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水山庄外小镇的一座酒楼的二楼,在靠窗位置,一老一少相对而坐,吃着火锅,桌上摆满了菜碟,春笋、黄喉、羊羔

、鹅肠、鸭血……当然还有两壶好酒,以及一碟自己配置的鲜辣酱料,红灿灿的,能让不吃辣的


皮发麻。01bz.cc陈平安其实原本不怎么吃辣,但是熬不住宋老前辈在旁劝说,说酒楼有不下七八种各色自制辣酱,少了一种都是憾事,陈平安这才硬着

皮全往碟子里加了一勺子。
由于宋雨烧从不在山庄和小镇以真实身份露面,所以那个胖嘟嘟的酒楼掌柜,不知道他是梳水国剑圣、剑水山庄的老庄主,只知道这个姓宋的老哥,是个懂吃的行家,不会辜负他的火锅和好酒。掌柜一见到老

带着朋友登门,就很开心,亲自带他们上了二楼,挑了个好座位,从

到尾上菜端酒都不用店里伙计,全部是掌柜自己亲自动手。
陈平安吃得满

大汗,满脸通红,可是敌不过美食当前啊,再说了,这次是自己结账,不尽量多吃一点,陈平安心里不得劲儿。
放开肚子吃的少年吃到扛不住辣的时候,还会傻乎乎去喝一

酒,辣上加辣,真是欲仙欲死,可就是不愿放下筷子,死死盯着火锅里马上可以下筷的食物。宋雨烧看着心

大好,比起以往来此独坐独饮,老

下筷子其实要快了很多。
宋雨烧拿起一杯酒,不再以“老夫”自称,突然说道:“陈平安,其实按照老规矩,我不该出现在水榭里。武夫

境,就跟山上练气士闭关一样,最忌讳外

旁观。所以我自罚一杯。”老

一饮而尽杯中酒。
陈平安赶紧拿起酒杯,使劲咽下嘴中食物,也陪着喝了一杯,而且又倒了一杯,回敬老

:“如果不是老前辈,我今天肯定连四境的门槛都跨不过去。我应该敬老前辈一杯酒。”
老

也跟着喝了一杯酒。宋雨烧望向窗外街道上川流不息的

流,偶尔眼会停留片刻,其中有

在与他对视之后,脸色微变,迅速低

。
宋雨烧微微一笑,收回视线:“我当时之所以去水榭,是有件事必须当面告诉你。不管你今天能否

境,在今夜都要离开山庄,不可以参加明天的武林盟主大典。”
陈平安依旧倒酒不停,只是下筷夹菜的速度放慢了一些,轻声问道:“有

想要对山庄不利?”
宋雨烧没有藏藏掖掖,坦然笑道:“来

极大,声势极大,但是与你陈平安无关便是了。”
老

举杯喝了

酒:“这可不是瞧不起你和你的朋友,而是剑水山庄的一些家务事,不方便江湖朋友

手。但是不管如何,身为主

,却对客

下逐客令,不厚道,所以我还是要自罚一杯。你陈平安随意。”
陈平安还真就随意了,只是举杯小抿了一

酒。
老

对此不以为意,继续夹起一筷子鲜

鹅肠,在火锅里涮了一小会儿,就放

辣酱碟子,轻轻一搅和,将鹅肠在鲜辣酱料中翻了个滚儿,然后提筷放

嘴中。
陈平安欲言又止。
宋雨烧笑道:“咱们只管吃,不谈事

了。世间唯有美

、美景、美食,三物最不可辜负。”
陈平安便埋

吃东西,偶尔喝酒。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再好吃的火锅,也有下最后一筷子的时候。
酒足饭饱,陈平安放下筷子。这是陈平安

一回一

气喝完足足一斤半酒水,别说是脸,耳根子和脖子都红透了。他醉醺醺说道:“横刀山庄那对父

,好像没有找我的麻烦。”
宋雨烧轻声笑道:“绿水长流,来

方长。江湖恩怨亦是如此,好在你不是梳水国

氏,很快就会离开,以后未必还会再来,否则有的是麻烦缠身。”
宋雨烧记起一事:“那次水榭风波,你好像攒了一肚子火气。我有些怪,照理说,在不知道你根脚的前提下,横刀山庄的庄主王毅然,一位享誉已久的江湖宗师,能够对你一个少年以礼相待,没有仗势凌

,愿意为

儿道歉,你为何还是好像有些……不服气?”
陈平安打了一个饱嗝,摘下腰间的养剑葫芦,但是没有喝酒,思量片刻,正色道:“我不是对王毅然有看法,但是我觉得这里

,是有不对的地方的。”
宋雨烧好道:“此话何解?”
陈平安下意识又喝了一

酒,借着晕乎乎的酒劲,缓缓道:“我曾经听一位老先生讲述顺序一说,我没读过书,识字不多,所以理解得很浅,但是没事的时候,就愿意把这些学问拿出来,多想一想,觉得对错有先后,当然也分大小,不能拿一个后边的对,去掩盖前边的错,哪怕后边的对很大,前边的错很小,还是得先把前边的小错,掰碎了说开了,道理完完全全说透了,后边的对,才能真正站稳脚跟,这就像……一个

不能跳着走路。”
“但是我瞎琢磨出来的这点东西,可能没甚道理。我这趟南下游历,翻过很多书,书上都不讲这些,所以我自己一直不敢确定对错。但如果将我的道理,套用在水榭那件事上,就是你王毅然其实不用跟我道歉,只需要让你

儿站出来,跟我说一声‘对不起’就行了,否则到最后,你王毅然堂堂江湖大宗师,为别

道歉,难道我就一定要接受了?哪怕我愿意接受你王毅然的,那你

儿就算是没有错了吗?我觉得不是这样的,你王毅然做得再对,你

儿的言行,错,就是错,今天是如此,将来也是如此。”
陈平安一手提着酒葫芦,一手挠

:“宋老前辈,这些是我随便讲的,胡言

语,让你笑话了。”
宋雨烧先是愕然,然后茫然,最后满脸恍惚,只觉得自己认定的那个江湖,翻天覆地。宋雨烧回想起他这一生,尤其是关于儿子宋高风的那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老

原本已经不愿再去想起,更不愿去

究其中的恩怨

仇,直到今天,直到这一刻,这名老

才发现自己的心结到底在什么地方,自己又为何这般愧疚悔恨。
老

红着眼睛,颤抖着提起筷子,从火锅底夹起一筷子食物,放

嘴中慢慢咀嚼,脸上逐渐有了一些笑意。
老江湖奉为圭臬的那些老规矩,被老一辈

视为金科玉律的道理,原来,原来也有错的地方!当年我儿子宋高风何错之有?即便有错,那也是这个狗娘养的江湖有错在先!
是那个沙场武将出身的前任武林盟主错了,那场恩怨,根本就不是那一条胳膊的事

!是你

儿本

,欠了我宋雨烧的儿子,欠了我儿媳

一句“对不起”!
满脸老泪纵横而不觉丢脸的宋雨烧,缓缓放下筷子,站起身,对陈平安洒然大笑道:“这顿饭,我宋雨烧替我儿子和儿媳

,替我剑水山庄请你!”
酒楼二楼顿时哗然。
因为“宋雨烧”和“剑水山庄”这七个字,就意味着半个梳水国江湖的百年风流!
老

对陈平安抱拳道:“我有话要跟孙子讲,就先行回庄子了。之后未必能够跟你道别,那就还是那句江湖老话,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希望咱们后会有期!”
陈平安一

雾水地站起身,看着老

掠出窗外,在屋脊之上一路飞掠而去。
老

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路飞掠到山庄大门之前,然后大步跨过门槛,不理会任何搭讪恭维,直接在一栋多年无

居住的小院,找到了那名正站在院中闭目养的年轻

——孙子宋凤山。
宋凤山睁开眼睛,一言不发,一如当年年幼之时守在爹娘病榻前的他。
宋雨烧摘下腰间铁剑,单手握住,递向脸色冷漠的宋凤山,后者问道:“为何?”
宋雨烧沉声道:“这是你爹宋高风的剑,子承父业,就该

到你宋凤山手上。”
宋凤山没有伸手接剑,讥笑道:“哦,又是一桩怪事。先是爷爷您提前赶来,庆贺孙子的盟主大典,如今又

给我一把

铁剑。怎么?爷爷终于想要卸下梳水国剑圣和剑水山庄老庄主的担子,想要含饴弄孙了?”这名年轻

双手负后,眼凌厉,却满脸微笑,“只是不好意思,不孝孙儿要告诉爷爷一个噩耗,皇帝陛下亲自下了数道密旨,朝廷大军近万

锐,已经在州城外集结完毕,想必明

就会大军压境,剿灭我这大逆不道的新武林盟主。爷爷,孙儿不奢望你出手相助,真的,这是孙儿的真心话,只求爷爷从

到尾袖手旁观就行了,只求您莫要再赐我一剑。”
宋雨烧凝视着孙子的面容,爽朗大笑,上前踏出一步,重重一

掌拍在他肩膀上,毫不遮掩自己的笑意和欣慰。老

嗓音低沉道:“不愧是宋高风和柳倩的儿子!爷爷知道这次领军之

,正好是那名

子的丈夫,大将军楚濠。”
宋凤山满脸疑惑,眉

紧皱。
宋雨烧笑道:“既然那个心肠歹毒的


得寸进尺,正好借此机会,我宋雨烧也有个道理,想要跟江湖和朝廷说个明白!”老

眼眶湿润,一只手握紧,一只手抬起,轻轻抚平眼前孙子紧皱的眉

,喃喃道:“这么多年,爷爷也该为你做点什么了。”
宋凤山后退一步,低下

,抬起一手,用胳膊挡住脸庞。
宋雨烧轻声道:“凤山,从今往后,爷爷就不跟你唠叨那些老规矩了,但还是希望你最后听一次。老江湖是有老江湖的不对,可是那些对的东西、好的事

,希望你以后身在江湖,也别全盘否定。”
他将孙子死活不愿意接过手的老铁剑放在院中石桌上,独自走向院门。其间老

望向小院正屋那边,只是话到嘴边,老

还是没有说出

。
宋凤山嗓音沙哑地问道:“爷爷,您要去哪里?”
宋雨烧大步向前,笑道:“爷爷的佩剑,这么多年一直留在了瀑布下的水潭,去取剑!”
一直到老

身影远去,宋凤山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院内屋门缓缓打开,走出一名年轻


,问道:“不拦着爷爷吗?”
宋凤山擦去眼泪,伸手轻轻按住桌上那柄剑,胸有成竹地微笑道:“既然咱们早有谋划,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你难道就不想看一

一剑挡在阵前,万军不前?反正我这个当孙子的,是想的,都偷偷想了这么多年了。”
年轻


怪道:“老祖宗如何想通的?”随即


有些忧心忡忡:“以后咱们山庄的所作所为,老祖宗可就未必喜欢了啊。”
宋凤山冷哼道:“大不了再让爷爷刺几剑,到时候实在不行,就拿出我爹的这把剑,看老爷子舍不舍得再下狠手!”


打趣道:“哟,二十多年没喊爷爷了,今天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

一个,顺溜得很呢。”
宋凤山回

瞪了一眼,年轻


嫣然而笑。
她其实是一位大骊死士,有朝一

,等到大骊马蹄踩在宝瓶洲中部疆土,她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挂出那块大骊朝廷颁发给山上

的太平无事牌。这一点,宋凤山心知肚明。
第二天,选举梳水国新武林盟主的大会,在剑水山庄如期召开。
从梳水国一座州府到剑水山庄的道路之上,骑军驰骋,尘土飞扬,遮天蔽

。大军之中,有一名身披鲜亮重甲的大将军,骑着一匹高

骏马,男

嘴角噙着笑意,举目远眺,可谓踌躇满志,此次踏平那座狗

的剑水山庄之后,自己就是当之无愧的梳水国战功第一

了。
这名大将军突然眯起眼。大军之前,一位被誉为“梳水国剑圣”的黑衣老

,从瀑布下的水潭里取出佩剑之后,挡在了大军之前。老

身后,遥遥跟着一名腰间悬挂酒葫芦的背剑少年。
在对着千军万马出拳之前,少年摘下养剑葫芦,仰

喝了一大

酒,痛快,痛快!
宋雨烧腰间悬佩的那把剑,昨

临时取自瀑布下的水潭,是一把山上练气士都要避其锋芒的兵利器,名为“屹然”。
事实上宋雨烧生平第一次见这把剑的地点,就位于瀑布底下的

潭,而且就在陈平安在瀑布下练习剑炉立桩的脚下,那块好似中流砥柱的石墩之中。巨石内暗藏机关,当年宋雨烧因缘际会,偶然得此剑,剑术与名剑相得益彰,才有了未来的梳水国剑圣。
在儿子宋高风死后,宋雨烧便更换了随身佩剑,将这把剑鞘为特殊青竹的屹然剑,重新藏

巨石。宋雨烧翻遍典籍,终于找到一页秘史记载,相传此剑“砺光裂五岳,剑气斩大渎”,曾是由一名别洲武亲手铸造,遗落于宝瓶洲,不知所终。
宋雨烧此时悬挂剑鞘泛黄的长剑,望向马蹄骤然放缓的朝廷兵马,不愧佩剑之名,黑衣老

屹然而立,毫无惧色。
这支将近万

的梳水国“平叛大军”,其中有三千

骑是大将军楚濠的嫡系,全是边疆沙场出身,是梳水国一等一的锐士,此外还有四五千从各地驻军中抽调而出的地方

锐,再有千余

是州治官府调遣的老捕快,以及重金笼络的江湖豪侠,当然还有大将军楚濠自己收拢的一批江湖高手,几乎全是当年天子亲自做媒、自己迎娶那名

子的丰厚“嫁妆”。老丈

虽然死于江湖仇杀,可在那之前好歹做了小二十年的武林盟主,又有朝廷做靠山,暗中培植了许多见不得光的江湖羽翼,之后这些

便都成了

婿楚濠的扈从死士。
楚濠的枕边

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对于剑水山庄仍是

恶痛绝,心怀死结。对此楚濠拎得很清楚,嘴上附和,但绝不会在皇帝陛下没有开

之前,以大将军府的明面身份,去挑衅一个剑术冠绝梳水国的武道大宗师,所以

子怨言颇多。好在这次剑水山庄自己找死,陛下龙颜震怒,楚濠便顺势请缨出战,一切水到渠成。
说句实在话,妻子有心结难解,楚濠作为驰骋边关多年的风云

物,在庙堂上纵横捭阖,也有心结,你一个娘们,明知宋高风早有婚配,

家小两

恩恩


,还有一个当剑圣的父亲,凭什么要

家休妻娶你?然后你一怒之下,就找

去毁了花圃,坏了那个

子的

命。换成是楚濠,早就调动麾下大军,杀个血流成河了。
只不过话说回来,楚濠到底不是那个遭受无妄之灾的可怜虫宋高风。楚濠得了皇帝陛下的信任,娶了个如花似玉的

子,手底下还多出可供驱使的十数名江湖顶尖高手,一举三得,做了一笔赚得盆满钵满的大买卖,枭雄楚濠对于这点心结,看得很轻。再者,老盟主在金盆洗手的那天,被销毁面容的宋高风独力斩杀,也让

子这些年收敛了许多,大体上安安心心相夫教子,在梳水国京城与其他诰命夫

广结善缘,让他楚濠的仕途顺畅了许多。楚濠觉得这还得谢过当年姓宋的,让她吃过教训,否则吃苦

的就是自己了。
此次离开京城之前,妻子暗中随行,现在就秘密住在州府之内。她提出这次踏平剑水山庄之后,老剑圣宋雨烧可以不用死,逃了就逃了,但是那个据说容貌酷似他母亲的孽障宋凤山,必须挫骨扬灰。到时候她要亲手带着宋凤山的骨灰坛,在那对狗男

的坟

砸烂,要他们亲眼看着宋氏香火断绝。
青竹蛇儿

,黄蜂尾上针。两般犹未毒,最毒


心。不愧是他楚濠明媒正娶的妻子,好事!
楚濠收回思绪,一手勒住马缰,一手遮住阳光,继续带点闲

逸致远眺道路。此处官路宽阔,道路两侧亦是平坦,不但适合步卒结阵,也适宜骑军冲锋。那个在江湖上作威作福惯了的宋老

子,真是不知死活的江湖莽夫,半点不通行军打仗,还敢逞英雄,该他和剑水山庄一起灰飞烟灭。
楚濠看着那个遐迩闻名的江湖老

,扯了扯嘴角,放下手臂,手心摩挲着一柄皇帝御赐的黄金裁纸刀,笑道:“可惜了这份英雄气概,也好,以后世

提及此事,只会说我楚濠阵前斩杀了一个剑圣。”
沙场多有万

敌之说,可惜那只是些狗

文

的溢美之词,包括梳水国在内的十数国的广袤版图上,确实有不容小觑的猛将,膂力惊

,擅长陷阵,若有驹坐骑,更是如虎添翼,可是万

敌?不存在的。楚濠身经百战,绝非躺在安乐窝享福的文

,也不曾见识过此等

。
宋雨烧站在原地,既然已经走到这里,老

就不愿意后退一步,只是回首望去,有些无奈。你陈平安跑来凑什么热闹?
陈平安此次出行,背上了装有降妖、除魔的剑匣,绳索早已系紧系死。
他一路小跑到宋雨烧身边。老

隐约有些怒气,道:“在水榭那边,你与横刀山庄起了冲突,我当时曾说过‘行走江湖,生死自负’这八个字。陈平安,你知道这里

的意思吗?”
陈平安点点

。
宋雨烧气笑道:“你知道个

!那王珊瑚以刀鞘顶端指向你,她这就是在行走江湖。那名横刀山庄扈从在你背后挽弓

箭,这也是。我孙子宋凤山,每次找

试剑,也是。我宋雨烧今天拦阻在大军之前,更是!”
宋雨烧一番话说得如疾风骤雨,最终只有一声叹息:“陈平安,你不该来的。”
陈平安轻声道:“不管宋老前辈今天做什么,我只负责一件事,带着宋老前辈活着离开这里,我不杀

。”
陈平安补充了一句:“争取不杀

。”
宋雨烧

呼吸一

气,尽量心平气和地劝说道:“现在双方等同于两军对峙,你说不杀

就能不杀

?你当是孩子过家家呢。大军之中,有数千骑军可以奔袭游弋,有重甲步卒结阵如山,更有数千张强弓劲弩对准你,二话不说就是大雨浇

的下场,更别提楚濠麾下还有十数名江湖好手,以及一些个手持兵家弓的校尉、都尉,是朝廷专门针对练气士和江湖宗师的国之重器,哪怕是我宋雨烧,若是给一箭

中要害,都要重伤!”
陈平安反问道:“既然对方这么厉害,老前辈难道只是来送死?”
宋雨烧沉声道:“我要擒贼先擒王,尽量一鼓作气拿下主帅楚濠,好让这支大军群龙无首,然后威胁楚濠

出那名

子。我一

行事,有五成把握,可你如果跟随我冲锋陷阵,一旦陷

包围,只会成为我的累赘。所以听我一言,赶紧返回山庄,带着两个朋友远离是非之地。”
宋雨烧仰起

,

夏时分,还有这等明媚的艳阳天,真是不错,转

对那个北方少年微笑道:“陈平安,好意心领了。但是我宋雨烧是生是死,剑水山庄是存是亡,都称得上是问心无愧。行走江湖,这还不够?很够了!”
陈平安拍了拍腰间的酒葫芦,灿烂笑道:“我跑起路来,真不是我吹牛,两条腿肯定比四条腿的战马还要快,而且我还有保命的压箱底宝贝,老前辈你不用担心我,只管放开手脚收拾那个楚濠。如果不是有这份底气,我今天是不会露面的。”
宋雨烧气急,恨不得一个栗

砸在这个榆木疙瘩的脑门上:“瓜皮!你小子真当自己的小

酒葫芦,是山上剑仙腰间的养剑葫芦了?再说了,你一个淬炼体魄的纯粹武夫,有了传说中的养剑葫芦,又有何用?!”
陈平安挪动脚步,站在了宋雨烧身后,来到了一个不会被梳水国朝廷兵马看见的地方,重重一拍底部篆刻有“姜壶”二字的养剑葫芦,沉声道:“初一,有

瞧不起你呢,出来。”
宋雨烧愣在那里,

啥呢?朱红色酒葫芦也没个动静啊。
陈平安有些尴尬:“十五。”
嗖一下,一缕惊世骇俗的碧绿剑光迅猛掠出养剑葫芦,速度之快,堪称风驰电掣。晶莹剔透的那柄袖珍小剑,骤然悬停在两

之间,然后缓缓游

起来,像是在跟主

陈平安邀功请赏。
陈平安早就心里有数,养剑葫芦里的两位小祖宗,飞剑十五温驯听话,陈平安心意所至,十五就会剑尖所指,简直就是他的贴心小棉袄;至于初一这位大爷,那真是架子比天大,除非生死一线的险境,或是它自己感兴趣了,陈平安基本上使唤不动。不过对此陈平安也不会强

所难,不奢望初一能够像十五那样事事顺心,至少在几次关键时刻,初一从未坑过自己。
宋雨烧惊讶道:“还真是一只大剑仙的养剑葫芦?!”
陈平安咧嘴一笑。
宋雨烧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陈平安,记住,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走吧,你能来此送行,已算

至意尽。既然你的武道之路已是坦途,又身怀重宝,就更应该珍惜当下的安稳。走走走,莫要再婆婆妈妈,信不信我跟大军

手之前,先打你一个灰

土脸?!”宋雨烧厉色道:“我宋雨烧说到做到!”
初出茅庐的少年郎,一身的江湖气,竟是半点不输老江湖宋雨烧。那个穿

鞋,背木匣,腰间挎了个养剑葫芦,已经走过千山万水的北方少年,对老

郑重其事道:“我陈平安,来自北方大骊龙泉郡槐黄县泥瓶巷,也在行走江湖!”
老

转过身,大笑道:“瓜娃儿,似不似个撒子?”
陈平安踏步向前,与老

并肩而立:“我还要回请您一顿火锅。”
老

实在放心不下,又问:“形势不妙,你真能想跑就跑得掉?”
陈平安点

道:“我不但有养剑葫芦和飞剑护身,昨夜我还一

气写了二十张方寸符,能够帮我缩地成寸。真要逃命,那速度保管嗖嗖的,连我自己都要忍不住竖大拇指。”
虽然听上去很像是说笑,可老

转

仔细打量少年的色,根本不像是在开玩笑。老

便放下心来,豪气

云,伸手按住屹然的剑柄:“好!那就等你小子请我吃这顿火锅!”
陈平安突然轻声问道:“去酒楼吃火锅,能不能酒水自带?”多出了养剑葫芦、飞剑和方寸符,可那副抠抠搜搜的财迷德行,照旧。
老

哈哈大笑道:“这有啥子阔以不阔以的,阔以得很!”
宋雨烧一掠向前,长剑出竹鞘,剑气萦绕天地间,纵声大笑:“容我先行一步,为我殿后即可!”
一方是两

而已,一方是万

大军。但是后者面对那一老一少的江湖中

,却


如临大敌,当战鼓擂响时,有些地方驻军出身的年轻士卒,下意识咽了咽

水。
因为剑气已近。
对阵两名江湖莽夫,耗死对方就行了,不用太讲究沙场上的排兵布阵,无非是先

骑军冲锋,再适当拉开锋线,左右策应,尽量将箭雨全部覆盖在那名梳水国剑圣

阵的路上,然后就是后方步兵起阵,刀盾手在前,长矛穿刺而出,形成一座层层叠叠的铜墙铁壁。
除了梳水国军中制式步卒弓弩,军阵中还隐藏有从朝廷皇家库藏里取出的数十张弓。这些弓由墨家匠


心打造,一向为兵家武将倚重,箭尖篆刻有云纹符箓,箭杆以

铁铸造而成,箭羽为金色雕翎,一支箭矢坚韧且沉重,故而寻常行伍箭手都无法驾驭,唯有武道造诣不俗的军中力士才可拉满弓弦,威力极大,速度、

程和

度都要远胜一般强弓。
在大将军楚濠四周,聚集了将近二十名江湖鹰犬。高手环伺,宋雨烧想要一

开阵,杀到楚濠身前,难如登天。
楚濠知道就算自己麾下三千能征善战的嫡系

骑,能够不惧剑圣,敢于正面冲锋,可不意味着手底下其余兵马都能悍不畏死。楚濠久经沙场,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派

传话给几名带领地方驻军的武将,此次战马践踏江湖,军中每战死一

,朝廷的抚恤金,是令

咋舌的一百两银子,阵亡士卒所在家族,一律免役十年!但是胆敢临阵退缩者,斩立决,而且还会按照边军律法处置,举族流徙千里!
赏罚并下,如此一来,全军上下,唯有死战了。
大将军楚濠策马立于迎风招展的威武大纛之下,志得意满。大军压境,江湖莽夫不过是螳臂当车,皇帝私下许诺自己,剑水山庄的家底,他楚濠可以将半数收

囊中,用来犒赏此次楚氏大军的出兵,其余半数上缴国库,但是地方军伍的一切折损抚恤,需要他楚濠独力解决,不许劳烦兵部和户部。这点银子开销,只要将山庄抄家,楚濠还有莫大的赚

。
宋雨烧没有第一时间掠向高空,去当那扎眼的箭靶子,他低

弯腰,手持屹然,一路前奔,气势如虹,快若奔雷,与那已经拉开一条整齐锋线的楚氏

骑对撞而去。
第一拨箭雨泼洒而下,天空中密密麻麻的攒集黑点激

而至,弓弦紧绷之后的骤然松开,发出嗡嗡声。这还只是第一

骑弓攒

。
宋雨烧一脚重重踩在地面,本就迅猛的前掠越发身影飘忽,整个

以更快速度前冲,同时手腕拧转,身形一旋,剑气翻滚,方圆数丈之内,磅礴剑气凝聚成团,然后猛然炸裂四溅。他的身后地面瞬间

满了画弧而落的箭矢,泥土翻裂,尘土四起。其余迎面而来的箭矢,则被宋雨烧的四散剑气悉数击碎。
虽然宋雨烧的速度之快超乎想象,其剑气之盛更让那些沙场将士大开眼界,可第二

骑弓劲

,仍是有条不紊地紧随而至,箭矢纷纷如雨落。
宋雨烧手持屹然,身形如陀螺般迅猛旋转一圈,只见这个梳水国老剑圣四周,便瞬间多出了成百上千柄屹然剑,剑尖齐齐指向圈外。一气呵成,剑气千万。
宋雨烧手中不再持剑,双指并拢作剑诀,指向高空,轻喝道:“去!”然后一跺脚,身前半个圆圈的由剑气凝聚而成的长剑,向着手持枪矛冲撞而来的前排

骑挥洒而去,一时间戳断了数十骑的马腿,更穿透了二十余

骑的坐骑脖子,正面骑军冲锋的道路上,顿时

仰马翻。
一把屹然剑飞升上空,在宋雨烧的剑诀牵引之下,剑气纵横,如一把大伞遮蔽雨水,当那些箭矢落在雨伞之上,无一例外,皆是以卵击石,

身碎骨。
两翼有两


骑加速前冲,同时侧面骑弓倾斜

向宋雨烧,老

身后剩下的半圈剑气,飞快补上之前的半圆剑阵,再次飞

而出,两翼骑军又有数十骑的战马当场

毙,骑兵摔落马背。楚濠带兵的能耐在此凸显,那些骑兵除了极少数晕厥过去,绝大多数都飘然落地,或是翻滚起身,抽出腰间战刀,直接向宋雨烧扑杀而来。
一个梳水国剑圣的

衔,所谓的江湖第一

,根本吓不住这些血水里泡过、尸骨堆里躺过的

悍健士。东宝瓶洲中部以西地带,包括彩衣国在内周边十数国,以彩衣国兵马最多,是桌面上的第一强国,尤其是它的骑军规模冠绝诸国,只是无论是盛产重甲步卒的古榆国,还是弓马熟谙、擅长骑战的松溪国,或是民风彪悍、步骑

锐的梳水国,都有资格嘲笑彩衣国边军的那些绣花枕

。曾经,彩衣国好不容易冒出来一个姓马的厉害武将,还给边关大佬排挤到了胭脂郡那个脂

窝里

养老,这么一大块油腻肥

,够和彩衣国接壤的三国联手饱餐一顿了。
楚濠此次亲自带兵震慑江湖,除了妻子的私

恩怨,其实根源还是要为争夺征伐彩衣国的主帅身份,争取一些朝野声望。否则哪怕皇帝陛下内心更倾向于楚濠,可难免会惹来一些功勋老

、宗室权贵的非议。自己送上门的这颗剑圣

颅,分量不比一座剑水山庄轻。
大阵重重保护之下的楚濠忍不住笑道:“天助我也。宋雨烧,杀,只管杀,等你到了强弩之末,看你还怎么耍威风。我楚濠很快就会手握十数万边军,挥师北上。等到我拿下彩衣国的灭国

功,宝瓶洲十年一度的观湖书院武将大评,说不定就要有我楚濠的一席之地!北边那个大骊宋长镜,不过是仗着皇亲国戚,真要谈沙场用兵的真本事,一个茹毛饮血的北方蛮子,算个什么东西!”楚濠握紧那把御赐裁纸刀,笑意愈浓,忍不住重复了一句:“天助我也!”
道路之上,一

迎敌的宋雨烧,在成功挡住两拨箭雨后,已经距离前方骑阵不过五十步,以他的前奔速度,骑军已经放弃骑

,以再熟悉不过的冲锋凿阵姿态,蛮横撞向那个黑衣老

。宋雨烧心微动,前奔途中,横移数步,躲过一支极其迅猛的

险箭矢,之后老

三次转换位置,都恰到好处地躲避掉特制箭矢,双指剑诀一摇,驾驭空中那把长剑下坠前冲,大笑道:“斩马开阵!”
那些从马背摔落的持刀骑卒,有心死战,却


战刀落在空处,只觉得一

虚无缥缈的青烟擦肩而过,眼前就再无黑衣老

的身影。
屹然如蛟龙游走江河之中,数骑战马眨眼之间就被斩断马腿。长剑只管为后边的主

开辟一条畅通无阻的前行之路,或刺透战马背脊,或在马侧划出一条巨大的血槽,或从马腹部拉出一大团鲜血淋漓的肠子,所到之处,战马倒地,骑卒坠落,然后就是一道淡薄如烟雾的身影,潇洒前掠。
战力卓越的

骑冲阵,就这样被梳水国剑圣一穿而过。
宋雨烧成功凿开第一道阵线后,前方却是盾牌如山,一线排开,缝隙之间刀光凛凛,更有长矛如林,微斜耸峙。长矛有足足一

半高,整齐的矛

在阳光照

下,熠熠生辉,绽放出沙场独有的惊

气势。
宋雨烧若是高高跃起,从空中掠向那杆主将所在的大纛,楚氏大军的待客之道,一定会是列在矛阵后方的步弓,向上劲

。
之前由于宋雨烧

阵速度太快,步弓抛

没有派上用场,但这绝对不代表步弓没了威慑力,更别提其中还夹杂有朝廷奉若珍宝的一张张墨家弓。
宋雨烧强提一

新气,体内气机流转如洪水汹涌倾泻,就在此时,在宋雨烧视野不及的步阵后方,早有数名依附朝廷的梳水国江湖顶尖高手,踩着士卒的脑袋和肩

,联袂扑杀而来。他们算准了宋雨烧的换气间隙,高高越过那片密集枪林,各怀利器,对宋雨烧当

劈下。
宋雨烧脚尖轻点,不退反进,一手握住屹然长剑,一剑横扫。他们虽算到了宋雨烧要换气的时机,但是武道境界有差距,这些世

眼中的江湖宗师,根本不知道六境武

的气机流转之快!三名兵器各异的四境小宗师,竟是当场被那道半弧剑气拦腰斩断。
江湖出身,死在沙场,不知道那三

会不会死不瞑目。
宋雨烧又一剑笔直斩下,身披重甲的大阵步卒四五

,以及他们身后数

,同时被这道直直裂空而至的剑气,连

带甲胄和兵器,一起被斩得

碎,周边步卒一身铁甲顿时洒满鲜血。好在重甲步阵素来以稳固著称于世,在步阵被剑气斩出一条道路后,后方步卒瞬间就涌上前方,疯狂补足缺

,左右两侧步卒也有意识地向中间靠拢。
沙场厮杀,不怕死的未必能活,可怕死之徒往往必死。
宋雨烧借着道路开辟又合拢的眨眼工夫,看到了步阵大致厚度,心中微微叹息,脚尖一点,手持屹然,身形跃起,一抹剑气4意挥洒而出,砍断了前边数排密集枪林,同时骤然攥紧长剑,剑意布满剑身,剑气大震,宋雨烧如手持一

圆月,仿佛能够与

顶太阳争夺光辉!宋雨烧大喝一声,身形拔高一丈有余,剑意与剑气同时

涨,原本大如玉盘的那

圆月,骤然间变得无比巨大,将宋雨烧笼罩其中,任由如雨箭矢激

,笔直朝那杆大纛凌空滚去。箭矢击中圆月之后,箭尖悉数

损,箭杆崩碎。
在黑衣老

二度

阵之时,身后远处的背剑少年没有袖手旁观,也开始向前奔跑,动若脱兔,无比矫健。
楚氏嫡系骑军当然没有拨转马

的必要,徒惹骑步两军相互

扰而已,于是自然而然就将满腔怒火发在少年

上。只是谁都没有想到,一个享誉江湖一甲子之久的梳水国剑圣悍然

阵也就罢了,一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蹦出来的江湖少年郎,也是这般难缠。背剑少年的身形实在是太快了,一步就能跨出两三丈远,而且他的辗转腾挪极其灵活,不但躲过了四五支角度刁钻的墨家箭矢,一

箭雨同样被他一冲而过。只要是在他前行路上的避无可避的箭矢,少年就

脆以双手拨开。当少年与骑军面对面撞上的时候,就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在

骑冲锋的缝隙之间一穿而过,偶有

手,他或是一拳猛捶战马侧部,打得连

带马一起横飞出去两三丈,或是以肩

斜撞,同样是让对方马蹄腾空、

仰马翻的凄惨下场。最后他更是轻轻跃起,踩在一骑马背之上,蜻蜓点水,在后方数骑的马

或是战马背脊上一闪而逝,让那些骑卒只觉得一阵清风拂面,刀是劈出了,枪矛也有刺出,但就是无法成功捉到那少年的哪怕一片衣角。
绝对是四境巅峰,甚至是五境的武道宗师!
一名骑将手持

制长槊,

准刺向空中少年的脖颈,

喝道:“去死!”
陈平安歪过脖子,刚好躲过长槊刺杀,同时探手攥住长槊,骑将手心血

模糊,手中那杆祖传的心

长槊被夺,陈平安在空中转换为双手握槊姿势,往地面重重一戳,韧

超群的长槊如弓弦崩出一个大弧度,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陈平安竟是被高高抛向空中七八丈之高,手中依旧倒持长槊一端,并未将其舍弃。
满脸坚毅的背剑少年,在一大群回

远望的骑军视野中,在众目睽睽之下,仿佛一个御风飞掠的仙

,落在了骑阵之后步阵之前的空地上。少年衣袖飘摇,双脚落地后,并不停歇,一步后撤,抡起手臂,使劲向高空轰然丢掷出那杆长槊,做出一个拍打腰间酒葫芦的动作后,一跃而起,身形瞬间消失不见,好像是仙

用上了缩地千里的通,然后就看到少年匪夷所思地踩在了长槊之上,一脚前一脚后,似传说中的剑仙御剑之姿,充满了沙场武

很难领会的那份逍遥写意。
若不是阵营敌对,恐怕有

都要忍不住喝一声彩。然后更加让

跳脚大骂的一幕发生了。那少年在大阵上方,踩着长槊向前御风飞掠不说,竟然还摘下了酒葫芦,仰

灌了一

酒!
众

虽然恨得牙痒痒,可在内心最

处,何尝不是有些……心向往之?!
沙场惨烈,江湖豪气,原本两者天差地别。就像先前梳水国剑圣

阵,尤其是剑气劈斩步阵的时候,是何等惨烈血腥。但是这名背剑少年,一路前行,未杀一

,只是一言不发地紧随黑衣老


阵向前,同样是

阵,偏偏就是这般风流。
因为长槊前掠太过迅猛,而且这个举动又太过不可思议,以致方阵步弓手有些犯迷糊,领军武将立即号令军中臂力最强健的那拨锐士,以强弓拦截

杀此

。当然,那些有资格持有墨家弓的沙场强者,更不用多说,早已挽弓如满月,一支支兵家重宝,激

尾随而去。
异象横生,又有让

瞠目结舌的意外出现。只见从背剑少年别回腰间的朱红色酒葫芦当中,突然掠出一雪白一幽绿两道绚烂流萤,在长槊之下,一一击碎箭矢。根本不用少年躲避,一拨拨数量较少却极具威胁的箭矢,全部无功而坠。
飞掠数十丈距离后,长槊已经开始下坠,陈平安一踩长槊,身形拔高,扶摇直上,刚好躲过一名江湖顶尖剑客的腾空截杀。后者遗憾落地,回

望去,眼凶狠,满脸愤懑。
如果自己先前拦不下宋雨烧,被几乎无懈可击的磅礴剑气劈得倒退撞

大阵之中,还算

有可原,那么连一个无名少年都没沾到边,这算怎么回事!养兵千

用兵一时,自己以后还怎么在大将军楚濠那边,坦然享受荣华富贵?
更前方,距离主帅大纛不过百余步,笼罩住宋雨烧的那团浑然剑气,本就已经被无数枪矛和箭矢阻滞而折损严重。一道青绿剑气裹挟风雷声而来,宋雨烧横剑在前,那道粗如青色蟒蛇的剑气,虽然终于

开了老

的圆月剑阵,却也被长剑屹然一切为二,从老

身侧呼啸而过,身后数十名重甲步卒当场毙命。
宋雨烧收起横剑式,嘴角渗出血丝,哪怕如此,仍是不敢轻易换气,因为在百步之外的出剑之

,是一名最少五境的剑道宗师。
那

就站在大纛之下,位于大将军楚濠身边,一袭青绿长袍,一手负后,一手剑尖直指宋雨烧。这

年纪不大,瞧着相貌约莫三十岁出

,但是真实年龄可能已经四十,手中长剑,不是什么削铁如泥的兵利器,而是一截光可鉴

的青竹,长两尺六寸,倒是与剑等长。
他傲然站在马背之上,微笑道:“宋雨烧那把剑的竹鞘不错,楚将军,能否赠送给我?”
楚濠豪迈笑道:“有何不可?别说是竹鞘,连剑一并送你了!”
剑客摇

笑道:“那倒不用,一把屹然剑,楚将军若是能够送给你们皇帝陛下,以示江湖对朝廷俯首称臣,也是一桩美谈。”
楚濠恍然大悟,拍掌大笑道:“还是青竹剑仙想得周到,如此最好!”
宋雨烧屏气凝,站在一处武卒自行避让而出的小空地上。
身为松溪国青竹剑仙的年轻剑客笑问道:“宋老剑圣,你信不信,在你换气之时,就是丧命之际。”
宋雨烧脸色冷漠。老

身后传出阵阵哗然。
楚濠眯起眼睛,从袖中掏出一枚银锭模样的小东西,捏在手心,然后歪了歪脖子。很快,身边就走出两个呼吸绵长的白发老者,一个身穿锦袍,双指拈有一张青色符箓,符文是金色字体;一

身材魁梧,手持双斧,斧上篆刻有祥云篆纹。两

都不曾披挂甲胄,显然不是军中将士。他们望向宋雨烧身后,相较于青竹剑仙的从容淡定,两个随军老

的

都有些凝重。
身为梳水国皇家供奉的大练气士,他们知道一名养育出本命飞剑的剑修,无论年老年少,一旦不惜

命做困兽之斗,意味着什么。
楚濠轻声道:“你们一

帮助青竹剑仙速战速决,斩杀宋雨烧,一

务必拖住那个少年。”
持双斧的壮汉大步走向宋雨烧,狞笑道:“就由我来

着老家伙换气!”
锦袍老

笑意微涩,收敛心,轻飘飘向空中丢出那张珍藏多年的青色符箓,大敌当前,再心疼也没办法了。
符箓升空之后,转瞬消逝,刹那之间出现在一百五十步之外,金光

炸开来,最后一尊金甲武将轰然落地。它身高两丈,手持一杆大戟,站在步阵之中,显得尤为鹤立

群,那副庄严金甲之内,唯有银光流转,武将并无实质身躯。
陈平安一路飞奔,看似凌空虚渡,实则每一次落脚之处,都踩在了初一和十五两把飞剑之上。
若说陈平安是个死脑筋的

,肯定没错。然而独自行走江湖后的他,比起当初那个喜欢一跃过溪的泥瓶巷少年,陈平安其实已经变了许多。
此刻看到不远处那尊金甲银身的力士,手持一杆金色大戟,蓄势待发,死死盯住了他,陈平安心微凛。在胭脂郡崇妙道

就有两尊黄铜力士护驾,好像一尊品相高的符箓派黄铜力士,就能够媲美三境武夫,眼前这尊身高两丈的金甲力士,估计最少也是四境武夫的战力,甚至有可能是五境实力。
厚积薄发,灵光乍现。陈平安自然而然地伸手绕后,握住了那柄槐木剑,同时在心中默念道:“初一、十五,去帮宋老前辈对付那剑客和壮汉,这尊力士我自己应付。”
力士相距陈平安不过二十步了,陈平安脚下那两抹剑光,一左一右,画弧绕过了那尊开始重重踩踏大地、持大戟前奔的金甲力士。还保持伸手在后、握住木剑剑柄的陈平安一跃而起,喊道:“宋老前辈,只管放心换气!”
大敌当前,魁梧壮汉的双斧即将劈砍而来,更有青竹剑仙虎视眈眈,宋雨烧会心一笑,竟然就真的换气了。站在马背之上的青竹剑仙一剑劈出。

在空中的陈平安碎碎念叨着谁都听不到的言语,然后整个

陷

一种从未有过的空灵境界——物我两忘,剑心澄澈。
曾有古寺槐木一剑,轻描淡写就劈开

袍大妖的金光大阵。
既然力有未逮,那我今天出剑就与学拳一样,一拳一拳慢慢来,总有打出百万拳的那一天。先只取其意,不学其形!
一剑只管递出!有山开山,有水断水!
体内十八停剑气再无半点收敛,如洪水决堤一般,冲过一座座早已被当今剑修视为

肋的冷僻气府。
陈平安一瞬间猛然拔出槐木剑,带起了他自己看不到的璀璨剑气,对着那尊两丈高的金甲力士就是一剑斩去。连同巨大长戟,金甲武将被哗啦啦一斩而开!
双脚落地的陈平安抬起

,眼前那尊金甲力士身上出现倾斜的巨大缝隙,银光迸

,金甲碎裂,在他身前颓然倒地,然后轰然

碎,一地的金光银芒,漫天飞扬。
满

汗水双膝微蹲的陈平安恍惚了片刻,但是很快就回过来,直起腰杆,握紧手中槐木剑。行走江湖,我有一剑!
少年从未如此酣畅淋漓,如此想要宣泄心中积郁。在万

大军之中,手持槐木剑的少年放声道:“大骊陈平安在此!”
战场上一片死寂,以少年为圆心的一大圈军阵,在片刻错愕之后,就掀起整齐的铁甲震动声响,一时间长矛攒聚,弓弩挽起,全部对准了那名自称大骊

氏的少年剑仙。
然后陈平安做了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动作,左手将槐木剑放回木匣,右手娴熟地摘下酒葫芦,然后猛然间高高举起左手,好像是在跟梳水国大军说:各位稍等片刻,容我喝过酒再打也不迟。
顿时惹来了一阵

水般的哗然,便是一些能征善战的校尉、都尉,都有些面面相觑,这名一剑斩金甲的少年剑仙,难不成真是一个万

敌?只有万

敌方能如此从

到尾闲庭信步,一路长驱直

,视大军如无物。这场憋屈仗,还怎么打!总不能让兄弟们拿

命去填一个无底

吧?一百两银子的抚恤金是很高,可天底下的沙场袍泽之间,谁愿意眼睁睁看着身边熟悉的一条条鲜活生命,变成一堆银子?
初一和十五两把本命飞剑,都已立下战功,无形中又助长了陈平安的那种无敌假象。
青竹剑仙的那一剑劈斩向宋雨烧的剑气,如一线

水汹涌前冲,却被4意飞掠的初一,不断在一线

水当中穿梭,点点滴滴陆续蚕食殆尽。而手持巨斧的梳水国兵家修士,被速度快到吓

的十五直指眉心,吓得魁梧壮汉不得不收起攻势。他可不愿与宋雨烧以命换命,不断以双斧遮挡在身体四周,传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叮叮当当声,双斧更是火星四溅。
宋雨烧顺势换了一

新气,手臂横伸出去,持有剑芒吐露的屹然,腰挂竹鞘,浑身剑意

涨,一袭黑衣无风而飘

。能够再次放手一战,快意至极。
陈平安在抬起手臂故弄玄虚、仰

喝酒的同时,在心中默念道:“初一、十五,继续缠住你们的对手,招式花里胡哨一点……也无妨!”
飞剑初一如同纠缠不休的无赖汉,盯上了青竹剑仙这个“小娘们”,十五更是将那柄重器双斧给啃咬得面目全非,满是坑坑洼洼,让魁梧汉子心疼不已。
眼力与修为都高出众

一

的青竹剑仙,这个志在梳水国老剑圣项上

颅的剑道宗师,在抵御初一的间隙,满脸杀气地愤怒出声,一语道

天机:“那少年两次喝酒是假,换气是真!”
武道宗师之战,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陈平安此时已经放下手臂,将养剑葫芦别在了腰间,跃过步阵,朝那青竹剑仙咧嘴一笑。
换了一身新气象的宋雨烧大笑道:“瓜皮!”
先前以符箓请出一尊金甲力士的锦袍老者,在丧失了压箱底的宝贝后,苦笑一声,双手捻出三张青色符箓,只是符文不再是金色,一张银色两张朱字,再度丢掷而出,又是三尊力士轰然落地,并肩而立,拦在主将大纛之前,一尊银甲力士,两尊黄铜力士。
宋雨烧和少年剑仙联袂杀到大纛前,无形之中,敌对双方已经攻守转换。如果没有后者,宋雨烧其实已经战死于此。
楚濠对于战场形势的判断,无比清晰,半辈子戎马生涯,大小三十余场战役,尚无败绩,这点眼力还是有的。所以这名脸色

沉的大将军,悄悄将武夫真气灌

手中那枚银锭模样的兵家重宝。这枚他夫

当年那笔丰厚嫁妆中最珍贵的甲丸,瞬间如水银般在楚濠所披挂的甲胄外边流淌,原本黑漆漆的军方重甲,变成了一副布满云纹古篆的雪白宝甲。此甲丸名为

承露甲,山上俗称甘露甲。
此物虽是兵家甲丸中的最下等品秩,可遍观梳水国在内的十数国,没有任何一个统军大将能够拥有此物。当然不是这些手握雄兵的国之砥柱们兜里没钱,而是有价无市,否则别说是价值一千五百枚小雪钱,就是价格再往上翻一番,武将们都愿意砸锅卖铁购买一副。三千枚山上小雪钱,三十万两银子,换来一张最好的保命符,谁不愿意掏这笔银子?根本买不着而已,甲丸早已被山上修士垄断。
宋雨烧开始前掠,再无后顾之忧,一

一剑,越发一往无前。
陈平安大笑一声,一步向前,跨出两丈多远,喊道:“回来!”初一不

不愿地放过青竹剑仙,慢悠悠掠回,显然有些闹脾气。飞剑十五则转瞬间就环绕在陈平安四周,为他阻挡那些蜂拥而至的矛尖和箭矢。
始终站在战马背脊上的青竹剑仙叹息一声,恋恋不舍地瞥了眼宋雨烧腰间的竹鞘。这个江湖声望还要压过宋凤山一

的松溪国剑仙,身体后仰,脚尖一点,瞬间后掠出去,在空中转身,一脚脚踩在大纛后方的士卒

顶之上,就这样飘然远遁,彻底离开这支梳水国大军。年轻剑仙收起那截青竹悬挂腰间,往州城方向缓缓行去,回望那杆大纛,惋惜道:“再想要趁机夺取那把青山竹鞘,不知道要熬到猴年马月。这宋雨烧此次能活下来的话,怎么都还能活个二三十年吧?”
青竹剑仙这一临阵脱逃,梳水国朝廷大军马上军心大

,楚濠眼有些疑惑,转

望向几处地方驻军的步阵,这几处的

况只比炸营略好一些。照理来说,这四支梳水国关隘驻军,虽然战力远远不如自己嫡系兵马,可有两支

锐步军老营,曾经在边境战事中历练过多年,远远不至于如此不堪。
当楚濠看到一名地方军的统兵武将非但没有制止局势的恶化,反而高坐马背,双臂抱胸,好似置身事外的局外

。楚濠顿时脸色铁青,气得咬紧牙关,恨不得策马飞奔过去,

刀将其砍成

泥。
楚濠脸色大变,抬起


,举目眺望,不知从何时起,这些按兵不动的地方军的厚实步阵,反而成为阻碍楚氏嫡系

骑救驾的存在,已经将大纛下的自己和数十骑贴身扈从,与三千

骑隔绝。
宋雨烧一

对阵持斧壮汉和锦袍老者请出的符箓力士犹有余力,始终在观察楚濠的一举一动。
陈平安逐渐发现了事态发展的古怪之处,步阵的迅猛攻势放缓,除了那拨聚拢起来围攻自己的江湖高手,军中箭矢、枪矛越来越稀疏,最后

脆就变成隔岸观火,看戏一般。而且不断有都尉、校尉模样的武将在步阵缝隙策马游弋,不断与一些下属伍长和

锐士卒诉说着什么。
宋雨烧一剑将一尊黄铜力士拦腰斩断,被打回原形的符箓在空中化作灰烬,又一剑划过两柄巨斧,一长串火星绚烂迸发,向四面八方激

散开。那些由斧

碎屑化成的滚烫火星,在远处士卒的甲胄上崩碎,甚至发出了细微的金石声。由此可见,战场上那个梳水国武道第一

的修为是何等惊世骇俗。
一剑

退身为梳水国朝廷供奉的兵家修士后,宋雨烧以剑尖指向楚濠,微笑道:“老夫此次远道相迎,只请大将军楚濠一

去山庄做客,其余

等,愿意死战就死战,屹然剑下,生死自负!”
大纛之下,出现轰然一声巨响。原来是陈平安不知不觉已经将自己与十余名江湖高手的战场,不露声色地搬到了距离大纛不过五十步的地方,然后将后背托付给初一和十五两把飞剑,悄悄使出一张方寸符,直接越过了宋雨烧和两名练气士的那处小战场,出现在了身穿甘露甲的大将军楚濠马前十步外!他一个箭步,重重踏地,然后斜身向上,右手一拳打在那匹骏马的马

之上,打得高

大马

颅

碎、双腿断裂。用兵才华在梳水国首屈一指、武道境界其实才三境的楚濠顿时向前扑倒,结果刚好被陈平安左手一拳砸在胸

,虽然甘露甲蕴含的灵气,几乎同时凝聚在了被陈平安拳

击中的地带,可是楚濠仍是被一拳砸向天空,重重摔落在三四丈外的地面,在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
陈平安继续前奔,一名楚氏

骑扈从愤然纵马前冲,骑术

湛的扈从勒紧缰绳,驾驭坐骑高高抬起两只马蹄,朝那名少年剑仙的脑袋上重重踩去!陈平安一个加速前冲,弯腰出现在马腹那边,然后瞬间挺直腰杆,一肩撞去,撞得一匹战马竟是四蹄悬空,向后倒飞出去!
陈平安笔直向前,双腿骤然发力,与在家乡少年鹰隼过溪涧的那一幕如出一辙,刚刚挣扎起身的楚濠就被他一拳砸在

顶,一副兵家甘露甲被打得灵光绽放,刺眼异常,楚濠本

则再次晕乎乎向后倒去,白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陈平安来到这名立誓要跻身一洲十大武将之列的家伙身边,蹲下身,伸手握住楚濠的脖颈,然后站起身,将那名梳水国大将军的脖子悬空提到自己肩

的高度,晃了晃,转

对宋雨烧笑道:“宋老前辈,抓住他了!”
大势已去,两名皇家供奉练气士视线

汇,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宋雨烧没有咄咄


,收起屹然剑放回竹鞘,对两个梳水国顶尖练气士拱手抱拳:“多有得罪。麻烦你们捎句话给皇帝陛下,以后不论朝廷如何处置,老夫与剑水山庄都一一接下。”然后老

就一掠向前,剑气如雨落,而拼命冲向陈平安的数十名楚氏扈从

骑,其马腿被悉数砍断。
老

飘落在陈平安身边:“走!只要离开战阵,你我返回山庄,就安全了。这支朝廷兵马

心涣散,暂时已经没有威胁。”
整个梳水国步军陷

沉默。远方被阻拦在步阵之外的楚氏

骑,大概是意识到大纛这边的异样,与步阵沟通无果后,在一名骑将的率领下,开始呼啸冲阵。步阵既不敢与这支

骑拔刀相向,又不敢擅自散阵,他们慢腾腾向两侧分散,尽量让出一条可供骑军驰骋的道路。
陈平安低声道:“我还能用一次方寸符。”
宋雨烧笑道:“那这次还是我为你殿后,记得别掉

凿阵了,就往右手边撤退,咱们走山路返回,否则楚氏的三千

骑还是有点难缠的。”
陈平安点点

,

呼吸一

气,拽着楚濠的脖子,动用了那张方寸符。众

这才知道为何少年剑仙能够数次在原地消失。
少年身形不见踪迹,可是大将军楚濠整个

几乎是横着飘

的,就像是一只

子长袖拖曳在空中。
在少年剑仙终于显出身形后,又开始展现御风远游的仙风采。只是不知为何,背剑少年开始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之后才在高空如履平地。
宋雨烧一掠而去,跟随陈平安远离战场,数次起起落落,很快就与陈平安变作两粒黑点,最终进

官道一侧的山林之中。
进了山林,其实就大局已定。宋雨烧想到先前陈平安的那次踉跄,忧心问道:“受了内伤?”
陈平安笑着摇

:“有个小祖宗在跟我闹别扭呢,没事。”
第一次在大军

顶御风而行,其实是踩在了初一、十五之上;第二次,初一就不乐意了,故意让陈平安踩了一个空,然后它就返回养剑葫芦内睡大觉,所幸十五飞掠速度极快,跟上了陈平安的脚步。
宋雨烧感慨道:“传说中北方有成功跻身武境的武道宗师,不但能够随意悬停虚空,还能够御风飞行,正如剑仙御剑一般。”
记起朱河当初在棋墩山所说,陈平安嗯了一声,脱

而出道:“那是武道第八境,叫作‘羽化境’。因为可以御风,所以又被称为‘远游境’,很潇洒的。”
宋雨烧疑惑道:“六境之上,难道不是统称为武境?”
陈平安也有些茫然,摇

道:“我听说不是啊。六境之上确实是开始讲究炼了,可好像还没资格被尊为武。我只知道第七境金身境,才有资格被喊作小宗师,之后是第八境羽化境,第九境山巅境,然后还有第十境,如今我们大骊就有一位——藩王宋长镜。他是我在家乡时隔壁一个家伙的皇叔。我在巷子里见过宋长镜一面,是很厉害,看着就像高手。”
梳水国老剑圣只觉得在听天书一般。陈平安一看老前辈的脸色,赶紧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肚子:比如传授自己拳法和打熬三境武道的光脚老

,就是一名十境武夫,而且早年这个崔姓老

,还是宝瓶洲时隔数百年后的第一位十境大宗师……
宋雨烧很快释然,笑道:“井底之蛙,不过如此了。无妨无妨,只要武道六境之上还有大风光,那就是天大的好事!否则世间美景都给山上仙瞧了去,我辈武夫岂不是半点颜面不存?本就不该如此!”
一只手还拎着楚濠的陈平安使劲点

,心想如果宋老前辈能够去自己家乡,肯定跟竹楼那个家伙气味相投。
终究还是有些

,不会因为双方武道境界悬殊,而不与对方坐在一张桌子旁喝酒。
身边这位宋老前辈,在陈平安眼中,很了不得,所以不管老

到了哪里,遇上了谁,都会让

敬重。
在楚濠的那

真气流逝殆尽后,甘露甲恢复成为银锭模样,坠落在地。陈平安以脚尖将其挑起,收

囊中。然后他微微使劲,手腕一抖,又将那个悄然醒来却不敢睁眼的楚大将军,给拧得晕死过去。
宋雨烧会心一笑,遇上这么一个“大骊少年剑仙”,也算楚濠“洪福齐天”了。
陈平安问道:“接下来?”
宋雨烧叹了

气:“三千

骑再救主心切,都不敢傻乎乎杀向剑水山庄。这支朝廷大军之中,明显有我孙子凤山的谋划,已经

成一锅粥,其余部队更不会帮助楚氏

骑出兵了,只会退回州城那边,静观其变。”
宋雨烧脸上有些

霾:“但是彩衣国剑

毙,胭脂郡出现魔

作祟,再加上我们剑水山庄……我觉得书院要出手了。”
陈平安问道:“书院?是那座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的观湖书院吗?”
宋雨烧唏嘘道:“是啊。宝瓶洲千年以来,山上山下大致上相安无事,这都是书院的功劳。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这次剑水山庄却有可能站在了观湖书院的对立面。一旦书院的夫子先生们露面,山庄恐怕就要如同这支朝廷兵马般

心散尽,山庄的百年声誉会毁于一旦啊!”
陈平安对于观湖书院有些印象,一是这座书院,跟齐先生创立的原山崖书院齐名;二是嫁衣

鬼那桩风波后,在一起从大隋返回黄庭国的途中,少年崔瀺闲来无事,便提起过一些匪夷所思的内幕,这些内幕与观湖书院的读书

有关联;最后就是观湖书院的那名君子第一

——崔明皇,曾经代表宝瓶洲儒家进

骊珠

天。
但是为何敢于大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宋老前辈,提起书院的时候,会是这般复杂的

绪。
宋雨烧自嘲道:“面对书院,束手就擒不至于,拼死一战也没胆量。愁啊!”
陈平安不太理解。
宋雨烧仿佛看穿少年的心思,双手负后,在山林间放缓脚步,望向稀稀疏疏透过树叶的阳光,像一粒粒金子撒落在地上。沉默片刻的老

,最终无奈道:“难道你不知道,书院先生们的言语,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吗?我曾经亲眼见识过一名观湖书院的贤

,年纪轻轻,就能够让彩衣国剑出门远迎,与他讨教道德学问。年轻贤

高冠博带,与那蒙学稚童一般的剑相对而坐,那份巍峨气度,真是另一种无敌。”
宋雨烧笑了笑:“所以说啊,一百个一千个宋雨烧,都敌不过书院夫子的一句‘你错了,你当罚’。”
陈平安问了一个问题:“那如果书院的夫子先生们,说得没有道理呢?如果君子贤

也犯了错,应当如何?”
宋雨烧笑道:“上边自有圣

教诲。”
陈平安拎着一个大将军的脖子若有所思,后者双脚拖曳在林间地面上,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