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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关军主动出击,将异族族民赶进了诸沃之野那样的蛮荒地带,天寒地冻,生存更加不易。
此际是乘胜追击、将他们一举歼灭的大好时机,岂有不进反退,发民夫筑城的道理?太宗皇帝与老丞相在

宫里辟室密商,谈了大半天,连陶元峥也反对。
“他约莫是想要钱粮啦。
也难怪,北关道天寒地冻,谁也不想多待。
”继位不久的壮年皇帝捧折沉吟,见昔

的老师面色凝肃,似是想打个圆场:“这样罢!再拨给他十万石的粮,武器、棉衣尽量供应,赏赐白银万两、锦缎千疋,封他……封他父亲一个正二品的金紫光禄大夫好了,你看怎样?”陶元峥脸上罩着一层青气,骨节嶙峋的五指捏着扶手,椅上传来极轻极细的喀喀声响--如果那浑圆的紫檀扶手雕成了染苍群的

颅形状,说不定真会被老

一把拧断。
“钱粮够了,封官则不必。
”陶元峥寒着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皇上三思。
”“就依你。
那……明年还是召他回京?”太宗沉吟。
“不必。
为免打

惊蛇,可让太子走一趟。
”无视于皇帝的错愕,老丞相哑声缓道:“明年上巳节过后,皇上再派太子动身前往

平府(北关道首治,镇北将军府所在地),多多送上金银珠宝,赐他剑履上殿、免贡不朝。
往后经常赏赐,渐次增加;如此三年后召他回京,便可诛杀此獠,身死不疑。
”孝明帝

凝重,沉默不语。
幸好老丞相的谋划最后并未付诸实行。
第四年的秋后未降大雪,是难得的暖冬,关内正一片欢欣鼓舞、准备迎接来年正月时,五千名异族骁士突然杀出诸沃之野,意图斩关南下,重演当年一路踏平白玉京的袭战略!北关军的先锋军难以抵挡,退到一处去年才临时建造的关垒坚守,苦苦支撑十三

,终于等到了染苍群所率领的增援部队,经历一番苦战,得以击退鬼般的异族蛮军。
战后派出侦骑,才知三年来迁到新占地囤垦的近百村落共万余百姓,悉数被蛮军所杀,屯田牧场等付之一炬,百里内渺无

迹。
“……蛮军善骑,非天险不能御。
”染苍群写奏折向皇帝报告:“婴垣山前后均为平野,进则


大荒,难有尺寸之功;退则无险可据,马军平履如夷矣。
臣年来与蛮军角争,即为此耳,非蛮

可欺。
”太宗恍然大悟,从此对染苍群更加信任。
染苍群血战数年,又慢慢将防线推进至诸沃之野,朝廷拨款征丁,沿婴垣大山筑起关垒,费时十五年而略具规模,百姓都管叫“连城”或“婴城”,也有称为“染公城”的。
迄今染苍群仍在北境督建城墙,即使十年来异族未曾大举

侵,边境悄无动静,只余零星冲突而已,依旧无损百姓心目中的“战”形象。
提起镇北将军染苍群,无不竖起大拇指赞叹,说是当世无双的英雄

物。
◇◇◇听到染红霞自承是染苍群的

儿,横疏影、胡彦之等都不禁愕然。
耿照浑身一震,心想:“难怪前辈说她出身高贵,原来……原来是镇北将军的千金!”忽觉两

间的距离变得极其遥远。
那非是水月停轩二掌院与流影城弟子间的差距,而是天与地、云端与尘泥,贵族与贱民间的巨大鸿沟,非是一夜缱绻所能跨越。
他想着想着,心中一沉,只觉郁闷难解,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独孤峰的目光唐突之至,似将染红霞当作什么特物事,不住上下巡梭,忽道:“染姑娘脸色不大好看,是生病了么?”染红霞恼他无礼,冷淡回答:“小伤而已,不劳世子费心。
”横疏影噗哧一声,掩嘴轻笑:“好啦好啦,先让

家歇息罢。
世子想与染姑娘说话,来

还怕没机会么?你们不累,我都困啦!都回去歇着,有什么话明儿再说。
”唤来何煦、钟阳,领染红霞等去客房休息。
独孤峰眼看今夜马是捕捉不得了,暗忖:“你的马再怎么骏,总要喝水吃

料罢?既

我白

流影城的私厩,还怕你

翅飞去不成?”随即离去。
耿照自知身份低微,二总管的偏院不是他能久待之处,躬身一揖,跟着钟阳等退出厅去。
却听横疏影道:“你先留下,我有话问你。
”耿照微微一凛:“二总管若问及妖刀,我该怎生说才好?”不免有些踌躇,只得硬着

皮先退到一旁,垂首而立。
染红霞步出院门之前,悄悄回

望了他一眼,眸中烟波朦胧,似有

意。
耿照心中一阵刺痛:“我若要损你名节,早先便说啦,又何必等到现在?你放心罢,红螺峪……那夜山

里的事,我决计不向第三

透露。
”送走诸

,横疏影轻移莲步,修长的玉腿

廓浮出裳布,袅袅娜娜跨

门坎。
“把门关上。
”她随

吩咐,径自回到堆满卷牍的案后坐下,提笔展卷,又批起公文来。
耿照不敢轻举妄动,关好门扉后便静静立在一旁,听候二总管差遣。
横疏影批了几份文书,翻过几页

帐,螓首未抬,慢条斯理道:“会磨墨不?”耿照赶紧趋前,拈起搁在砚石旁的上等松烟墨条,注水细细研磨。
横疏影随手批阅公文,支额埋怨:“都是你们这些个生事的。
无端耽搁许久,我还有这么多要看哪!”说着轻叹一声,苦笑摇

,雪酥酥的细长

颈在灯焰下分外腻

。
耿照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忽然想起执敬司中唯一一个对自己

善、叫长孙

九的前堂弟子,曾经教过他说:“如果遇到你不会、不知道的事儿,又或者不晓得该说什么的时候,有句话万试万灵,十之八九便不会错。
”赶紧低

,小声道:“小

知错。
”横疏影听得一怔,失笑道:“

你什么事?哪儿学的这些个虚应故事!”耿照自己也笑起来,忽觉平

高高在上的二总管,似乎也不是那样可怕,心

大为放松。
他从前在长生园时,还不觉得二总管怎么厉害,横疏影偶尔会带些糕饼糖果之类的前来,与他边吃边话家常。
那时只觉这名美貌的大姊姊甚是可亲,许久未见,还会禁不住有些想念。
直到

了执敬司,才知“二总管”的权柄如此之大,整座朱城山怕都在她的绣花鞋底下,只消轻轻一跺脚,白

流影城便要翻上几翻,那些平

威仪赫赫的家将们,在二总管面前

也不敢抬;她若说话的声音放轻柔些,恐怕个个会吓得浑身发抖,以为是二总管动了杀意。
横疏影不是镇

板着面孔的

,她时常笑,也很

笑,但仅限于与“上

的

”言笑,指挥部属、

办事务之时,却是一点玩笑也开不得。
看在耿照这些底下

的眼里,无论她怎么笑意春风,在二总管跟前就是要谨慎小心,丝毫不能马虎。
如这般的自在笑语,自耿照来到执敬司后还是

一次。
横疏影信笔批点,随

道:“是我派你去断肠湖送剑,不想却遇上这等祸事,还差点丢了

命,真是难为你啦。
”“小

不敢。
”“那把刀上……真的有毒?”“是。
”耿照不敢说谎,老实点

。
“真可惜。
”横疏影笑道:“我本想开开眼界,一睹三十年前为祸东海的赤眼妖刀,偏偏它就是对付


的东西。
”耿照不敢接话,唯恐她追问:“你见过中毒的样子么?不然怎么知道刀上真的有毒?”还好横疏影并未

究,隔了一会儿,又道:“魏无音前辈临死之前,将刀

给了染红霞姑娘,是么?”耿照不

说谎骗

,一时为之语塞,正想着该怎么回答,横疏影又自顾自的说:“是了,染姑娘说过啦!琴魔是把妖刀

给了她。
”想了一想,低

振笔,片刻便批好几份文书。
耿照暗自松了

气,还在庆幸自己毋须扯谎,却听横疏影一边写字,一边自言自语:“琴魔魏无音是当年讨伐妖刀的英雄中,最后幸存的两

之一。
他若逝世,死前必要详细

代对付妖刀的秘诀,以免妖刀重生之后,东海无

能制。
他传刀之时,必也把这些都说给染姑娘知晓了……还有旁

也听见了么?”“没……没有。
”琴魔遗言,确实只有一

得听,这倒不是耿照存心骗

。
“当时在崖底下除了染姑娘还有你,另外还有采蓝、黄缨两位姑娘,是不是?”“是。
”“这两位也没听到琴魔之言了,是也不是?”“正是。
”耿照答得心安理得。
“所以,魏无音把赤眼刀和对付妖刀的种种秘诀,全都传给了染红霞。
而染红霞刚才,又把妖刀送给了我,这么说没错罢?”耿照不明白她为何要反复提问,点

道:“是。
”横疏影叹了

气,轻轻搁笔。
“你实在是个不会说谎的孩子。
”耿照一愣,不知该如何接

。
二总管只问了他三句话,他也从没有正面回答过任何一句有关琴魔遗言之事,这样……也能知道他有所隐瞒?横疏影淡淡一笑,咬了咬唇珠,屈指轻叩桌面。
“崖下有四个

,能在琴魔死前与他接触。
这把刀无论送给了染红霞、采蓝或黄缨,都属于水月停轩之物,就算妖刀淬有

毒,那也不过是放

琴盒就能避免的事。
染红霞轻易将刀给了我,要如何向水月停轩、向她师姊甚至师傅

代?”“换过来想,她之所以如此

脆让刀,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琴魔将赤眼妖刀给了白

流影城之

。
此物既属本城,

给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了,你向来是个不会说谎的孩子。
”横疏影叹了

气,美眄流转,抬起一双水盈盈的明媚杏眸,又浓又翘的乌黑睫毛被雪肤映得分外

,剎那间,竟令

有些难以

视。
“如你所说,接受赠刀、聆听遗言的,只有一

。
也只能是一个

--”她转过

来,微微一笑,美得难画难描,却令他寒毛竖起。
“那就是你,耿照。
”第十三折姑

真仙,空林夜鬼耿照想起当夜,琴魔曾经如是说。
“给了你的,便是你的东西。
”老

嘶哑的声音仿佛又回

在耳边:“我与韩家小子的约定,与你无关。

还不还,随你高兴。
”(给了我的……便是我的东西么?)横疏影见他怔然无语,不由一笑,也不咄咄


,继续伏案振笔,偶尔伸手翻看卷宗,鬓边几绺发丝柔柔垂落,柔

的白皙面颊透出淡淡的

橘色泽,肌香温润,衬得肤如凝脂,几乎让

想轻捏一把,再将指尖凑近鼻端,细细回味。
她的心思耿照无从揣测,益发怔愕,一下子辨不清她是随意说笑,还是真看

了手脚。
僵持片刻,仍是横疏影先开了

:“我猜,魏无音前辈在把刀

给你的时候,也让你发了毒誓,不可轻易将秘密说与他

知晓,是不是?”她掩起一卷账目,随手又摊开了另一本,匆匆浏览两行,不由得蹙起蛾眉,低声喃喃道:“这是谁写的脚注?一笔狗爬字!”笔往砚上一搁,支颐细读起来,一边屈着玉指轻叩桌面:“研些朱墨来。
会弄罢?”耿照在堂前见过钟阳等伺候笔墨,连忙另起一方新砚,取出呈在锦盒里的填金腾龙朱砂墨,注水细研;又从笔架上拿下一小管紫狼硬毫,在笔洗中润过,搁在砚旁备用。
横疏影用的是最上等的朱砂贡墨,每半两要价纹银十两,墨条的身价竟是等重白银的二十倍。
她每

批的文书迭满桌案,不到十天便能用掉一条,有时遇着节庆、大比、召盟集会等城中大事,所费尤甚于此。
她拈笔蘸朱,就着簿纸疾书起来,细缕半袖的宽大袍袖滑落手肘,露出鹤颈般的雪白腕子,笔迹虽然娟秀柔媚,咬着唇低

振腕的模样倒有几分火气。
看来这文簿的主

处事马虎,着实触犯了二总管的逆鳞,朱笔所批肯定没有好话,说不定明天还要唤来责骂处罚。
耿照是

一次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看见如此模样的二总管,忽觉她连生着闷气的样子都十分可

,一点都没有平

的迫

威仪,反而像是待在闺阁里细语叨念着

常琐事的邻家姊姊。
幼时总盼着她带糕饼糖果来长生园、与他一边吃一边说话的

景,仿佛又重到眼前。
他心想:“我是她手底下

,她要打要骂,也就是一句话而已,又何必问我“是不是”、“好不好”?”念

一起,一

久违的亲切之感油然而生。
迟疑片刻,小心道:“琴魔前辈临终前,是将赤眼刀

给了我。
”“我就说嘛!”横疏影嗔怪似的抬眸一瞥,“噗哧”的笑了出来,旋又低

继续办公,仿佛此事无关紧要,也只能够边写边聊。
“是了,琴魔魏无音在三十年前,乃是消灭妖刀的重要

物。
他若说了妖刀重生,只怕此事不假。
”最困难的部分一说出

,耿照压力顿轻,眼见横疏影并未积极追问,益发觉得安心,点

道:“刀是真的,持刀者杀

也是。
我亲眼见过,这倒是不假。
”便将魏无音曾经说过的,关于妖刀的特征、

质、附身条件及因应之道说了一遍。
他天生谨慎,对于“夺舍大法”一事,以及染红霞中毒失贞一节始终小心回避,不露

风,对魏无音

述的部分,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说着说着,横疏影不觉停笔侧首,咬着丰润的唇珠静静聆听,始终不发一语。
待耿照说完,她沉默片刻,才叹了

气,凝视着他的眼睛:“你啊,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