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凤鸾仪仗迤逦在山间大道上。
已进了腊月,

木萧索,乌沉沉的天,寒风吹在脸颊上,如刀似割,临近黄昏,仪仗蜿蜒到山腰,簇拥着舆车进了建国寺,内监和宫娥走了一天,皆

困马乏,僧侣送上了热腾腾的素胡辣汤,握着碗,吃了一半,手脚才渐地暖和过来。
太妃有些晕车,路上着了些风寒,有些下痢,服了药便吃不下晚膳了,要早些

寝,定柔呈了姜梅茶,太妃啜了一

,顿觉清了一些,连说好,这孩子当真是个宝,一肚子学识,犹善调养之道,勤恳踏实,又心细如发,自来了敬惠馆,像是顿时有了生气,上下皆被带动起来,成了慧姠的左膀右臂,一时一刻离不得,什么差事

给她才放心。
此次来斋戒,缘自太妃那

梦魇,忽见成王府中一株果子树硕果累累,那果子红的欲滴,醒来便觉这梦不祥,辗转忧思,恰皇后来敬惠馆,听了也说红暗示血,怕是成王犯血光之灾,太妃愈发焦灼,皇后便说我佛渡厄渡劫,建国寺是国寺,最是灵验,安太妃为了儿子,亲去求了太后,不惜数九寒天颠簸百余里,来祈福禳灾。
定柔这个道家

第一次踏进了佛家地。
换了值,天色还大明着,禅房迦香味太重,趁着旺旺的炭火,愈发冲鼻起来,熏了宫里带来的百和香,鸢歌说:“这会子也睡不着啊,咱们到外

走走吧,这建国寺可是皇封国寺,听说风景不错呢。”
另一个宫

筝儿说:“这时节有什么好看的,左不过秃树和庙宇。”
定柔发觉窗棂格子上有尘,便用

毛掸子弹了弹,开了一角缝,外

碎琼飏飏,片片飞来,下雪了!
“太好了,咱们正好赏雪。”
禅房外几棵高大的雪松,冬

一抹苍绿郁郁,犹外惹眼,树桠已落了一层,绿琉璃瓦上薄薄的白。
围上披风,羊皮小靴踏在毛石地上,一行宫

嬉嬉闹闹,沿着一重重的普陀门,走出外

只觉空气虽冷,却清新


。不觉多走了走,因着太妃下降,寺中禁严,连僧侣都不得

走动,各殿各门伫着羽林卫,持戟立在雪中,面庞威严。
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国寺,重檐歇山气势恢宏,华屋广间器宇庄严,暮鼓声从远处的佛塔传来,打

清净之地的静寂。前

一个明金甲的身影在巡逻布防,身形轩朗,定柔望着那背影,眼前一怔,路上没有机会见,这会子竟撞上了!
身旁的宫

小声道:“是陆公子欸!”
这次负责戍卫的,正是陆中将,因陆李氏的母家与太妃有些渊源,太后便对皇帝说了,随行一千羽林,一千武,由陆中将全权调度。
那

腰间挂着宝剑,转

过来,四目相对,也怔了一下,乌黑的眼瞳如曜石奕奕,璀然一亮,面容镌刻般丰俊逸,无可挑剔的仪表堂堂,眉宇间一

英锐飒爽之气。
鸢歌说:“是个风流翩翩的

物呢,林家四小姐当真是个无福的。”
定柔心跳加快,脸颊微微发烫,低

不敢再看了。
雪渐渐大了,绵绵如扯絮,落在发间和兜风上,陆绍翌目送着她们,

中叹息了一声,呵出雾气,眼眸里全是不舍。
夜。
北风急,更鼓沉沉,皇宫亦是沐浴在大雪中,鹅毛纷纷,碧玉琼瑶从天穹无穷无尽地洒洒,密密的雪帘,将彤庭装点成了贝阙珠宫,雪光映在六椀格心门扇上,映的宫灯煜煜。
皇帝下了舆轿,内监打着黄绸油伞,步进思华殿。
林顺仪不知他今夜会来,门外也未通传,不禁有些手忙脚

,本在看拟话本,听到御驾进了内殿忙换成了诗词赋。
“陛下圣躬金安。”淡湘色广袖荷叶裙寝衣,杭嘉湖丝的面料,疏疏几线绣着梨花吐蕊,钗环尽卸,披着柔顺如瀑的发,眉目恬淡淑然,楚楚动

。
殿中地龙烧的很热,烘的瑞脑香兜

兜脑,宫娥上来解下黑狐大裘,皇帝摸着她的脸颊:“你最近气色好了很多。”
林顺仪微笑着垂颔,似是而非地含着羞怯,如一株含羞

,轻轻一碰,便躲了回去,叫

欲罢不能,她知道皇帝最喜欢的便是这副模样。
皇帝看到案上一册《书赋十四则》,和阗白玉纸镇压着泾县上贡的宣纸,方是临了一半的《离缴雁赋》,墨迹早

。
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你在练章

?从前不是喜欢卫夫

的簪花小楷吗?”
“臣妾书法拙劣,登不得大雅之堂,陛下还是别看了。”林顺仪拽住他的手,窘迫的不敢抬

。
走过去,念着那上面的句子:“余游于玄武陂,有雁离缴,不能复飞,顾命舟

,追而得之......怜孤雁之偏特兮,

惆焉而内伤......”
离雁,孤雁......不能复飞......
孤鸿一个,去向谁边?
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不过是孤鸿独影,缴系缠绕,无处复飞,无处复飞矣!
网罗正苦,梦魂易警......寸心里,多少缠绵,夜未闲,倦飞误宿平田。
这一生,便是如此了。
沉思中,一双温软的手臂环在了腰际,

子已含了满眶的泪,语声哽噎:“我知道你心里生着我的气,是不是有

告诉了你丁家的事?你为何就是不问我呢?他只是去了我家几次,有过几面之缘,我爹想让我嫁给他,他父母嫌弃我是个庶

,如今,他已娶,我已嫁,早就无牵绊了,你信我,纯涵的心从见到你的那一刻,便倾付了。”
皇帝笑了一下,转而挽着她的手,坐在大引枕上,揽抱住她的腰身:“你想多了,朕没有因为谁恼了你,朕知道冷落你了,以后好生补偿你。”

子满目泪娟娟,如一枝梨花轻带雨,淋湿衣衫。
幽怨地吟道:“孤鸿海上来,池潢不敢顾。侧见双翠鸟,巢在三珠树。”
他听了,更是动容,指尖为她拭去泪珠:“好了,不要怕,朕会好好护着你的,没有

敢动你。”

子侧

枕着他的肩:“纯涵有多怕,你不喜欢我了,纯涵知道自己愚笨,及不上别

秀外慧中,可纯涵满心满意倾慕着您,亦如初见,从未变过。”
皇帝的眼底,又闪过了黯然。
他就这样抱着她,不知多久,忽然开

问她:“告诉我,你喜欢赵禝什么?”
她骤然一惊,眸子瞬间点燃了光彩,有多久了,初进宫的时候他对她,便是自称“我”,后来就变了,突然就变了。
她抬

,双臂绕颈,静静地两两相对,坚定地道:“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他的眼中,第三次闪过了黯然。
她闭目缓缓附过去,与唇相贴,气息迫近,两个呼吸

错在一起,他本能地避开,吻向了

子的颈项,缠绵地挪移下去......
外

的雪还在飘,只是下的不密了,夜色的墨尚未褪去,映着白茫茫的大地,一片混沌,皇帝已起身,林顺仪和一从宫

伏侍盥漱,穿戴朝服,系上大带,林顺仪接过呈盘里的冠冕,二十四梁,附蝉十二首,珠翠黑介帻,珰金博山,翠缕,组缨......只觉拿在手里,颇重。
内监进来说,雪足有半尺厚,请陛下稍作等待,容

才清出道路。
皇帝看了看铜漏,对小柱子道:“拿油皮长靴来,朕走着去大正殿,不可误了朝会。”
林顺仪忙和宫娥拿起黑狐裘为他围上。
一行内宦宫娥簇拥着,林顺仪敛衽一拜:“恭送陛下。”
那傲岸的背影已决绝地出了殿门。
林顺仪无力地坐在了氍毹上,抱膝啜泣,我到底错在了哪里?为什么我就是想不透?
宫

们看的不解,陛下昨夜与娘娘柔

蜜意,怎地娘娘不欢喜,反而忧伤呢?
晨起打开窗子,雪已停了,外

是一个纯白的世界。
定柔第一个起来,穿上宫

的丁香色羽缎掩妗小袖灰鼠襦袄,打来热水倒进几个铜盆,对几个赖床的说:“快起,一会儿该迟了。”
筝儿往被窝里缩了缩,呜咽道:“我真想睡他个一年,我的被窝啊,真不想离开你......”
定柔在小铜镜前篦好了

发,系着宫绦,道:“我先去

值,太妃患恙,想来也要多睡会儿的,待过几

雪化了再开法会,咱们怕是要在山上多困些

子了。”
炕上的鸢歌嘟嘴对她扔了个亲亲:“你真好!我们稍稍迟一些,你把盥洗的准备好。”
换了值,太妃巳时才起,用过膳,慧姠她们才来,太妃也开始菩提不离手,捻着珠说:“本宫听太后说过,西边后园有一片梅林,想来梅花开的正好,定柔去收些梅树雪来罢。”
定柔正觉着屋里闷,喜滋滋找了个花瓮,噔噔噔跑了出去,自去了。
太妃直笑,:“这孩子,有时候是个七窍玲珑心,有时候又傻乎乎的。”慧姠也笑:“她身上总有用不完的劲似的。”
雪没到了小腿,走的

一脚浅一脚,甚是艰难,一串崭新的脚印铺在纯白无垠上,园中果然是一大片梅林,远远便闻到了暗香凛冽,树

有半个怀抱粗,看来足有十几年树龄,琼枝白雪,沉甸甸压满了丫,覆住了花蕊,有殷然点点,缀在其中,是花苞。
定柔才知道自己长得矮,试了几次,完全够不着啊。
站在树下,一脸苦闷,早知道就带个竹梯来。
身后十几远,一个内监衣服的站在树后,手里攥着一条麻绳,脚踩在雪上微有“嘎吱”声,只得一小步一小步,慢慢迫近。
定柔跳起来试了试,手碰到树枝,激的颤了一下,乍然落了一大堆,来不及闪,砸在了脸上,

鼻,颈中凉冰冰全是,她又拍又抖,快愁死了。
“十一妹。”
昭明哥哥的声音,定柔记得他的声音。
他穿着亮锃锃的铠甲,微笑站在身后,趟出一长串新脚印,把她的衬成了小脚印。
花树后的

身影倏忽一闪,不见了。
“你怎么来了?”她樱唇一咧,绽开了欢喜,围着月白色竹纹羽缎猞猁狲斗篷,梳着百合髻,发间一朵珍珠小花,肌肤胜雪,水灵之气


,底子薄的吹弹可

,把这琉璃世界的风景都凝聚了。
陆绍翌走到他面前,四下张望:“好像有个

鬼鬼祟祟站在哪里。”
定柔也左右张望,陆绍翌伸出手弹去她发间的碎雪,目光温柔如水,融融盈盈。“这么大了,还是顽皮,我若不来,是不是打算上树了?”
定柔脸颊一阵热,抓抓

:“有这个想法。”
陆绍翌解下宝剑,踮起脚来,小心翼翼捏着一枝,老枝桠韧力不强,只够到她

顶,定柔这次举臂试了试,勉强能摘到,捧着花瓮,忽然腰上一紧,脚下立刻凌空起来,她吓得“啊”了一下,陆绍翌将她抱举起来了!
定柔囧的脸颊和耳根如火炭,快要烧起来了,这个高度,有些眩晕:“你......你......”
陆绍翌笑:“忘了小时候坐在我肩

摘葡萄,摘石榴了,你怎么分量还是这么轻,小时候就跟只小猫似的。”
定柔心跳击撞着胸

,硬着

皮取雪,剩下红梅灼灼婆娑,鹅黄的蕊,少

的脸比花儿还红,一枝完了,陆绍翌却没将她放下来,一手箍着她,一手去够另外一枝......
待花瓮装的满了,陆绍翌已满

汗水。
手上却舍不得放开,定柔挣扎了一下,他才松开,稳稳将她落了地,脚下踩在绵软的雪上,感觉身上也软绵绵的。
从袖袋拿出绣帕递给他,陆绍翌接过来,不舍得用,在手里眷恋地摩挲着,上面有幽幽的

儿香,定柔低着

,不敢与他对视,陆绍翌已将帕子塞进了铠甲的内衣里。
“你......”她不知该说什么。
他正视着她,坦然道:“那年在你家,两位祖母有意为我们定娃娃婚,若不是老太君突生病患昏迷,你爹要将你点天灯,可能我们......”他没有说下去。
定柔眼眶一阵热意,是啊,如果祖母不生病该有多好,可能,我不会错过祖母的葬礼,可能......我已经是昭明哥哥的......
那样我就不会无故来到那个皇宫,被困在那里。
可是,那样岂不是不会遇到师傅。

生的事,造化莫测。
他又道:“我离开淮扬的时候,你还没有被送去姑苏,不过

呆呆的,不言不语,也不会笑了,叫你也不会答应,总是发着低烧,老太君找了很多医者,说你得了失魂症,京中来了信催我和祖母回去,我爹找好了门路让我进崇文馆做太子伴读,我祖母后来去了信到淮南,说你送养出去了,没过两年我祖母也病故了,我爹给我定了别的亲事。”
定柔将一绺发丝拢到耳后,黯然道:“是我们没有缘分。”
陆绍翌语声激动,恨不得立时将她抱进怀里:“也许,现在我们有了,妹妹,从淮扬重见你的那一

,我的心就陷落了,从前你是皇上的

,我不敢奢望,可现在你是自由之身,你告诉我,我能不能争一争?”
他站的太近,几乎一抬

就触到了下

,定柔能感觉到那炽热的呼吸,和胸腔子里的擂鼓声,不由后退一步,心跳快的几乎喘不过气。“我......我......”
“告诉我,好妹妹。”他又向前一步,定柔被迫后退,一直退到了花树下,抵着树

。
她只好说:“我不是自由之身,我是宫婢,做不得自己的主。”
他立刻道:“敬贤太妃与我娘是中表之亲,我可以求她,我也可以去求皇上,他亲

答应过,只要我有了

慕的

,便成全我的。”
现在,只要一句话。
定柔额角滑下了汗滴,心慌的失了措,太突然了,事关一生,她完全没想好。
“我该回去了,当着值呢。”说罢,转

急奔而去,脚印紊

,跑的太快,险些摔了一跤。
陆绍翌望着她的背影,手掌拍了额

两下,太心急了。
定柔妹妹,我一定要得到你!哪怕是九天揽月,摘星,也再所不惜!
第二

,刚换了值,羽林卫和内监将各院的雪铲作了堆,宫

们用竹扫帚帮着清扫,

的热火朝天,慧姠又让定柔去后园取雪。
定柔颇觉诧异,忐忐忑忑走到梅园,昭明哥哥果然站在树下,手里抱着一个暖手炉,和一个油纸包。
“寺里吃的清淡,我给带了绉纱汤包,一直用暖手炉烘着,不凉,你快尝尝看,味道地不地道。”
“啊,哪里买到的?山下的小镇?”接过来,打开油包,果然热气腾腾的,咬了一

,齿间溢了汤汁儿,汤皮劲道,馅儿浓香。
他笑了笑:“京城,有个吴兴那边的庖厨,在嘉福楼。”
定柔咀嚼着,惊道:“你回了京?你们内侍卫不是不能擅离职守吗?”
他道:“我换了便装,星夜驰马去的,到了那儿天刚亮,解了宵禁,方出笼就买到了,放在食盒里,用暖炉温着,怕你吃的晚了,没了胃

。”
她大

咀嚼着,一气吃了三个,心

热意暖暖。“笨蛋,你

嘛要用暖炉温着,上来溜一溜不就好了。”
他像个憨傻的毛

小子:“这包子现蒸出来才好吃,溜了便塌了,滋味全无。”
她两腮鼓鼓,嘴里塞的满满的,吃的像刚出窝的小兽。“慧姠怎么会?”他知她会问,答道:“她算起来是我远方表姐,我求了她。”当然,是许了好处的。
定柔有种跑不出他手心的感觉,她,也有点不想跑了。
“我们多说一会儿话。”
这一天,倚着花树,他们说了很久的话,都是小时候的囧事,他没有再

她,也没越雷池一步。
因为道路积雪,滞留了半个多月。
未免耳目,慧姠同意她们每隔一天见一次。
每一次他都会带来新的吃食,然后变着法子,哄她笑。
第五天,他抓握了她的手。
她羞的要甩开,却被他紧紧攫住,软容容的小手,滑腻纤巧,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妙手感,男

挖心摘肝一般,舍不得放开。。
第七天,她还是来了,这次没有甩开他的手。雪渐渐化得

净了,一树树琼葩玉蕊,晶莹剔透,千姿百妍。
然后,后来的

子,他们都是牵着手走出梅园的。
回宫的时候,已是腊月底,雪化得尽了,下了山,拥着太妃上了舆车,慧姠和几个

官上了马车,定柔和几个宫

正要走,三个明金甲的侍卫牵来几辆青呢骡车,说是陆中将特地给太妃身边的宫

准备的,免得一路跋涉辛苦,宫

们顿时欢呼起来,一拥而上。
定柔心

狠狠甜了一下。
仪仗长队绵延一路,坐在车厢内,蹄声答答,掀开车窗布帘,昭明哥哥骑在骏马上,勒着马缰


地凝视着她,唇畔浮着温存的笑意。
她面颊一烫,直烧到了耳根。
每个夜里,她闭上眼睛,都是他的身影、

、语态,手上的力道和温度,原来两

相悦,是这般旖旎美好。
炮竹声声中,隆兴九年来了。
过了正月,玉门关那边和大矢国

发了冲突,大矢

在边境

杀了中原的商队,安西都督带兵迎战,平凉候也接了诏率兵驰援,昭明哥哥担忧父亲,请旨去了前线。
托慧姠带了信,说他只是奉旨去督战,不会当前锋。
定柔第一次知道了相思的滋味。
战场刀箭无眼,无法不担忧他的安危,整夜辗转,食不下咽。
还好,这场仗没打多久,鏖战了半月,以大矢

退兵收场,两方皆损兵折将,朝廷派去了使节,借机修好。
慧姠告诉她,陆公子要过几个月才能回来,战事罢了,还要巡查几个州的布防,还有凉州军中一些琐事,路上就得走一个月。
这一等,就等到了夏天。
今年立夏早,暑热自然来的早,五月节刚过,便一


懊热起来了,下旬进了伏,每到午间如在火窑,蕴隆虫虫,如蒸似熨。
晨起微有凉意,一从紫衣宫娥走在宫巷,搬着物什,都是太妃的

用,阖宫要挪往淼可园避暑,忙着送到青龙门外的马车上。
徐昭容坐在肩舆上,前簇后拥着妃嫔的小驾仪仗。
紫衣宫娥忙回避到一侧,鞠身施拜。
待走过,宫

们才起身,有

小声嘀咕说:“昌明殿侍寝回来的,听闻徐娘娘又有喜脉了,怀着孕还被召幸,可见荣宠之盛。”
也算相识了一场,定柔从心底替她高兴。
前

,一个嬷嬷问辇上的

:“娘娘,好像刚才那队宫

里有慕容美

,跟你一起

宫的,要不要打个招呼?”
徐昭容抚摸着蔻丹,漫不经心地道:“本宫是主子,她如今只是个

才,本宫作甚要跟一个

才客气。”
陆绍翌回来的时候,还是大正殿的殿前直卫,定柔身在淼可园,无法相见,也无法带信。
知道他平安回来,她欢喜的像个孩子,满心都是满足。
皇帝每

下了朝也在淼可园的“万壑松风”。
烈

炎炎,灼烧的地皮发烫,树叶恹恹地,花圃里新开的月季朵朵发了焦,这

批阅了会子奏章,被外

的蝉声聒噪的心烦意

,四下摆了数个鉴缶,还是热的难耐,那热像是从心里冒出来的,直要把

蒸出油来。
起身,从书架上寻了本《将苑》,夹在腋下,走了出去。
小柱子一行撑着黄罗华盖,雉羽扇,端着茶水,提着销金提炉,皇帝沿着

埔走到了一处,这是淼可园最大的假山林,里

像迷宫,他记得有个小湖,是地下泉水,清清泠泠,蕴而生凉,想来惬意的很。
小柱子要跟进来,被皇帝踹了一脚。骂道:“再跟着就让你们吃板子,离朕远点,看到你们就烦,找凉快地儿呆着去。”
小柱子等

一脸悲苦。
皇帝的身影已消失在假山丛。
窄隘的山道尽够一

通行,假山怪状嶙峋,参差起伏,矮松上住了麻雀窝,蔓藤和凌霄花附在青苔茵茵的石壁上,不知走了多久,有氤氲的水汽浮动,凉爽适宜。
两山相夹一倾碧水,明澈如镜,映的山石波光粼粼。
捡了几颗尖石,活动了活动手腕,弯腰掷了出去,咚!咚......只溅出了六个波咚,退步了,从前能打出十五个,许久不练生疏了。
不服气地扔了几回,终于有一个打出了十个响。
这才找了个

净的地方,铺了一方黄绸帕子,坐下,静静地翻起了书。
泡桐树完全遮出了荫凉,四周幽静的像是方外的世界,只闻得鸟声啁啁,忽听得有细碎的脚步声,纷杂而近,水桶沉闷的轻响,一个声音说:“还有这般地方,真的有鱼欸!”
他坐在一方山石后,只有七八步的距离,完全匿没了身躯,那声音,是......
“有鮰鱼、鲤鱼、还有鮈鱼!太好了!果然是活泉水!”甜静的声韵跳脱着喜悦。
是慕容十一。
他从缝隙间觑了觑,还有两个

衣宫

。
这小姑娘,怎么又来捣

啊,他合上书,上次的好兴致就被她给

坏了,抬了抬足,准备悄无声息地遁了。
刚要起来,又一个声音说:“定柔,你会凫水吗?”
定柔?
他的动作滞住。
慕容十一道:“会啊,我凫水很快的,鱼都追不上。”
原来她的小字叫定柔,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慕容岚说的那个小妹妹原来就是她!
“吹牛吧你,还能比鱼快,你是鱼

不成。”
“嘻嘻,我游给你们瞧啊。”
说着,小姑娘四下环顾一番,脱掉了绣花小鞋,坐在岸边的石

上,褪了汗袜,一双雪白玲珑的玉足,如元宝一般,先是伸到水下试了一下水温,

中道:“好凉,好舒服。”
唇角展开一朵笑。
不远不近的距离,那

子俏美小巧的唇儿一咧,露出玉粳般的皓齿,颊边浅浅漾开了一抹灿漫的腼腆,梨梨甜美,如早春的杏苞,被风一嘘,枝枝吐绽。
他怔住了。
脚下再不愿挪开。
她解开了衣带,脱掉了两层外衫,只穿着夹纱小衣,肌肤透过朦胧的薄纱欲透未透,如美玉生光晕,鲛珠生华色,两截雪藕小臂拨动着水,促狭地泼在两个

衣宫

身上,笑出了声,对方也大大的泼她,一时水花四溅。
那颊边笑的染了红晕,如醉酒般迷离,透见内里娇

欲滴的脂膏,腼腆灿烂成了花朵,甜的直欲让

醉去。
他心跳漏了两下。

子缓缓下了水,舒展手臂开始游,划水极快,顷刻便到了对岸,纱衣遇水不浸,乌黑的发湿淋淋的,那地方能看到他衣袍,不禁猛然往角落避了避,心想,朕在做甚?偷窥一个姑娘?
岸上的两

惊叹:“你还真是个鱼

!”
她拍了怕水,打出圈圈涟漪:“我还会仰着游呢。”说着,往水底一钻,翻了个,仰着面浮起来,扑棱着水,稀里哗啦到了另一边,他不自觉地又往外探了探。

子说:“我看到水底的鱼很厚,都躲到角落去了,想是顺着泉眼的水

流出来,被阻在了此处,长肥了,无法逆流回

。”
岸上的说:“太好了,快抓两条上来,上次夜值的时候你炙烧那条太香

了,没想到炭火能烤出那么好吃的。”
水里的道:“这次做个红焖的,我会几十种烧法。”
“太好了,那咱们多抓几条。”
“不成,一搁夜就不鲜了,鱼

没了嚼劲,咱们几个

两条半大的就够了。”
“还是大点的罢,越大越好。”
“行吧,我试试看,我还会蛙游,给你们看看啊。”手臂和小腿一弓趴在水上,还真像个蛙,

中呱呱了两声,游着潜

了水底,皇帝险些没忍住笑。
下一刻,突然哗啦一声猛窜出了个伸舌歪眼的


,把岸上的两个嚇得跌坐于地,

子狡黠地笑,唇畔跳跃着腼腆,双手多了一条肥胖的黑鱼,鱼嘴一张一合挣扎着,被捏着喉和鳍,竟动弹不得。
“定柔,你坏死了!”岸上的直拍心

。
皇帝诧异地想,她的

子,不是应该和所有

都处不来,被孤立,被排斥吗?看这样子,好像还相处的很好,这么快就转

了?
接下来,

子又从石缝里摸出了许多小虾小蟹。
他有些忍不住了,踏步走出去,

子还在水底,岸上的两个见到假山后走出来个男

,身形轩昂,着一袭月白襕袍,腰系白玉龙纹革带,束发白玉簪,面庞难掩威严,顿时扑通,双膝贴了地,大大磕

。
水里的也浮了上来,先是钻出个小脑袋,继而露出半个身子,薄纱透见鹅黄色的亵衣,手里捏着一条更胖的,是鮰鱼。
“看,这条多肥,咦,你们怎么跪着?”
岸上两个全身瑟瑟,连

也不敢抬。

子觉出不对劲了,转

向后一望,登时花容失色,双手一松,和鱼儿一起钻进了水底,只留下咕咚咕咚的泡泡。
皇帝负手向后,站在山石上,水上映出伟岸的倒映。
看你能闭气多久。
定柔跟着师傅她们学过几天

息,奈何到底不是水生动物,好一会儿之后便耐不住了,一换气咕噜噜喝了好多水,鼻孔和耳朵里全是,胸

已有了窒息的压迫感,如坠巨石,不行了!不行了!
我一个水鸭子怎么可以淹死呢!
皇帝看到小脑袋又钻出了水,

中、鼻中噗呲噗呲

流出水柱,呛咳着喊道:“你快走开啊!”
皇帝胸腔颤动着,差点要失态。
悠悠迈步走上山石小道,等身影完全消失,定柔才敢从水里出来,惊惶万状地穿上外衫和鞋袜,提着桶,如兔窜一般,跑了。
我滴娘,啥时候有个

在哪儿的。
他......应该没看到啥吧?不然会长针眼!
皇帝走出一段,终于憋不住了,扶着山石胡

坐下来,“哧”一声笑

了音,笑的眼泪横流。
回到寝殿,无法饮茶,因为一看到水就会想起那个小脑袋,

鼻

水柱的样子,整个下晌,完全无法再做别的事,坐在御案后,握拳抵着鼻端,不停地发笑。
小柱子他们满

雾水。
陛下这是咋了?跟个傻子似的没喜淡笑。
然后,皇帝忽然对小梁子说:“你去敬贤太妃那儿,暗中观察慕容十一姑娘,一举一动,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朕都要知道。”
“喏。”
皇帝拿起朱笔,在宣纸上写了两个字:定柔。
难道,朕是错看她了?
想起对慕容艳说过的话:“朕再不幸慕容

......”
搁下笔,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武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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