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陌生人（韩少功文集）

    一个号用得最滥的时候，可能是这个号大可怀疑的时候。“佛法”一旦随处可闻，空门便难免纳垢。“革命”一旦不绝于耳，红旗便难免变色。同样的道理，当流行歌、主持以及节贺卡动不动就“”起来的时候，不能不令捏一把汗：的危机是不是已经来临？

    “”的含义过于笼统，容易导致误解。一个吃红烧，看枪战片，去高档时装店挥霍公款，这算不算？如果算的话，那么这种无须劳力和劳心的享乐，相当于天上掉馅饼，当然是很多最为惬意的事，也是最容易的事，用不着旁一再鼓动和号召。

    不大容易的，如踢足球，需要在绿茵场上大汗淋漓；下围棋，需要在棋盘前殚思竭虑；一位侣，需要殷勤照料热心帮助甚至在危难时刻生死与共。相比较而言，这种以某种付出为前提，具有较高难度，并非所有都能体会和拥有。聊可安慰的是，正因为有了难度，的乐趣也就有了相应的度和强度，比如侣之间的牵挂和激动，非一盘红烧的滋味可比。

    难度最大的，可能让一些望而生畏。这是一种根本没有回报的付出，与者本的利欲与乐欲完全分离，从严格的意义上来说，差不多是一种近乎沉重的责任，近乎痛苦的牺牲，甜蜜感已流散无几。在这种况下，还有多少能把支撑下去？我看到一个儿子把他的病母孤零零抛弃在家，愿在歌舞厅里发呆或者在马路上闲逛，也不愿意回家去帮一把。我并不怀疑这位儿子对母亲意尚存，如果母亲健康、清洁、富足、甚至美丽，他一定会表现出更多对母亲的亲近。如果母亲去世，他也可能痛心不已甚至怀念。但他不过是用一种对待红烧的，来对待母亲——不愿意有所付出。毫无疑问，他一定也会用这种方式来朋友（假如这个朋友既有钱又有权），国家（假如这个国家既不贫困也不落后），真理（假如这种真理可以带来丰厚的现实功利并且像免费午餐一样唾手可得），等等。他怎么可以承认，他的内心中缺乏呢？

    是有等级的，随着付出的多少，随着私欲含量的增减，发生质的变化，完全不是一回事。也许，以欲代，是最低的等级，可谓兽的等级。欲结合，是第二等级，庶几乎是的等级。至于无欲之，久病的老母，丑陋的邻童，荒漠的土地，竞技场上获胜的敌手，无抛弃了你的国家和民众——当然是最高等级，只能是的所为了，只能是心中的指示和许诺。不是，要求所有的者无论何时何地都具有无私奉献的伟大和崇高，当然是一种苛求。问题在于，用一个“”字抹杀红烧与母亲的差别，混淆感的不同等级，是中文、英文、文乃至世界上大多数文字迄今尚未纠正的重大缺失之一，是一切无者最为乐意利用的文化事故。

    这个事故最大的后果，就是使“”字常常显得虚假和肮脏，让我一听就浑身冒出皮疙瘩。

    1995年11月

    *最初发表于1995年《海南报》，后收随笔集《而上的迷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