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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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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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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三节

    谷长汉从教多年,竟弄不清“猥亵”是咋回事,他挑逗和搂抱年龄较大的学生,只觉得过于亲密一些,不碍大事。 有的学生告诉了家长,他也没往心里去。自己是红岭小学文化大革命的发起,和几个孩子亲近也属正常,形势的发展越来越对他有利,夺权指可待。当上学校领导,一定把付亚辉调回红岭小学,并且安排她在学校住宿,自己住在她的对门儿,看她怎样躲?以后和付亚辉的关系,可跟这些孩子的关系不一样。谷长汉正在做美梦,两名壮汉站到他的面前,一条细绳搭在肩上,他的大脑袋才耷拉下来。

    猥亵学生是线索,顺藤摸瓜,挖出很多政治上的重大问题。

    谷长汉在搞运动的同时,喜欢给学生讲些家乡的地理知识,让孩子们感受到家乡的巨大变化,感受幸福美好的生活,提高孩子们组织、领袖、家乡的思想认识。表面看,谷长汉的动机是好的,可他偏偏把水排灌站写成排水站,一字之差,“差”错了阶级立场。

    学生提出异议,向他指证说,大红标语明明写的是排灌站,还是大领导给剪的彩。要是别的学生说,谷长汉也就不那么认真,说这话的是淘气包刘喜和犟种小石,谷长汉生了气,认为这两个出身不好的坏小子又在和他作对,让他下不来台。

    谷长汉拿起笔要把排灌站三个字写在黑板上,憋了半天儿也没把“灌”字写出来,孩子们的轰笑声让这个白字先生火冒三丈,敲着黑板大声吼:“什么排灌站?那时胡吹!没地方抽水,怎么往回灌?叫排水站才合适!”

    谷长汉讲的是实话,水排灌站只具备排水功能,没有灌溉设施。但他讲完这些话后还是冒出了冷汗,这个常给别上纲上线的革命者,清楚知道说这样话的严重后果。

    果然,谷长汉的“胡吹”被上升到政治高度:他是说领导搞浮夸风,是讽刺社会主义革命和讽刺社会主义建设,这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思想的反革命行为。

    在政治上打开突,谷长汉的狼子野心充分露,他把姜子牙写成江子牙,混淆姜、江两个不同阶级概念。姜和江虽然同音,意义截然不同。姜子牙是封建隶制社会的反动官僚,而江姓的显赫士是我们无产阶级的伟大旗手。还有,他把彪字写成膘,这是影最最忠诚伟大领袖的林副统帅。此类罪名举不胜举,红卫兵造反派和红小兵战士用馨竹难书来概括。

    谷长汉被控制在黄岭小学的教室里,被他“猥亵”的学生怕丢而辍学。

    让刘喜感到美中不足的是这些学生里竟没有马金玲,他希望马金玲卷进谷长汉的漩涡。刘喜使过坏道,向这方面努力过,可马金玲好象有所防备,她不在学校久留,偶尔贪黑,也让弟弟来陪着,怕刘喜在半路上捣,还让弟弟带上马向伟。刘喜觉得马金玲太狡猾,长大后比她的瘸爹还难弹弄,不能放过她!

    但是,当下要集中全部力报负谷长汉,用弹弓打烂他的脑门儿后,再瞎他一只眼睛,让他变成独眼龙。

    批斗会利用领用的主席台,谷长汉被五花大绑地推上来,他低着,眼皮不时地往上撩。谷长汉在这样的台子上站过十几年,如今要离开,不知是舍不得还是寻找地隙钻进去。

    万岁和打倒的号声过后,首先由被“猥亵”的学生上台控诉。事先,她们都做了充足准备,把发言内容熟记心里,除讲到谷长汉对她们动手动脚外,更多的是揭发他的反革命言行。孩子们是受害者,声泪俱下,没有引起太多的同,而她们充满义愤的控诉,却激发起们对隐藏在教师队伍中这个反革命分子的极大仇恨,“打倒谷长汉”,保卫“伟大领袖**”的号声此起彼伏。革命者和造反派控制不住绪,摩拳擦掌,要对谷长汉施以“专政”,被维持会场的基民兵劝开。说现在是自由发言,先用文斗,拳打脚踢安排在大会最后,批斗会在谷长汉呻吟中结束,效果会更理想。

    刘喜把弹子压进弹弓的后兜,向谷长汉瞄着准儿,只等允许“专政”那一刻。

    他把整个会场看了一遍,发现刘志,刘屯怒视台上,眼睛斜得非常厉害。

    哥哥的愤怒传染了刘喜,他把力量都集中在弹弓上,弹弓的皮条被拉长,只要左手突然松开,弹子就会飞出去。

    “专政”也要有先有后,那几个受害的孩子又被派上台,她们在谷长汉跟前面面相觑,谁也不主动伸手。在大们的驱动下,孩子们才胡地在曾经是她们老师的身上拍打几下。

    成年的革命群众可不留,他们把被捆绑的现行反革命分子踹倒,又拽着发提起来,有觉得扇嘴子不过瘾,改用大泥脚往上踢。

    刘喜的弹弓紧绷着,他在等待最佳时机,要抓住大圆脸面向台下那一刻。

    谷长汉似笑非笑的大圆脸变得极其悲哀,流着血,像一个被弄污的篮球。玩儿篮球的规则是不许用脚踢,而散漫的造反兵团战士不习惯有悖革命的穷规戒律,愿意在篮球似的大脑袋上连踢带打。

    突然,刘喜生出怜悯,弹弓也随之抖动,再看谷长汉,像一个需要帮助的受难者,掉下的泪都值得同。刘喜的表变得严峻,想嘻笑而出不了声。

    十几年来,苦难和挣扎让这个无泪的孩子用扭曲的目光看待社会,在复杂的群中,他习惯地分为两种,那就是好和坏。这种机械的分法借鉴于现实,源于传统。正统的分法是根据家庭成份,以此来界定同志还是敌,这中间也有可以团结的朋友,但概念极其模糊,这样的朋友往往因形势的变化而飘忽不定。刘喜的敌我分法,不考虑是哪个阶级,很难被社会相容,可笑又可悲的是,他把遗传做为好坏的界限,马向勇是坏,他就认为马金玲是坏。更有甚者,刘喜把对待他家成员的好坏,做为鉴定好坏的标准,谷长汉害过刘志,他就认为谷长汉是坏,就不能让谷长汉得好,不放过一切报负谷长汉的机会。

    刘喜重整弹弓,对准谷长汉的大圆脸,大圆脸被革命群众打得面目全非,刘喜也能认准哪是他的脑门儿。

    一个男孩蹿上台,刘喜认识,他是两年前被刘喜痛打过的尚百利。

    尚百利学习不好,打架斗殴有一套,在班里称王称霸,教文化课的老师没有一个喜欢他,却被体育老师谷长汉看中,成立红卫兵组织,让他当了班级的中队长。按理说,这是谷长汉对他的重用,可尚百利觉得是屈才,大队长的位置给了别,让他耿耿于怀。

    尚百利争大队长的位置不是没道理,他成份好,立场坚定,第一个给校长写大字报的就是他,还敢歪歪扭扭签上大名。

    可谷长汉也有犟脾气,你越要官,我越不给。他把一名学生扶上大队长的宝座,和尚百利的仇怨也由此结成。让尚百利高兴的是,红小兵大队长就任没几天,就成了谷长汉的受害者,不但让出位置,还可以借此把谷长汉打翻在地。

    尚百利不知从哪弄来的黄军装,穿在身上很肥长,没有皮带,用布条扎住腰,臂佩红袖标,也显英姿飒爽。他薅着谷长汉的发,立在谷长汉身边,这是他故意做的造型,意在吸引更多的目光,只可惜他的小眼珠滴溜转,让感到,这是小偷下手前的

    看到尚百利,刘喜想到“趿拉鞋”,对尚百利的仇恨油然而生,弹弓子的目标开始转移,对准了尚百利的小眼睛。

    自从黄岭水库那次打架后,刘喜和尚百利虽然经常见面,却不在一起玩儿。尚百利恨刘喜,忘不掉吃了两个嘴子的亏。但是,他又躲着刘喜,觉得这个笑嘻嘻的坏小子太狠毒,说不定什么时候遭到偷袭。而刘喜对他的仇恨来源于大,仇恨造成的伤害是巨痛而长久,刘喜对尚百利嘻笑的同时,却在咬牙切齿。

    们,当你用利剑伤时,你可曾想到你要面对的仇恨吗?也许你想不到,你觉得有逃避的本领,也许你想到了,但是你不怕,因为你有利剑护身,可以震服一切。很少有想到仇恨会连带无辜,在刘喜和尚百利的仇恨中,尚百利是无辜者,他遭到刘喜的痛打还不算完,刘喜还要把他置于死地。

    刘喜的脸上露出嘻笑,弹子就要出,他扭看一眼刘志,刘志聚在一起的眼球已经拉开,像是凝思考。刘喜在心里呼唤:“二哥,台上这两个小子都是仇,这是报仇的最好机会,你放过他们,我不,我要下手了!”

    刘志忽然站起身,看样子想离开。刘喜再看谷长汉,谷长汉被提起,大圆脸耷拉着,像具挺不起来的死尸,尚百利飞起脚,踢在他的鼻子上,鲜血从鼻孔流下来。

    蓦地,刘喜的心一阵发颤,同时觉得身上发冷。他还不知道,这是善与恶在心灵中的一次锋。

    的生死,是很简单的自然现象,不管地位高低,躯体都要回归大地。而善良的,都有不灭的灵魂,因为这样的灵魂很高尚,便有了虽死犹生之说。最可怕的是灵魂的泯灭,们把这种没有灵魂的空壳叫做披着皮的豺狼,他们没有信仰,不受道德限制,玩弄法理,为所欲为。

    刘喜幼小的心灵被扭曲,并没有死掉,灵魂在短暂的震颤中迸发出微弱的火花,火花虽小,却照亮善良。他忽然觉得,挺不起身的谷长汉虽然可恶,却不堪一击,就像对待一个战败的俘虏,善良的们应该对他宽容。

    刘喜把对着尚百利的弹弓拉紧,在出弹子前的瞬间,刘喜也想到打伤尚百利的后果。

    尚百利不是被斗对象,还是红小兵部,把他打伤,一定被造反派抓起,轻者皮开绽,重者命归九泉。因为这就放弃报仇吗?不能,决不能!评书中的英雄除安良,没有怕死的,他们都会死里逃生。刘喜想到自己练过“兔子蹬鹰”的功夫,又觉得在众多的对手面前用不上。

    刘喜的心里也曾矛盾过:尚百利挨过打,不但没报负,还总是躲避,没理由再和他做仇。但是,成年的办事方法影响到孩子们,既然四类的子成了异类,被当做地主资产阶级的接班,那么,“趿拉鞋”的儿子长大后一定和“趿拉鞋”一样坏,虽然他现在像一条虫子,长大就会变成一条蛇,这条蛇还不是刘喜曾经玩耍的小灰蛇,而是一条毒蛇,在毒牙没长成之前,刘喜要拔掉它。

    怪笑让刘喜的脸变型,嗓子里发出的“轰轰”声让发瘆,他把全部力量都用在拉弹弓的两只手上。

    “啪”地一声,弹弓的皮条被拉断,弹子没飞出,皮条回弹到刘喜的眼睛上,眼里流着血,却不见一滴泪。

    把自己打伤,让刘喜更加愤怒,他跃起身往台上闯,却被一双大手抓住。

    刘志把刘喜拽出群,尽管刘喜不愿,还是被强迫回了村。

    和刘喜一同回村的是小石和四胖子。

    四胖子胆小,在整个批斗过程中一直提着心,谷长汉被押走,四胖子也随着松了一气。小石最近很反常,他愣愣地看,很少说一句话。刘喜用弹弓子对着谷长汉,这两个孩子都看在眼里,四胖子为刘喜捏一把汗,而小石则用眼盯着刘喜。

    刘文胜被刘辉定为富农,四胖子哥几个都不服气,等刘辉调回公社,大胖子和二胖子去大队找孔家顺平反。孔家顺先把大胖子哥俩喝斥一通,然后把他俩驱赶走。但孔家顺没忘大胖子哥俩求他办的事,睡了一宿觉,也感觉刘文胜有点屈,便特意去了刘屯,做了这样的指示:“刘文胜是不是富农,先吊起来,为了削弱阶级敌,暂时不让他和四类分子在一起,如果形势有变,再抓他也不晚。”

    有了孔书记的这句话,刘文胜不再和刘晓明一行游街,但他的罗圈腿比以前还要弯,只是他的四个儿都挺直了腰板,四胖子也有了加红小兵的希望。

    小石心中的疑惑越来越,他认为妈妈说爸爸的事不是真话,从谷老师对他的态度看,他越来越怀疑自己的出身,甚至怀疑不露面的父亲不在世。他问自己:“爸爸是怎样死的?他不会为革命献身吧?因为烈士的子和常不一样,都有着特殊的待遇,最起码有着羊羔子那样的气势。爸爸因病而死?病死的多得很,他们的子不受歧视。”想到这,小石不寒而栗,他觉得父亲很可能是民的罪

    小石认定母亲把真隐瞒,但他实在不忍心揭穿,母亲太苦了,苦得没了活路。

    立秋,真正意义的夏天还没结束,刘屯就到了收获茅的季节。今年雨水勤,茅比往年茂盛,又因兰书记领挖了沟渠,排灌站起了作用,刘屯终于尝到没有内涝的甜。满甸子茅,队里割不过来,边边拉拉的地界丢给了个

    刘喜利用星期天给家里割,刚割一捆,碰到小石。小石割了五大捆,背在身,跪在地上起不来。刘喜从后面帮他往起提捆,小石刚欠身,被捆压倒。他从下钻出身,握着镰刀看刘喜,刘喜没有嘻笑。小石低下,用手拽着捆的绳子,拖不动,又不舍得扔掉。

    孟慧英给小石送来菜饼子,见刘喜,她把饼子掰开,一个孩子一半。还告诉小石不用急着往家背,到晚上她再想办法。刘喜吃完菜饼子,和小石一起割,边割边玩儿,抓了好多青蛙。

    孟慧英选择大一些的片,将割倒的都整齐地散放着,等待凉。马向勇赶着马车来到她跟前,两没说几句话就大声对骂。刘喜看到这些,握着镰刀拉起小石就往孟慧英这里跑。

    马向勇见来,赶着马车离开。孟慧英流着泪,说话都发颤:“不要脸的瘸子,也太欺负了,我们孤儿寡母,躲他都躲不开,我看是要把疯啊!”

    刘喜瞅着马向勇的背影一阵怪笑,笑得孟慧英直害怕,她把刘喜拉进怀,发现刘喜握刀的手攥得很紧很紧。

    小石的泪水在眼里打旋儿,握刀的手哆嗦,让孟慧英更加伤心。

    第二天,刘喜故意起个大早,和小石一同去上学。半路上,刘喜拉住小石,要拦截马金玲。小石不同意,刘喜说他是蛋,活该全家都让马向勇欺负!

    小石咬着牙说:“马向勇是个大坏蛋,我恨不得一拳打死他!只是现在还小,打不过还要连累我妈,等我长大,决不绕过他!”

    刘喜说:“打不过马向勇,可以打马金玲,我帮着你,把马金玲打得不敢去上学,让她的班长当不成。”

    小石摇摇,低声说:“马金玲和马向勇是两码事。”

    “是一码事,你的脑袋也该开开窍。现在最时兴的话讲得好,一说你就知道,叫做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四类的子准反动。你看乔红霞,成天低着,大气不敢出,装着一肚子反动思想。马向勇虽然不是四类,但他坏得流脓,马金玲的坏水一定少不了,把她打一顿,让马向勇难受,咱俩也解解气。”

    小石盯住刘喜,没有怒目圆睁,刘喜也没嘻笑。时间还早,去学校也没用,他俩坐在道边。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像一团火球在燃烧,刘喜的心里烧着复仇的烈火,把马金玲当成打击的目标。他说:“一会马金玲就过来,我先踢她两脚,你扇她嘴子。”

    小石说得很坚决:“你愿打就打,反正我不打,欺负孩子不算能耐。”

    刘喜不听这样的话,迅速站起身,脸上露出嘻笑。小石也站起,他仍然警惕刘喜。

    ;刘喜对马向勇的仇恨,称得上积月累,而且越积越

    两个争吵或者动手打架,结下的仇恨会因事的澄清而和解,或者经过调和而相容,也会随着时间的消逝而淡化。而马向勇向刘喜一家刺出的利剑,经过心包装,涂着为国家、为民的色彩,直刺无辜者要害。被刺者身在流血,心在哀泣,伤痛终生不渝。刘喜的心灵在流血中扭曲,他把对马向勇的恨延伸到无辜的马金玲和马成林身上。

    小石和刘喜的经历不同,对社会的态度也不同。马向勇欺负他娘俩,和他不共戴天,但他能把马金玲区分开。在他心里,马金玲是一个善良的孩儿:“她没有母亲,命很苦。她当了班长,并没有小看我,对刘喜也很和气,只可惜,她不该生在马向勇这样的家庭。”

    阶级的分类和出身的界定,不但是革命者手中的尺度,也是平民百姓区别是非的标准,社会中的学习和实践,也影响到孩子,划分的方式不同,对马金玲的看法也不同。但对马成林的看法是一致的,都认为他不是好东西。这便出现了怪的现象,男孩孩都是父母遗传,为什么孩容易从父辈的影中走出来?其实怪多便不怪,现实社会不需要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们常称某是地主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为啥不称地主资产阶级的孝贤孙?这说明在男完全平等的年代也是大有区别。在小石的心目中,马向勇传给马成林的坏水要比传给马金玲的坏水多的多。

    刘喜问小石:“如果马金玲换成马成林,你敢不敢打他的嘴子?”

    小石说得非常果断:“敢!”

    阳光斜过来,上的露水蒸发成雾气,天气清凉,又湿漉漉,让感到愉快和轻松。

    马金玲向学校走来,和他同行的是刘喜的班主任八先生,马金玲选择和老师一同走,也是防备刘喜。

    刘喜见老师走过来,拎起书包往树行子里跑,小石没有逃,规规矩矩地给老师敬个礼,跟在老师身后去了学校。

    八先生教六年级语文,为庞妃中学送去了一批又一批的优秀学生。到刘喜这届,开展了文化大革命,教学章程也有了一系列改革,在一切都以政治工作为中心的前提下,让这位背熟名词、动词的“老书宝”感到难以适从。在八先生漫长的教书生涯中,忠诚贯穿了他的一生。他忠诚领袖,忠诚民,忠诚他的学生,更忠诚他从事的教学事业。八先生崇拜岳飞,崇拜包公,称他们是忠良。他唾弃西太后,唾弃苏妲己,说她们是害国殃民的祸水。按理说他这样的知识分子,很难逃过历次运动的冲击,好在他在反右运动中突然封了嘴,所有的语文词汇中除了“万岁”以外,再也找不到任何政治色彩。他的缘儿好,喜欢搞政治的也不愿找他的毛病,很多老师受到批判,他却未损一根毫毛。文革初,被同事戏谑为三开分子。

    而现时,语文课要和政治课结合起来讲,又无现成的教材,这让八先生犯了愁。他从刘昭义的书堆里翻出一本历史教科书,给学生讲远古的故事,避免和现实挂上钩。

    八先生给学生讲原始社会:“那时还没出现阶级,们平等互助,打回猎物分着吃,采回的果子也不让一个独霸……”这样的课很好讲,历史久远,学生们没有能力去考证,只要别加内容,就不会引起影的猜疑。但历史不能停留在一个阶段上,原始过后就是母系社会。一接触到母系,他就会联想到西太后,八先生暗想:“亏得自己觉悟早,要把说西太后的坏话张扬出气,早就被赶下这七尺讲台。”八先生跳过这段历史,给学生讲隶制社会。

    “隶制社会的土地归国君所有,国君是大隶主,统管各路诸侯,诸侯不但拥有国君分封的土地,也拥有众多隶。”八先生还讲隶制社会有隶主、平民和隶三大主要阶级,而各阶级又要分成不同的阶层。隶来源于战争俘虏和失去土地的农民,他们没有自由,没有说话的权利,连生命都掌握在隶主的手里。讲了这些后,他用惯用的方式引导学生:“同学们,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举手提问。”

    不喜欢在课堂上发言的小石举起了手,小声问:“老师,隶的儿子还是隶吗?”

    一个十几岁孩子提出的问题,八先生没多想,随便说:“是,在那个时代,贵族是世袭的,隶的儿子也是隶。”

    小石又问:“老师,隶的儿子可以不可以改变隶的命运?”

    “也可以,但也得有机会,比如战争。隶在战争中为君主杀敌,立了战功,他就可以得到平民的待遇,战功赫赫,还可以当隶主,但是,这样的机会很少,往往是隶被大量杀掉后,很多平民沦为隶。”

    小石提完问题没有坐,脸色变得更黑,目光僵直地虎视八先生。八先生的心一阵紧缩,生怕自己讲错什么,他把全课堂讲的话认真梳理一下,觉得没有过火的地方。再看黑板,上面的文字都没触及政治的要害处,便让小石坐回原位,把马金玲叫上讲台,让她在黑板上找出所有的名词和动词指给同学看,等待下课铃响,结束这堂艰难的语文教学。

    那一天,小石再也没说一句话,常常无缘无故地握拳,对任何都瞪着眼。他经变得麻木,连刘喜对他嘻笑他都显得无动于衷。

    小石的反常绪,孟慧英看到眼里,怕这孩子走向极端,耐心地开导他。又怕他打架,不让他接触刘喜,而这些措施都无济于事,急得孟慧英掐儿子的脸,掐得轻,小石仿佛没感觉,孟慧英用力掐,小石眼里冒火,孟慧英忍不住,抱着儿子大哭:“孩子,你咋地了?这是傻了还是要疯啊?心里有事你就哭出来,你掉颗泪给妈看,妈还好受一些,你咋不掉颗泪啊!你哭两声吧!别让妈担心了!”

    让孟慧英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小石打了马成林,而且打得不轻,参加打架的还有刘喜,马向伟也被打伤。

    谷长汉被抓走后,让刘喜高兴一阵子,把从大那学来的话挂在嘴上,笑嘻嘻地念诵:“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机没到。”他认为谷长汉是坏蛋,就应该有被抓被斗的下场。刘喜这样推理:地主被斗,富农被斗,是因为他们剥削农民。反革命被斗,是因为他们对抗无产阶级。坏分子右派被斗,是因为他们动。这些是坏,罪大恶极,被抓被斗是应得的报应。而刘喜忽视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很多被斗者是他心目中的好。刘喜顾不得、也不愿去想这些,他只想还有很多坏没有得到恶报的下场。

    刘喜想:“马向勇和马文、马荣都是坏,他们应该得到报应,只是他们势力大,又有力气,暂时整不过他们。整不过他们也不要紧,就先拿马金玲出气。”他的这种观念源于社会的主流意识:乔瞎子是富农,班里的同学都欺负乔红霞,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谁让她是恶霸富农的儿?马金玲也是坏儿,没欺负她,还让她当班长,刘喜咽不下这气。

    刘喜抓住个机会,在黄岭的村堵住马金玲。那天放学早,马金玲没找伴儿。

    刘喜见马金玲过来,他把书包扔到道边的丛柳枝上,书本和铅笔都掉出来,他没管,停在道中挡住马金玲。为了先吓住她,刘喜虚张声势,撸起衣袖,握紧拳,在马金玲眼前挥舞,还故意呲牙咧嘴。刘喜想:“四处无,马金玲没有依靠,准吓得丢魂失魄,两腿发软,蹲在地上哭娘。她求饶我就踹一脚,不求饶就踹起没完,把她打翻在地,让她也尝尝永世不得翻身的滋味儿。”

    然而,马金玲不但没丢魂,而是表现得很从容,她站下身,把书包拿到胸前,两眼看着刘喜。

    刘喜停止表演,瞅着马金玲嘻嘻笑。马金玲并没因刘喜的怪笑而退缩,目光不离刘喜的脸。

    孩子的表现很沉着,和善目光中透着坚强,让刁顽的刘喜难以面对,同时也激起满腔怒火。他挥起拳,劈盖脸地向马金玲砸过去。马金玲举起书包搪住拳,书包被打散,书本落到地上。马金玲蹲下捡书时,刘喜抽回手给她一个嘴子。

    没像刘喜预想的那样,一掌把马金玲打倒。她虽然挨了嘴子,身子连晃都没晃,而是小心翼翼地拾起书本,整整齐齐地放进书包里。

    刘喜还想打,看到马金玲投过委屈的目光,他的手没落下,转身想逃走。

    马金玲突然喊:“刘喜!”

    刘喜回过,怪笑两声,然后蹦起身,跳着往家走。

    “你站住!”

    “想啥,挨打没够咋地?”

    马金玲声音很柔和:“我想和你认真谈谈。”

    刘喜用怪调学着马金玲:“我想和你谈谈。”学完,他瞪起眼,大声说:“你爹是瘸狗,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没听你说话,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马金玲挨了打,脸上疼,心里更不是滋味儿,她极力忍耐,想利用这个机会,把两间的疙瘩解开。看到刘喜带着胜利的喜悦想离开,她着了急,在刘喜后面喊:“刘喜,你是个小地主,难改欺压民的本。”

    刘喜很小时,就被称做小地主,他那时并不知真正的含义,还认为们对他的称。和哥哥去黄岭扒榆树皮时,他第一次领略到“小地主”给他带来的苦难,也是这个不祥的称呼彻底吸了他的泪水。稍稍长大后,他把甩掉小地主这个帽子看做比保存生命还重要,常因此和同伴儿打生死架,渐渐地,没当面叫他小地主。从马金玲嘴里喊出,也是马金玲平生第一回。刘喜跑回来,举双拳砸过去,马金玲躲不及,拳落在肩上,她抓住刘喜的两只手,流着眼泪哀求说:“刘喜,求你别打了,我没坏过你,也没做错什么,你怎么这么恨我啊?”

    刘喜想:“你是没坏过我,可你爹把我坏得不轻,要是不给我家升成份,我家不会有那么多的灾难。”

    刘喜不吭声,只顾往回拽手,马金玲不松开,刘喜想要用嘴咬,又觉得咬孩子的做法不可取,传出去让耻笑。他决定用脚踢马金玲的小肚子,还没抬脚,马金玲说了话:“刘喜,我知道不该喊你小地主,不这样喊,你就不回来。”刘喜收住脚,又拽回手,怪笑着吼:“少说该不该,用不着你道歉,你听好,以后你再叫我小地主,那天就是你的末!”

    “你让我把话说完,保证永远不会这样叫。”

    “有话快说,有快放!”也许是刘喜觉得打几下就够本,也许他滋生了宽容孩子的杂念,也许是对方的和善温暖了他,刘喜放弃继续施的念,大声说:“你说吧,把你的坏水都吐出来。”说着,他跳进路边的灌木丛,从里面掏出损的书本。马金玲主动帮他,把铅笔和橡皮装进书包。

    马金玲还不记事时,于慧莲就离开世,在她幼小的心目中,从来就没有母亲这个概念。孟慧英住进她家的下屋,是她家第一次出现的成年,她从孟慧英身上仿佛看到母亲的影子。也许是孩子渴求母的缘故,他经常往下屋跑,依在孟慧英身边玩耍,把心中的委屈哭诉出来。然而,马向勇的卑劣行径不得不使孟慧英离开,马金玲也像失去亲一样失落,她偷偷地哭了好些天。

    对于父亲的所作所为,有些她知道,有些她不过问,有些她根本弄不懂。她把全部力都放在照顾弟弟和学习上,繁重的家务劳动,并没有影响她的成绩,她是全校数一数二的好学生,也因此受到老师的表扬和同学们的尊敬。刘喜学习也不赖,特别是严厉的6老师,对他寄予无限的希望。两个优秀的同班同学应该互相支持,齐并进,刘喜则不然,他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把马金玲拉下来,这是刘喜的灵魂被仇恨扭曲的具体表现。

    对于刘喜的骚扰,马金玲起初认为是男孩子淘气和顽皮,她采取忍耐是出于对男孩子的谦让。后来,马金玲察觉到刘喜是故意和她过不去。从仇视的目光中,马金玲感到这不是两间简单的误解,她打算和刘喜认真谈一谈。

    马金玲的眼角被刘喜打,泪水流下来,蜇得火辣辣地疼。她以和她年龄不相当的成熟和姐姐般的姿态问刘喜:“我不招惹你,你为啥和我过不去?”

    刘喜心里说:“这话不用问我,回家问你爹,他和我家过不去,我就和你过不去。”

    刘喜没回答,脸上又露出嘻笑。

    看到刘喜的脸在变,马金玲的脸色也变得沉:“告诉你刘喜,我不是怕你,我是看咱俩是同学,又一起长大,才不和你一般见识。我爹和你家有矛盾,那是大的事,老师给我们讲过,大们的罪过不应让孩子来承担。”

    刘喜仍然不说话,嘻笑的脸变得僵硬。

    马金玲碰了碰刘喜的手,表现出孩子少有的大度,她说:“刘喜,你学习好,6老师和八先生都说你有前途,我也佩服你。你不要辜负老师的期望,把力用在正地方。我们共同加把劲,让我们班在全校夺第一,给班级争光,也给自己争光,学好知识,为建设社会主义打下基础。”

    刘喜觉得这话在哪听过,马金玲像是鹦鹉学舌,尽管这样,也让刘喜的心热乎起来,脸上没了嘻笑,握紧的拳也很自然地松开。

    一个被仇恨困扰的灵魂,他的心比坚冰还硬,只有诚实的善良才能给他一丝温暖,但想融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就像冰冻三尺,绝不是一之寒。刘喜也知道马金玲是个和顺美丽的孩子,从她身上找不到邪恶之处,但对马向勇的仇恨根蒂固,很难让她从仇恨中解脱出来。

    马金玲的美貌,很像于慧莲,这应该是遗传学的课题。而她传载了于慧莲的善良,却没有马向勇身上的邪恶,这应该是政治学研究的范畴。不管怎样说,刘喜还是被马金玲的行为所打动,放弃了对她的纠缠。

    刘喜甩开马金玲,摇着书包在前面跑,直到看不见马金玲的身影,他又一阵怪笑,笑后说:“小狗崽子,先放过你,但我不会放过马成林。”

    秋雨连绵,寒风肆虐,把雪花吹进细雨里,让大地在湿冷中变成白色。沟西地里,小石和刘喜挖鼠,雨雪落在棉衣上,结成薄冰。

    刘喜挖到一些碎玉米,很满足。

    小石认准一个豆储子,挖了几尺远,没找到豆储子的粮仓,再往前,已经被挖过。他垂丧气,收起锹想回家。刘喜拉住他,指着地里的马成林一阵怪笑,然后对小石说:“马成林找到新的豆储子里的粮仓没挖开,豆子少不了。”小石向马成林那边看一眼,还要走,刘喜使用了激将法:“我看你不但怕马向勇,也怕马成林,那么咱就回家吧!”

    刘喜这招起了作用,小石瞪了刘喜一眼,去挖马成林找到的田鼠。刘喜跟过来,在马成林身边比比划划,告诉小石在哪挖最能找到粮仓,然后离开。

    刘喜这样做的用心很险恶,他让小石下锹的地方正是截断马成林往前挖的通道,马成林费了半天劲儿,眼看到手的黄豆角被挖走,一定不甘心,必然和小石争抢。如果刘喜在场,马成林很可能退让,这场架打不起来。为了让他俩打得激烈些,必须选择离开。

    刘喜离得并不远,看到马向伟也在附近,便向那里靠,脸上嘻笑着,把铁锹弹得“叮当”响。

    果然,马成林不让小石挖他找到的田鼠,小石不理睬。马成林想动武,又怕不是小石的对手,他招呼马向伟。等到马向伟过来,马成林抢小石的锹,小石扑倒马成林,把积压的怒火都用在拳上,马成林的脸上出了血,上也被打出包。

    在小石打马成林的同时,马向伟也在打小石,三个少年打在一起。

    看到自己的诡计生了效,刘喜快步跑上前,嘻笑着站在他们身边。

    马向伟认为刘喜不会帮小石,因为他们之间无亲无故,关系也不是太好,便没有太在意。此时的马成林已经在马向伟的帮助下抽出身,抓住小石发,小石要吃亏。r />    刘喜看了看锹,锹板被他蹭得锃亮,用他劈马向伟,这小子的脑袋准开花。但刘喜不想这样做,清醒的脑提示他,在胜券在握的况下,不必采用极端方式。

    刘喜拽住马向伟的发,把他从小石的身上拉起来,这个突然举动,让马向伟措手不及。但他毕竟比刘喜大一些,短暂的慌张后抓住刘喜的衣领,想把刘喜摁倒,再狠狠地教训他。

    在马向伟抓刘喜衣领的刹那间,给刘喜送来机会,他一个后仰,用脚抵住马向伟的小肚子,把“兔子蹬鹰”的本领拿出来。刘喜不知道,马向伟也听过评书,还偷偷练过,对刘喜的“兔子蹬鹰”早有准备,他侧过身,让刘喜蹬偏,然后扑向仰卧的刘喜。但刘喜还有一手,会“就地十八滚”,在马向伟压到他身上的瞬间,滚到铁锹旁,起铁锹,又来个“鲤鱼打挺”,脚刚着地,就用铁锹杵向马向伟。马向伟躲不及,锹尖杵在他的前胸上,挺不住,摔倒在地。刘喜扑上去,对着马向伟的部拳脚并用。

    没有马向伟的帮助,马成林只好任小石踢打,直到马成林不出声,小石才和刘喜离开。

    打完马向伟后,刘喜知道闯了大祸,他不怕别,哥哥给他的腚根脚让他受不了。

    刘喜在回家的路上想出个两全之策,他要到清河市看望父亲,这样做,既了却家对父亲的担心,也躲过挨打。

    学校不怎么上课,逃学也没管,这让刘喜多了几分轻松。何守道还告诉他,现在坐火车不用票,是出远门儿的最好时机。刘喜曾特意跑到贺家窝棚看火车,那家伙跑得快,在它上面坐着,准比坐马车过瘾。

    刘喜没想到,由于自己闯的祸,会给小石和孟慧英带来灾难的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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