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火药和施法者

    夜已，但是塔尔台睡不着。龙腾小说 ltxsba@gmail.com

    不仅塔尔台睡不着，塔尔台的亲信同样睡不着。

    塔尔台部的红翎羽们彻夜难眠不是因为昨拂晓那场败仗——隶死了可以再抓，属民跑了可以再收，马没丢、甲没丢，塔尔台部就不算伤到根基。

    而是因为他们被堵在河岸上，动弹不得。

    何去何从，大小目已经吵了两天。

    “那颜！诸位贵！”老隶察罕苦苦劝告：“看看脚下，全是黑的！连块掌大的皮都没有！这是死地！快走吧！趁着还能走！”

    察罕说着，弯腰抓起一把土，声泪俱下：“诸位贵睁开眼呵！两腿了狠，连根都被烤得焦枯！天寒地冻，孩子们寻不着取暖的柴禾，只能烧湿马粪！眼睛都被熏得害了病，还怎么劫掠？”

    老察罕想走，可塔尔台部的“贵族”们不想走。劫掠的收获关乎他们的地位和财富，甚至他们的生死也系于劫掠的成败。

    立刻就有呵斥老察罕：“乌鸦为什么胡叫嚷？烤火者命你我从此渡河，可是想走就能走的？烤火者不杀你，却会杀佩箭筒的！”

    另有一名须斑白的红翎羽开：“走不得，但也不能耗着。不如换一条路，去上游或是下游。”

    “其他部的路，是你我能走的？”刚才说话那愈怒不可遏：“父亲呵父亲！不要不说话！是走！是打！你下个决断啊！”

    原来说话的是塔尔台的儿子。

    “脱朵格，不要急。”塔尔台瞥了一眼长子，眼皮跳了跳：“你们说得都有道理。”

    塔尔台想走吗？也不想。现在松，那百十个属民、隶不是白白折损？

    但他也觉得耗不起——两腿实在太狠毒，竟将西岸烧成焦土。赫德打仗靠牲畜，牲畜打仗靠吃。没有吃，又如何劫掠？

    本以为先锋是难得的肥差，如今却进退两难，塔尔台也追悔莫及。

    “我看东岸的两腿，数量不如我们多。昨天那一仗，他们损失也不小。”塔尔台环顾四周，手里的都快被拧成松：“明天把子弟们分成左右翼，分别从上游和下游渡河，我的旌旗留在这里钓着对岸的。”

    “若是被识怎么办？”

    “被识也无妨，去一个马那么远的地方渡河。他们若是跟着去，你们就继续钓着他们。他们只有两条腿，走不远。

    若是他们没识，你们就等着我从这里佯渡，再从背后夹击他们。”

    [注：“一个马那么远”指牧马走一天的路程，大约1okm左右]

    “若是还不成呢？”

    “还不成，你我就走罢！你我已经竭尽全力，烤火者也怪罪不得你我。”

    塔尔台部的红翎羽们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66续续同意了塔尔台的计策。

    察罕是塔尔台的贴身隶，他的地位是塔尔台权威的延伸。虽然忧心忡忡，但察罕无法反对塔尔台的话。

    塔尔台部的红翎羽们划定左右翼，也就不再多争执，各自回帐篷睡觉去了。

    察罕也回到住处，他没有帐篷——以下的特尔敦都没有帐篷。

    冬天气转凉，白天冷，晚上更冷，普通部众只能拿烧热的石揣在怀里取暖。

    察罕的儿子和孙子这次也随军出征，父子二守着篝火，也没睡。

    “怎样？父亲？”察罕的儿子问。

    察罕摇了摇。

    看着儿子和孙子被烟雾熏红的眼睛，老沉重地叹息了一声，裹着皮袍躺下了。

    察罕的孙儿使劲地拨弄马粪蛋，怨气冲天地说：“仗打输，你我死。仗打赢，们分财货。他们就像好不容易尝到血的狼，当然不肯轻易松。”

    “住！”中年赫德低声呵叱儿子：“被那颜听见，拔掉你舌！”

    “他一天不拔，我就要讲一天。”察罕的孙儿梗着脖子同父亲犟嘴：“往来的都说，在赤河部就算是寻常部众也能分到财货。可是塔尔台？什么东西都装进他的马鞍袋里，一枚马掌也不给部众们分！”

    中年赫德说不过儿子，恼火地教训道：“赤河部是赤河部，特尔敦部是特尔敦部。”

    “金都没有了！还算什么特尔敦部？！”察罕的孙儿越说声音越大。

    “住！”中年赫德跳如雷，抡圆臂膀，狠狠抽了儿子一个嘴。

    “轰！！！”

    好似惊雷在耳畔炸开，这一记嘴震得大地都在颤。

    马群惊恐地嘶鸣，察罕老猛地跳起来，矫健地不像个老子。

    “什么声音？！”察罕老眼睛瞪得像牛一样。

    “我……”中年赫德手足无措：“……打了他一记嘴……”

    “不是！”察罕老厉喝：“不是！”

    红光一闪。

    “轰！！！”

    震雷这次就在察罕祖孙三脚边炸响，看不见的片在空中飞舞，一气瞬间将察罕推倒。

    察罕的脑袋撞上某样硬物，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塔尔台部营地三十米外，还是湿漉漉的温特斯提着军刀，厉声下令：“准备！”

    温特斯身后的黑暗中蹲伏着十八名勇士，每个的嘴唇都是青紫色的、身体地抖。

    而在温特斯身前，是四名心挑选的魁梧战士。

    为了避开特尔敦的哨岗，二十二名勇士跟随温特斯从上游两公里外抱着羊皮囊泅渡过河。

    赫德恐怕想不到，他们在无意间教会了敌如何利用羊皮囊获得浮力。

    四名魁梧战士各自将一枚掌大的铁色榴弹举到齐眉高，一条长长的引线从铁球顶端延伸出来。

    温特斯在四背后走过，他没有敲火镰，但是四条火药捻已经开始燃烧。

    “掷！”温特斯大喝。

    如同古代投掷铁饼的竞技者，四名魁梧战士大步助跑，身体旋转整整一圈，使出全身的力量将榴弹推向塔尔台部营地。

    嘶嘶作响的榴弹消失在黑暗中，温特斯的咆哮声甚至压住了沉闷的炸声：“再来！”

    小铁匠卡洛斯用铁峰矿矿石冶出的铁质量很差，脆。但是温特斯找到了脆铁的用处——制造榴弹。

    通过改良工艺，铁峰郡产榴弹的重量被压缩到1kg以内。

    重量变轻，就不必再使用“链球式”投掷法——那种方法实在太危险，稍有不慎榴弹就会飞到友军上。

    皆奔走、马尽嘶鸣，塔尔台部营地一片混。

    御寒装具的塔尔台部用棍绳把马群布置在营地外圈挡风。

    强光、硝烟和巨响，任意一样都可能导致马失去控制，更别说是三样一齐刺击马的感官。

    一匹被逃跑本能占据的惊马疯狂踢打周围的马匹，冲绳缆，朝着夜幕狂奔。

    更多的惊马在营地里横冲直撞，践踏群，将恐慌绪传染给更多的马和。

    “别慌！”塔尔台声嘶力竭地奔走呼喊：“打开绳栏！散开马群！”

    隆隆的军鼓声盖住了塔尔台的绝望呐喊，眼前的景象仅仅是瞄上一眼都会让塔尔台部部众膝盖软。

    数以百计——不，数以千记的火把如滔天巨般漫出河堤，直扑河岸，浮上水面，朝着西岸压了过来。

    竟是要强渡大角河！

    “怎么？怎么会？”塔尔台抓住身旁一名想要逃跑的隶，红着眼睛，语无伦次地问：“防着我们！两腿要防着你我才对！凭什么？他们凭什么过河？”

    平里逆来顺受的隶面露凶光，狠狠推开那颜，挣扎着跨上一匹没有笼也没有鞍的马，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父亲！”塔尔台的儿子带着两名亲卫，一下子便在四散奔走的群中找到了塔尔台：“怎么办？”

    “假的！”塔尔台猛然醒悟：“两腿绝没有这么多兵，那些火把全是假的！”

    “咱们怎么办？”

    “拔刀！上马！去河岸！”塔尔台面目狰狞地咆哮：“上来一个杀一个！”

    与此同时，大角河东岸，特·夏陵的嗓子已经沙哑得不像声，仍在竭力大吼：“喊啊！都喊啊！[赫德语]塔尔台已死！”

    昨拂晓之战，两军杀伤几乎相当。

    今前夜，温特斯又带走二十名最好的军士、老兵。

    特·夏陵手上只剩一个连多一点的士兵，能造出如此大的声势，是把牛蹄谷凡是能走路的男老少尽数拉了出来。

    战士们乘着门板和原木扎成的筏子，狠命挥舞胳膊划桨，朝着河对岸驶去。

    而被动员出来的平民们没有渡河搏杀的勇气，他们能做的只有呐喊。

    “喊啊！都他妈给老子喊！”

    七零八落的喊声响起来了：“[赫德语]塔尔台已死！”

    这喊声里有稚的童声，有老含混的喉音，还有娘们的尖嗓。

    “喊啊！喊啊！”特·夏陵已经快要急出眼泪：“再不喊，血狼就要死了！一！二！三！”

    们逐渐放开嗓门：“[赫德语]塔尔台已死！”

    “一！二！三！”

    生硬的呐喊汇成一个声音，直冲云霄：“[赫德语]塔尔台已死！”

    “没死！”塔尔台气得哇哇大叫，狂般抽打着胯下的战马：“老子没死！老子在这！”

    营地外围，双眼如鹰隼般的温特斯拔出军刀，刀锋直指格外引注目的肥硕赫德壮汉：“在那！”

    二十二名勇士也不再隐藏行迹，摘下长矛罩布，一跃而起。

    “那就是塔尔台！”温特斯如同进另一个格，压抑很久很久的绪在这一刻被统统释放，他痛快、肆意、残忍地狂笑着：“诸位！随我来！”

    可是还不等温特斯踏出第一步，便被从身后拦腰抱住：“不行！”

    是夏尔。

    “什么！”温特斯怒大喝。

    “您不能去！”

    “甲也没有！马也没有！您不是百夫长了！我才是！”塔马斯拦在温特斯面前，高举长矛怒吼：“跟我上！”

    塔马斯一马当先冲向敌营地，没有喊杀也没有战吼，二十名勇士无声地跟在塔马斯身后，如同一柄漆黑的匕直敌心脏。

    “松手！”

    “不！”

    温特斯咆哮如雷，猛一力，夏尔的右肩被硬生生扯得脱臼。

    夏尔一声惨叫，左手仍旧死死攥着右腕，没有松手。

    也许是被夏尔的惨叫声唤醒，温特斯慢慢变得安静、沉默，呼吸和心跳也逐渐恢复平稳。

    夏尔隐约感受到的温特斯狂热绪的消退，他试探地收起一点力，但依然在警惕着

    “行啦。”温特斯蓦然开：“松开吧。”

    夏尔这才乖乖松手，抱着右臂垂站着。

    温特斯反手掷刀地，默默给夏尔接上右肩。

    “你说。”温特斯望着正在呐喊冲杀的塔马斯，意兴索然地自言自语：“我是不是再也没机会亲自上阵了？”

    夏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思来想去，他小声回答：“至少这次不行。一连长说的对，咱们泅渡的时候没带盔甲、战马也没带……要是您出什么意外，那……那可怎么办啊？！”

    “是啊。呵，宫廷法师，难怪。”温特斯突然想起一位老者：“这次就算了。”

    夏尔一个劲地点，心想：“最好以后都算了。”

    “把你的矛给我。”温特斯甩了甩手腕。

    “您要嘛？”夏尔警惕地抱住长矛。

    温特斯不由分说拿过长矛，他平复呼吸、助跑四步，身体如同流水般顺畅地力，掷出长矛。

    矛尖如流星般划过战场，绳栏边缘一名骑马红翎羽眨眼间被掼落马。

    “记上。”温特斯意气风地宣布：“此战，温特斯·蒙塔涅手刃一敌。”

    夏尔吸一气，对着沉静的河水欢呼：“温特斯·蒙塔涅！手刃一敌！”

    载着援军的木筏触碰到西岸，战士们跳进齐膝的河水，呐喊着冲向敌营。

    ……

    西岸的搏杀没有持续很久，初时还能见到一些火光，最后火把的亮光也彻底黯淡下去。

    但是马蹄声和呐喊声时断时续，一直到天明。

    留守东岸的特·夏陵焦心地等待着胜败结果。

    不仅是特·夏陵，上千名牛蹄谷的平民也留在河堤上，久久不肯离去。

    许多在低声祈祷着。

    终于，当晨曦微露的时候，有惊喜高喊：“军鼓！”

    “是军鼓声！”

    “小军鼓！”

    “我也听见了！”

    是军鼓！特·夏陵难掩激动之，一路奔向河岸边，站在河水里，忘我地欢呼。

    牛蹄谷的平民们也跑到河岸边，挥舞着帽子和手绢，自内心地欢呼着。

    大角河西岸，温特斯催促鼓手：“进行曲！使劲敲！再大点声！”

    塔尔台部已被击溃，部众四散而逃，敌酋塔尔台本更是被塔马斯生擒。

    “可惜了。”塔马斯左臂、左腿负伤，脸色有些惨白：“马跑了不少，只收拢到两百多匹。”

    “方圆几十公里的甸都被烧得净净，让特·夏陵弄点麦苗、清水，再弄几匹的母马。不到天黑，跑掉的马就能全都再找回来。”温特斯大笑着说：“看来切利尼中尉说得没错。抢，就是比什么法子都快。”

    军鼓手涨红了脸，使劲敲着进行曲。

    用河水洗去征尘和血迹，等待凯旋的战士们轻声跟着哼唱。

    温特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思索片刻后，他恍然大悟——少了唱词。

    军队的进行曲、集结曲、突击曲……全都有曲无词。战士们只能跟着哼哼，却无法痛快地唱出来。

    “来呀！来呀！都起来！”温特斯不假思索，一段新的‘顺溜’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成形：“有崇拜亚历山大！跟着唱！”

    战士们不明所以，参差不齐、磕磕绊绊地复读：“有崇拜亚历山大。”

    “有敬仰海克力斯！”

    “赫克托尔、莱山德！”

    “英雄之名数不清！”

    “但哪怕是最伟大的英雄！”

    “也比不上帕拉图的志愿兵！”

    塔马斯跟着百夫长，热烈的歌唱着，但是最后一句他没有听清，于是他便按照自己的想法补上了最后一句。

    欢快的歌声逐渐汇聚，最终响彻大角河两岸。

    “有崇拜亚历山大！

    有敬仰海克力斯！

    赫克托尔、莱山德！

    英雄之名数不清！

    但哪怕是最伟大的英雄！

    也比不上血狼的近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