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1-7册）出版精校版

    大战之后，需要休养，这是常理。因为朝廷大军已经不构成威胁，山庄又有宋凤山坐镇，宋雨烧就不急于赶回去，只等楚濠下次清醒过来，他要询问一些事。

    一名登堂室的纯粹武夫，只要不伤及体魄根本、魂元气，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就可以恢复到巅峰状态，时间长短，因而异。宋雨烧原本以为的“武境”，也就是陈平安所谓的金身、羽化和山巅三境，相传这三境的武夫刹那之间就能够完成新旧两真气的转换，外根本无法悉真相，当然就没有了绽。青竹剑仙先前在战场上的守株待兔，就不可能出现，故而宝瓶洲中部江湖一直流传着个霸气十足的说法，叫“武战死之前，皆为巅峰”。不过宋雨烧只是道听途说，陈平安只知道境界划分，对于炼三境的武道山顶风光，依旧雾里看花。

    宋雨烧看到陈平安脸色不太好，有些反常。照理说武夫脱离战场后，一身气象应该趋于稳定才对，陈平安反而显露出一些疲态。宋雨烧停下脚步，忍不住问道：“怎么回事？受了暗伤？”

    陈平安先查看了一下楚濠，呼吸缓慢平稳，好像暂时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可陈平安二话不说，一抖手腕，将梳水国大将军彻底震晕。

    原本自以为隐藏极的楚濠心中哀号，两眼一黑，再无知觉。摊上这么个不讲江湖道义的狗剑仙，他这回是真没辙了。

    陈平安这才跟宋雨烧解释道：“因为不是山上的剑修，所以我驾驭两把飞剑需要耗费不少意。它们虽然离开养剑葫芦后，能够自行杀敌，但是仍然需要我分出一些意在飞剑上，类似它们的剑鞘吧，否则它们不会在气府或者养剑葫芦外滞留太久，而且方寸符用得有点多了，加上两次换气有点仓促，现在有点难受。不过没关系，只要近期没有大战，就能靠呼吸吐纳一点点补回来。”

    宋雨烧如释重负，行走在山林之间，树荫与阳光相得益彰，老心旷怡，既有心结打开的缘故，更因为认识了一名能够托付命的忘年小友，而对江湖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哪怕心不古，可江湖还在。

    老突然笑道：“陈平安，虽说你有了一只养剑葫芦，就不用像剑仙那般每次出手，事后都要耗费一定的天材地宝，来修补本命飞剑的瑕疵，但是一码归一码，楚濠竟然请出了那名松溪国青竹剑仙压阵，这次没有你出手相助，我肯定要栽在大军之中，所以回了山庄，我会拿所有小雪钱作为报答。数目不多，这么多年也就攒下不到两千枚，凤山去仙家渡购买沧水，又用掉半数，所以只能给你八九百枚小雪钱。”

    老说到这些，有些难为，自嘲道：“不承想梳水国剑圣宋雨烧的一条命，才值不到千枚小雪钱。”

    陈平安想了想，点道：“宋老前辈，我只要三四百枚小雪钱就够了，不用全部给我，宋凤山以后肯定还用得着。”

    虽然在飞剑十五这件方寸物当中，放着青衣小童当初购买普通蛇胆石的一堆小雪钱，还有八枚更加珍贵的小暑钱，不算少了。可是陈平安在魏檗的引荐下，亲眼见识过牛角山包袱斋的景象，担心随后到了那座仙家渡，一旦遇上心仪的山上物件，会遗憾错过。至于宋老前辈和剑水山庄，陈平安相信老说的那句话，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陈平安选择收下钱，又不全收，在宋雨烧的意料之外。老忍俊不禁道：“你倒是客气……也不客气！晓不晓得老一辈江湖，会怎么说吗？会拍着胸脯说一句：‘兄弟之间，谈钱伤感，若是把我当兄弟，就莫要再谈此事，否则兄弟都没得做了。’”

    陈平安摇道：“欠比欠钱，更难受，至少我是这样。”

    宋雨烧对此有体会，点道：“确实如此。”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理该如此。”

    山林间山风吹拂，绿叶婆娑，树荫清凉。因为顾及陈平安的身体状态，宋雨烧行走不快，老就当沿路赏景了。宋雨烧只是提醒了一声陈平安，下次楚濠醒来，不用打晕，他有话要问。陈平安对此没有异议。在断定了楚濠大致的武道修为后，生谨慎的陈平安也放下心来。陈平安不愿背着楚濠行走山岭，可拎着家的脖子总归不是事儿，思来想去，他脆就拖着楚濠的一条腿，像一个巡视地盘的山大王，用扫帚一路“清扫”着自家门院里的枯枝落叶。

    青竹剑仙不惧宋雨烧和少年追杀自己，沿着官路悠悠然返回州城，突然站定，转望向远处的路旁山林，伸手握住挂在腰侧的那截青竹。从山林中缓缓走出一名青竹剑仙的熟，古稀之年，面容棱角分明，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江湖中，其腰间佩剑，以不明材质的绿色丝线缠绕剑鞘，长度远胜寻常剑客的长剑，极为扎眼。

    青竹剑仙走出官路，迎面走向那名有过数面之缘的古榆国剑客，两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相距二十步。

    老剑客微笑道：“苏琅，上次江畔一别，有五六年时间了吧？”

    青竹剑仙淡然道：“林孤山，找我有何事？有话直说，我现在心不太好。”

    对于一个江湖晚辈的盛气凌，老剑客不以为意，开门见山道：“我这次是受国师所托，来此截杀陈平安。先前我们与陈平安有过手，一名皇室供奉练气士以及蛇蝎夫，先后死于陈平安之手，如今只剩下我和买椟楼楼主不愿就此收手。之前在山中见识了一场仙凿阵的彩好戏，就想着能不能与你联手，一起追杀陈平安和宋雨烧。得手之后，无论死活，宋雨烧归你处置，陈平安由我们带回古榆国。”

    苏琅瞥了眼山岭密林，问了两个问题：“来得及？有胜算？”

    古榆国剑尊林孤山点道：“买椟楼楼主最擅长刺杀，他会先行动手，进行袭扰，拖延住两脚步。至于胜算，我只能说，事在为。我们三即便联手，最后能活下几个，我林孤山不敢保证。”

    苏琅笑道：“林前辈如果说胜算极大，那我就不点这个了。”

    林孤山问道：“这算是答应了？”

    苏琅点道：“你先去支援买椟楼楼主，我要原路返回，去找楚氏骑的副将，以及那两名梳水国供奉练气士。你们两个只要能够拦下宋雨烧和陈平安，我就能让胜算变得更大。”

    林孤山有些犹豫不决。

    苏琅微笑道：“这次匆忙联手，有利则聚，无利则散，你信不过我苏琅很正常，但是好歹要相信亲手斩下梳水国老剑圣的一颗颅，对于松溪国一名剑仙而言，诱惑到底有多大。”

    林孤山冷笑道：“是不是顺手也将古榆国剑尊的颅一并取走？届时十数国江湖，唯你剑仙一独尊剑道，岂不更好！”

    苏琅一手双指拈住鬓角垂下的一缕青丝，一手屈指轻轻敲打那截青竹，显得无比随意散漫：“你林孤山的剑，从来不曾我的眼啊。”

    江湖碑极差的林孤山眯起眼，皮笑不笑道：“气恁大。”

    苏琅色坦然：“真话一向不太好听。”

    林孤山嗤笑一声，冷冷道：“不管如何，今天宋陈二才是我们的大敌，我与买椟楼楼主静候佳音！若是你们来晚了，我不敢说那个记仇的买椟楼楼主，会不会报复你苏琅，我林孤山肯定会跟你和松溪国皇室，讨要一个公道。”

    苏琅伸出一只手，示意林孤山先行。这名剑尊一掠长去。苏琅亦是转身掠向官路。

    在半道上，苏琅骤然停下身形，他看到了一个天真无邪的动少，一袭鹅黄裙子，全身纤尘不染地站在道路中央。苏琅缓缓前行。

    少从袖中掏出一封密信，上有朱红色的封泥。少笑眯眯道：“宋凤山要我给你的，说你打开信封一看便知。那个家伙还说如果你答应，就当着我的面点个。宋凤山承诺之后一甲子的十数国江湖，你苏琅会以剑仙身份，稳稳占据半壁江山。”

    苏琅思量片刻，从袖子掏出两只由雪白丝线缝制而成的手套，戴上后，招手道：“丢过来。”

    少正是梳水国四煞之一的古寺“嬷嬷”，她此次离开剑水山庄，除了盯住宋雨烧，以防不测之外，更重要的还是找机会将这封密信亲手到苏琅手上。这名享誉江湖的青竹剑仙，其实还是松溪国的皇亲国戚，只不过血统不正，早早没有了继承皇位的机会。

    苏琅小心翼翼剔除封泥，拆开信封后，快速浏览了一遍密信内容，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然后手腕一抖，震碎密信，摘下手套收回袖中，点道：“姑娘可以去宋凤山那边差了，既然剑水山庄这么有诚意，我苏琅也投桃报李。姑娘你告诉宋凤山，很快就会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好消息，跟老剑圣有关系。信上之事，我希望宋凤山说到做到。”

    少双手搁在身后，十指缠，巧笑倩兮：“宋凤山虽然不解风，可做事还是很稳重的，比咱们这些活了百年、几百年的魔，还要老练。所以苏琅你大可放心，将来你就是十数国版图的江湖君主，胜似坐龙椅。”

    苏琅笑道：“那就借姑娘吉言。”

    “苏大剑仙以后若是缺少枕边，只管知会一声，家随叫随到！”少向玉树临风的男子抛了一个媚眼，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然后化作一滚滚青烟，拔地而起，很快在空中消失不见。

    苏琅继续独自前行，开始权衡利弊：是急功近利一些，早早将好处落袋为安，还是与宋凤山联手，让他将自己推到江湖君王的高位上？

    苏琅突然哑然失笑，密信上有个提议实在有趣：宋凤山承诺他们之间，大约每十年会有一场浩浩的江湖造势，两进行一场巅峰之战，他宋凤山届时会继承剑水山庄的剑圣衔，以剑圣身份，与独占剑仙名的苏琅，进行所谓的生死之战，其实不过是给江湖中演戏罢了。宋凤山在信上，甚至已经选好了三个手地点，第一次是他宋凤山挑战苏琅，地点选在松溪国皇宫大内的大殿之巅，苏琅大胜；第二次选在剑水山庄的瀑布之顶，宋凤山略胜一筹；第三次约在彩衣国胭脂郡的葬岗，苏琅胜出。

    苏琅觉得挺有意思的，所以他决定把古榆国剑尊和买椟楼楼主的脑袋，一起摘下来，作为礼尚往来的赠品。

    苏琅很快就看到了梳水国朝廷兵马的身影，脑子里还是宋凤山的那些环环相扣的谋划，他喃喃道：“江湖还可以这么玩啊？”

    最终这名松溪国剑仙没有径直去往大军之中，而是一个骤然转向，独自掠向山林。

    还是三对二，只不过这个三，是宋雨烧、陈平安，加上他苏琅。

    苏琅进林间山路之后，开始故意放慢脚步，笑道：“江湖险恶啊。”

    州城之内，一处不起眼的僻静宅院内，有京城贵客下榻于此。虽然宅子谈不上豪奢气派，但是里素洁异常，种种装饰，充满了书香门第的淡雅气息，而且地段闹中取静，显然是花了大心思的。

    有一名养尊处优的站在院内，虽然年岁不小了，可是保养得体，风韵犹存，不细看眼角皱纹的话，好似三十来岁的少。她此时正在弯腰，往一大缸内抛食喂鱼，里饲养了十数尾体态玲珑的金鱼，更种植有一株株翠绿欲滴的水莲，金绿两色相映成趣。

    除了这名仪态华贵的京城，院内只有一个佩刀的壮硕婢。但是宅子四周的巷弄却是暗藏玄机，不但有军中锐士护卫，还有数名武道高手隐匿在市井之中，刺史府邸一些个悍能的老捕快，早就到此暗中戒严，由此可见，这名京城来客，必然大有来。

    但是就在重重保护之中，魁梧胜似男子的佩刀婢，毫无征兆地瘫软在地。婢身后出现了一个手持折扇的俊俏公子哥，扇起阵阵清风，鬓角发丝微微飘。他笑着望向那名还弯腰投食的，丰腴身姿尽显，风光旖旎，公子哥只觉得此此景美不胜收，不虚此行。

    站起身，转过，默默望向这个年轻。

    年轻微笑道：“夫，我们之前在京城见过面。”

    色镇定，讥讽道：“什么时候小重山韩氏子弟有胆子跟一位大将军掰手腕了？”

    年轻公子收起折扇后，双手遮覆在自己脸上，缓缓往下抹去，最后露出一张熟悉至极的面容。年轻以同样最熟悉不过的嗓音笑道：“现在呢？我的好夫？”

    在惊声尖叫之前，小重山韩氏子弟韩元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嘘了一声：“夫放心，我韩元善只喜欢偷心，从来不偷不抢子的身子，不过相信总有一天，夫愿意自荐枕席，与我……”此刻以楚濠面容示的韩元善，伸手指向鱼缸，言语略作停顿后，继续道：“相濡以沫，鱼水之欢。”

    彩衣国胭脂郡，有一名腰间悬挂玉佩的年迈儒士，站在城，色凝重。

    彩衣国京城，皇宫御书房内，一样有一名古稀儒士双手负后，也有玉佩在腰。老站在窗，一言不发，彩衣国皇帝战战兢兢站在旁边，连坐都不敢坐。

    古榆国，也有一名而立之年的青衫儒士，还是悬佩样式如出一辙的玉佩坐在一辆雇用而来的粗劣马车内。一路上嫌弃这嫌弃那的青壮马夫，在距离古榆国还有二十里的官道上被吓傻了。眼力见儿不错的他，看到那边有兵强马壮的千百骑簇拥，有一大堆黄紫公卿站着，似乎还有一个身穿黄色袍子的男在驿路旁束手而立，好像在等？

    车厢内的读书放下手中书籍，对他说道：“到了驿站再停马。放心，他们是在等我。除了先前付的定金，古榆国朝廷私底下给你的赏赐，就当是我剩下的一切开销了。”

    说完这些，青衫儒士一边收拾书箱一边笑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到了梳水国，你可别又气咱们山长了。”

    剑水山庄中，武林盟主大典即将召开，大堂之内，少了先前筵席出现过的几张面孔，但也多出了许多声名显赫的江湖大佬，黑白两道皆有，梳水国的江湖豪杰，大半在此了。

    宋凤山高坐主位，看到这些风云物，其实并没有太大的绪波动。

    其中不乏投诚投机之、包藏祸心之，也有审时度势、在下赌注之，更有自以为能够看到一个天大笑话的朝廷中。

    宋凤山身边不远处，坐着他的妻子。她盛装打扮，那份雍容气度，恐怕不会输给宫里的娘娘们。

    宋凤山当然胸有成竹，下边有一样以为稳胜券。但是双方都没有想到，一名不速之客的登门，打了两边多年苦心孤诣的谋划。

    根本没有门房禀报，更没有剑水山庄的弟子出手阻拦，见到那名自报名号的物后，几乎所有都下意识作揖致礼，以儒家礼仪待客。而那个身穿儒衫、戴幅巾、腰间悬挂一枚玉佩的年轻男子，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步伐和节奏，不急不缓地走剑水山庄群雄会聚的大堂内。他跨过门槛，环顾四周，再一次自报身份：“观湖书院，贤周矩。”

    大堂之内，几乎所有都哗啦啦站起身，向此作揖。年轻作揖还礼，然后向前走出两三步，望向主位上的剑水山庄少庄主。

    宋凤山脸色沉，坐在附近的年轻以眼示意，让他不可轻举妄动。

    观湖书院的年轻贤语气平淡道：“小重山韩氏子弟韩元善，可在山庄？”

    宋凤山压下心中的那怒气，扯了扯嘴角，缓缓道：“不凑巧，韩元善昨天还在山庄，今天却已经不在了。他说是临时起意，要去游历大好河山。不知这位书院先生找他有何事？如果不急的话，我可以代为转告韩元善。”

    年轻贤笑了笑：“韩元善身为梳水国进士，已是我儒家门生，却修习魔道功夫，居心叵测，祸害一国社稷，我要带他去观湖书院接受责罚。至于如何处置，到了书院，自有定论。宋凤山，我不以书院贤身份压你，我周矩想要劝你一句，悬崖勒马犹未晚，亡羊补牢不算迟。”

    宋凤山的手肘抵在椅子把手上，托住腮帮，就这么歪着脑袋，笑望向这位观湖书院的贤，好整以暇地打量起来。

    传闻这些贵不可言的夫子先生，每次离开书院，奉命行事，腰间都会悬挂上那枚书院圣赐下的玉佩，能够记录一路见闻和自身修养，以示言行之光明磊落。玉佩样式是世间最简单素雅的平安牌，不同的贤君子，其玉佩上边篆刻的文字也不同，但是无一例外，均大有意，往往蕴含着书院圣对此的期许和提点。

    宋凤山无礼至极，没有答话的意思，年轻站起身向那位书院贤行礼之后，微笑道：“若韩元善真是如此，我剑水山庄义不容辞，自当秉公行事，一定全力帮助书院擒拿此。”

    周矩望向，沉声道：“你早早断了长生桥，才能站在这里大言不惭，否则你的下场，不比韩元善好到哪里去。魔道中，在江湖兴风作，自有侠义之士除魔卫道，可如果胆敢侵扰一国之山河社稷，我书院决不轻饶！”

    宋凤山坐直身体，死死盯住周矩：“跟我妻子说话，你最好客气一点。”

    “凤山！”年轻转过，轻轻低呼一声。宋凤山看到她的焦急眼，心中叹息一声，身体后仰靠着椅背，不再说话。

    这个时候，自封魔教教主的窦阳灌了酒，将酒杯重重拍在桌上，冷笑出声。

    年轻贤转望向这名练气士，道：“等我办完书院正事，就会摘下腰间玉佩，希望到时候你窦阳还能笑得出来。”

    窦阳斜眼瞥向应该还不到三十岁的书院夫子，笑道：“别对你观湖书院的名怕得要死，我窦阳也怕，但因为我知道你们书院的规矩，倒也不致战战兢兢。儒家贤的门槛如何，瓶颈又是如何，与君子的差距大致有多大，我一清二楚，所以你周矩不用拿话压我。说句难听的，你摘了玉牌，我还是会忌惮你们书院，哪敢放开手脚与你手，但如果你周矩有本事连儒衫文巾一并摘了，以江湖行事，那我窦阳不把你打出屎来，我随你姓！”

    魔窦阳这番话，说得霸气且解气，哪怕是一些白道大佬，都觉得此虽然作恶多端，可他能够当着一名观湖书院贤的面，说出这样的言语，实在是无愧“江湖”二字！梳水国的江湖能有这样一尊魔道巨擘，算不算压过彩衣国和古榆国的江湖一？

    贤周矩微微一笑。

    他低对那块玉佩小声嘀咕道：“先生，你听听，这我还能忍？忍住不打那些个书院贤，也就罢了，难道出门在外，离着书院千万里，还要忍一个魔道练气士？好吧，你肯定会说一忍再忍，忍着忍着就能重新当回君子了，但是……我真的忍不了啊……啥，先生你要说啥……喂喂喂，听得到我说话吗？哎哟，玉佩咋出问题了呢？先生，你回一定要好好管管书院制造局那些家伙……那就这样啊，不聊了啊，回到书院，先生你帮我换一块玉佩啊……”

    到最后，众只见那个满嘴胡说八道的书院年轻夫子，伸手死死攥紧了好似自行颤抖起来的玉佩，将其使劲摇晃起来，然后双指掐诀，轻轻转动，有清风萦绕着那块玉佩，将其包裹得如一颗蚕茧，年轻贤这才笑着将玉佩摘下，收袖中。

    年轻趁不注意，走到宋凤山身边，苦笑道：“凤山，我记起来了，此是观湖书院那位圣的嫡传弟子之一。在弟子当中，此年纪最小，脾气最差，本事……哪怕没有最高，但肯定能排前二。他在弱冠之龄就获得了君子身份，当时极为轰动，被誉为崔明皇之后的又一位‘正’君子最佳选，很有可能会让学宫圣亲自勘验考核，所以观湖书院对他保护得很好。我们谍报上一直记载此姓名为‘周巨然’，而不是‘周矩’。”

    窦阳呆呆坐在原地，咽了唾沫。他虽然不知道周矩就是周巨然，但是“殴打贤”“重回君子”这些内容，还是让他抓住了蛛丝马迹。所以窦阳站起身，要向周矩赔罪道歉。向一位儒家君子服软认输，绝不丢。

    只是暂时以贤身份离开书院的周矩伸出一手，双指指向在梳水国不可一世的魔窦阳，微笑道：“我儒家先贤曾有雄诗篇问于后：君不见，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走？后世周矩在此答曰：我已见！”

    以窦阳为圆心的一丈内，罡风席卷，凌厉劲风如一道陆地龙卷，疯狂环绕这个魔道巨擘。

    窦阳的下场，是名副其实的形销骨立。

    罡风消散，枯骨倒地。周矩看也不看只剩一架白骨的窦阳，微微仰，望向宋凤山，问道：“现在是不是知道，我先前与你妻子说话，已经算很客气了？”

    宋凤山气得手背青筋露，他被站在身边的年轻使劲按住手背。微笑道：“我们夫二，当然清楚周夫子给予的善意。”

    周矩笑了笑：“既然韩元善不在场，那我就不打搅你们的盟主大典了。我去找他，你们继续。”

    周矩潇洒转身，就这么走向大门。刚巧外边有一老一少返回剑水山庄，往大堂这边并肩走来，他们好像经历过连番凶险大战，身上都沾染了血迹。

    双方都没有停步，也没有出声，刚好在各自跨过门槛的时候，擦肩而过。

    周矩一直盯着那个背剑少年看，后者有些怪，便回望向他，两者视线汇。哪怕少年已经进大堂，也不再与他对视，曾是观湖书院君子的年轻贤，还是一直转望向少年。

    周矩走出山庄大堂，梳水国剑圣走大堂，这一去一来，略微弥补了山庄坠谷底的气势。毕竟观湖书院远在天边，一位贤走了就走了，何况周矩没有对剑水山庄兴师问罪，那就意味着庄子不会伤筋动骨。而且宋雨烧如今还在梳水国江湖上，哪怕他不出剑，不在山庄，只要还在十数国江湖的某个角落游历，那么宋凤山的武林盟主就能坐得安稳。

    宋雨烧猛然转望去，跨出数步，先有意无意地将陈平安护在身后，然后笔直大步跨出门槛，正了正衣襟，弯下腰，对着周矩那边的空中拱手抱拳。

    直到这个时候，大堂众才惊骇发现，大门之外的高空涟漪漾，出现了一位身高三丈的儒衫老者，身影缥缈，仙气弥漫。

    圣驾到，亲临山庄；煌煌巍哉，泱泱远。

    周矩在宋雨烧察觉到玄机之前，就赶紧从陈平安身上收回视线，抖了抖袖子，撤去对那块书院平安玉佩的术法禁制，抽丝剥茧，使其露出真容。他将篆刻有“制怒”二字的玉佩不动声色地重新别在腰间，在宋雨烧行江湖大礼之际，作揖低道：“学生拜见先生。”

    圣如祠庙中供奉的一尊高大像，俯视着自己的弟子周矩，喜怒不形于色，缓缓道：“梳水国儒生韩元善修习魔道功法一事，我会由别处理，你立即返回书院。”

    周矩叹息一声，直起腰后无奈道：“先生，不能打个商量？”

    圣道：“不能。”

    周矩哭丧着脸道：“苦也。”

    圣望向门槛那边的梳水国老剑圣，抱拳还礼后，双手负后微笑道：“宋庄主境在即，可喜可贺。听闻宋庄主每次游历江湖都会拜访各地文庙敬香，此心可鉴。若有闲暇，宋庄主在境之后，可以来我们书院修行一段时间，稳固金身境。”

    宋雨烧越发心悦诚服，始终没有撤去拱手抱拳的姿势：“先行谢过圣恩典。”

    不知这位观湖书院的山长使用了儒家何种浩然通，如此之快就能够从书院来到梳水国，千万里山水，好像只是书院圣脚下的几步之遥。

    气质儒雅的老者又望了一眼宋雨烧身后的背剑少年，复杂邃的眼一闪而逝，好像既有激赏认可，又有遗憾，还有几分缅怀。最终老没有说什么，收回视线，再次提醒周矩：“不得故意延误行程，速速返回书院，另有重任付与你。”

    周矩眼前一亮：“是北边的事儿？”

    儒家圣不愿在外面前多说什么，只是对满堂江湖豪客微笑道：“大道殊途同归，武学一样贵在养心，方可彻天道之妙，反哺武道根基。希望在座各位莫要忘却侠义之心，我观湖书院也愿意对各位敞开大门，用以自省悟道，尽心知。”

    圣一番言语点拨，如春风化雨，却又点到即止，让油然而生出一妙不可言的感觉，大堂众顿时为之折服。这才是真正的圣气度，书院高风。于是早已站起身的梳水国黑白两道豪杰枭雄不约而同地作揖拜礼，比起先前震慑于周矩的书院身份，这一次作揖显然更加心悦诚服。

    观湖书院山长的身影在空中消散，空中随之泛起一阵阵金色的光线涟漪。

    在离去之前，圣又以心眼通看了一眼背剑少年，感慨万千。山崖齐静春，果真选择了这个暂时才在武道四境门槛上的大骊少年做那些嫡传弟子的护道。

    观湖书院中除了寥寥数，无知晓此事，这位圣也是此刻亲眼所见，才循着蛛丝马迹，推演出一些道路远处的风光。

    与此同时，圣以心声告诫周矩：“巨然，不管你在少年身上看到了什么，都不可妄言妄动，切记慎言慎行！”

    周矩以心声笑着回复道：“先生，见贤思齐焉，这点道理，弟子岂会不知？”

    圣已去，周矩发现自己腰间的那枚玉佩也消失了，原来是被自己的先生取走了。他不再回望向大堂，只是唏嘘不已。一直到走出剑水山庄的大门，他才回望去，笑道：“大开眼界。”

    他周矩，虽然如今只是观湖书院的贤，但是哪怕是崔明皇这般的宝瓶洲大君子，一样不敢轻视他分毫。不单单是周矩的儒家修为不容小觑，也不仅仅是贤跻身君子又被打回贤的那场经历，而是周矩能够看到他那位圣先生都看不到的某些景象。因为这份天赋异禀，学宫圣都曾亲自嘱咐观湖书院的山长要小心呵护周矩，绝不可让周矩误歧途。

    在周矩眼中的世，是真正名副其实的“众生百态”，所有修行中，尤其是儒家门生，都会将一些蕴含特殊意义的气具象化为某些异景象，多是一个个米粒大的小儿，待在周矩眼前之的身上，或是气府之中。

    比如一个看似朝气勃勃的书院贤，他的小儿却是佝偻蹒跚，汗流浃背，如同在负重登山；一位以古板著称，治学严谨的夫子，脑袋附近却有浓妆艳抹的飞天子盘桓不去；一名死气沉沉、暮气的书院学子，内心中却有一个大髯剑客在气府之间豪迈游历。

    曾经被周矩一顿饱揍的那个贤，满嘴仁义道德，在书院向来以作风严谨、妙笔生花著称，但是周矩却看到那个贤的书页之间满是彩蝶、蜜蜂萦绕，充满了脂气，此外还有一柄沾满蜂蜜的锋利飞剑胡飞掠。

    这种，周矩看不惯，只是恪守师训，一忍再忍。直到有一天，山崖书院被摘掉七十二书院之一的衔，传言齐静春身死道消，山崖书院更是从大骊迁到大隋，门庭冷落，那一文脉的香火几近凋零，那个贤便公然落井下石，大4抨击齐静春的经世学问，以此作为沽名钓誉的养望手段，希冀着借此机会博取某些老夫子的欢心，成功跻身君子。周矩对那支敌对文脉谈不上好恶，但是对这个蜜腹剑的贤——关键是此还假借自家先生的文章宗旨以攻讦山崖书院——那是真讨厌，所以他便出手打得那家伙半年时间没好意思出门。

    崔明皇心中的景象是一幅山河社稷图，幅员辽阔，但是硝烟四起，支离碎，在此心相之中，绝无一粒小儿。而那位宝瓶洲的首席大君子，风流儒雅，名动一洲，本相竟是一个质朴老农，守着庄稼地，勤勤恳恳。

    周矩自幼就拥有这份不见经传的古怪通，且他读书过目不忘，文思如泉涌。他九岁时秘密进书院，跟随先生学习圣教诲，十四岁成为贤。之后依然待在先生亲手打造的一个学庐里，居简出，一年到只与师兄师姐们打道。二十岁跻身君子后，经过文庙一件礼器的鉴定，周矩很快又被发现了“正”迹象，有望追上两位宝瓶洲的大君子。

    周矩走在剑水山庄通往小镇的大路上，叹息一声：“有点自惭形秽啊。”

    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周矩身侧，轻声问道：“巨然，可是看到了什么怪景象？”

    周矩笑道：“我的好先生，你能不能别这么吓唬弟子？如果给你吓傻了这么一棵好苗子，先生就哭去吧。”

    书院山长的缥缈身影与周矩并肩而行，周矩微笑道：“先生，这一次，我可不想与你说了，馋死你。”

    圣哈哈大笑：“也好，你就等着回书院吃板子吧。”说完这才真的离去。

    周矩独自行在异乡路上，啧啧称，摇晃脑。

    陈平安的气府有一颗分明是别赠送的金身文胆，却能够与其魂相容，毫无排斥，故而小小少年有一丝正君子的气象。少年行路之间，两袖有清风，两肩像是挑着向阳花木，长莺飞，更是美丽动。

    有红脸小儿打着酒嗝，晃着朱红色酒葫芦；有鞋小儿临水立桩，翻山走桩；有个翻书的小儿，发髻别有簪子，低看书，像是处处都有拦路虎，所以眉紧皱；还有个数钱的小儿盘腿而坐，眉开眼笑，时不时拈起一粒钱币放在嘴里咬一咬，或是用袖子擦一擦；一个小儿，满满的珠光宝气，四处奔跑，这里递出一样东西，那边双手奉上另一件，像是在不停送给别自己的心物件儿……

    明明思妙想那么多，种种执念根蒂固，却仍是心思澄澈，天底下竟有这么怪的少年郎？周矩收敛笑意，喟叹一声。他嘴上说见贤思齐，可是却一点都不想成为那样的少年，因为做这种，应该挺累的。但是如果能够跟这种成为心的朋友，应该挺好的。

    周矩想到一件事，身形骤然拔地而起，高云霄，御风远游。脚下就是梳水国的山河大地，云海间隙，依稀可见山脉起伏。周矩自言自语道：“这趟见识过了俱芦洲的道教天君，要不然我听从那的建议，挑一座大一点的福地，以谪仙的身份下去领略一下别处风光？否则我当下这境界雷打不动好些年了，真是占着茅坑拉不出屎。”

    陈平安当然不知道周矩因着那份通已经看到了自己那么多秘密。观湖书院圣的大驾光临，可能对梳水国江湖士来说是百年一遇的景，可对于陈平安而言，其实谈不上如何震惊。不管是在家乡骊珠天，还是之后去往大隋，陈平安已经见过太多匪夷所思的事了，甚至在那幅文圣老秀才的山河画卷之中，陈平安见过了中土洲的那尊穗山大，亲手递出了那开山一剑。

    在山庄大堂内，陈平安没有停留太久，因为宋雨烧在说了一句话后，很快就离开了。那句话，在所有心中激起了万丈波澜：“前来围剿山庄的朝廷万余兵马，已经自行退去。”

    那个少嬷嬷，其实跟他俩一起返回了山庄，但是她不敢面对一个书院贤，只是躲在暗处。好在圣和贤都没有计较，这让她大有劫后余生的雀跃，在确定书院两都离开山庄后，这才进大堂，落座后与宋凤山以心声谈。

    宋凤山的妻子开始纵横捭阖，安抚群雄。

    一言不发的宋凤山色大定，在如释重负之余，心又有些复杂。爷爷宋雨烧，果真一一剑挡在了大军之前，而且还凿阵擒获了大将军楚濠，省去了他宋凤山许多谋划。不仅如此，爷爷和那个藏不露的少年剑仙在山之中，联手被自己那封密信说服的青竹剑仙苏琅，反过来截杀设伏的古榆国剑尊林孤山、买椟楼楼主。林孤山被苏琅一剑削去项上颅，那柄绿珠成为苏琅“剑仙杀剑尊”的最好证物，只可惜买椟楼楼主以秘术负伤逃离，可能会是一个变数。

    宋凤山暗中对少笑道：“按照约定，事成之后，我会帮你成为梳水国朝廷敕封的一方山，使你能够拥有金身，享受香火。但是丑话说在前，成为金身祇之后，你如果想要境界涨，躺着享福，还是需要按照我的计划行事，未来几十年内，违背你的心，捏着鼻子做好事，以便赢取民心。如果你违约，难改虐，为了一点蝇小利就坏我大事，到时候你我之间，就只能兵戎相见了。”

    少以心声媚笑道：“少庄主算无遗策，家可不敢自找苦吃。”

    宋凤山凝声道：“还得麻烦你去趟州城，通知韩元善，局势有变，还会有观湖书院的找他的麻烦，至于他还要不要以楚濠的身份跻身梳水国庙堂中枢，就看他自己定夺了。”

    少哀叹一声，站起身，准备去往州城提醒郎韩元善：“家真是个劳碌命。哦，对了，你记得跟那个叫陈平安的少年讨要一枚从楚濠身上夺取的甲丸，不管是花钱买还是靠换，东西一定要留下来，以后若是我家元善执意要富贵险中求，假扮楚濠，这枚甘露甲会是关键之物。”

    宋凤山回复道：“我自有计较。”

    少知晓此冷血的枭雄心，不再画蛇添足多说什么，就此离开大堂。

    一老一少走向山庄给陈平安安排的院子。

    先前在山间归途，先是潜伏已久的买椟楼楼主偷袭陈平安，之后就是剑尊林孤山赶到缠住宋雨烧。若是陈平安和宋雨烧处于巅峰状态，胜负毫无悬念。但是陈平安意损耗严重，对于初一和十五的驾驭，远远不如凿阵时那么娴熟如意，使得他跟第二次手的买椟楼楼主打了个旗鼓相当。宋雨烧略占上风，但是林孤山气势正盛，一时间宋雨烧无法脱身，帮助陈平安一同斩杀那个出鬼没的顶尖刺客。

    之后青竹剑仙和少嬷嬷接连现身，双方看似各有一名盟友增援，照理说是林孤山一方胜算更大。哪知形势突变，苏琅一剑砍掉了林孤山的颅，买椟楼楼主见势不妙，再次远遁。陈平安虽竭力驾驭飞剑十五刺透了他的腹部，可仍是被他成功逃离战场。少嬷嬷看似倾力而为，使出一身魔道修为，和买椟楼楼主打得天翻地覆，真相却未必如此。毕竟一个外乡少年的死活无关梳水国大局，而且若是陈平安不小心死在了山老林，少了一个不易控制的知，说不定对她形势更好。

    到了院子，徐远霞和张山峰已经听从陈平安的劝说早早去了小镇。

    在石桌旁坐下后，宋雨烧轻声道：“大将军楚濠多半是死了。”

    陈平安对此不置可否，从袖中掏出那枚承露甲丸递给老。先前少嬷嬷讨要此物，陈平安不愿拿出。

    宋雨烧摆手道：“楚濠是你擒获，这枚甲丸当然就是你的。”

    陈平安摇道：“还是老前辈拿着吧，既然那个魔索要，这枚甲丸肯定不是钱的事。我只不过是不喜欢她的为行事，才不想给她。”

    宋雨烧笑道：“不然将山庄的小雪钱全部给你？否则就不合规矩了，我心里会有疙瘩，又欠钱又欠的。至于凤山是不是有山上的开销，由着他自己折腾去，反正这小子本事天大地大，我就不信他弄不来几千枚小雪钱。”

    陈平安咧嘴笑道：“真是朋友，其实欠了也无所谓。下次我来山庄，老前辈多请我喝酒就行了。”

    宋雨烧啧啧道：“欠比欠钱要难受，是你小子说的；这会儿朋友欠也无妨，还是你说的。怎么，天底下的道理都是你陈平安的？”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芦，轻松惬意地喝了酒，再无顾虑，也无负担：“宋老前辈不把我当朋友，就只管还钱还，一气还完，清清爽爽，大不了以后我路过梳水国，都不来山庄喝花雕酒吃火锅。”

    宋雨烧犹豫了一下，只得无奈地收下那枚兵家甲丸，打趣道：“你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都有些犯迷糊了。”

    陈平安眨了眨眼睛：“在家乡当龙窑学徒的时候，教我烧瓷的师傅说过一个道理，送牛，买卖不饶针。”

    宋雨烧愣了一下：“啥玩意儿？”

    陈平安赧颜道：“意思就是说关系好了，给朋友送一牛都没事，但是做买卖，一根针的钱物往来都得记在账上。”

    姚老这个满是泥土气的道理，书上是不会讲的。在彩衣国胭脂郡，崇妙道死前说过类似的言语。所以陈平安觉得这个话糙但理不糙，多半是没错了。

    宋雨烧开怀大笑，伸手指向少年，道：“瓜娃儿，你以后一定会很有钱！”

    陈平安双手抱拳，笑容灿烂：“希望希望。”

    宋雨烧笑着起身：“山庄就不留你了，我去代一下事，然后一起去小镇，请你吃顿火锅，之后你和朋友们就去那个渡。”

    陈平安点点，在老去找楚管事后，回到自己房间，换过一身洁净衣衫，在桌上留下了一张金色材质的符纸，其上已经画好符箓，是一张宝塔镇妖符。少年以一只酒杯将其压住。

    当初两离开战场，陈平安收下老的三百小雪钱，不过是想着让老安心罢了。

    不管少年如今的变了有多少，但是有些事，还是江山易改本难移，可能再过百年千年，还是如此。

    吃亏是福，贪便宜是失便宜，这些道理，书上是讲过的，而且不止一本书在讲。

    梳水国老剑圣拎来了一只小包裹和两坛美酒，两在院中碰。陈平安的酒葫芦里再次装满美酒，刚好还剩下一坛，去小镇吃火锅的时候用得着。老让陈平安帮他拿着装有小雪钱和一些小物件的包裹。

    离开小院后，白发苍苍的山庄老管事站在门，对陈平安抱拳笑道：“陈少侠以后常来山庄做客，从今年起，剑水山庄会备下许多专门为陈少侠酿造储藏的花雕酒，保证少侠次次都能喝上最地道的陈年好酒。”

    陈平安抱拳道：“绝不客气！”

    宋雨烧和陈平安再次飞掠离开山庄。老管事站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去，笑容欣慰。如今的老庄主，真是跟之前数十年暮气沉沉的模样大不一样了，这会儿老庄主一如当年行走江湖般意气风发、采飞扬。所以这梳水国的江湖，一定还能再风流数十年。

    老管事散步走回，其间与负责那栋院子的两名婢相逢，原本不苟言笑的老管事多了许多笑容，让那一对妙龄剑侍受宠若惊，只觉得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

    宋雨烧与陈平安到了小镇，朝廷安于此的谍子得到风声后都已经自行撤去。他们在那栋酒楼与徐远霞和张山峰见面，四还是在二楼吃起了火锅。因为上次宋雨烧自报名号，酒楼掌柜有些拘谨，被老一顿禅的瓜皮锤子笑骂过后，才恢复了几分自在。张山峰不太能吃辣，又不愿怯场，只好边吃边流泪。陈平安一本正经地说喝酒能解辣，结果年轻道一酒水了陈平安一身。

    在酒桌上，宋雨烧也喝得有点多，他没有用武夫境界驱散那一肚子酒气，举杯不停，还跟陈平安唠叨了许多心里话，有的没的，想起了什么就随聊：“陈平安啊，讲道理这件事，不是一件讨喜的事。孩子不听，男也好不到哪里去。世道难混，一肚子憋屈窝火，临了还要听唠叨，你说烦不烦？道理不对也就罢了，明知对了，自己却做不到，岂不是更戳心窝子？”

    陈平安喝酒加吃辣，已经有些舌打结，反驳道：“我道理偶尔会说一些，但是还真的从不跟吵架，最多打架！”

    宋雨烧说：“如果以后有个姑娘跟你说：‘陈平安，你是个好……’”

    陈平安满脸期待：“那是不是就成了？”

    宋雨烧一拍桌子，幸灾乐祸道：“你个哈（傻）儿！成个，你俩关系铁定黄了！”

    陈平安呆若木，赶紧喝了一大酒压压惊。

    酒足饭饱后，三在小街尽与宋雨烧告别。

    在三身影愈行愈远之后，腰间多悬佩了一把铁剑的宋凤山，默默出现在宋雨烧身旁。宋雨烧望着远方，叹息一声。

    宋凤山冷哼道：“到底我是你孙子，还是他是？”

    宋雨烧打了个哈哈。

    宋凤山虽然言语愤懑，但是嘴角有些笑意。宋雨烧在那只包裹里装上了剑水山庄的将近两千枚小雪钱，一枚也没给山庄剩下。

    陈平安在酒桌上一直被老劝酒，喝得醉醺醺的，走的时候脚步摇晃，满身酒气，暂时哪里顾得上那只斜挎在背后的包裹。

    老江湖到底是老江湖，少年还是太了。

    到达剑水山庄之前的七百里路程，由于陈平安心事重重，三走得略显沉闷。而这趟去往边境的仙家渡，三的心态与前次有着天壤之别，而且因为许多话都说开了，各自抖搂了身上许多秘密，三关系越发瓷实。便是那桩朋友死尽的惨案，一次露宿山巅时，徐远霞喝着酒都说了一些。而张山峰也颇为难得地提及自己的家世和师门。他接过陈平安递过来的酒葫芦，天荒地大喝酒，说到他的师父火龙真时，脏话连篇，大骂不已。虽然嘴上不留，年轻道士的脸上却满是怀念，膝盖上横放着那柄桃木剑，说到动容处，只得以喝酒掩饰眼眶里的泪花。其间他连打了好几个嚏，徐远霞开玩笑说：“咋的，你那师父隔着一个洲，还能听到你的埋怨？难不成是一位龙虎山外门天师？”

    张山峰悻悻然说道：“什么天师，老子一辈子都没去过中土洲，天天念叨着要去祖庭龙虎山拜谒祖师爷，可不是今天腰酸就是明天腿疼的，不然就是呼呼大睡，每次睡觉能睡十天半个月。最长一次，师门山下了一场连绵两个月的大雪，老家伙就立于崖畔风雪中睡了整整两个月，等到风雪彻底消融才醒过来。在那之前，门内弟子们原本早早准备妥当，要跟随师父一起远游龙虎山的既定行程又给打了水漂。总之，老子没有半点诚意，师兄弟们怨声载道。一次次旁敲侧击，老家伙全当作耳旁风，你说任你说，清风拂山岗。”

    陈平安也主动说到了齐先生，毕竟那晚齐先生出现在了梳水国古寺，跟徐远霞和张山峰都见过面。但是他只提了家乡那座骊珠天，说自己是那边土生土长的，说齐先生在那边学塾教了很多年的书。

    陈平安不是不愿多说，他如果真敞开了说，借着酒劲，关于齐先生，他能跟两个朋友说上一整晚。他是不敢多说。

    在他与少年崔瀺同行的短暂归途中，那个死皮赖脸的弟子说了许多关于山顶的事，例如那些诸子百家圣在各大洲的“有趣”谋划。哪怕少年崔瀺每次都是只言片语、零零碎碎，故意不说透，使得真正的内幕如蛟龙在云端般若隐若现，可是陈平安已经知道了轻重利害。

    陈平安还说了自己的打瀑过程和境界攀升。徐远霞是武道中，惊羡不已，哪怕早有预料，仍是对陈平安竖起大拇指，说他前途远大，将来至少也是一个炼境的大宗师。看张山峰一脸茫然，徐远霞就举了个例子，说如今陈平安的境界，放在山上，那就是即将开下五境瓶颈，随时能跻身府境。张山峰这才恍然大悟，然后便哀号开来，说自己每天勤勉修行的成效难道都给狗叼走了吗。

    陈平安哈哈大笑，跟徐远霞一起合伙挖苦张山峰。张山峰不需要别安慰，这家伙的坚韧心其实不输陈平安，从来天不怕地不怕，他只怕一件事——兜里没钱，吃不饱饭。如果非要再多一件事，就是这几次降妖除魔他都做得不够好，一直良心难安。

    随后这一路风平静，经历了胭脂郡的波谲云诡，又看过了剑水山庄的江湖热闹，三此时觉得有些寂寞。好在很快就到了那座边境关隘，三都有正儿八经的通关文牒，虽然盘查严密，仍是顺利走过城，去往大都督府。

    在宋雨烧赠送的包裹当中，除了将近两千枚小雪钱，还有一封老的亲笔书信，只要陈平安给梳水国边境上的那座大都督府，就能够获得朝廷许可，进禁地。

    陈平安到了门禁森严的府门前，上去搭话，不承想这些边关武卒听不懂宝瓶洲雅言，陈平安又不会梳水国官话，一时间同鸭讲，十分尴尬。好在府门武卒示意陈平安稍等，让一进去禀报，很快就走出一位有书卷气的儒衫老者，他通宝瓶洲雅言。陈平安递出那封信，信封上书“大都督亲启”五个大字，署名为“剑水山庄宋雨烧”。

    府邸老幕僚双手接过信封，再不敢怠慢，直接领着三在偏厅落座，等上过茶，才快步跑向大都督处理军务的官厅。又过了一会儿，就走来一个身材矮小的黝黑老，既没有披挂甲胄，也未穿武臣官服，色木讷，手里攥着三枚青铜印符，径直将其给陈平安，随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三离开大都督府的时候，陈平安和张山峰都有些蒙——那位其貌不扬的梳水国大都督，也太过雷厉风行了些。徐远霞解释道：“真正从底层攀爬到高位的沙场武将，都不是夸夸其谈的格。”他笑了笑，“搁在官场上，这叫作贵语迟。”

    张山峰没好气道：“家根本就没说一个字，迟啥迟？”

    两听陈平安说过剑水山庄的那场风波，知道朝廷对山庄的态度，徐远霞不由得感慨道：“在这个当愿意接见我们三，还掏出三枚通关印符，这位大都督也算仗义了，跟宋老剑圣的一定极好。”

    陈平安点道：“能够跟宋老前辈做朋友的，肯定不坏。”

    徐远霞和张山峰相视一笑，后者啧啧道：“陈平安，你这句话说得有学问啊，都会拐弯抹角吹嘘自己了？”

    陈平安又说道：“能跟宋老前辈做朋友的做朋友，应该也不差。”

    徐远霞伸出大拇指：“这话说得厚道，有嚼劲！”

    张山峰搂过陈平安肩膀，称赞道：“转折自如，无懈可击！”

    三大笑着从南门离开关隘，继续往南去，各自腰间都悬挂着那枚印符。百余里后，他们就会进仙家渡管辖的禁地。

    在半路上的一座小山，三停歇，陈平安生火做饭，其间远方暗处有望向他们，估计是见到腰间印符后才悄然离去。

    三吃饭，都没有喝酒。即将进那座山上练气士聚集的渡，还是小心为上。

    徐远霞这次主要是为陈平安和张山峰送行，不过如果有渡船去往宝瓶洲东南部的青鸾国，那就更好，至于渡兜售法宝重器的店铺，徐远霞一个纯粹武夫，如今又多出一把兵利器，已经完全没有兴趣。

    张山峰除了想要购买一把攻伐法剑，再就是补充一些行符之类的珍稀符箓，以及找鉴定那双青山霄竹筷的价格。那凝聚灵气化为甘露的白碗，以及陈平安半卖半送给他的古榆国甲丸，他是万万不会卖的。这两件宝贝，他连拿都不会拿出来，免得让起了觊觎之心，白白多出一桩祸事。

    从落魄山带出的东西，陈平安肯定一件都不会动。

    贺小凉在鲲船上还给他的那颗上等蛇胆石，留着便是了。在骊珠天下坠后，龙须河和铁符江早已见不到一颗蛇胆石，先前的蛇胆石都变成了普通石子。他听说蛇胆石是骊珠天的特产，这意味着每用掉一颗，世上就要少掉一颗。陈平安如今已经知道这叫货可居，越晚出手，只会越赚。

    胭脂郡城隍爷沈温赠送的金身文胆要藏好，先后两次获得的金身碎片和银色碎片一样不可示。而沈温最为重视的，甚至说了一句“器唯有德者持之”的，篆刻有“彩衣国胭脂郡城隍显佑伯印”的天师印的归属，陈平安其实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龙虎山外门道士张山峰，以及如今在山崖书院求学，但是修习《云上琅琅书》的林守一。陈平安用心思量之后，还是决定这枚天师印暂时由自己保管。不是不舍得送给他们中的一，而是觉得哪怕赠送，也应该以后再说，等到自己理解了何谓“有德者”，再看那个时候，他二谁配得上这三个字。

    至于那截遭受雷击后犹有生机残存的乌木、绘有五岳真形图的大白碗及藏匿有枯骨艳鬼的那张符箓，陈平安都会拿出来询问其价格，至于是否典当出售，到时候再看，相信渡店铺总不会强买强卖。

    剑水山庄送的将近两千枚小雪钱，加上青衣小童给的，陈平安现在差不多有四千枚小雪钱了。一想到这个，他就有些乐呵。只是他马上又想到另一件事，就乐呵不起来了。

    魏檗和崔姓老曾经说过一些意思差不多的话，要陈平安在进倒悬山之前，先跻身武道四境，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在那座长城上站稳脚跟，以浩然天下最充沛的无形剑意淬炼体魄、夯实魂。这对于任何一个炼气三境的纯粹武夫来说，都大有裨益。按照老的话说，如果连四境都没有，就脆别去城上丢现眼了，即便能走上去，也未必能够爬下来。陈平安给那姑娘送完了剑，就只能在剑气长城下边瞪眼，乖乖滚回落魄山当山大王了。可陈平安想在那边多待一会儿。

    很快有一行七八在山下边的道路走过，装束各异，个个不似俗。山坡上三只是斜瞥一眼就不再多看。出门在外，小心道士和尚；山涉水，避开稚童。这是山上不成文的规矩，若是遇上不知浅的同道中，没事别瞎瞅，天晓得会不会碰上个脾气坏的。那些亦是视线扫过三后就不再打量。

    虽然还没有到达渡，可几十里路能走多久？离别在即，原本说好了都不喝酒的，但只是因为陈平安习惯喝了酒，张山峰就说也要喝，陈平安便将酒葫芦递了过去，结果徐远霞也来了一。于是三坐在小山的山顶，就这么一一，默默饮酒不停息。

    徐远霞喃喃道：“我曾是行伍出身，还是战事惨烈的边军，只是实在受不了身边每天死才开始厮混江湖，不承想到最后还是死。你们可能不信，我徐远霞出身书香门第，当年属于投笔从戎，家族虽算不上钟鸣鼎食的豪阀，可也算一地郡望吧，这都多少年没回去过了。好好一个父母健在的家乡，如今倒像是个故乡了。”大髯汉子喝酒喝得满胡子都是酒水，盘腿而坐，醉眼蒙眬：“当边军那些岁月，我早前读过些书，还算稍稍讲一点家国忠义。军中袍泽们大多不谈这些，只管挣军功、赚银子、给先行一步的兄弟们报仇。沙场杀敌就只是杀敌，痛快而已，不过若在沙场上给敌砍了一刀、了一箭，那么缝针拔箭的时候，可就只有痛没有快了。一大堆大老爷们儿，躺在满是血污的伤兵帐篷里疼得嗷嗷叫，谁也别笑话谁……”

    张山峰向后倒去，他是真的不能再喝了，陈平安总不能一气背两个吧。张山峰望着蔚蓝天空道：“师父总说我是有悟有根骨的，当年不去参加科举，而是上山修行，这辈子肯定不亏。可我哪里知道自己的悟根骨在哪儿，若是也被狗叼走了，我真想求一求那些狗，让它们还给我，我下山降妖除魔用得着。有了道行，就不用再愧疚了，再也不会害得那些花钱请我办事的百姓骨分离、流离失所了。”

    陈平安喝酒有一点好，喝多了，言语反而少。他默默地听着两个朋友吐露心声，双手抱着那只酒葫芦眺望远方。

    最后下山去往渡时，想着自己千万不能醉酒的张山峰，已经让徐远霞背着了。徐远霞的脚步还算沉稳，只是酒话没少说，大声吟诵了好些边塞诗，最后说到“美酒千杯少”，打了个酒嗝，就没下文了。

    陈平安笑着接话道：“佳……两个也多呀。”

    徐远霞翻了个白眼：“白瞎了一个剑仙！”

    陈平安立即改正道：“大剑仙！”

    张山峰喃喃地说着梦话：“还有大天师……”

    这个梳水国和松溪国接壤处的仙家渡，竟是一座没有城郭的繁华小镇，这让陈平安有一种重返家乡龙泉郡的错觉。路上行熙熙攘攘，练气士其实不算太多，更多的还是世代扎根于此的凡夫俗子，以及各色商贾，街道处处是店铺。到了小镇，张山峰已经清醒过来，就是有点疼，陈平安和徐远霞则早已酒气散尽。

    徐远霞轻声提醒道：“咱们别想着货比三家，直接找一家地段最好、店铺最大的地儿。”

    根据这宝贵的江湖经验，三找到了一家挂有“青蚨坊”匾额的大铺子。铺子有五层楼，很有鹤立群的气势，而且占地广袤，楼后好像还有一个大庭院，古树参天，似乎还有流水声。店门两侧楹联是“童叟无欺，我家价格公道；将心比心，客官回再来”。

    就是这家财大气粗的青蚨坊了！

    店门的街道上，没有伙计招揽生意，但是三走凉大堂后，很快就有一个衣衫华美的年轻姗姗而来，两侧肩各自悬停着一只青色飞虫，如碧玉雕琢而成。她直接以宝瓶洲雅言问道：“三位客是要鉴赏宝物，还是购买店内珍藏？”

    当问话的时候，两只青色飞虫已经振翅而飞，围绕四传出啾啾的细微声响。原来是为了遮蔽双方对话，不让店内其他听闻。

    徐远霞笑道：“先鉴宝，再看看你家收藏的成色，若是有合适的，而且果真价格公道，我们再买不迟。”

    伸手指向一处，微笑道：“鉴赏重器就在一楼，灵器在二楼，法宝在三楼。楼梯在那边，三位客官自行选择便是，我会一路跟随。”

    徐远霞点点，大步走向楼梯。毫无疑问，他们会在二楼停步。至少灵器价格还有个底，若是身怀仙家法器，就算陈平安和张山峰想卖，徐远霞都不建议在这个渡易。

    跟在三身后，微微而笑，既然他们是直奔二楼，那自己这次运气不错，有点赚了。

    一楼其余几名差不多姿色气度的子，眼都有些艳羡。但是每天迎客一事，青蚨坊早就安排了顺序，财路大小，就要靠她们各自的运气了。不过一年下来，大致上相差不多，即便有骤然富，以青蚨坊五百年老字号订立下来的祖传规矩，也不会让其余等知晓，除非那个自己说漏了嘴。

    到了二楼，又开始领路前行，廊道铺有一整张彩衣国出产的一幅锦绣地衣，看绣工丝毫不比剑水山庄大堂的那幅逊色。她领着三走到一个房间门，屈指轻轻敲门，得到一个苍老嗓音的回应后，推门而，站在门，等到徐远霞三都跨过门槛，才轻轻关上屋门。

    屋内有一张大桌案，后边坐着一位矍铄的老。屋内有一个小香炉，香气袅袅；还有一盆古柏盆栽，古柏虬曲，横向蔓延极长，枝上竟然蹲坐着一排绿衣小。绿衣小原本在窃窃私语，见到客莅临后，竟是齐齐站起身，在古柏枝上作揖行礼，稚声稚气道：“欢迎贵客光临本店本屋，恭喜发财！”

    不愧是仙家手笔，看得陈平安一愣一愣的。徐远霞是老江湖，知道隐藏绪。而张山峰本就是山上，虽然如今很穷，可在师门修行的时候，其实见识不浅。所以露出马脚的土鳖，其实就陈平安一个。

    只是这么一个小细节，就将注意力更多放在了徐远霞和张山峰身上，觉得穿鞋背剑的少年多半是有点小机缘才踏足修行的山野散修，不用她太花心思。

    老笑问道：“鉴宝？什么灵器？我最擅长青铜器、字画和美木良材的鉴赏，其余诸多杂项器物也皆有涉猎，不敢说样样通，但是我在青蚨坊这间屋子坐了四十多年，看走眼的次数屈指可数，客只管放心拿出珍藏之物。”

    张山峰便从袖中拿出那双竹筷递给老。原本端坐在椅子上的老目中光绽放，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外色，站起身，双手接过竹筷，坐下后，小心翼翼地将竹筷放在身前的桌面上，从抽屉中拿出一块特制丝巾，仔细擦拭双手手心和五指，这才拎起那支刻有“霄竹”的竹筷，耐心端详，久久无言。

    放下“霄竹”，拿起“青山”，老喟叹一声，抬后，望向年轻道士，满脸惋惜道：“此物材质绝佳，不仅肯定出自竹海天，十之八九还是由那座青山的霄竹制成。在青山封山百年之后，以青山独有的霄竹制成之器物，价格可谓一路水涨船高，说是疯涨都不为过，只可惜竟然没有制成一对袖珍小巧的打鬼鞭，而是打造成了一双……筷子！太奢侈了！太……过分了！”说到最后，老有些咬牙切齿，差点就要捶胸顿足，大骂筷子旧主的殄天物。

    老伸手摩挲着竹筷上“青山”三个字，轻声安慰自己：“可若是制成了打鬼鞭，客就可以直接去三楼了，我哪里有机会目睹此物。竹海天的青山啊，偌大一座天，只有一位山，就是竹夫。要知道，小说家的祖师爷曾经如此描绘这位传说中的山夫：‘美姿容，喜赤足，鬓发绝青。’不过寥寥数语，就勾勒出一位绝代的风采……”

    老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遐想当中，青蚨坊的领路虽然有些尴尬，可心底雀跃不已，自己今天要大挣一笔抽成了！而且还不至于让三楼那些个最擅长拿捏架子的贱货赚了去。上边的那些个子，瞧着一个比一个像仙子，看似模样清冷，实则一肚子算计，谁有钱谁就是天底下最俊的男子，个个都是喜欢勾引男的狐媚娘们，做成了买卖后，还愿意死皮赖脸地倒贴身子，领着客去后边的庭院私宅一阵翻云覆雨，臭不要脸，恬不知耻！

    张山峰只好打断老的思绪：“老先生，老先生，贫道只想知道这双筷子到底值多少钱。”

    老赶紧回过，笑眯眯望向领路：“翠莹啊，我今年是不是还剩一次份额？”

    有些惊讶，很快嫣然笑道：“洪先生，你确实还有一次将宝物收囊中的机会，只是还得按照老规矩，先给顶楼的二坊主掌过眼，才能由洪先生私自珍藏。”

    老爽朗笑道：“这是当然！”他对张山峰正色说道：“这双筷子，若说裨益修行之处，实在不多，但是搁在山底下的世俗王朝，必然会是将相公卿、达官显贵们争抢的宝贝。因为每次下筷夹菜都沾染些许灵气，故而能够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只要不碰上大病大灾，凡夫俗子增寿个三五年不难，而且‘青山’‘霄竹’这两个说法也能溢价极多。”老瞥了眼桌上的青竹筷子，满脸喜悦：“我青蚨坊……或者说我洪扬波本，愿意开价四百五十枚小雪钱。客只管放心，我可以保证，在青蚨坊内楼上楼下也好，还是在这个渡小镇其余大小十六家店铺也罢，都不会高出这个价格了。一般市价最多出到四百枚，委实是我自己喜好此物，今年还有一次将鉴赏之物收囊中的机会才愿意出此高价。这位道长，如何？可愿意割？”老可怜地望向张山峰，眼里带着祈求：“四百五十枚小雪钱，这个价格真不能再高了。若是你们怕我捡漏，信不过青蚨坊的金字招牌，没关系，我们一起去找二坊主，或是你们再去街上大小铺子转一圈……”

    张山峰看了眼徐远霞，后者轻轻点。张山峰咧嘴一笑，伸出一只手掌：“一价，五百枚小雪钱，我就卖了！”

    转过，掩嘴偷笑。得嘞，以洪先生的执拗子，收东西只看眼缘不管价值，一旦成了心仪之物，那肯定是再疼也要割的。

    “让你心好，让你千金难买心好！”老甩了自己一掌，然后站起身，仍是快意多过心疼，豪迈道，“就此说定！翠莹，你小心拿好这双筷子，送去顶楼给二坊主鉴定，免得我有假公济私的嫌疑。确定价格公道之后，我就可以自掏腰包了，当然你那份，少不了！”

    小心地收起竹筷，婀娜多姿地姗姗离去。徐远霞知道这次买卖是张山峰赚到了，而且赚了不少。而陈平安还站在桌边，偷偷低弯腰，跟那些绿衣小童大眼瞪小眼。他是觉得这些小家伙有趣，憨憨脑的，长得还可，想着以后是不是自己也收集一些，送给落魄山的裙童，她多半会喜欢，也省得她在竹楼觉得无趣。而那些小家伙觉得这么个土鳖泥腿子竟然连它们都不认得，也挺有趣。真是相看两不厌，双方都挺开心。老坐在桌后，哼着小曲儿，更开心。

    很快返回，笑着出那双青山竹筷：“二坊主说恭喜您少了一桩憾事，但是也说了，下次请他喝酒的时候，不许拿出这双筷子跟他臭显摆。”

    老呸了一声：“不显摆怎么行。”然后飞快收起那双竹筷，拉开抽屉，再拿出五枚小暑钱递给张山峰：“虽然一般来说，在大铺子做买卖，一枚小暑钱就是一百枚小雪钱，但是谁都清楚，私底下跟易，每一枚小暑钱要额外多出四五枚小雪钱的。”

    张山峰笑着点，接过五枚小暑钱后，看到陈平安还在那边傻乎乎地跟绿衣小童们挤眉弄眼，赏了他一手肘，笑道：“少跟我装傻扮痴，拿去吧，利息先还你了，本金还欠着。如果你过意不去，就从本金里扣去五枚小暑钱。剩下的，就真的只能先欠着你，以后再说了。”

    显然，知道那颗古榆国兵家甲丸的真实价格后，张山峰一直没觉得因为“朋友”两个字就能安心收下这颗昂贵的甲丸。

    陈平安坦然收下五枚小暑钱，收袖中后，说道：“就这么两清了！不然我还你钱，你东西还我？”

    张山峰闷不吭声，徐远霞笑着拍了拍张山峰的肩膀：“就这样吧，否则就矫了啊。”张山峰这才嗯了一声。

    陈平安搂过张山峰肩膀，笑道：“要真觉得过意不去，再把桃木剑卖了呗？”

    张山峰又一手肘撞去，笑骂道：“一边凉快去！”

    陈平安跳开：“君子动不动手啊。”

    徐远霞摇摇，跟两个孩子似的。

    有些意外，凝望着背剑少年的侧脸，难道这位才是真正的土财主？

    张山峰对老笑道：“小道已经没东西要卖了。”

    老大失所望，不过陈平安紧随其后说道：“我有东西要先生鉴赏。”

    老立即挺直腰杆，笑着伸出一手：“想必我又有眼福了。”

    陈平安从袖中掏出那只绘有五岳真形图的白碗，放在桌上。

    老眼平静，双手持碗，缓缓旋转，放下后道：“碗面所绘应该是古榆国的五岳真形图，青蚨坊愿意开价一百五十枚小雪钱。若是大王朝的五岳真形图，价格会翻好几番，只是古榆国的五岳本身蕴含灵气有限，绘制在这只白碗上，功效也就大打折扣。”说到这里，老有些感慨，说了一桩山上商贸的风波：“想当年，因为此碗而获得利的店铺，当属在数十年前就偷偷囤积了大量大骊五岳碗的包袱斋。他家前些年真是一本万利，之后无数小店家跟风购买，哪里想到那大骊皇帝失心疯，直接改了全部五岳。哈哈，多少商家为此血本无归啊！好在咱们坊主眼光独到，力排众议，不高价收购哪怕一只大骊五岳碗，才使得青蚨坊免去一场灾难。”

    陈平安耐心听完老先生的言语后，轻声问道：“老先生，这只碗的功效是？”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说到咱们青蚨坊的厉害，我就有些管不住嘴。这就给公子说正事。”老致歉一声后，指了指白碗，“五色社稷土，是每个王朝必须有的。五色土从何而来？除了自身孕育而成的山河宝地，也可为造就，所用的就是这类碗具了。将取自五座山岳的土壤放碗内，一段时间后，根据五岳碗的材质好坏和品秩高低，就会短则数天长则一旬出产一小抔五色土。当然了，五色土也能售卖，以公子这只五岳碗的品相，若是拥有足够的古榆国五岳土壤，一年产出大致能卖出……这个数！”

    老摊开一只手掌，又开始掩嘴偷笑。

    陈平安试探问道：“五十枚小雪钱？”

    老忍俊不禁道：“五枚。”而后解释，“许多这类能够持续生财的灵器，山上都以一甲子光来算价格。一年五枚，一甲子之后，就是三百枚小雪钱。哈哈，公子别急，误以为是青蚨坊坑，只愿意出半价购买此碗。五岳碗有些特殊，一些个社稷不稳动不安的国家，他们的五岳真形碗可能一文不值。试想，国家都没了，五岳又何在？那么五色土又从哪里来？青蚨坊对于收购五岳碗兴趣一直不大，愿意出半价，也当得起‘公道’二字了。”

    陈平安想了想：“这只碗能不能不卖？”

    老笑道：“当然可以。说句大实话，如果今天我替青蚨坊买下此碗，到时候古榆国一夜之间山河变换，我可是要担风险扣薪水的。”

    陈平安笑呵呵收起白碗。一年五枚小雪钱，那就是足足五千两银子。知道最早的时候龙泉小镇一栋桃叶巷的宅子多少钱吗？都不用一千两银子！当然，如今骊珠天碎下坠，接壤于大骊王朝版图，小镇宅子价格已经天翻地覆，可是龙泉郡城那边的宅子，五千两还是能买好几栋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写信给魏檗和崔姓老，要他们试着帮忙收集古榆国的五岳土壤……然后自己从倒悬山返回的时候，也要亲自跑一趟古榆国五座山岳，能多拿几斤就多拿几斤，希望到时候方寸物中还有足够的空地放置。

    徐远霞突然轻声道：“这只碗，可以卖。”

    老虽然因为一双青山竹筷失了方寸，可是平时做生意，其实明得很：“这位兄弟是觉得大骊铁骑一定会南下，所以古榆国未必能够保住江山吧？我倒觉得不然。有观湖书院坐镇宝瓶洲中部，相信大骊宋氏还不至于长驱直，哪怕真有那么一天，中间横亘着那么多王朝属国，一个个打过去，大骊马不停蹄一路南下，又需要耗费多少年？”

    既然老说了，徐远霞也就不再藏掖，笑道：“即便有观湖书院阻拦，我还是觉得大骊南下不需要太久。”

    老笑而不语，不愿在此事上跟争执不休，青蚨坊只是做买卖的，和气生财。

    徐远霞对陈平安笑道：“落袋为安啊！”

    陈平安见他眼坚定，便点点，毫不犹豫地拿出白碗放在桌上：“老先生，还买不？”

    老爽朗笑道：“童叟无欺，照买无误！这桩买卖若是青蚨坊亏了，就当是我眼光太差，扣我钱就扣我钱！”

    一手钱一手货。陈平安一百五十枚小雪钱到手，如徐远霞所说，落袋为安。之后陈平安脆一起掏出那截乌木和有艳鬼依附的符箓，老又先后鉴定，对乌木赞不绝，愿意出价三百枚小雪钱，并说农家和医家练气士都会对此物感兴趣；只是对于那张材质还算不俗的符箓，只愿意出价五十枚小雪钱。陈平安想了想，只卖了那截乌木，收回了符箓。

    自此陈平安和张山峰都已经无物可卖，那就到了花钱如流水的时候了。老亲自笑吟吟送客到门，不忘对徐远霞道：“以后有机会再来，咱俩再看看古榆国的形势如何，谁输了谁请喝酒，如何？”

    徐远霞笑道：“行啊。其实不管输赢，能跟洪老先生喝顿酒，都不算亏。”

    老哈哈大笑：“就冲这句话，下次老哥先请你喝酒！”

    徐远霞抱拳告辞。

    听说张山峰要买一把能够斩妖除魔的道家符箓法剑，就带着三直接去了四楼，选了一间悬挂“寒光”木牌的大屋子，门有青蚨坊专守护。与那打过招呼后，轻轻推门，屋内一排排剑架比邻，剑气森森，各色剑器琳琅满目。

    张山峰刚跨过门槛，莫名其妙就说“不看了”，让心中一阵失落。

    陈平安却说道：“别搭理他，我们看剑。”

    张山峰死活不愿意进屋子，徐远霞便拖曳着他进去。

    依次介绍了十数柄价格高低不一的法剑，张山峰虽然一直垂丧气，可还是忍不住多瞥了一眼其中一把青铜古剑，青铜剑剑鞘早已遗失，剑身篆刻有模糊不清的“真武”二字。由于剑身伤痕极多，哪怕铸剑材质极好，青蚨坊也只开价四百枚小雪钱。陈平安二话不说便决定买下，只是在掏钱的时候有些迟疑。微微一笑，善解意地主动离开屋子，等再回来时，陈平安已经将四百枚小雪钱堆放在一处剑架上。她清点后，将古剑真武装一把早已准备好的剑鞘，递给陈平安。

    众一起走出寒光剑舍，没带三走青蚨坊正门，而是领着他们从一座二楼空中廊桥去往后院高楼，再穿过高楼，由另一道后院侧门离开。在跟三说了那处渡的行走路线和一些规矩、价格后，就与三挥手作别。转身之时，青蚨坊护院武夫已经关上侧门，她背对房门，偷偷摸摸地重重握拳，满脸喜悦，只是很快就恢复平静，快步走回青蚨坊主楼，这时她已是满脸愁容，长吁短叹地跟同伴们埋怨三个客的寒酸。

    渡距离青蚨坊只有不到两里路，此刻刚好有一艘去往云松国的渡船。虽然云松国距离青鸾国还有很长一段路，但怎么说也比徒步去青鸾国快上许多，而且在云松国下船可以马上登上去往青鸾国的渡船，因此徐远霞会乘坐此船离开梳水国。而陈平安搭乘的渡船航线已存在千年，虽然不会直达宝瓶洲最南端的老龙城，但是一样会大大缩短数十万里的漫长路程。

    在临近渡的时候，张山峰和手持真武法剑的陈平安几乎同时停下脚步。张山峰低下，不敢说话。

    徐远霞叹了气，跟陈平安笑道：“当初胭脂郡崇妙道无意间提了一嘴，在宝瓶洲东南部，就是我要去的青鸾国附近，半年后会举办一场声势浩大的水陆道场，届时会有无数道教仙会聚，更会有几位大名鼎鼎的宝瓶洲道家仙师在那边开坛说法。张山峰当然想要去看一看，可是不知道如何跟你开，总觉得如果临时改变行程太不仗义，对不住你。现在好了，你又买下这把法剑，这家伙就觉得更没脸跟你告别了，毕竟一开始说好了，要陪你一路走到老龙城。我估摸着这家伙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了。也好，陈平安，你就用这把真武在地上挖个坑，把他埋了吧，一了百了。”

    陈平安跳起来一掌拍在张山峰脑袋上：“瞧你这傻样儿！咱们谁跟谁？你似不似个撒子哟！剑，拿走；钱，欠着；，滚蛋！”

    张山峰不抬，肩膀微颤。

    陈平安不再说话，把真武剑抛给徐远霞，独自快步离开。

    在眼眶通红的年轻道士抬起时，那名来自大骊龙泉的背剑少年已经走远。似乎察觉到张山峰的视线，陈平安高高举起一条胳膊，握紧拳，使劲挥了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