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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刀记(1-44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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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那只眼说不上特别,根本毫无特征,然而那一抹如灰翳蔽天般、绝望的可怕芒,却是耿照的梦魇。

    在眼睛的主面前,他觉得自己渺小如蝼蚁,轻轻一指便即碾碎,无丝毫反抗之力。

    若非李寒阳出现,在廿五间园的高墙之外,这只眼睛便是他含恨弃世前的最后一瞥--(是那个武功高的黑衣!)“快!”他回低吼,一边推着染红霞高高撅起的浑圆翘,气急败坏:“快点走……回地宫去!快、快、快!”靴边“啪!”起一大蓬石,青砖陷下一枚棋子大小的凹孔,如遭铁丸飞击。

    耿照汗湿单衣,心下骇然:“这一指点落,怕没有三五寸,好……好惊的修为!”料想此武功虽高,除非指劲能凭空转弯,否则盲瞎马,倒也未必打得中自己;若要硬生生凿开被碎石断梁封住的活门门孔,恐怕也非一时三刻能办到,还有足够的时间来思索应对之道--心跳还未平复,那啪啪几指,将原先杯般的孔戳成茶碗大小,掷一管着火星、木柴模样的筒子来。

    耿照一愣:“难道是火药?不好!”余光瞥见角落弃置着那扇扭曲变形的铸铁门片,着地滚去双手抓举,倒退缩进甬道,死死抵着

    谁知管子并未炸开,火花尽,突然冒出滚滚黄烟。

    耿照嗅得一丝,顿觉天旋地转五内翻涌,知是药猛烈的毒烟,回恰与染红霞目光会。

    伊见他面色丕变,黄烟从铸铁门片遮不住的隙间涌,加紧往地宫的方向爬去,一边娇唤:“快来!”开一缕烟气,玉臂倏软,几乎支撑不住,识得厉害,唯恐阻了檀郎生路,咬牙拼命向前爬。

    另一耿照摒住呼吸,兀自晕眼花,忽听“咕咚”一响,一物落在青石砖上,燃烧的火光穿透门片缝隙,炽芒与幽影于的甬壁缠撕扯,那竟又掷下一枚毒烟筒来。

    “可恶……赶尽杀绝!”他运起十成功力,门片一缩,铸铁门边“轰!”撞甬道,岩壁崩碎、镔铁扭曲,各有缺损。

    耿照使蛮连撞十余记,终将门片牢牢嵌死,手握处的空隙虽仍不住渗进烟气,总比没遮掩要强。

    上又掷两枚毒烟筒进来,才将孔封住。

    耿照挣扎着退回地宫,一出甬道便即跪倒,趴地大呕起来,吐得面色白惨,仍无法舒缓晕恶心。

    染红霞忙将他扶至池畔,喂了几池水。

    耿照稍稍回,见她雪靥上渗出淡淡红渍,以为是汗,伸手去抹,染红霞却微露痛楚之色,娇呼:“好……好刺!”正欲搔抓,赫见耿照的肩臂、脸等于衣外处红肿片片,指尖一触,耿照痛得蹙眉,随即痒难当。

    两四目会,不由得魂飞魄散。

    这黄烟不但有毒,更会侵蚀肌肤,使之溃烂!(好歹毒的手段!世间……竟有如此霸道残忍的毒药!)“别抓!”耿照忍着肌肤刺痒,见她把手伸向面颊,赶紧阻止:“一旦见红,毒素蔓延更快!”灵机一动,拉她滚池中,扑通一声浆水没顶,浑身清凉,连难受的痛痒也大见好转。

    染红霞吸的毒烟远少于他,浸泡片刻便即上岸,以湿布掩住鼻脸蛋,从角落坍塌处搬来一块颅大小的石块,扔进甬道。

    耿照会过意来:“那毒烟十分厉害,任其散地宫,我等无路可退。

    ”勉强调息,强自压下恶心之感,也起身与染红霞一同搬石填隙,要不多时便将唯一的出路堵死。

    虽无由进出,但烟气无孔不,也不知漏进多少。

    纵使地宫宽阔,亦甚通风,仍无法推估需要多久的时间,泄进的毒烟才能尽数消散,却无法在烟中多待一刻。

    为免腐毒侵肌,耿、染二吃了些藻粒,用藻浆抹遍脸肌肤,又带上几包备用兼照明,赶在毒烟未变浓前,相互扶持着进了地下伏流,一路退到黝黑沉寂的静水边。

    所幸此间空气清新,没有刺鼻药气,连甬道中湿重的青苔气息,闻起来都特别舒心,两背倚甬壁、并肩靠,默默望着几乎感觉不出流动的漆黑水面,身心俱疲。

    万一烟气继续扩散,除了纵身水,也只能坐等腐毒,烂体而亡了。

    “要是……能多待些时,就好了。

    ”黑暗中,染红霞轻道,吻出地平静,全无面对死亡的恐惧,只觉无比遗憾。

    耿照握着她的手,难以言喻的挫败与自责,般一波接一波涌至,无拍打着少年心版。

    他明白事态的发展非智所能预料,两充其量是运气不好,委实怪不了谁。

    然而面对“那”时,那种压倒的无力仍教少年耿耿于怀,无法原谅如此不堪一击的自己,更对不起全心信任他的心上

    武功、心计,甚至临事的果决狠辣……那的手段能为,超过耿照遇过的任何一名敌手,其间差距,怕只有“天地云泥”四字堪可形容。

    越浦小院一会,此以一指之力,几挑了风云峡仅存的菁英与色目刀侯的得意弟子,没有能在他的手底下走完一招。

    即使鼎天剑主横里手,李寒阳也无必胜的把握;如非黑衣抽退,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这个黑衣……到底是什么身份?他的目的,又是什么?)他并不怕死,但要撇下这么多关心他的、带着如此之多的疑问径赴黄泉,耿照却无法甘心。

    而老天爷就像有意嘲讽他似的,碧火功灵敏的知觉,使他领先身畔的染红霞一步,嗅到一丝若有似无的异臭,之前翻腾不休的五脏六腑又被隐隐触动,胃里一阵一阵地痉挛着。

    “我不怕的。

    ”染红霞与他心灵相通,一察觉有异,便知劫数难逃,垒石终究挡不住毒烟,握紧他的手掌,微笑道:“白偕老,所求也不过同窅冥,我们已做到啦。

    若有他生,我一定寻你,咱们绝不走散。

    ”耿照既感动又黯然,手背溅上几滴滚烫渍,省起是她的眼泪,胸如遭锤击:“罢了罢了!横竖是一死,坐以待毙,如何对得住她?”捧起郎雪腮,为她吻去泪痕,正色道:“红儿,还有一条路走,却是险极;万一失败,怕比死在这里要痛苦百倍。

    你愿不愿意与我冒险?”染红霞一怔,露出灿笑。

    “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我方才说啦,若有他生,咱们绝不能走散,何况这辈子?”心意既决,疑惑又生。

    这条甬道已至尽,就算越过眼前的伏流,对面也不像有路出去;况且毒烟过水,不过眨眼之间。

    郎君欲走,却还有哪一条活路?“这儿有一条路可走。

    ”耿照一指水下,豪笑道:“咱们游出去!”第百廿四折明珂胜雪,朱紫竞毒烟转眼即至,二没能犹豫太久,分褪靴袜系于腰间,双双跃水中。

    地下伏流果如耿照所料,表面平静,水下却是暗汹涌,再加上冰寒刺骨,远非圣藻池可比,两“扑通!”没流,浑身激灵灵地一颤,随即被强大的水流推地底河道。

    耿照这一着虽是行险,却不是盲目的豪赌。

    他幼时在龙村听老说过,伏流也者,乃暗河潜地下的河段。

    大凡河道越近出,河面越宽,而流速越缓,这条地下暗河表面平静而水下汹涌,代表尽非是暗湖一类的死地;以莲觉寺之高,运气好的话,或有机会自平地涌出。

    两载浮载沉,只觉水流快得惊,不过眨眼工夫,已难划动手脚泅泳,身不由己被一路推送,忽见前方波光粼粼,水面映出闪烁不定的辉芒,按说是出近了。

    耿照在激涌的白间奋力抬,却什么也看不清,举目一片苍蓝,挂着几点明明灭灭的萤耀--他突然明白过来,发现自己忽略了另一种可能。

    伏流可能径地底,以泉水的形式自地面涌出,根本没什么出,死路一条;也可能流向更的地底空间,形成贮水的暗湖;沿山流出地表成为明河,当然也不无可能;亦有极低极低的机会,水流会冲岩盘结构的脆弱处,自峭壁一涌而出……--瀑布!这条伏流的尽,是一座瀑布!不及回警告,两已被怒流冲出岩道,混着溃雪般的白沫凌空飞越,连喊叫都被轰隆水声吞没,犹如两丸乌铅,不断挥动四肢却无法稍止坠势,就这么在空中划了个大弧,跌进水雾迭涌的潭子里。

    耿照沉潭底,潭水骨碌碌地涌进鼻,瞬间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沟通,踝间如绑铅锤,持续将他往水底拖,似无尽处。

    拜池溺所赐,他一水便摒住呼吸,仗胸中真气维系生机,顺势笔直下沉,不费丝毫力气。

    碧火功感应水流,耿照蓦觉那下拖的力量略减,一拧腰自漩流侧面钻出,抬往光照处浮去,“泼喇!”冲出水面,奋力泅至潭边,趴在石上大喘气。

    (红儿……红儿!)好不容易缓过气,回欲寻伊芳踪,见瀑布水潭的模样,不由一怔。

    伏流果然是从山壁上涌出,积成一片小湖般的水潭,潭中竖着七根长短不一的雪白柱子,柱径少则四、五尺,约如两名成年双手合抱,通体雕满古朴怪异的花纹,既像飞鸟又似鬼面,图样均由规则对称的横竖线条构成,仅在转折处形成一弯圆角。

    近水处的刻纹里填满浓绿苔痕,该是此地湿,最适苔浒生长;顶端在月下闪闪发光,柱体被飞瀑溅起的水花经年洗沐,却无一丝脏污,莹润如玉、雪白耀眼,堪称“巧夺天工”。

    耿照在执敬司待的时间虽不长,没少见了好东西,一眼便认出石柱材质乃上佳白玉。

    白玉非是玉,与大理石、石钟等是一类,经火山熔岩侵,历时千万年方能形成,十分难得。

    石中含有闪亮的细碎结晶,于阳光下耀然生辉,洁白常新,故称“白玉”。

    东海自古好白玉。

    传说龙皇玄鳞统治东海时,以白玉砌建行宫,长宽各三百丈,这还只是一殿的规模。

    其居城名曰“接天”,整座宫城均由黄金、白玉、象牙建成,是天佛送给玄鳞的礼物。

    《玉螭本纪》记载:玄鳞为试天佛之能,指着一座宫殿,对天佛使者道:“此为新城蓝图,至少要放大三倍,堪为帝居。

    天佛大能,可否为我完成?”事实上,这座“望星殿”乃玄鳞命工匠采集直径四尺以上的青龙木为椽柱,费时十年才竣工。

    再盖一座三倍大的新殿,怕将动摇国本,纵使是君临东海的龙皇,也不能如此挥霍。

    使者却道:“九为数极。

    龙皇既是天下至高,不如增建九倍。

    ”玄鳞心中骇异,面上不露声色,冷冷道:“如此甚好。

    不知完成此城,需时多久?”使者笑答:“较龙皇心中所想,再短一

    若有相违,龙皇可取我命。

    ”玄鳞与使者缔约,回却命将采集的巨木一把火烧了。

    休说九倍,天佛便要盖一座同等的殿宇,也得花上偌大时间心血,才能自南方采运堪用的柱木;届时随说个时,如“一天”之类,那出狂言的使者必死无疑。

    满怀恶意的龙皇含笑眠,翌却在宫的奔走骚动中惊醒。

    一座回映着朝阳的雪白宫城矗立在望星殿旁,规模岂止九倍?龙皇倾力建造的殿宇与之相比,寒碜得像是一幢小木屋。

    玄鳞的心计不能说是不成功。

    为避免受“一天”这种答案挤兑,天佛只得在一昼夜间竣工,且因径长四尺的檗木无法任意取得,整座宫城未用一根木柱,全由白玉砌成--虽说像萧谏纸这样大儒,莫不据此驳《玉螭本纪》、《潜翔宝典》之伪谬,连央土教团都斥为无稽,但这个不即成的“不城”桥段依旧广受老百姓的喜,千年来流传不休,衍出无数版本。

    古帝皇对白玉有独钟,但《玉螭》本所述之“映满城霜”景,始终缺乏可信的依凭。

    无论支持或驳斥远古东海存有一处“并世”的幻疆域、其中英杰多能移山倒海不即城的任一方,都找不到案牍外的论据或反证。

    不止玄鳞的“接天宫城”片瓦不存,玉螭朝后的几个王朝,乃至三宗共治时期,都未遗下以白玉为主构的大型建筑。

    东海虽有零星矿脉,产量尚不足以支应所需,如流影城内大片大片的白玉雕栏,石料多购自央土乃至更遥远的西北边陲。

    这些矿区的质量在时看来,无不远胜东海。

    要是他们看到这七根矗立池中的巨大雕柱,恐怕要改变想法了。

    耿照却无心细辨玉柱有无拼接、是否为整块原石雕就、石面肌理斑痕几何云云,啪啪啪地涉水起身,扬声大叫:“红儿--红儿----!”见潭上平波一片,除了轰隆直落的飞流激浊如,周围皆无动静,哪里有玉芳踪?喊得急了,一把除去上身单衣,又跃水中寻找,依旧杳如黄鹤。

    那七根柱子离瀑布甚远,断不致撞上,况且染红霞若误撞礁石玉柱,潭面必见血渍尸块;即使被水缠住,以潭水之清澈,下潜时亦当望见。

    他绕着水潭游了几匝,甚至冒险钻到瀑布正下方,于骨碌激涌的大把气泡与漩流之间来回找寻,疲力竭,差点又被卷潭底。

    忽想起还有一处未寻,仰出水面呼吸一,潜潭底水流稍弱处,一气钻到了瀑布的后方,果然见得一处巨大的岩,染红霞挣脱了吃饱水的沉重外衫,如一条光的美鱼,攀着岸边凸岩剧喘,湿发犹如丰茂的大把海藻,披覆在挂满水珠的莹白玉背上;两条长腿大半浸在水里,只两座雪峰似的翘浮出水面,隐约见得间乌黑纤细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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