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宫粉黛无颜色

    夜里，端着满满一大木盆热水，天上雷声轰鸣，噼噼啪啪下起了一阵急雨，脚下急走快奔，洒了不少，进了垂花门，两个嬷嬷在耳房门掀着帘：“快！快！”

    跑进去衣服已湿，发梢滚滚滴着水，嬷嬷拿手巾把子，心疼地为她擦拭发，这个傻孩子，来了一年了，升了二等宫，这事是三等宫做的，敬惠馆有新来的宫，她也没推脱给别，便是铁铸的心肠也化了啊，何况做的，自家儿也没这么寒来暑往如一的，为她们端洗脚水啊。『地址发布页邮箱： ltxsba@gmail.com 』

    结讨好可没这般的，这孩子是真心对着好。

    “跑的洒了不少，嬷嬷先洗着，一会儿雨住了，我再打一盆去。”

    两个嬷嬷忙摆手：“不妨事，我们一块洗就行了，谁也不嫌弃谁，你快回去换衣服吧，别风寒了。”

    定柔拿起脏袜，嬷嬷忙拦她：“我们自个洗，你快换衣吧孩子，别回着了凉，病了还得吃药。”

    走出耳房，雨声淅沥，手里多了一盒玫瑰酥，这是太妃赏给一等宫和管事嬷嬷的，两个嬷嬷时常舍不得吃，都留给了她。

    白，云开雨霁，同样的地方，皇帝坐在山石后，望着幽静无漪的一潭碧水，昨夜，他没有要任何来侍寝，独衾在榻上，眼前是那甜静绝美的笑靥，嘴角俏皮的腼腆。

    后来，竟梦到了她。

    站在小湖对岸冲着他笑，他走过去的时候，竟消失了，他也惊醒了，在想梦，却难了。

    小丫，你为何不早些对我笑一笑呢？

    那年在衡州的石鼓书院，后山有一个溶小溪，他尤其喜那儿的宁静，潺潺的流水声，麻雀啾啾，山风吹动树叶簌簌，能让忘记万千纷扰，忘记自己的一切，只是山水间的一居客......却给了刺者机会，那有半高，不时会顺水窜出鱼来，他不大会水，很想潜进去看看，是不是别有天，四弟到是潜进去了几次，说里空间广大，有很多钟石和云母，水及腰，还摸出了几条小鱼，侍卫找了柴，烤了，他有多次趟着水走到，踯躅着，没有进去，耳边铭铭萦绕着母亲的话：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

    假山另一边，小柱子执着拂尘，在问话一个嬷嬷。

    “你是敬惠馆的管事？”

    “是。”

    “咱家问你的话，若敢隐瞒，你知道系。”

    “婢万万不敢，大总管尽问。”

    “今天传讯你的事，若泄露出去半个字，你知道后果。”

    “婢不敢。”

    “慕容宫在敬惠馆可有与争执？”

    “争执？不曾有过啊。”

    “平与相处如何？当差如何？”

    “哎哟，那可是个顶好的孩子，自来了敬惠馆，上下像是变了个样，别看长得娇娇小小的，那手的剥皮蛋似的，起活来一双手顶三双手，还从不置喙闲话，起初都觉得她是韶华馆贬出来的，变着法刁难她，可她从来没恼过，凡有差遣了，脏活累活，从来不挑拣，倒不像个官小姐出身的。”

    “好了，下去吧。”

    “喏。”

    过了半刻，另一个嬷嬷来了：“大总管吉祥。”

    “韶华馆管事的？”

    “正是。”

    “咱家问你，从前的慕容美素常为如何？”

    “慕容美？她不是贬去做宫了么，婢与她说话不多，来了两年，素常都待在一坞香雪，为吧，怎么说呢，不像个主子，侍奉她的见她不得宠都生法子去了别处，她也不生气，竟自己做起了下的事，后来，她的婢犯了事，不知为何，都遣送走了，就剩了她一个，愈发不出门了，洒扫都是自个做，婢时常看见她在花树下浣洗衣物，是个极净的。”

    “那为何传言她与争吵，还打伤了？”

    “那次啊，婢，不敢说。”

    “照实了说！”

    “喏，其实，照婢看，不是家慕容美的错，是淑妃娘娘欺辱了她的下，沈才和程才帮腔来着，慕容美是个护内的，二话不说就把两位才教训了一顿，连......淑妃娘娘也差点......挨了打，后来宸妃娘娘来了，才平息了，慕容美也受了罚，咱做才的说句公道话，在这没味儿的宫里，那般不计后果袒护才的主子，当真少见。”

    “下去吧，去偏门，有送你回宫，莫让撞见了，你知道该怎么说。”

    “婢醒的。”

    皇帝叹息了一下。

    宸妃......

    望着一泓碧水，小丫，难道我从一开始，就曲解了你？

    你若不是慕容氏的儿，就好了。

    下晌，坐在御案后，批阅完一摞，两鬓紧似一阵的疼了起来，放下朱笔，按揉了好一会儿，还是不舒畅，索起身走出万壑松风，漫步着，也不坐辇，小柱子和一众宫随在身后。

    昨夜雨骤风急，园中落了一地落英，随处可见泡桐花、刺槐花、合欢、珍珠梅、木槿......沾着雨后的湿露，余留残香，别有一番凄艳，内监们在清扫，见到他，纷纷鞠拜。走到母后的“松鹤清越”，遥见敬贤太妃乘舆而至，一从宫娥娓娓跟在后，进了垂花门。

    昨静诚妹妹回来省亲，住进了园子，今夜有接风宴，一二载不见，小姑娘也长成璎珞矜严的了，梳着圆髻，簪着步摇冠，织金玫瑰纹大袖衫，颇有当家的威严。

    “陛下驾到——”

    院中跪满了宫娥，红衣、紫衣、衣，额向地，不知为何，一眼就认出了一个娇巧姌姌的身影。

    锦叶掀起湘竹帘，走进去，和淑太妃和静诚也在，母后坐在上首的座榻与她们闲叙，雨下得透了，淼可园地势偏北，屋子的墙足有三尺厚，扑面而来的凉荫之气，几乎不用冰。

    “陛下圣躬金安。”

    “皇兄......”

    给母后请了一个安，坐在侧边。

    静诚生子后圆润了很多，下颔儿多了一圈的，气色也如出水芙蓉一般，想来夫妻恩，严桐的为他是私下派反复考量过的，更重要的是束身自重，严家家风优良，想来好相与的。

    母后问安太妃：“你进来脸色甚佳，好似年经了几岁，吃的什么养容丸？”

    安太妃摸了摸脸颊，笑说：“一些药膳罢了，不若太后也试试。”

    母后摆手：“我可不吃那些药腥子味的，横竖是无瞻看了，老就老吧，没得折腾自己，让别悦目。”

    安太妃面上闪过尴尬，轻咳了一声，又道：“我那有一味香苏茶，温中和胃，最是解餐后油腻，你们要不要吃吃看？”

    母后说：“这个到可以，老了，克化滞慢，总停食，快呈来吧。”

    安太妃唤外：“慧姠，让定柔煮香苏茶来。”

    “喏。”

    定柔，是她。

    过了会子，一行紫衣宫端着呈盘鱼贯而进，汝窑月白釉净色茶盏，一脉澄黄澈透的茶汤，香韵袅袅。

    她呈给了董太妃。

    忽然被抓住了手腕，董太妃掀开她的袖子，扯出一截生麻来，惊诧道：“你.....怎么穿着衰衣啊？”

    娇巧的身躯立刻跪下：“婢知罪......”

    安太妃也惊了。

    母后蹙眉问：“怎么回事？”

    小丫转过来，朝着母后磕了两个，不慌不忙地道：“婢在服着孝，宫中不允许外穿，只好穿在里。”

    母后若有所思：“听闻邢家谋反你嫡母丧生，是为你嫡母？”

    皇帝也疑惑重重，绝无这种可能，除非她是做给看的。

    下一刻，小丫道：“不是，是早年亡故的祖母，驾鹤西去时婢不在家，不曾服孝，服的齐衰。”

    董太妃耳上的金珰叮叮作响：“不对啊，齐衰是细麻，你穿的是粗麻啊，且微有发皱，是洗过多次的，祖父母守丧一年为期，按说早该到了呀。”

    一个宫穿着凶服在宫中走动，这是犯大忌讳的。

    小丫诚然道：“婢先前为养母服着斩衰，近才除了孝，无法购置细麻，只好用原来的代替。”

    众一阵唏嘘，安太妃立刻懂了：“忘了告诉你们，这孩子是有来的，太后可记得我那堂姐，安云惜。”

    母后想了想道：“虽未见过，名声却如雷贯耳，太宗朝安相的独生儿，名动一时的扫眉才子，听闻当年太宗有意让她主东宫，做先帝的继妃，安相当时恰在病中，直说儿福薄缘浅，有疾患在身，天寿不永，生生婉拒了，若不然，恐怕也没哀家的今了。”

    安太妃道：“我堂姐确实身体孱弱，有先天疾患，后来随游方的妙真冠出家了，游方而去，不知到了何处，我那在霓凰殿见到这孩子在吹箫，正是堂姐的旧物，问了才知，她是我堂姐收的俗家弟子。”

    竟有这层这缘故！皇帝心中闪过一丝歉疚，望着小丫，果然是我错解你了，没有仔细问清楚事实原由，妄下了结论，中了别的套路。

    皇后和握瑜那天，是故意的。

    母后问小丫：“你是安小姐的弟子？这么说也是道家？修行几年了？”

    小丫低答道：“婢四岁到了妙真观，不曾历三洗之礼，只作半个修行弟子，隆兴五年才返家的，为父亲过寿，养母去世时，因淮南戒严，无法赶去姑苏送殡，所以才将衰衣穿在夹衫里，望太后赎罪。”

    皇帝猛然懂了，她顶着个慕容家的壳子，实则是安家教养出来的孩子。

    竟然，与矜作态的慕容艳如此不同！

    幼时听皇祖父讲起安相，殊轸念，声泪俱下，称时卿乃蜀汉之诸葛，齐之管仲也，后，之云亡，邦国殄瘁，安相，一个竭诚尽节的君子，为国鞠躬尽瘁，君臣间至诚至信，近一百年来绝无仅有。

    初登基时，他就渴望自己也能遇到这样一位真君子，真贤良，君臣相佐，可是找了多年，除了四弟敦城，朝上多是蝇营狗苟，或安于守拙之辈。

    母后赎了她的罪，孝乃为之本，无错亦无罪。

    静诚细细端详着她，忽然走过来问：“你是......咦，你不是我皇兄的御妻吗？我的花生和毛团怎么样了？”

    “回公主话，婢将它们养在御苑了，出来时托付了小恒子照看，公主放心，长得很好。”

    静诚喜道：“我就知道你是个可靠的，这两年我还想呢，不知道时长了你会不会善待它们，我该好好谢谢你，对了，你怎么做宫了？得罪了？还是犯事了？谁把你贬黜的？哪个混蛋啊？我找她算账去！”

    皇帝险些没拿稳茶。

    太后轻咳了一声，那啥，那混蛋在这儿呢，请留德。

    董太妃连连示个眼色，静诚没看见。

    小丫清莹莹的眸子，毫无怨愤之念，道：“婢与安太妃投缘，求了皇后，才到敬惠馆的。”

    静诚直直盯着她看，把小丫看的羞了，羊脂玉般的底子透出一层薄薄的红晕，直如醉了酒一般，娇憨无限。

    “你生辰是什么时候啊？”

    “回公主话，元和六年冬月十六”

    静诚一听，顿时高兴坏了，挽住她的手：“与我同年同月啊，我冬月初十，你原来是我的小妹妹呀！太好了！太好了！”

    然后，静诚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矜持形象崩了，牵着小丫的手，嚷嚷着要出去踢毽子跳绳，在婆家天天装模作样，憋坏了。

    母后笑她：“都当娘了还是这般恣意，仔细你婆婆回去罚你。”

    安太妃也帮腔：“合该得个厉害点的婆婆。”

    静诚撇嘴：“我婆婆才舍不得呐，可心疼我了，素常我俩闹了龃龉，婆婆都训驸马，不管对错一概袒护着我。”

    说着，拽着小丫掀帘出去，两个背影一比，小丫矮了一顶，身形玲珑窈窕，韵致着一子巧意。

    皇帝啜着茶，暗自抬眸望了一眼。

    院中传来叽叽喳喳的喧闹。

    皇帝起身回寝宫，走到廊外，只见宫们作一团，或踢毽或挽花，小丫和静诚比拼跳绳，静诚气喘吁吁，跌倒在宫堆里，小丫汗水淋漓，一跃一落，身轻若燕，裙袂飘飘，发髻了，乌莹莹的发丝垂下来，面颊红的快出滴出血了，却另有一种灵动美。

    “四百八十三、四百八十四.......太厉害了！”

    他看呆了。

    “陛下来了。”

    小丫停了下来，和宫们一起跪了。

    他有些意犹未尽。

    静诚歪着发髻走过来：“皇兄。”

    在她上弹了一个指崩：“多大了还这般放纵，明朕就对严桐说，回去好好管教管教你。”

    静诚撇嘴：“他敢。”

    ***

    陆绍翌苦于无法和定柔相见，托慧姠捎了个锦盒到淼可园，打开是一只红翡镯子，和阗籽料的，莹腻质润，殷如沁血，籽料以羊脂白为常见，这血一般的红，极为稀罕。

    正应了她的名字，茜。

    他如此有心。

    她其实不戴腕饰，总觉得累赘，做事的时候总会磕了碰了。

    不过即是他苦心所选的，自是定之物，她挑着绷子为他绣一只心荷包，昭明哥哥喜欢什么颜色和花纹呢？

    菱花格子窗外月华如水，树影婆娑，虫鸣啁啁。

    缀上同心结络子，太妃去了前的颐宁殿赴静诚长公主的接风宴，眼下不是她的值，屋里只有她和圆圆，其她嫌热，出去找地方乘凉了。

    圆圆摇着蒲扇说：“不若咱们也出去走走吧，闷得很，睡不着啊。”

    定柔收起针线筐，也好，今夜虽是残月，但很亮，踏月寻星河，也不失诗意。

    圆圆拿出偷藏的两个大鸭梨，正好消灭了。

    提着一盏纱灯，星河如瀚，半弦皎月如飞镜，浸浸一地白，轻雾笼纱覆地，树上挂着一溜宫灯，把月色都溶了，也不知走到了何处，出了一道白墙飞檐的月门，看见一道墙，一株大石榴树长在墙角，足一半高，枝叶茂盛，恰跃过了墙，这时节石榴花已落了大半，结了灯笼似的小果子，累累满枝丫。

    定柔很想知道，这堵墙外是什么地方，是不是自由的地界。

    卷起袖管，绞系着袖摆，圆圆还没反应过来，便看到她攀到了树最高处，颤颤巍巍坐在一个儿臂粗的枝上，向外眺望。

    “你怎上去的？”

    定柔朝她摆手：“快来啊，这里能看到好多宫灯。”

    圆圆也想上去，但不敢攀，定柔下到树茎，伸手给她，圆圆抱了抱光滑的树，根本没用攀登的地方，放弃了。

    抛给定柔一个果子，两望着月色吃了起来，一边聊家乡的事。

    彩绢荷灯树映的殿外花堂光影斑斓，钟磬击戛争鸣，丝竹嘈嘈切切，舞姬们飞舞着霓裳，长袖展动，襟带飘舞，翩翩蹈出百花迎春的盛景，后妃们分坐铃兰桌，觥筹错。

    皇帝被众妃敬了一遍，小柱子握着玉瓒复又添酒。

    今夜不知为何，面对眼前的花团锦绣，有些意兴阑珊。

    心里总觉空落落的。

    徐昭容小腹微微隆起，和薄画黛一起挑兴起了酒令，以月色为意境，填词一剪梅，林纯涵也加了进去，其她除了皇后，也不服输，纷纷争逐。

    皇帝左右环顾一番，无休止，只要有他在的地方，永远无休止。

    如花美眷，无一是心。

    母后和太妃闲说子嗣的事，妃嫔们了一圈，徐昭容对着皇帝，撒娇的语气：“陛下，该您了。”

    皇帝默默饮了盏中酒，起身道：“朕乏了，你们顽吧。”走出御桌，身后一片唏嘘声，小柱子一众随在身后，皇帝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独留了小柱子和小栋子，执着一盏羊角琉璃灯，漫无目的。

    很想到后园走一走，心里这么想着，脚下便去了。

    走了好远，一盏盏宫灯被甩在身后，到了一处不太明亮的地方，忽听见箫声音音，隐约从前方传来，寂静的夜，流风回云，穿透重重花木疏影，悠远清长，如风松壑，引的千树万叶飕飕，让尘心顿洗，吹箫之，定是一位清风霁月之。

    踏月寻箫声。

    步一道圆月门，淡白的月光，惊见一抹影坐在石榴树上，箫声就在树上，借着灯光看到一个圆脸宫在树下打盹。

    小柱子上前：“陛下来了，还不行礼！”

    圆脸宫吓得趔趄了一下，慌忙跪下，箫声顿止。

    “何在树上？好大的胆子！”小柱子提着灯过去照。

    那影身形纤巧，是个子，大概也是个宫，竟坐在最高处，听到呵斥忙下到树茎处，蹲在那里，皇帝走过去，看清了脸，不禁笑了出来：“怎么是你？”

    树上没搭话。

    “还不下来吗？”

    皇帝转吩咐小梁子：“拿竹梯来。”

    刚说罢，就听到身后一声“扑通”，衣角一扬，稳稳落了地，如惊鸿一闪。

    皇帝惊异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