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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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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子夸耀他的胜利——子夸耀她的退避。更多小说 ltxsba.top可是敌方之所以进攻,往往全是她自己招惹出来的。

    不喜欢善良的男子,可是她们拿自己当做速的感化院,一嫁了之后,就以为丈夫立刻会变成圣

    唯独男子有开求婚的权利——只要这制度一天存在,婚姻就一天不能够成为公平易;动不动便抬出来说当初她“允许了他的要求”,因而在争吵中占优势。为了这缘故,坚持应由男子求婚。

    多数的非得“做下不对的事”,方才快乐。婚姻仿佛不够“不对”的。

    往往忘记这一点:她们全部的教育无非是教她们意志坚强,抵抗外界的诱惑——但是她们耗费毕生的力去挑拨外界的诱惑。

    现代婚姻是一种保险,由发明的。

    若是编了故事之后就可以抽版税,所有的全都发财了。

    你向猛然提出一个问句,她的第一个回答大约是正史,第二个就是小说了。

    往往和丈夫苦苦辩论,务必驳倒他,然而向第三者她又引用他的话,当做至理名言。可怜的丈夫朋友,不像男与男那么快。她们有较多的瞒的事。

    们真是幸运——外科医生无法解剖她们的良心。

    品评男子,仅仅以他对她的待遇为依归。会说:“我不相信那是凶手——他从来也没有谋杀过我!”

    男做错事,但是远兜远转地计划怎样做错事。

    不大想到未来——同时也努力忘记她们的过去——所以天晓得她们到底有什么可想的!

    开始经济节约的时候,多少“必要”的花费她可以省掉,委实可惊!

    如果一个告诉了你一个秘密,千万别转告另一个——一定有别的告诉过她了。

    无论什么事,你打算替一个做的,她认为理所当然。

    无论什么事你替她做的,她并不表示感谢。无论什么小事你忘了做,她咒骂你。家庭不是慈善机关。

    多数的说话之前从来不想一想。男想一想——就不说了!

    若是她看书从来不看第二遍,因为她“知道里面的节”了,这样的决不会成为一个好妻子。如果她只图新鲜,全然不顾及风格与韵致,那么过了些时,她摸清楚了丈夫的个,他的弱点与怪僻处,她就嫌他沉闷无味,不复他了。

    你的建造空中楼阁——如果它们不存在,那全得怪你!

    叫一个说“我错了”,比男说全套的绕令还要难些。

    你疑心你的妻子,她就欺骗你。你不疑心你的妻子,她就疑心你。

    凡是说“怎样怎样”的话,因为是俏皮话,单图俏皮,意义的正确上不免要打个折扣,因为各有各的脾气,如何能够一概而论?但是比较上是可以一概而论的,因为天下风俗习惯职业环境各不相同,而大半总是在户内持家看孩子,传统的生活典型既然只有一种,个的习虽不同也有限。因此,笼统地说“怎样怎样”,比说“男怎样怎样”要有把握些。

    记得我们学校里有过一个非正式的辩论会,一经涉及男问题,大家全都忘了原先的题目是什么,单单集中在这一点上,七嘴八舌,嬉笑怒骂,空气异常热烈。有一位士以老新党的吻侃侃谈到男子如何不公平,如何欺凌子——这柔脆的,感丰富的动物,利用她的感来拘禁她,迫她作玩物,在生存竞争上子之所以占下风全是因为机会不均等在男的论战中,永远是来这么一套。当时我忍不住要驳她,倒不是因为我专门喜欢做偏锋文章,实在是听厌了这一切。一九三年间学生们手一册的《玲珑》杂志就是一面传授影星美容秘诀,一面教导“美”了“容”的子怎样严密防范男子的进攻,因为男子都是“心存不良”的,谈恋固然危险,便结婚也危险,因为结婚是恋的坟墓这些话我们耳熟能详,男的话我们也听得太多了,无非骂子十恶不赦,罄竹难书,惟为民族生存计,不能赶尽杀绝。

    两方面各执一词,表面上看来未尝不是公有公理,婆有婆理。的确是小儿,矫,作伪,眼光如豆,狐媚子,(正经虽然痛恨,其实若有机会扮个妖的角色的话,没有一个不跃跃欲试的。)聪明的对于这些批评并不加辩护,可是返本归原,归罪于男子。在上古时代,因为体力不济,屈服在男子的拳下,几千年来始终受支配,因为适应环境,养成了所谓妾之道。子的劣根是男子一手造成的,男子还抱怨些什么呢?

    的缺点全是环境所致,然则近代和男子一般受了高等教育的何以常常使失望,像她的祖母一样地多心,闹别扭呢?当然,几千年的积习,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掉的,只消假以时可是把一切都怪在男子身上,也不是彻底的答复,似乎有不负责任的嫌疑。“不负责”

    也是男子久惯加在身上的一个形容词。《猫》的作者说:“有一位名高望重的教授曾经告诉我一打的理由,为什么我不应当把看得太严重。

    这一直使我烦恼着,因为她们总把自己看得很严重,最恨家把她们当做甜蜜的,不负责任的小东西。“假如像这位教授说的,不应当把她们看得太严重,而她们自己又不甘心做”甜蜜的,不负责任的小东西“,那到底该怎样呢?

    “她们要家把她们看得很严重,但是她们做下点严重的错事的时候,她们又希望你说‘她不过是个不负责任的小东西。’”

    当初之所以被征服,成为父系宗法社会的隶。是因为体力比不上男子。但是男子的体力也比不上豺狼虎豹,何以在物竞天择的过程中不曾为禽兽所屈服呢?可见得单怪别是不行的。

    名小说家尔德斯。赫胥黎在《针锋相对》一书中说:“是何等样,就会遇见何等样事。”《针锋相对》里面写一个青年妻子玛格丽,她是一个讨打的,天生的可怜。她丈夫本是一个相当驯良的丈夫,然而到底不得不辜负了她,和一个际花发生了关系。玛格丽终于成为呼天抢地的伤心了。

    诚然,社会的进展是大得不可思议的,非个所能控制,身当其冲者根本不知其所以然。但是追溯到某一阶段,总免不了有些主动的成份在内。像目前世界大局,类逐步进化到竞争剧烈的机械化商业文明,造成了非打不可的局面,虽然奔走呼号闹着“不要打,打不得,”也还是惶惑地一个个被牵进去了。的确是没有法子,但也不能说是不怪类自己。

    有说,男子统治世界,成绩很糟,不如让位给,准可以一新耳目。这话乍听很像是病急投医。如果是君主政治,武则天是个英主,唐太宗也是个英主,碰上个把好皇帝,不拘男,一样天下太平。君主政治的毛病就在好皇帝太难得。若是民主政治呢,大多数的的自治能力水准较男子更低。而且国际间闹是非,本来就有点像老妈子吵架,再换了货真价实的,更是不堪设想。

    叫来治国平天下,虽然是“做戏无法,请个菩萨”,这荒唐的建议却也有它的科学上的根据。曾经有预言,这一次世界大战如果摧毁我们的文明到不能恢复原状的地步,下一期的新生的文化将要着落在黑种身上,因为黄白种在过去已经各有建树,惟有黑种天真未凿,力未耗,未来的大时代里恐怕要到他们来做主角。说这样话的,并非故作惊之论。高度的文明,高度的训练与压抑,的确足以裆嗽气。常常被斥为野蛮,原始类驯服了飞禽走兽,独独不能彻底驯服。几千年来始终处于教化之外,焉知她们不在那里培养元气,徐图大举?

    权社会有一样好处——比男较富于择偶的常识,这一点虽然不是什么高的学问,却与类前途的休戚大大有关。男子挑选妻房,纯粹以貌取。面貌体格在优生学上也是不可不讲究的。择夫,何尝不留心到相貌,可是不似男子那么偏颇,同时也注意到智慧健康谈吐风度自给的力量等项,相貌倒列在次要。有说现今社会的症结全在男子之不会挑拣老婆,以至于儿没有家教,子孙每况愈下。

    那是过甚其词,可是这一点我们得承认,非得要所有的婚姻全由子主动,我们才有希望产生一种超的民族。

    “超”这名词,自经尼采提出,常常有引用,在尼采之前,古代寓言中也可以发现同类的理想。说也怪,我们想象中的超永远是个男。为什么呢?大约是因为超的文明是较我们的文明更进一步的造就,而我们的文明是男子的文明。还有一层;超是纯粹理想的结晶,而“超等”则不难于实际中求得。在任何文化阶段中,还是。男子偏于某一方面的发展,而是最普遍的,基本的,代表四季循环,土地,生老病死,饮食繁殖。类飞越太空的灵智拴在踏实的根桩上。

    即在此时此地我们也可以找到完美的。完美的男就稀有,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怎样的男子可以算做完美。功利主义者有他们的理想,老庄的信徒有他们的理想,国社党员也有他们的理想。似乎他们各有各的不足处——那是我们对于“完美的男子”期望过的原故。

    的活动范围有限,所以完美的比完美的男更完美。同时,一个坏往往比一个坏男坏得更彻底。事实是如此。有些生意完全不顾商业道德而私生活无懈可击。

    反之,对没良心的也有在他方面认真尽职的。而一个恶毒的就恶得无孔不

    超是男的,却带有的成分。超与不同。超是进取的,是一种生存的目标。是广大的同,慈悲,了解,安息。像大部份所谓知识份子一样,我也是很愿意相信宗教而不能够相信。如果有这么一天我获得了信仰,大约信的就是奥涅尔“大勃朗”一剧中的地母娘娘。

    “大勃朗”是我所知道的感的一出戏,读了又读,读到第三四遍还使心酸泪落。奥涅尔以印象派笔法勾出的“地母”是一个,“一个强壮,安静,感,黄发的,二十岁左右,皮肤鲜洁健康,房丰满,胯骨宽大。她的动作迟慢,踏实,懒洋洋地像一兽。她的大眼睛像做梦一般反映出沉的天的骚动。她嚼着香糖,像一条圣的牛,忘却了时间,有它自身的永生的目的。”

    她说话的吻粗鄙而热诚:“我替你们难过,你们每一个,每一个狗娘养的——我简直想光着身子跑到街上去,你们这一大堆死你们,仿佛我给你们带了一种新的麻醉剂来,使你们永远忘记了所有的一切。(歪扭地微笑着)但是他们看不见我,就像他们看不见彼此一样。而且没有我的帮助他们也继续地往前走,继续地死去。”

    死了,葬在地里。地母安慰垂死者:“你睡着了之后,我来替你盖被。”

    为在世,总得戴个假面具。她替垂死者除下面具来,说:“你不能戴着它上床。要睡觉,非得独自去。”

    这里且摘译一段对白:“勃朗 (紧紧靠在她身上,感激地)土地是温暖的。

    地母 (安慰地,双目直视如同一个偶像)嘘!嘘!(叫他不要做声)睡觉罢。

    勃朗 是,母亲。等我醒的时候?

    地母 太阳又要出来了。

    勃朗 出来审判活与死!(恐惧)我不要公平的审判。

    我要

    地母 只有

    勃朗 谢谢你,母亲。“

    死了,地母向自己说:“生孩子有什么用?有什么用,生出死亡来?”

    她又说:“春天总是回来了,带着生命!总是回来了!总是,总是,永远又来了!——又是春天!——又是生命!——夏天,秋天,死亡,又是和平!(痛切的忧伤)可总是,总是,总又是恋与怀胎与生产与痛苦——又是春天带着不能忍受的生命之杯(换了痛切的欢欣),带着那光荣燃烧的生命的皇冠!

    (她站着,像大地的偶像,眼睛凝视着莽莽乾坤。)“

    这才是。“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的洛不过是个古装美,世俗所供的观音不过是古装美赤了脚,半的高大肥硕的希腊石像不过是运动家,金发的圣母不过是个俏妈,当众喂了一千余年的

    再往下说,要牵宗教论争的危险的漩涡了,和男论争一样的激烈,但比较无味。还是趁早打住。

    纵有千般不是,里面却有一点“地母”的根芽。可实在是真可。在某种范围内,可品与风韵是可以用工培养出来的,世界各国各种不同样的淑教育全是以此为目标,虽然每每歪曲了原意,造成像《猫》这本书里的太太小姐,也还是可原恕。

    取悦于的方法有许多种。单单看中她的身体的,失去许多可珍贵的生活趣。

    以美好的身体取悦于,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职业,也是极普遍的职业,为了谋生而结婚的全可以归在这一项下。这也无庸讳言——有美的身体,以身体悦;有美的思想,以思想悦,其实也没有多大分别。

    (一九四四年三月)

    走!走到楼上去!

    我编了一出戏,里面有个拖儿带去投亲,和亲戚闹翻了,他愤然跳起来道:“我受不了这个。走!我们走!”他的妻哀恳道:“走到哪儿去呢?”他把妻儿聚在一起,道:“走!

    走到楼上去!“——开饭的时候,一声呼唤,他们就会下来的。

    中国从《娜拉》一剧中学会了“出走”。无疑地,这潇洒苍凉的手势给予一般中国青年极的印象。报上这一类的寻广告是多得惊:“自汝于十二晚九时不别而行,祖母卧床不起,母旧疾复发,阖家终以泪洗面。见报速回。”一样是出走,怎样是走到风地里,接近月山川,怎样是走到楼上去呢?根据一般的见解,也许做花瓶是上楼,做太太是上楼,做梦是上楼,改编美国的《蝴蝶梦》是上楼,抄书是上楼,收集古钱是上楼(收集现代货币大约就算下楼了),可也不能一概而论,事实的好处就在“例外”之丰富,几乎没有一个例子没有个别分析的必要。其实,即使不过是从后楼走到前楼,换一换空气,打开窗子来,另是一番风景,也不错。但是无论如何,这一点很值得思索一下。我喜欢我那出戏里这一段。

    这出戏别的没有什么好处,但是很愉快,有悲哀,烦恼,吵嚷,但都是愉快的烦恼与吵嚷。还有一点:这至少是中国的戏——而且是热热闹闹的普通的戏。如果现在是在哪一家戏院里演着的话,我一定要想法子劝您去看的。可就是不知什么时候才演得成。现在就拟起广告来,未免太早了罢?

    到那一天——如果有那一天的话——读者已经忘得净净,失去了广告的效力。

    过历年之前就编起来了,拿去给柯灵先生看。结构太散漫了,末一幕完全不能用,真是感谢柯灵先生的指教,一次一次地改,现在我想是好得多了。但是编完了之后,又觉得茫然。据说现在闹着严重的剧本荒。也许的确是缺乏剧本——缺乏曹禺来不及写的剧本,无名者的作品恐怕还是多余的。我不相信这里有垄断的形,但是多少有点壁垒森严。若叫我挟着原稿找到各大剧团的经理室里挨户兜售,未尝不是正当的办法,但听说这在中国是行不通的,非得有从中介绍不可。我真不知道怎样进行才好。

    先把剧本印出来,也是一个办法,或者可以引起他们的注意。可是,说句寒伧的话,如果有谁改编改得手滑,把我的戏也编了进去呢?这话似乎是小气得可笑,而且自以为“希弗煞”,然而以小之心,度君子之腹,却也有可原。

    一个,恋恋于自己的字句与思想,不免流于悭吝,但也是常罢!我还记得,第一次看见香港的海的时候,联想到明信片上一抹色的死蓝的海。后来在一本英文书上看见同样的譬喻,作者说:可以把婆罗洲的海剪下来当作明信片寄回家去,因为那蓝色蓝得如此的浓而呆。——发现自己所说的话早已让说过了,说得比自己好呢,使爽然若失,说得还不及自己呢,那更伤心了。

    这是一层。况且,戏是给演的,不是给读的。写了戏,总希望做戏的一个个渡气给它,让它活过来,在舞台上。家总想着,写小说的,编出戏来必定是能读不能演的。我应当怎样去克服这成见呢?

    写文章是比较简单的事,思想通过铅字,直接与读者接触。编戏就不然了,内中牵涉到无数我所不明白的纷歧复杂的力量。得到了我所信任尊重的导演和演员,还有“天时,地利,和”种种问题,不能想,越想心里越了。

    沿街的房子,楼底下不免嘈杂一点。总不能为了这个躲上楼去罢?

    (一九四四年四月)

    有同车这是句句真言,没有经过一点剪裁与润色,所以不能算小说。

    电车这一坐着两个洋装子,大约是杂种罢,不然就是葡萄牙,像是洋行里的打字员。说话的这一个偏于胖,腰间束着三寸宽的黑漆皮带,皮带下面有圆圆的肚子。细眉毛,肿眼泡,因为脸庞的上半部比较突出,上下截然分为两部。她道:“所以我就一个礼拜没同他说话。他说‘哈罗’,我也说‘哈罗’。”她冷冷地抬了抬眉毛,连带地把整个的上半截脸往上托了一托。“你知道,我的脾气是倔强的。是我有理的时候,我总是倔强的。”

    电车那一也有个说到“他”,可是她的他不是恋而是儿子。因为这是个老板娘模样的中年太太,梳个乌油油的髻,戴着时行的独粒漆红耳环。听她说话的许是她的内侄。她说一句,他点一点,表示领会,她也点一点,表示语气的加重。她道:“我要翻翻行,伊弗拨我翻。难我讲我铜钿弗拨伊用哉!格子拉电车,我教伊买票,伊哪哼话?‘侬拨我十块洋钿,我就搭侬买!’坏伐”这里的“伊”,仿佛是个不成材的丈夫,但是再听下去,原来是儿子。儿子终于做下了更荒唐的事,得罪了母亲:“伊爸爸一定要伊跽下来,‘跽呀,跽呀!’伊定规弗肯;‘我做啥要跽啊?’一个末讲:”定规要依跽。跽呀!跽呀!‘难后来伊强弗过咧:’好格,好格,我跽!‘我说:“我弗要伊跽。我弗要伊跽呀!’后来旁边讲:价大格,跽下来,阿要难为,难末喊伊送杯茶,讲一声:”姆妈覅动气。‘一杯茶送得来,我倒’叭!‘笑出来哉!“

    电车上的使我悲怆。一辈子讲的是男,念的是男,怨的是男,永远永远。

    (一九四四年四月)

    这是真的。

    有个村庄的小康之家的孩子,生得美,有许多来做媒,但都没有说成。那年她不过十五六岁吧,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后门,手扶着桃树。她记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对门住的年青,同她见过面,可是从来没有打过招呼的,他走了过来,离得不远,站定了,轻轻地说了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她没有说什么,他也没有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各自走开了。

    就这样就完了。

    后来这被亲眷拐了,卖到他乡外县去作妾,又几次三番地被转卖,经过无数的惊险的风波,老了的时候她还记得从前那一回事,常常说起,在那春天的晚上,在后门的桃树下,那年青

    于千万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一九四四年四月)

    论 写 作在中学读书的时候,先生向我们说:“做文章,开一定要好,起起得好,方才能够抓住读者的注意力。结尾一定也要好,收得好,方才有回味。”我们大家点领会。她继续说道:“中间一定也要好——”还未说出所以然来,我们早已哄堂大笑。

    然而今天,当我将一篇小说写完了,抄完了,看了又看,终于摇摇撕毁了的时候,我想到那位教师的话,不由得悲从中来。

    写作果然是一件苦事么?写作不过是发表意见,说话也同样地发表意见,不见得写文章就比说话难。古时候,纸张笔墨未经发明,名贵的记录与训诲,用漆写在竹简上,手续极其累赘麻烦,们难得有书面发表意见的机会,所以作风方面力求其简短含蓄,不许有一句废话。后来呢,有了纸,有了笔,可以一摇而就,废话就渐渐多了。到了现在,印刷事业发达,写文章更成了稀松平常的事,不必郑重出之。最近纸张缺乏,上海的形又略有变化,执笔者不得不三思而后写了。

    纸的问题不过是暂时的,基本问题还是:养成写作习惯的,往往没有话找话说,而没有写作习惯的,有话没处说。我并不是说有许多天才默默无闻地饿死在阁楼上。比较天才更为要紧的是普通。一般的说来,活过半辈子的,大都有一点真切的生活经验,一点独到的见解。他们从来没想到把它写下来,事过境迁,就此湮没了。也许是至理名言,也许仅仅是无足重轻的一句风趣的诨,然而积少成多,究竟是我们文化遗产的一项损失。举个例子,我认识一位太太,是很平常的一位典型太太,她对于老年的脱发有极其微的观察。

    她说:中国老太太从前往往秃,现在不秃了。老太爷则反是,从前不秃,现在常有秃的。

    外国老太太不秃而老太爷秃,为什么呢?研究之下,得到如此的结论:旧时代的中国梳着太紧的发髻,将发痛苦地往后拉着,所以易秃。男子以前没有戴帽的习惯,现在的中国男子与西方一般的长年离不开帽子,戴帽于发的健康有碍,所以秃的渐渐多了。然则外国也戴帽子,何以不秃呢?外国的帽子忽大忽小,忽而压在眉心,忽而钉在脑后,时时改变位置,所以不至于影响到皮的青春活力。

    诸如此类,有许多值得一记的话,若是职业文所说,我就不敢公然剽窃了,可是像他们不靠这个吃饭的,说过就算了,我就像拾垃圾一般地拾了回来。

    职业文病在“自我表现”表现得过度,以致于无病呻吟,普通则表现得不够,闷得慌。年纪青的时候,倒是敢说话,可是没有理睬他。到了中年,在社会上有了地位,说出话来有相当份量,谁都乐意听他的,可是正努力地学做,一味地唯唯否否,出言吐语,切忌生冷,总拣那烂熟的,云亦云。等到年纪大了,退休之后,比较不负责任,可以言论自由了,不幸老年总是唠叨的居多,听得不耐烦,任是理的话,也当做耳边风。这是生一大悲剧。

    真是缺乏听众的,可以去教书,在讲堂上海阔天空,由你发挥,谁打呵欠,扣谁的分数——再痛快也没有了。不得已而求其次,惟有请吃饭,那家就不能不委曲一点,听你大展鸿论,推断世界大战何时结束,或是追叙你当年可歌可泣的初恋。

    《笑林广记》里有一个,专好替写扇子。这一天,看见朋友手摇一把白摺扇,立刻夺过来要替他写。那朋友双膝跪下。他搀扶不迭道:“写一把扇子并不费事,何必行此大礼?”

    朋友道:“我不是求你写,我是求你别写。”

    听说从前有些文所忌,给他们钱叫他们别写,像我这样缺乏社会意识的,恐怕是享不到这种福了。

    李笠翁在《闲偶寄》里说:“场中作文,有倒骗主司彀之法。开卷之初,当有句夺目,使之一见而惊,不敢弃之,此一法也。终篇之际,当以媚语摄魂,使之执卷流连,若难遽别,此一法也。”又要惊,眩,又要哄,媚,稳住了,似乎是近于妾之道。由这一点出发,我们可以讨论作者与读者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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