,这条鱼,就分给殿下。

    至于446——嗯,自然也分她一份。

    这么一想,心忽然就定了。菜也渐渐有了滋味。她把几碟素菜吃得净净,白面包也撕着吃了小半。

    少顷食毕,446过来收拾,把碗碟一样一样归进盒里,要收走扔掉。

    到那条鱼了,她端起鱼碟,也要往里放。

    “等一下!”莉泽伸手,捏住了446的手。

    这手是凉的,那凉从莉泽的掌心,一直沁进她的指缝。可那只手又是有韧劲的,不软,也不躲,就那么被她捏着,一动不动。

    “这鱼……”莉泽急急地说,“这鱼多费呀。你和……殿下分了就是啦。”

    “这是主的饭食。”446垂着眼,话里多了几分小心:“贱们哪里配得吃。贱们自有贱的吃食。”

    莉泽怔住,捏着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446便把鱼放进食盒。

    “啪。”

    合上了。

    少顷,446又拆开食盒的另一层,从里面拿出两根黑黝黝的子——像是黑面包——又拿出两碗凉水。

    殿下和446便一取了一份,捧着,跪到墙角去。

    446先吃的。她掰下一截,送进嘴里,嚼。那东西看起来就很硬,但她嚼得很熟练,一面包,配一凉水,眉都不曾动一下。

    殿下吃得慢。

    她把那黑面包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和着凉水,慢慢往下咽。

    一小星碎屑从她手里掉下来,落在她的丝袜上。

    她便低下,用手指把碎屑拈起来,又放进嘴里。

    莉泽看着,看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绞了起来。

    菲娜吃了好一会,才觉出她的目光。她抬起,朝莉泽吐了吐舌。

    那意思,莉泽又读懂了:我没事的。

    该死。该死。该死。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几小时前,她刚昂着,对殿下说:“以前都是你护着我,现在该我护着你了。”

    现在她却连一热汤,都送不出去,只能看着殿下喝凉水,啃子。

    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的耳朵,她的整个,都红透了。她别开脸,不敢再看。

    屋里很静。只有墙角,传来轻轻的两下嚼声。

    这声音并没有折磨莉泽太长时间,两个很快吃完了,紧跟着446说下午陛下传唤,菲娜便跟着446离开了。

    上午的甜,中午的苦,都像是一场梦,风吹过去,便散了。

    屋里又只剩下莉泽一个。

    她从桌子底下找出菲娜藏起来的半杯水,瞅了好久,摩挲了好久,她把嘴唇贴在杯沿上,小小地喝了好久。

    殿下……

    殿下怎么能吃那些东西,她莉泽一个侍都从没吃过那些。

    午饭的场景,在她脑子里翻来倒去。

    446!该死的446!

    混蛋东西!一条鱼而已!一条鱼而已!她怎么古板成那样!

    可恶,早晚有一天,要扒了她那张恭恭敬敬的脸,让她尝尝……

    尝尝什么?莉泽一时竟想不出来。

    不过446好像还是怕——“贱们哪里配得吃”那副模样,垂得那么低,话回得那么小心,分明是怕的。

    没错,446是怕的,她毕竟是嘛。

    刚才要是勇敢一点,掐住她的手,说一句“你们是我的东西,我现在让你们吃”——说不定,就成了。

    这么想着,莉泽坐不住了。她站起来,走到屋子中央,学着记忆里那些贵族的样子,把腰挺直,把下抬起来,又清了清嗓子。

    “你们是我的东西!”她抬高声音,“我现在让你们吃!”

    声音软绵绵的,一点气势都没有,而且说到下半句,莉泽自己就松了劲,声音不自主地小了。

    她泄了气,捂着脸,慢慢坐回椅子上。

    啊,不行。我不行的。

    她转而恼恨起自己这软糯的子。

    从前在洛兰迪亚,她被别的侍欺负到哭,那时候都是殿下替她撑腰。

    殿下说过,她子太软,她不以为意,反正她有殿下,有殿下就够了,殿下便笑她,说总要能硬起来才好。

    如今看,果不其然——对着空屋子都硬气不起来,对着446又能怎样呢?

    她真能护好殿下吗?

    她闷闷地想,西斜,光从桌上慢慢移到地上,把她的影子拉长,又拉长,她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天都黑透了,可想要见的还不回来,想到她自己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门这才终于响了一下。

    莉泽腾地站起来,椅子“吱呀”一声拖过地面。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进来的——不跪,就站着,两条胳膊死死地搂住菲娜的腰,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菲娜反手抱住了她,很惊讶的样子:“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莉泽?”

    那香又来了。极淡的,清清的,和上午翻检时闻到的一模一样。莉泽吸了一——安心了一点,又更怕了一点。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莉泽拼命眨着眼,不想让泪落下去,这几天她哭得实在是太多了,殿下也安抚过她太多次了。

    “殿下……中午……”

    “我……我连一条鱼都给不了您……都怪她……都怪446……”

    菲娜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没关系的。”菲娜的嗓音温软,声音低低地:“那面包,长得不好看,其实吃起来不错,山珍海味吃多了,吃点清爽的也是好事。”

    怎么可能,殿下又在哄我了。

    “可是……”

    菲娜打断了她,又轻轻掰开她的手,把她往床边带。

    “好了,莉泽。夜了,我们睡觉吧,我实在是累了。”

    莉泽当然不愿意睡,她好不容易又看见了殿下,生怕自己一闭眼,明早殿下又不在了。

    但她又不敢违抗殿下,只好躺到床上,又看着殿下帮忙掖好被角,跪在床旁边。

    “睡吧,莉泽。”殿下的声音真有点发倦了:“你睡着了,我才好睡。”

    泪又涌上来了,莉泽拼了命才把泪水压下去,但话终究是压不住了。

    “我该怎么办……”

    “殿下……您……我怎么才能帮到您?莉泽不知道……莉泽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您教教我,您告诉我,我怎么才能护好您?您总是有办法的,对不对?”

    殿下沉默了。

    那双好看的宝蓝眸子越过莉泽的肩,看着窗外——窗外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办法……”

    殿下咀嚼着这两个字,犹豫了很久。

    “办法当然是有的。”

    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慢慢开:

    “做好各自的本分。你是主,你当好你的主。我是,我当好我的。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莉泽愣住了,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她摇,摇得非常用力:

    “不……您不是,您是我的殿下……”

    菲娜叹了气。

    “你听我说,莉泽。”她盯着莉泽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现在不是以前了。我们是在格尔曼,不是洛兰迪亚。”

    她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像是想要说什么,可终究说不出,只好换了个说法:

    “你现在是主。因为你是我的主,所以我才不用被送去栏,不是吗?”

    莉泽愣愣地看着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她至少听懂了那一句——“因为你是我的主”。

    没错,没错的。因为她是主,所以殿下可以不去栏,446也说了,殿下是她的东西,她想让殿下住哪就住哪。

    这样说,这样说,如果做好了主,是不是就能把446指使得团团转?

    能让446给她和殿下铺床、端饭、做这个做那个?

    也能让殿下和自己坐在一起,吃一桌饭,像在洛兰迪亚那样?

    是不是就能让殿下不被夜夜地叫走?

    是不是就能让殿下,不穿这身衣服了?

    “我当好主……”她含含糊糊地念,“就能……护好……殿下?”

    菲娜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她的唇上。

    那指尖是凉的,那唇是热的。

    “睡吧。”

    莉泽的眼皮,慢慢合上了。她还想说点什么,可说出来的,只剩几串含混的梦话。说着说着,便往下沉,沉进一汪很、很暖的水里。

    半睡半醒之间,她朦胧间觉得有什么轻轻软软的东西,碰了碰她的额。

    很轻,很软,像一片花瓣,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正正地落在她的眉心上。

    她想睁眼看看。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是梦吧?她想,这个念一闪,便彻底沉了下去。

    屋里黑着,只有窗纸漏进一线极淡的月光。

    菲娜跪在床边,廓被那线光勾着,淡金色的发在暗处泛着一点极微弱的亮。

    她抬起身,很慢,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呼吸,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唇上还沾着莉泽的体温。

    一点月光从她肩滑下去,重新落在安静的睡脸上。

    “睡吧,我的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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