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她

    “那你啰唣什么。”她乜斜他一眼，眼里光亮又冷又娇又不屑，扭不看他。

    施少连见她这模样，心一，笑容俊秀温润：“好，好，我不啰唣。妹妹想如何便如何。”

    紫苏再递来的茶水被甜酿搁在一侧，左右闲来无事，吩咐宝月将棋盘摆出来，自己和施少连走棋玩，身旁围着婢观摩，她棋技依旧不佳，又是心不在焉，棋盘下的七零八落，施少连竟也耐心，陪着她玩了一局又一局，走时已是不早。

    临走之时，施少连又吩咐紫苏寻几件内里衣裳，甜酿差使紫苏捧着衣裳同施少连一道出去。施少连这阵儿住的是外院的一间药房，原是施府旧年的存药材的地方，屋子里还弥散着淡淡的药材气味，屋内陈设简单，平只有顺儿收拾，紫苏偶尔来也帮着收拾一二。

    施少连脱了外袍去净手，见紫苏铺床叠被，递枕打水：“你也早些回去，时辰不早了。”

    “大哥儿这边都着，夜里也没守着，我替大哥儿收拾些，泡完茶再走。”紫苏手上的动作慢了慢，“二小姐夜里也不要婢子守夜……”

    “早些回去吧。”施少连瞟了紫苏一眼，温声道，“若是见曦园有什么事，你在还是稳妥些。”

    “婢子是大哥儿的婢子。”紫苏蹙眉，有些泄气道，“如今倒不能在大哥儿跟前伺候了。”

    “我听你这话里，怎么有些怨气似的。”他对她的语气向来和缓，笑道，“在她面前伺候，和在我跟前，是一样的。”

    “婢子知道大哥儿和二小姐同手足。”紫苏咬唇，“但婢子说句不该说的话，婢子伺候二小姐任劳任怨，心半个不字都不敢说，但家里上下闲话不少，婢子听了，也只能暗暗为大哥儿叫屈，大哥儿不是那样的。”

    施少连眸里烛光跳动，意味长的看着她微笑：“他们说什么闲话了？”

    “家里上下都抬举婢子，婢子又是大哥儿带回来的，如今倒去了二小姐跟前……虽说如今二小姐身份和以往有别，但显得二小姐和大哥儿……更有些不一般似的。”

    “有些僭礼？有些越界？有些不知礼仪羞耻？”施少连道，“紫苏，你觉得是我的问题？”

    “大哥儿自然不是这样的。”紫苏脱而出，惴惴的看了施少连一眼，“婢子看在眼里，大哥儿行事向来有主张又有分寸。”

    “那就是二小姐的问题。”他莞尔一笑，“但我知道，我这个妹妹向来温柔小意，进退有礼，她怎么会有问题呢，一定是她近来突遭变故，心中烦无意为之的缘故吧。”

    紫苏呐呐不说话，施少连仍打发她回见曦园去：“你就权当是替我照看二妹妹，她子单纯温良，心定然有些苦楚，你在她身边我放心些。”

    话已收到这份上，紫苏心中再想留下，也不得不回见曦园去，见曦园里已熄了烛火，只留了几盏小灯，原来甜酿早已睡下。

    次晨起，甜酿见紫苏端水伺候洗漱，有些讶然：“紫苏姐姐回来了？何时回来的？”

    “昨夜把衣裳送到大哥儿屋里就归了。”紫苏道，“归时二小姐已经歇下了。”

    甜酿闻言上下打量紫苏一眼，不知怎的甜甜一笑，那笑容极艳，笑得紫苏心不解：“二小姐笑什么？”

    “大哥哥对我真好，知道我喜欢紫苏姐姐，都不舍得留紫苏姐姐在自己身边伺候。”她声音调缱绻又浓，“自打我从施家二小姐变成了旁的不相的，家里上下对我俱是两幅面孔，只有哥哥一真心实意对我好，依旧疼我，对我竟比以前还好上几分，如今我在施家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有在哥哥身边，才觉得心底踏实些，也盼着哥哥多在我身边呆一呆。”

    甜酿幽幽叹气，面容转喜为哀：“如若有一哥哥娶了嫂嫂，这世上还有谁能把我放在心上疼，我又忍不住想，如果子一直都是现今的模样该有多好。”

    ”紫苏姐姐，我是不是很自私。“甜酿抽抽鼻子，“我这个想法是不是很可怕……”

    紫苏脸色微微有些难堪：“老夫和姨娘其实都疼着二小姐，二小姐以后还有夫君，照样也是能疼呢……”

    “再疼的夫君……能比得过大哥哥吗？”甜酿笑，收回落在紫苏身上的目光。

    施家的大园子已落成，连内里楼阁亭台的陈设都慢慢布置齐全，故而施少连又特意在家布了一桌酒席邀请况家上下，以表谢意。

    况家拖家携俱来，老夫妻两，况苑和况学两对年轻夫妻，一个小儿巧儿。

    苗儿是新，才嫁出去没多少时，此次跟着舅姑丈夫一起回娘家来，见了父母和施老夫，又见了各位妹妹，心亦是高兴，既然已成亲家，普通家里没那么多里里外外的规矩，故而况夫领着大儿媳薛雪珠，小儿子小儿媳，小儿一道都坐在施老夫屋里说话喝茶，况学又是新婿，见了岳母，又见数位小姨子，脸上还有些羞，坐的比苗儿还要拘谨些，故而众都逗弄这一对小夫妻。

    巧儿才十二岁，不甚说话，却是机灵，以往常替苗儿甜酿和况学张圆搭桥牵线，这回老老实实的坐在母亲身边，一双眼却不断往外瞟。

    况夫见她走，拍怕小儿的手朝众笑道：“这孩子，八成是惦记着府上新修的园子，想去看个究竟————她父兄手上的花园图稿都是她画出来的，这丫衣裳胭脂水都不，平生最的，一样就是溜出门去各处看园子，第二样是看着自己花的园子最后落成个什么模样。”

    “这样厉害？这样小的孩子竟能花图稿？”众问道。

    “她从小就跟在她阿爹阿兄身边，听得他们说的多，心也有些想法好，平里帮着递着笔什么的，后来就是她阿爹阿兄在一旁说，她来握笔描图。” 况夫也是自豪又惋惜，“若是个男儿身，倒是能带出去跟着父兄历练，可惜是个孩儿，。”

    “既然有这样的天赋，倒是该好好教教。”施老夫笑道，“想看园子，我们等等，等两个大哥回来，一道领我们看新花园去。”

    况苑和施少连却不在内院里，两聚在一处，在外院账房里喝茶。

    况苑是个半粗不粗的手艺，施少连是个半读不读的商贾，两此前不过泛泛之，点寒暄几句的，只因两家婚事和造园子才熟识起来。

    如今也不能算是熟识，彼此都有些事儿握在对方手里，亦敌亦友。

    茶喝了大半，两也不说寒暄话，直来直往，新园子的酬劳早已结清，但施少连又拿出一小匣。

    “大哥儿这是做什么？”

    “前些子多谢张家二嫂子帮忙。”施少连笑道，“我不便去寻她，这点谢礼就由况大哥转吧。”

    况苑默然将小匣收下：“我也不知再见她是何时，这东西怕是一时半会都要放在我手边。”

    “无妨，你两总是能见面的。”施少连道，“施家和张家如今闹僵，我再去寻她却是不好，只是托付给况大哥。”

    况苑点点，许久之后道：“大哥儿吩咐我做的，我都做了，若不是这个，园子工怕还是要早些……”

    “多谢。”

    两个男对视一眼，彼此都能看出对方的试探和揣摩，却又不说透，本没什么好说的，各自都不是清白的。

    良久，况苑问： “大哥儿平都忙些什么？”

    “查铺面，贩货，看账，打发杂事，应酬。”施少连道，“况大哥呢？”

    “招揽活计，雇工，做活。”况苑道，“大哥儿面广，朋友三教九流，应当不少吧。”

    “认识的虽多，不过都是利益往来。”施少连笑道，“我孤身一，只认钱财，没什么朋友。”

    “倒是一样。”

    两相视，施少连给况苑斟茶，彼此心领会，举杯：“来方长，请多担待。”

    账房里两说过一席话，双双往后院去，施老夫屋里语笑喧阗，很是热闹，众见施少连和况苑来，俱拍手：“两个大哥都来了，可领我们去看新花园了。”

    由此况苑和施少连带着阖府上下一道赏园，自主屋往外去，曲径幽，木葳蕤，楼阁掩映在一带翠色之间，碧波漾，烟柳依依，水榭和抱厦绕湖而成。

    施少连指着处一处巧楼阁：“这是二妹妹的屋子。”

    甜酿默默混在众中，原本避着笑语，听见施少连突然提起此话，顺着他的手势抬眼去看，只见一重碧瓦掩在花木之下，隐约见小阁轩窗，庭中似有秋千架，正是闺藏娇的景致，心中一凛，脸色生白。

    她始终不明白他的企图，是打算将她囚于此处？要多久？要如何避着众？又要如何对待她？

    耳旁云绮问道：“大哥哥，那我的屋子呢？”

    众又笑着去看云绮的屋子，甜酿默然跟随众，这样的良辰美景，赏心悦事，心不知怎的越跳越快，越跳越急。

    第38章

    新园子由活泉贯穿，居高叠湖石假山，雨时有檐瀑，落处凿湖建榭，睡荷团团，垂柳掩映，卵石铺墁，庭中多植花木藤萝，东北角一处院落是留给蓝家居住，余有喜哥儿、云绮和甜酿和桂姨娘的的小院落，还有戏台宴庭之所，云绮那座阁子，前院是庭院，后院通向小清湖，往各处去都方便，甜酿的居处更幽些，依傍着错落山石，荼蘼架分出一条小径，八角小门，细花漏窗，花木扶疏，轩窗明室，很是雅致。

    众一一赏去，甚觉心欢，巧儿一双眼滴溜溜的瞧着园子景致，抿唇笑道：“和我画的图稿一模一样的。”

    况苑也笑：“我这小妹妹，对营造之术甚是感兴趣，每里都专研在书里，再过几年功夫，我的能耐怕是也不及她，她还一心想跟着我出来事，我家的衣钵，讲不定以后要让她给接了。”

    “子能有这样的志向，亦是可嘉可佩。”众道，“家里愿意，索就让她施展一二，也给我们这等子出出风，若不是世道所限，谁说子不如男。”

    园子赏完，众一道回去吃席，摆了两桌酒菜，眷们在内，男客们在外。况夫心疼新媳，不让苗儿在自己身旁陪坐，送到施老夫身畔来和娘家姐妹说话。

    苗儿如今已梳了发髻，脸上两团浅浅羞云，温婉又柔和，照例坐在甜酿身边，细声细气的和甜酿说话。

    她也看得出来，众面前，甜酿虽一直带着笑，话却比以往少了许多，也常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若非施老夫照顾着，旁多多少少都避着，她如今出嫁离了施家，只上次回门匆匆一见，此回再细看甜酿模样，心多少有些难受，姐妹两趁着出去净手的功夫，苗儿悄悄握着甜酿的手：“二妹妹如今过的不开心么。”

    “没什么开心不开心的。”甜酿笑道，“还和以往一样，屋子里坐坐，祖母处走一走。”

    “我知妹妹如今的处境。”苗儿微叹，“本来也不想说，怕妹妹也不愿听……张圆他……自打我成亲那起，回家就卧床病倒了，连着许多都未去府学，我家那位去张府看他……被管事的仆说辞了一通，说家里有客，直接送出来了……后来才见着，那客原来是赵安家，又听说赵安近来常去张家，怕是有些事儿……”

    苗儿道：“我说这话不是惹妹妹伤心……我如今也是嫁出去的，只是想和妹妹说，这张家实在是些瞧不见，并非好相与的，如今这样，妹妹也想开些，把这些都忘了，总是要往前看的，过新子吧。”

    甜酿微微一笑：“多谢姐姐告知，我早将这些事抛之脑后。如今也是慢慢等着过新子呢。”她打量苗儿，“也没机会问苗儿姐姐，姐姐近来一切都还好么？”

    苗儿温婉一笑：“在妹妹面前，我说句不孝顺的……比在爹娘身边过得还好些……你知道我那爹爹的德行，家中事不管，外糟糟的，我娘又偏着弟弟妹妹。”她微微一叹，“也是托施家的福，舅姑对我看重，平多是体贴，家里薛大嫂嫂为又好，巧儿又不是耍娇的子，况学……他对我也极好。如今嫁出去了……才觉得子有盼。”

    甜酿瞧着她眉间舒展色，确实是比出阁前要松泛了几分，心也觉欣慰：“姐姐能过的好，我心里也高兴，总算是有一事顺心。”

    姐妹两说过一席话，又往屋里去，满屋融洽，笑语不断，宾客相处甚欢，况家等在施家吃过夜饭才回家去。

    施老夫心也高兴，况家夫是实在，两对年轻夫妻和巧儿也招喜欢，一家顺顺当当，子过得和和美美，子过的也是不愁吃不愁穿，况夫话里话外都是自豪欣喜，只等着抱孙子颐养天年的语气。

    再看自家，儿子媳皆早亡，如今只有一个侧室在，诸个孩子都有心的事，施老夫叹气，自打甜酿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身上就有些难受劲，大哥儿那边，原是盼着他和赵窈儿生出些什么，哪知甜酿出事后，施少连断了心思往赵家去，赵家也是一声不响断了来往，两个大孩子的婚事就这么告吹，后的云绮年岁也渐不小，今年里正是要徐徐挑选的时候，却又和甜酿撞在了一处，后最小的喜哥儿，如今全赖她这个祖母抚养，正是要念书进学堂的时候，也要好好替他谋划一番。

    圆荷捧着药碗进来，见施老夫捻着佛珠出身，轻声提醒：“老夫，该喝药了。”

    施老夫有些咳疾，反反复复总是有些不好，喝了药便歇下，这陪着况家热闹，许是有些累了，次里便觉有些抬不起身来，婢按了许久的肩腿道才稍觉好些。

    甜酿依旧每来主屋陪施老夫说话，如今虽非亲祖孙，却还是祖孙分，听圆荷说祖母身子乏：”紫苏捏肩敲背也很好，闲时我让她过来替祖母捏捏。“

    “哪里就用得上她来。”施老夫笑道，“她整伺候你大哥哥还来不及，哪里有空来这。”

    甜酿微微一笑，自己拿着个美捶替施老夫敲腿，施老夫见她面容乖巧，想着她此前抱着自己膝啜泣，祖孙相认的场面，不由得叹气：“知道你昨见了苗儿，心也是难受，甜姐儿放心，祖母定然帮你再挑一门好亲事，光光彩彩的嫁出去。”

    甜酿一下下在施老夫腿上锤着，抿唇细声道：“甜酿如今不想嫁，只想伺奉祖母，在祖母膝前尽孝，报答祖母养育之恩。”

    “傻丫，这世上哪有不嫁的姑娘，男婚嫁，乃是世俗伦理。”

    “大哥哥也尚未成家呢。”甜酿笑道，“我瞧着大哥哥不想娶亲，我也不想嫁，这个家里只有大哥哥和祖母对我好，我也要对大哥哥，对祖母更好，往后我就在家伺奉祖母，陪着大哥哥。”

    施老夫凝视着眼前低眉顺眼的年轻面庞，慢慢从榻上坐起来：”你们兄妹感厚……有这个想法亦是平常，但你大哥哥总有要娶亲的一天，你也总要嫁的，这个你们还是要分得清楚的。“

    甜酿色迷茫的抬眼看了施老夫一眼，慢声道：“是。”

    过后桂姨娘来施老夫身边说话，甜酿再回见曦园，见紫苏坐在窗下做针线，摸摸自己的袖，歉声道：“猛地想起来，我有块帕子落在祖母屋里，姐姐去帮我取回来。”

    紫苏去的时候，桂姨娘还在施老夫身边，两说的是近来家里开销支出，听见外圆荷和说话，问道：“是谁？”

    “是紫苏姑娘，来寻二小姐的帕子。”

    近来紫苏常去桂姨娘处取东西，常在桂姨娘处喝茶说话，桂姨娘闻言笑道：“请紫苏姑娘一道进来坐坐。”

    紫苏推脱不过，也只得进了内室，圆荷搬了个小杌子在下首，又捧了茶碗，近来施少连甚少往内院里来，施老夫便问紫苏近来施少连的一些吃穿行径，紫苏略沉吟，回道：“婢子近来都在二小姐身边服侍，大哥儿的事管的少，近来大哥儿若往见曦园见二小姐，婢子才得见大哥儿，老夫您问的这些，婢子还得去问问大哥儿身旁的顺儿，才能给老夫回话……”

    施老夫喝茶：“他近来这样忙，鲜少来老婆子跟前坐坐，可常回见曦园里？”

    “大哥儿每都回见曦园瞧瞧，若白不得空，晚间再晚也会来坐一会，和二小姐说说话，喝一盏茶再走。”紫苏斟酌道。

    这听起来便有些不像话，桂姨娘在一旁不言不语，挑高眉尾只顾喝茶，施老夫略蹙眉：“他住在外，倒有闲暇来回跑。”

    “也不是大哥儿。”紫苏柔声道，“只是二小姐心绪常有不佳，只有大哥儿在才有些笑意，二小姐对大哥儿有依赖之，因此大哥儿多看顾二小姐……”

    桂姨娘这时在旁突然道：“确是，甜姐儿这阵儿也不知怎的，也不同她两个妹妹玩耍，也鲜少来我屋里说话，倒是孤僻不少，倒是和大哥儿比以往更亲厚。”

    施老夫听不得这话，闻言顿了顿：“他们兄妹……”

    这话未继续说下去，紫苏和桂姨娘亦是不语，屋里一时沉默，喝了一盏茶，紫苏和桂姨娘各自退下，这晚些，便有相熟冰上门，陪着施老夫说话，坐了许久才走。

    那时桂姨娘和田氏都未在屋内作陪，也不知施老夫和冰言语什么，施少连听见冰上门的消息时，正踏步进内院，闻言微微一笑，无奈的摇了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