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节
刘喜把从鼠

挖到的碎玉米扔到屋地上,急忙去了何守道家,向他打听去清河矿该坐哪趟车,正赶上何守道也要出门儿,便答应和刘喜一块儿走。
刘喜提出当天走,何守道问他为啥这样急,刘喜觉得何守道不是坏

,便把打马向伟的事

说出来。何守道把屋里屋外看了一遍,然后说:“还是光棍好,丢了没

找,当天走就当天走,

走家搬,没有挂牵。”他让刘喜回家收拾一下,两个

在南甸子上会齐,抓点紧,能赶上去清河市的火车。
何守道最近没往外跑,原因是受了伤,胳膊同绷带吊着,腿也瘸。他说是从火车上摔的,村里的孩子们都相信,但成年

产生怀疑,吴有金说得更直截:“什么摔的,胡说八道,我看是偷东西失了手,被

抓住打的。”
要说何守道是小偷,很多

说他冤枉。他搬到刘屯,没动过别

一针一线,也没动过队里的一

一木,和羊羔子、孙胜才不一样,村里没

防备他。
自从羊羔子和孙胜才偷了马荣的芦花

,这两

也从此被村里

印上污点,虽然这种污点和政治上的污点不一样,不剥夺

身权利,但一些

也像防贼一样防着他俩。孙胜才进了城,脱了

系,哪家丢

丢鸭都怀疑羊羔子,有

丢了

蛋,也以串门儿的方式到他家看看。羊羔子也看出这一点,但他不在乎,仍然

着顺手牵羊的把戏。后来,羊羔子以烈士后代的身份扛起造反大旗,成了文化大革命的骨

,地位的提升也带动觉悟的提高,他暗暗发誓:“对那些不值钱的东西假装看不见!”但是,在大的利益面前,羊羔子还是不能手软。
今年雨季,队里的猪圈被浇倒,羊羔子以给队里往回找猪的名义把猪崽抱回家,被大胖子看见,用取笑的方式对他说:“你这个刘永烈也是空有其名,革命这么些年,还改不掉老毛病。”羊羔子瞪起眼,怒斥大胖子:“是不是你爹一摘帽你就阳

?要那样,还给他戴上!以后你对革命者说话要注点儿意,不能随


咧咧。我是从队里拿回个猪崽,那不是偷,只能说是盗,你懂不懂?”
羊羔子不识字,也不完全懂得“盗”的含义,只知道小偷是小

,而“大盗”形象很高大。评书上讲,那些行侠仗义的英雄多数是江洋大盗,值得崇拜。就眼前的事来说,马荣就抱回两个小猪崽,谁敢问?你大胖子说句风凉话试试?马荣虽然谈不上侠客,最起码比你大胖子强。
刘屯

仍然继承古朴的民风,外地

在此路过,会向村民讨

水喝,村民们不但把水烧开,甚至用热汤热饭招待,贪黑走不开,村民们会把土炕烧热,让素不相识的过路

留宿。由于以后的诸多原因,

员变得复杂起来,但是,生产队的大坑上,还常常睡着去火车站的过路

。
刘屯的房屋都很简陋,很少有

家上锁,就是有锁也是摆摆样子。夏天热,睡觉时都是开门开窗,没发生行窃,没



七八糟的事。如果年景不是很坏,几乎家家养

,

架设在柴垛旁,不加防护,

可以随意出

,只要看住黄鼠狼,就不会丢

。母

把蛋下到别处,邻居会主动送回。羊羔子和孙胜才偷马荣家的芦花

,是村里罕见的事,怪不得马荣大动

戈。在刘屯,有两种

最叫

看不起,一个是小偷,一个是搞

鞋,被文化

总结起来叫男盗

娼,谁家出了这样的事,几辈子都被

讲究。
随着社会的进步和经济的发展,视野开阔和思想觉悟的提高,

的认识也在悄悄变化,便产生偷猫偷狗不算贼的说法,继而发展到偷瓜偷果也是很平常的事

,偷

之事,也常有发生,都习以为然,谁也顾不得耻笑谁。
刘屯

曾经恨过大鼻子,不但是恨,而且怕,特别是


,把大鼻子看得比瘟还可恶。后来有

考证,说恨大鼻子是源于沙俄对中国的侵略战争,最严重的是那次俄

作战,外国

不但在中国大地上杀戮,还祸害中国


。当时的年轻


为了避灾,都往脸上涂

木灰。后来大鼻子建立了伟大的社会主义共和国,帮助中国

打败小

本,为了中国

民的革命事业,还派出专家来支援建设,中国

尊敬地称起大鼻子为老大哥。接近他们的


不涂

木灰,而是擦胭抹

,不但敢和他们握手拥抱,还以挎着外国

的胳膊为光荣。
刘屯

没见过黄皮肤


挎着白皮肤的大鼻子,这些事都是听刘占山说的,刘占山把那些


捧上天,让一些男

生出酸溜溜的感觉。
后来,大鼻子修了正,老大哥变成阶级敌

,刘屯

跟着批修,在批修的同时又在斗私。既然是捍卫

民利益的革命者,就不能存有半点儿私心杂念。把斗私批修喊得最响的当属马荣,而且有了发挥,叫做斗批私修。他这样解释:“我们都是集体的,集体的东西也是我们的,跟集体,谁也不能保留私心。妈啦

,以队为家,缺啥拿啥。”不过,不保留私心的民兵排长也不是一视同仁,缺啥拿啥的也只能是少数

。刘永烈大名鼎鼎,拿队里的东西也要以偷论处。羊羔子不服气,和马荣产生隔阂,偷着给马荣的骂名升级,由老狗变成老狼。
别

把队里的东西弄回家叫偷,羊羔子叫盗,而马荣则叫拿。马荣把队里的两个猪崽拿回家,还振振有辞:“猪圈倒了,我不拿别

也得拿,让我们贫下中农拿走,总比坏

偷走强。妈啦

,要让四类偷走,这些猪崽就成了地主资产阶级的帮凶。”这话传到邻队刘昭义的耳朵里,气得他结

半天儿才憋出一句顺溜话:“世界上有个加拿大,我们中国叫拿大家。”
阶级斗争快速


,

的思想观念发生突飞猛进的变化,以偷为耻的刘屯

,现在也能把偷的

质明确区分。偷个

东西叫损贼,最没出息,被

看不起。偷队里的东西没

笑话,还有

追随。偷外队的东西会让

高看一眼,在村里也能扬眉吐气。但是,事

总有正反两个面,扬眉的背后是巨大的代价。偷外队风险大,被逮住要挨打,鼻青脸肿是平常事,重者被打断腿。偷本队风险小一些,和四类一起游街的滋味儿也不好受。偷个

没风险,但是很难得手,而且会遭到痛骂。同样是偷,既有光荣和羞耻之分,又有挨骂和痛打之别,互相矛盾。心里感到光荣者,往往身上受苦。
何守道身上受苦,在家眯了一个月才勉强扔掉拐棍儿。
他是在火车上作案,用手掏别

的钱包。何守道的所为,刘屯

也有所知晓,但

们也能把这种掏包的行为和被

唾弃的小偷区分开。他是偷外地

的钱,而且偷的文明,村里不但没

鄙视他,还起个好听的名字叫“小捋”,孩子们看他穿得整齐,说他有能耐,包括刘喜在内的淘气包都喜欢跟着他的


转。
刘喜把挖电线杆子时母亲给他的零花钱都带在身上,在甸子上等到何守道。
何守道临出门儿特意打扮一番,

顶前进帽,身着中山装,脚上穿的是一双白色篮球鞋,刚刚用

笔涂抹过。他鼻梁上架着墨镜,挡住两只机智的黑眼睛,看上去像位绅士。只是他背的印有“为

民服务”的黄书包太土,和他这身行

搭配起来,显得不伦不类。
相比之下,刘喜的衣着可谓寒酸。母亲给他新做的对襟黑棉袄,已经开了两个纽扣,前襟和袖

被鼻涕抹得变了色,阳光一晃,映出光亮。棉裤被树枝刮出几道

子,虽经母亲缝补,还有棉花露出。棉鞋是嫂子杨秀华新做的,做得

巧,却戗不住刘喜穿,一只鞋的前脸儿开了花,另只脚的拇指钻到鞋外。天气还不算冷,可两只手在挖鼠

的过程中被冻肿,像两个发起的小馒

。
雨雪停,太阳露出笑脸,西北风不愿和昔阳做伴,跟着流云溜走,一道晚霞布上天空。
通往小南河的土道泥泞湿滑,何守道和刘喜选择在荒甸子上走,踢飞

茬子上的冰渣,弄得鞋里湿凉。
刘喜回

看村子,影影绰绰地看到马荣出了家门,他担心马荣到家里去闹,仔细一琢磨,把心放下来:“马荣有些怵大哥,又有二哥顶着,大不了母亲向他赔个不是,再答应踢我几个腚根脚。”刘喜小声念叨:“让马荣老狗等着吧,到踢我腚根脚的时候,黄瓜菜早凉喽。”他一高兴,在

甸子上蹦跶起来,边蹦边唱:“嘿啦啦啦,嘿啦啦……”
何守道拽住刘喜,大声叫:“不许唱这

歌!”
刘喜瞪他一眼。
何守道说:“你这是反动言论,让马荣知道,得把你抓起来。”
“你胡说。”
“我咋胡说?你把修正主义叫老大哥,这是什么

质?你念过书,应该知道。”
刘喜不言语,他觉得这个不务正业的小捋也学会装腔作势。
何守道瞅着刘喜,墨镜里藏着

笑,装作很得意的样子说:“这回好,咱俩也不用出远门儿了,我回村,把这事报告马荣,保证立功,说不准奖励我一麻袋高粱,省得再出外找食儿了。哈哈!你刘喜帮了我大忙,我的吃饭问题解决喽!”
何守道往回走。
刘喜没理他,自己往南走。
何守道喊住刘喜:“我这话你别不当真,马荣想抓你,你就是逃到清河市,也要被抓回来。你是小孩,再能耐也逃不脱无产阶级设下的天罗地网。”
刘喜变得迷惑,心里想:“这何守道算什么小捋?就是损小偷!见利忘义,还装假积极。”
何守道返回身拦住刘喜,笑着说:“这么着刘喜,我的白球鞋被泥水弄脏了,你给我擦

净,我就不给你汇报,这叫私了,还领你去清河矿。”
刘喜盯着何守道。
何守道见刘喜不动,他又说:“给你五秒钟考虑时间,你要不擦,我就回村找马荣。”
刘喜把泥鞋踩到何守道的脚面上,为了解恨,他又蹭了蹭。
何守道想不到刘喜会这样刁,生气地瞪着他,刘喜一脸嘻笑。
看到刘喜笑,何守道把墨镜拿开,对刘喜说:“看来你这小子心眼儿真不少,坏心眼儿只有一个,你把这一个坏心眼儿放在好心眼儿的上面了,好心眼儿你都留起来,总用这一个坏心眼儿,这样好啊,在世面上能混得开。我这个

哪,也有坏心眼儿,只是好坏心眼儿

叉用。实话对你说,我是个三只手,每年就

那么三两次,不是偷

摸狗,而是拿有钱

的钱包。

活在世上,就图个吃穿呗,吃饱喝足了,再想着挂马子,就这么点儿活

。我说给你打小报告,那是逗你玩儿,我要有那么高的政治觉悟,早就不回刘屯的小土房子了,说什么也比刘辉混得好。”何守道问刘喜:“你小子又狠又坏,

我这行准有出息,给我当徒弟你

不

?”没等刘喜回答,他又使劲摇

,边摇边说:“不行不行,你不能跟我学,把你带上这条路,对不住你哥哥。”
两

在昔阳快要落地时趟过了小南河。上了岸,都觉得冷。何守道为了取暖,在大堤上跑起来,刘喜在后面追,追得气喘。何守道拉开距离就歇一歇,歇下便唱歌:
“我也一无所有,
你也一无所有,
但是我比你自由。
我在荒原放声唱,
你话到嘴边要停留。
刮风下雨你害怕,
天南海北任我游。”
一列火车从西向东开过来,刘喜和何守道登上去清河市的火车。
不是像何守道说得那样,坐火车不用票,而是他俩没买票。当然,坐不花票的火车要挤一些,别说是座位,连站的地方都是挤满

。好在旅客们都会利用空间,笨拙的躲在便所和洗手点,身材灵便的抢占行李架,车箱里挤不下,车梯上挂着年轻

。
要是夏天,挂车门是最舒适的享受,时下天气冷,这种滋味儿就不那么好受了。何守道把刘喜推进车箱里边,这样做是为了保证刘喜的安全,还有一个不可告

的目的,他是想在火车上拿点儿“活”。
何守道经过名师指教,扒窃技艺很高超,他每年在火车上跑几趟,吃的穿的都不缺。也许是今年该他走背运,把手伸进老公安的衣兜中。老公安和盗贼打了十几年

道,称得上反扒高手。
丢掉空包的老公安对他很客气,把他“请”进公安局。公安局搞起文化大革命,一些

靠边站,又增加新鲜血

,那里的小伙子们可不怎么和善,一顿折腾后,何守道拄着拐棍回到了刘屯。
受过皮

之苦后,何守道对自己的

生做了反思,也曾下过金盆洗手的决心。他想学刘强,当一个堂堂正正的劳动者,但又觉得刘强活得太艰难,不但是刘强艰难,他觉得整个刘屯

活得都不轻松。他们面朝黑土,

顶烈

,辛苦一年,连肚皮都填不满。相比之下,还是做小捋这行活得滋润。有吃有穿,还能挂到马子。看老逛活得多赔?辛劳一生,连个


都找不到。但是,

小捋这行确实存在风险,时刻小心谨慎,还是被抓被打,真是应了“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的老话。
何守道在犹豫之际又想到那些无缘无故被斗被打的

:“就说本村的肖艳华,她是被马文

着通

的,她图啥?什么也得不到,顶

天也就是马文给她一个大饼子,不是照样挨打挨批吗?还有贾半仙,就是喜欢说个鬼的,还不如肖艳华来得实惠,也跟着挨斗。那个于老师就更不用提了!辛勤教书,把学生培养成

,被他的学生打伤扔到庞妃庙的树林子里,死活未定。最近听说在泡子沿老家露了面,说不定哪天还要被那个叫满天红的黄毛丫

抓起来。相比之下,这顿打挨得不算冤,再拿活时多加小心,一定要认准对方的身份。”
何守道故意在

群中挤,寻找做案目标。满车箱都是年轻

,大部分是学生,他们虽疲惫,警惕

也不高,只可惜他们身上都没钱,把手伸进他们的衣兜里,弄不好再被他们的同伴发现,那可是赔本的买卖。
火车路过省城,在一个大站停下来,过半旅客下了车,车箱内才显得宽松,并且有了空座位。
一位瘦高个老汉上了车。
他和城里

不一样,一身

旧的对襟棉袄表明他是地地道道的农民。老汉脚踏一双新做的黑色棉鞋,挺

净,像是不舍得穿。他

戴仿制军帽,把帽沿拉得很低,眼睛不看

,只注意过道和空出的座位。胳膊上挎着一个花筐,花筐里装满

蛋,怕别

碰,用另只手紧紧地护着,躲着旅客,寻找落脚的地方。
老汉从何守道和刘喜座位旁经过,何守道看他一眼,然后不屑地扭过

看着窗外。火车缓缓行驶,电线杆慢慢地向后移动。
他在何守道的后排找到座位,把

蛋筐放在座位下,可能是怕丢的缘故,又把油污的帽子盖在

蛋上。和老汉同座位的年轻

小声问:“大爷,你是串亲戚吧?拿了这么多

蛋,这礼真不薄。”老汉看了年轻

一眼,无奈地摇摇

,然后低下

沉思。年轻

觉得老汉挺实诚,又像有什么难处,便没话找话:“大爷,你上车时把帽沿拉得这么低,看啥一定不得劲儿,这是

少,

多你就抢不到座位。”老汉摸摸散

的

发,又弯下腰看了看帽子盖着的

蛋,坐直身躯开了

:“城里

看不起乡下

,把我们叫老倒子,我这老农民,自然低

一等,把帽沿拉低就是害怕见

。”老农民带有风趣的大实话,让他身边的小伙子有了兴致,他提示老汉:“大爷,看来你很少进城,一定要记住到站,火车可不像你们农村的毛驴车,走过了再拐回来,火车是不会往回拐的。”老汉瞥一眼年轻

,他说:“不用往回拐,我去的是终点站。”
“终点站是清河市,火车开到那就是小半夜,公共汽车都要停,你到农村的路怎么走?”
“先在清河市住下。”
“住?现在还有地方住?旅店和澡堂子都改成红卫兵接待站,你除非蹲票房子。票房子里的

又杂又

,小偷又多,你万一打个盹儿,这筐

蛋就没了,你可千万要小心。”
对于年轻

的善意提示,老汉很感激,便把实

告诉他:“车站附近有我一个亲戚,我想到那委一宿,唉,难哪!这筐

蛋不是送

的,我还得舍着老脸向亲戚借钱。”
幽暗的车灯下,好的年轻

把老汉认真大量一番。老汉自称的老脸并不老,只是印满沧桑。从老汉的表

看,他正身陷难处。年轻

问:“大爷,你是不是碰到沟沟坎坎,或者是不顺心的事。”
上车时,老汉还存有戒备心理,怕

蛋被众

顺手牵羊似地轰抢走,他紧紧地护着。由于身边年轻

的热心,使他渐渐放松了警惕,话也多了起来:“不是碰到小沟坎,而是过不去的大河,多亏遇到好

哪!”
听到老汉这样说,身边的

都侧过身,连寻找作案目标的何守道也侧耳倾听。老汉以为

们都关心他的事,便从

讲了起来:“我家住在清河市以南的山沟里,距市区有五十里的路程,那地方山清水秀,村里

很少得病,可偏偏该我倒霉,灾难从天而降。”老汉揉着眼睛说:“我老伴儿

上长个小包,一开始,谁也没当回事,可那个包越长越大,才想到弄点

药吃吃。吃了山上的

药不管用,又到公社卫生院去瞧瞧,卫生院的医生说是

瘤,割开就会好,也没让住院。谁也没想到,开刀的地方不封

,流脓淌水,脑袋肿得像倭瓜,疼得受不了,才领她到城里看病。几家医院都看出她得的不是好病,对家属说得了癌症,叫做什么上皮癌,他们都说治不了,哪家医院也不收。眼看一个大活

要等死,家里

急得不得了,咬咬牙带她去了省城。在省城碰了几次钉子,最后托熟

进了省城最有名的大医院。要说这个熟

也不是什么大

物,她是给医院打扫卫生的老太太。这年

,

什么都要讲路子,有了这位老太太的引见,我们认识了一位最有能耐的老大夫,是个白发苍苍的老

儿。他可不简单,那些挺

挺怪的医生都管他叫老师,听说还有教授的官衔儿。他给我老伴儿瞧了病,说能治。他的这句话,等于救了我们全家。
我们农村

,虽然

子过得穷些,不能不讲良心,老大夫帮我家捡回一条命,我们不能不表示,这不,东挪西凑,攒了这筐

蛋。我给老大夫送到家,可老大夫说啥也不要,他说他就乐意给病

瞧病,还说每一个病

都是他的亲

。老大夫面慈目善,说出的话让

心里热乎。因为我老伴儿得的是要命的病,需要住院开刀,他问我带了多少钱?”
讲到这,老汉低下

,用手把蒙

蛋筐的帽子拿开,轻轻地摸

蛋,看得出,他是为老伴儿的治病钱发愁。
何守道也在听老汉的讲诉,不过心不在焉,他把

转向窗外,外面一片漆黑,连从车窗旁走过的电线杆子都看不到。老汉提到钱,触动了他的经,何守道回过

,目光明显地亮了很多。
老汉用帽子把

蛋筐盖好,他又说:“咱那山沟里,土地不算肥,尽管铲四遍五遍地,打得粮食总是完不成任务,影响了粮食翻身仗,分值只有三、四毛钱,去掉领回的三百六十斤

粮,还有做饭用的柴禾,哪家也分不出几个钱儿。亏得我老伴儿

子过得细,又勤快,每年养

猪,又喂一些

鸭,换几个零花钱儿,

子也就这样过下去。要说没病没灾都好说,哪曾想大难临

啊!她得病倒下,家里的

子更没法过,让我立马拿出钱给她治病,我可真没办法。”
老汉的为难

绪感染了他身边的

,一些

帮他叹气,也有

用怒眼扫视他。怒视他的

觉得老汉是故意丑化社会主义新农村,是地地道道的反革命行为,甚至不抓就不足以平民愤。但是,这不是他们的学校或单位,那些有着高度政治觉悟的革命者,也只好犯一次宽恕阶级弃已的重大错误。
听到老汉拿不出看病的钱,何守道眼里的亮光立刻变暗,他显得无

打采,脑袋耷拉到座前的小桌上。
老汉说:“老大夫看出了我有难处,他帮我想办法,说先把病

安排在走廊里,让我回家去借钱,还催我快一些,说病

到了这个份儿上,一分钟也耽误不得,等我

上押金,办理正式

院,他立刻实施手术治疗。”老汉扭过

看窗外,目光僵直,仿佛在黑暗中寻找给老伴儿治病的钱。
车箱里变得很静,叹气声和愤怒声都停止。在场的

都明白,老汉的老伴儿得的是大病,要实施一个大的手术,让一个老农民拿出那么多的钱,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老汉把目光落回

蛋筐上,仿佛这小小的

蛋会变成一沓一沓的

民币,他用这些钱给老伴儿治好病,领老伴儿回到家乡。
突然,老汉收回手捂住左胸,好象棉袄里藏着什么,怕丢掉,还从衣领里面摸了摸。这个动作,别

没往心里去,何守道则变得

起来,他离开座位,在车厢里走动。
老汉有些感慨:“遇到好

了,多亏遇到好

,老大夫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好

!看我没了辙,他从家里拿出二百元钱给了我,这钱太重了,我不敢接,也不能接,我平生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钱。可老大夫说,这些钱还不够,你先揣着,回去把

蛋卖掉,再跟亲戚借一些,凑齐了,一并把押金

上。”
老汉身边的

被老大夫感动,还有

发出感叹:“还是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

多,伟大领袖**英明伟大,教导我们全心全意地为

民服务。刘、邓路线就是走资本主义,让我们过上吃不饱饭、治不起病的贫苦生活,我们坚决不答应!”
何守道转回来,不时地向老汉瞥上两眼。
老汉流着泪说:“老大夫是我一家的救命恩

,我不知该怎样报答,就先给

家跪下。他把我扶起,说千万不能这样,既然找到这,就说明咱有缘分。还说这二百元钱他也不急用,也不用我还了,治病最要紧。我说那可不行,这么大的恩

,让我无法报答。老大夫说不用报答,说不定哪天他遭了难,我再帮他。”老汉像是自语:“那么好的

,又那么能耐,

家会遭什么难?只不过就那么说一说。”
车厢里斗志昂扬的革命者控制不住激动的

绪,一个穿着旧军装,扎着宽皮带的青年驳斥老汉:“你这是宣扬资产阶级


论,背离无产阶级革命思想。你把老大夫当做救命恩

,是非常错误的!太阳最红,**最亲,他老

家才是我们的最大最大的大恩

。老大夫给你一点儿小恩小惠,你就感动得失去方向,站到地主剥削阶级的立场!”
青年

的话,让老汉变得愤怒,他也提高声音:“**最亲,我比你还知道,你才穿几天死单裤?就跟我摆革命资格!除了**是恩

,世上就没有好

了?你这个知恩不报的家伙!”
这是在火车上,又面对陌生

,要不然,扎宽皮带的青年会和同伴儿把老汉抓起来。他让老汉呛得脸红脖子粗,对老汉的反驳也带有逻辑

:“你敢保证那个老大夫没有历史问题吗?说不定是个里通外国的特务分子!”
小伙子的话提醒了老汉,他更加愤愤不平,对身边的

说:“听在医院里打扫卫生的老乡说,老大夫也要挨整,红卫兵要把他赶出医院。他可千万别走啊!他一走,我老伴儿的命就算完了!”
小伙子仿佛抓到把柄,大声说:“让我说对了吧!有文化的老家伙没几个不挨整的。你只考虑你老伴儿的命,不考虑无产阶级的革命事业,这是严重的私心杂念在作怪。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要斗私批修,你要把自己的私心斗倒斗臭!”
面对空

、教条的革命腔调,老汉觉得既可恨又可笑,也许老汉正经受磨难,他不想和这个无知的小青年斗气,对其他

说:“有些事真让我这老农民糊涂,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现在的事。过去小

本侵略中国,烧杀抢掠,他们是想霸占我们的地盘儿,弄走我们的

粮。国民党跟我们打仗,是想把我们的国家抢到他们手里,他们骑在穷


上吃香喝辣,作威作福,让我们吃糠咽菜。现在的

也不知为了啥?都奔同一个奋斗目标,都是保卫一个领袖,都喊**万寿无疆,却分裂成两大派,你争我斗。都讲大公无私,谁吃亏也不

。这整

吧!也不分好

坏

,找点毛病就打倒。就说这个好心肠的老大夫吧!一辈子就懂得瞧病,他能有多大错?也给弄了一堆罪名,叫学术权威,三开分子,还有那小伙子说的罪,叫里通外国。老大夫在解放前是出过国,可解放后他改了,一趟也没出。这

有错,改了不就行了,伟大领袖还给

改正错误的机会呢,不能揪住小辫子不撒手。”
老汉讲诉完,被小青年找出

绽,他大声说:“你把老大夫说得那样好,到

来他是里通外国的大坏蛋,我代表无产阶级的革命组织警告你,不许你再说他是好

,你再为地主资产阶级歌功颂德,我们就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老农民的脸憋得通红,他抬起

,用目光在

群中寻找说话的青年。过半天儿,才大声吼出:“你这是放驴

!谁说老大夫的坏话,谁不得好死!”
老汉开

骂

,激怒了所有满脑子阶级斗争的“无产者”,他们不惜丢弃革命者的高尚风范,用脏话回骂老汉。

群骚动,有些

摩拳擦掌。在强大的政治力量高压下,同

老汉的

纷纷往后撤,老汉孤立无援,牢牢地护住身下的一花筐

蛋。
何守道从老汉身边擦过,并随手把刘喜拉走,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塞给刘喜一个小包,用眼告诉他,豁出命也要保管好。
刘喜溜进便所,把小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纸币。一阵紧张兴奋之后,他确定这是老农民身上的钱。
火车放缓速度,提示旅客进了车站。老汉身边的青年们也不愿再和这个无知的“老倒子”对奏,一齐往车门处挤,给了老汉一段短暂的清净。
列车猛地晃动,又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老汉突然大叫起来:“唉呀我的妈呀!我身上的钱全没了!”

们只顾下车往家奔,没有

关心老汉丢钱的事,那几个被老汉骂过青年

,脸上还露出幸灾乐祸的讪笑,有

大声说:“丢得好!”
经过长途跋涉后,列车停止了艰难的喘息。站台空

,几盏零星的路灯更显昏暗,有

在站台上走过,就像夜游的幽灵。星星布满天空,镰刀似的月亮挤向地面,工厂里尘雾弥漫,浓烟滚滚,企图把残月掩埋。站台边有一棵老杨树,被寒风吹得光秃秃,上面的老鸹窝,像几个孽生的肿瘤,惊飞的乌鸦返回,在夜空中“呱呱”地叫几声,以此来驱赶它们领地上的

们。
老汉蹲在站台中央,一动不动。没有声,没有泪,甚至没了知觉,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死死地坚守着一花筐

蛋。他的不远处,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徘徊,天气冷,孩子的两只手抱住怀,怀里有一个布包,布包里有两百元钱。
站台下,何守道坐在铁轨上,眼珠儿不停地转,看看老农民,又看看刘喜。
吹来西北风,老汉扛不住,他歪了歪身子,坐在原处。帽子被风吹走,他不去捡,两只手只顾摆弄筐中的

蛋,除了

蛋外,他什么也看不见,整个世界都是黑的,连近处的孩子替他捡回帽子也不知晓。老汉在黑暗中看到了钱,十元大票,每张上面都压着一个

蛋,他数着:“一二三,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五,一二,一二三……”老汉反复数着,

蛋被他拿起又放下,就是数不到二十。
刘喜抱着老汉的钱包,他觉得很沉,压得他离不开站台。他曾想过,这些钱是何守道冒着风险从老汉身上拿到的,很不易,为他保存,最起码也能分两张。听说城市里的山楂糕五分钱可以买一个,自己先吃饱,给小石

和四胖子每

带回两个,堵住他俩的嘴,再和马向伟打架,省得他俩当叛徒。
刘喜往老汉身边移动几步,看到老汉的手停下来,

抬着,双目无光。弯月在浓烟中挣扎,不知老汉的心灵还能挣扎多久?刘喜在心里说:“应该把钱包还给他,不然老汉会死掉,他一死,老太太更活不成了!”
何守道在站台下等刘喜,他知道,这个顽皮的孩子要去还钱包,想阻拦,挪不动步,到手的钱让老汉拿回,他又舍不得。何守道心里着急,又怕喊不住刘喜,只好顺其自然。
刘喜的心理极为矛盾:“这钱真是好东西,谁花谁舒服,如果把钱还给老汉,山楂糕肯定吃不上,何况这是何守道冒着打断腿的风险弄来的,还回去没法向他

待。但这是老汉的救命钱哪!用它买山楂糕,无法往嘴里送。”
刘喜还小,扭曲的灵魂还很脆弱,还有一些善良在闪光。如果他把对生命的认识和残酷的斗争结合起来,他会变得不可救药,拿到老汉的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然后毫不吝惜地花掉。
世界中,

的生命是最宝贵的,把

做为战争和斗争的工具,不论是害

者和被害者,生命都变得一文不值。但从阶级斗争的角度看,有些

死得其所,一些

则轻于鸿毛。刘喜认为,被打死的地富反坏右分子,牛鬼蛇,阶级异己,黑帮分子,他们的生命都不值钱,唯有显赫革命者的生命才比泰山还重。老汉的老伴儿得了重病,首先要区别是哪个阶级。如果老汉不是无产阶级,就不该给他老婆治病,老大夫出了钱,也是地主资产阶级的帮凶。
刘喜分析老农民在车上的举动,他说他革命那阵子小青年儿还穿活单裤,而且骂知恩不报的

。看来他不是阶级敌

,这笔钱还是不能拿走。
尽管刘喜的灵魂左右颠倒,还是一点点接近老汉,刘喜的

脑中闪现出一个挣扎的老太太,老太太的眼很像母亲,她需要这笔钱,没有钱她就会失去生命。
刘喜把帽子送给老汉,老汉不接,他像一个木偶,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旁

牵动。刘喜拿出老办法,进一步辨别老农民倒底是好

还是坏

,这是最后的鉴定,如果老汉是坏

,还有机会把钱拿走。然而,老汉表

冷漠,从外表难以区分。
刘喜把黄军帽给老汉戴在

上,为了恢复原貌,他特意把帽沿往下拉。
老汉长长地出了一

气,生命也随之恢复。他把刘喜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落下泪说:“孩子,你也是农村的吧?是不是回不去家?找个背风的地方吧,千万别冻着。”
刘喜说:“我不冷。”
“那是饿了吧?我这有

蛋,你找点柴禾烧几个。”老汉非常小心地捧出三个

蛋给刘喜,凄怆的泪掉在

蛋上。
刘喜说:“我不要。”
老汉“唔唔”地哭,他走投无路,用哭声向一个陌生的孩子倾倒满腹悲痛。
“他是好

!”刘喜心灵中出现肯定的一句话,他把钱包掏出来,扔到老汉的

蛋筐里,然后说:“我捡到一个包,你看看里面是什么?”
老汉迅速打开熟悉的红布包,二百元钱一分不少,他惊呆,说不出话。
刘喜蹲在老汉的对面。
突然,老汉抓住刘喜的两只胳膊,嘶哑着问:“你是小偷吧?”
刘喜往起挣,老汉不松手,用双膝跪在刘喜面前,

往刘喜脚上磕:“孩子,你是小偷,你是好

,你救了我老伴儿,你也救了我,你是我家的大恩

……”
何守道站在老汉身边,拎起他的

蛋筐,大声说:“他不是小偷,小偷是我。”
老汉回过

看何守道,立刻想起:“这个

在火车上见过,他和眼前的孩子坐在一个位置上。”
松开刘喜的老汉慌忙给何守道作揖,说得都是感谢话。
何守道教训老农民:“以后把钱藏得牢固点儿,更不能说身上有钱。你可好,让我白费了很大劲儿,啥也闹不着,还得陪你遭罪。”
老汉推着何守道手里的

蛋筐,满怀感激地说:“你这个小偷是大好

,说的话都在理。把这筐

蛋拿走吧!以后再想法报答你。”
“没

要你的

蛋。”何守道放下

蛋筐,对老汉说:“钱都还你了,要这些


蛋有

用?”他指着刘喜:“这孩子可不是小偷,你别弄错

。还有,以后把小偷和小捋要分开,

我们这行的叫小捋,专门在火车上拿活,是技术工种,跟小偷不一样,不

偷

摸狗的勾当。”
老汉不停地点

,连连说是。
何守道拉走刘喜,登上通往清河矿的最后一趟电车。
刘喜心里揣个兔子,怕何守道为难他,电车上

少,他打算往

多的车箱里钻。何守道挡住他,刘喜心里更没底,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何大哥,我看老大爷太可怜,才敢那么做。要不,要不这么着,明儿个我想法挣点钱,还上你,你要信不着,先把我兜里的钱都拿走。”
何守道板起脸,瞪着刘喜说:“谁是你大哥?你叫我爷爷!”
刘喜变得一脸嘻笑,盯紧何守道,握紧两只小拳

。
刘喜的嘻笑让何守道轻松下来,他觉得这个顽皮的孩子挺逗

,在某种程度上具备

他这行的基本素质,但他不想收刘喜做徒弟。何守道说:“何荣普的老爹叫何老道,我和他是一家子兄弟,你和何大壮是同辈儿,何大壮管我叫爷爷,你叫啥?”
刘喜大声喊:“我不叫,你

咋地就咋地!”
何守道露出笑模样:“不叫就不叫吧,现在这世道,爷爷和孙子没区别。”
看到何守道没有难为他,刘喜反倒过意不去,他说:“何大哥,这么多钱让我败坏了,你不会恨我吧?”
“要恨你,早把你扔到火车站了!这次算倒霉,哪天我再溜一趟车板,把这次损失补回来。”
电车停在清河煤矿,何守道把刘喜送到职工宿舍大门

,对他说:“你爸爸以前住一宿舍,因为有一些查不清的历史问题,让他住到这里。这叫职工二宿舍,每个屋住八个

,在一张大铺上挤着。”
刘喜让何守道一同到宿舍住一宿,何守道不同意,摇摇

说:“你爹是个倔


,认为我的手不

净,不会搭理我,我也不去找不自在。”
刘喜问:“天这么晚,你到哪去住?”
“天这么高,地这么大,还能没有我住的地方?你不用担心。我去找个暖气道,那地方暖和呢,说不定遇上马子,我就有个临时的家了。”
午夜,矿区变得格外寂静,天上的星星眯着眼,都不愿理会游

的闲

。何守道寻找宽一点儿的暖气道,用歌声驱除孤独和寒冷:
“你也一无所有,
我也一无所有,
但是你比我忧愁。
你为生计细盘算,
我把今晚当尽

。
太阳升起你度

,
黄昏伴我一起走。”
刘喜在宿舍见到父亲,父亲很消瘦。
文革初期,刘宏达受到冲击,随着运动的


,一些政治觉悟高,思想进步的工

都成了专业的革命者,全心全意地抓革命,便让刘宏达这些有历史问题的

下井促生产。在井下

活虽然累,但不用弯腰游巷道,刘宏达在劳累的同时也尝到几分轻松。但是,这样的好景不会长,革命派不会让他这样的

逃脱无产阶级专政的法网,指示他们升井后不能回家,先批判自己,再批判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问题严重的

还要上台陪绑。
刘喜到清河矿的第二天,就赶上一个较大的批斗会,在走资派没被押上台之前,还要进行比忠大赛。比忠大赛和批斗大会都由吕希元主持,被

称为“稀屎痨”的孙胜才在会上做出了惊世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