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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师父大人同修的第一百零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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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师父大人同修的第一百零八年】(3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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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10-07

    第30章老师姐

    听得周长岳的承诺,周晚秋并无别样反应。发布页LtXsfB点¢○㎡ }ltx sba @g ma il.c o m

    良久,她轻抬玉指,捻起碗边一双玉箸。

    箸尖很快落在面前那盘菜肴上,一拨一挑,夹起一缕。

    她将菜肴送至唇边,慢慢咬了,慢慢嚼了。

    “……这便对了。”

    主位旁,王氏掩唇笑了一声。

    “晚秋这孩子,到底是懂事的。”

    这一句话出,满堂的气便松了。

    邻席几位族老纷纷端盏,相邀相敬。

    杯盏相磕,光影摇摇。

    笑语自堂中四角浮起,渐渐填满了梁柱之间。

    主位之上,周长岳那一直紧悬的心弦,也终是松了。

    他端起酒盏,望着对面那个垂着眼的儿,不禁摇苦笑。

    他大抵以为,这一夜算是过去了,于是应着众的笑声,也索强颜欢笑起来。

    也正是在这渐起的泛泛笑语之中。

    戏台上。

    “我有一段呀,愿唱给诸公听。”

    “且听且听……有那么一少年……”

    一缕戏腔,自高处缓缓流下。

    水红戏装的旦角儿立在台中央,水袖未甩,只垂着。

    她抬眼,望向梁上,忽尔一笑。

    “——少年家住淮阳东——”

    “——名门庶出与母依——”

    “——夜阑围炉听娘语——”

    “——说那紫云山儿上有仙踪——”

    唱词一出。

    堂中几位识戏的老辈,举着酒盏的手僵在了半空。

    这一折,是十年前的老戏了。

    戏名老师姐。

    唱的是某宗派的一段旧事。

    只是这戏,近年来已鲜有知晓了。

    满堂笑语,应着戏声儿慢慢褪了下去。

    主位之上,周长岳举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而后,他望向戏台,直将手中冷酒一通饮了下去。

    ……

    “——娘说山中有飞剑——”

    “——娘说云里有仙——”

    “——少年枕上闻松雨——”

    “——梦里也作骑鹤行——”

    旦角儿水袖微微一抬。

    而后一收,缓缓垂下。

    “——少年生得十有六——”

    “——背了行囊辞家走——”

    “——痴儿不舍娘垂泪——”

    “——只道一去几春秋——”

    旦角儿水袖一甩。

    “——出了淮阳八百里——”

    “——一程山来一程水——”

    “——夜宿荒村听野犬——”

    “——晨起踏霜辨方位——”

    “——行至紫云山下时——”

    “——少年抬眼望山——”

    她忽然一顿。

    “——山——高——”

    “——云————”

    “——不——见——顶——”

    ……

    “咿——呀——”

    戏腔再起。

    调子转作几分平实。

    不再苍凉,只是一段过子的腔调,平平淡淡的。

    “——少年山执贱役——”

    “——青衣杂役不流——”

    “——天不亮时担水起——”

    “——天黑透了方歇手——”

    ……

    “——三月山中砍柴禾——”

    “——六月宗门扫落花——”

    “——九月晾晒诸般药——”

    “——腊月扫雪过千家——”

    “——同辈笑他根骨钝——”

    “——同辈笑他凡骨——”

    “——同辈笑他枉来此——”

    “——同辈笑他空辞亲——”

    “——少年只把一垂——”

    “——抱得竹帚悄退去——”

    “——回到柴房灯不点——”

    “——枕上翻覆到天明——”

    ……

    “——某宗门扫落花——”

    “——抬不见树上花——”

    “——只见树下立一——”

    “——一袭白衫不染尘——”

    “——乌发轻绾木簪斜——”

    “——眉似远山眼似月——”

    “——倚树盈盈笑看他——”

    “——少年痴立似呆瓜——”

    “——望了花——”

    “——望了她——”

    ……

    “——又一里担水过——”

    “——青石阶上湿一痕——”

    “——身后忽闻轻一唤——”

    “——回首便见那美——”

    “——‘师弟。’——”

    戏腔陡然顿住。「请记住/\邮箱:ltxsbǎ/@\Gmail.com \发任意内容找|回最新地址」

    那旦角儿垂着眼,唇角微微一动。

    “——少年怔在原地里——”

    “——双桶水都不曾放——”

    “——师姐问他何处来——”

    “——何不修剑不修仙——”

    “——少年答得磕——”

    “——一字一顿不成腔——”

    “——师姐听罢只一笑——”

    “——转身往那山间去——”

    ……

    “——少年立在阶上久——”

    “——肩上担子也未放——”

    “——回了柴房放下时——”

    “——半桶水已化烟霜——”

    ……

    “——此后一年又一年——”

    “——少年仍在山中作——”

    “——师姐偶尔下山来——”

    “——与他相逢花里——”

    “——少年只觉天地阔——”

    “——肩上担子也不沉——”

    “——回到柴房不点灯——”

    “——夜里数着檐上星——”

    “——星有八千五百颗——”

    “——颗颗都是师姐影——”

    ……

    “——三载光山中过——”

    “——少年仍是杂役身——”

    “——师姐早便天纵姿——”

    “——内门一席先许了——”

    “——白衣剑仙名亦至——”

    “——同门道贺挤满宗——”

    “——少年远远立墙根——”

    “——抱着竹帚不肯近——”

    “——师姐回身寻一望——”

    “——远见墙根那一影——”

    “——痴痴不舍离她去——”

    ……

    “——又过一年山中事——”

    “——师姐奉命下紫云——”

    “——外来魔修扰山门——”

    “——师姐带剑赴风尘——”

    ……

    “——一去三月音信杳——”

    “——少年茶思饭不想——”

    “——山门空望眼——”

    “——只盼师姐早还家——”

    ……

    “——某山门钟声急——”

    “——抬辇抬回一伤——”

    “——白衫已是血染就——”

    “——乌发散遮玉容——”

    “——少年立在山门外——”

    “——抱着竹帚僵原地——”

    “——直至那辇过身侧——”

    “——他才认出辇上——”

    ……

    “——师姐伤在丹田下——”

    “——剑气逆冲损根本——”

    “——三月闭关无起色——”

    “——半载汤药也徒然——”

    “——一年之后修为损——”

    “——内门一席自请辞——”

    “——白衣剑仙也无名——”

    “——只余一身病沉沉——”

    ……

    “——师姐躺在病榻上——”

    “——窗外又是一春——”

    “——少年照旧来送药——”

    “——不曾断一晨——”

    “——师姐看他鬓边汗——”

    “——看他鬓边一点尘——”

    “——看了许久不曾语——”

    “——只把那药盏轻轻饮——”

    ……

    “——又一里送药来——”

    “——师姐忽然开了——”

    “——‘师弟。’——”

    旦角儿那双狭长的眸缓缓抬起。

    “——‘我修为跌,恐已无望此生。’——”

    “——‘紫云山上,再无我立足之地。’——”

    “——‘我欲下山,归于尘世。’——”

    “——‘我于山中数载,见师弟你——’——”

    “——‘担水,扫地,劈柴,采药,是个勤勤恳恳、本本分分之。’——”

    “——‘师弟。’——”

    那旦角儿垂下眼。

    水袖在身前轻轻一收。

    “——‘我欲下山——’——”

    “——‘你——’——”

    “——‘可愿与我——’——”

    “——‘结为道侣?’——”

    ……

    “——少年怔在原地里——”

    “——双膝一软跪榻前——”

    “——握着师姐那玉手——”

    “——一句话也不曾言——”

    “——师姐看他不答语——”

    “——只把那药盏放一边——”

    “——抬手替他拭眼角——”

    “——一下一下又一下——”

    唱到此处,那旦角儿轻轻一笑。最新{发布地址}www.ltxsdz.xyz}>https://m?ltxsfb?com
    “——少年这才开了——”

    “——一字一顿不成腔——”

    “——‘师弟——愿——’——”

    “——‘师弟愿——一辈子——同师姐一处。’——”

    ……

    “——下山十载淮阳东——”

    “——少年携她归家门——”

    “——庶出少年本家轻——”

    “——门中冷眼似霜刃——”

    “——族老座上语咄咄——”

    “——嫡脉廊下笑声声——”

    “——师姐立在堂前看——”

    “——抬手按剑剑不出——”

    “——只以剑气压满庭——”

    “——堂上盏落桌案裂——”

    “——廊下笑绝变噤声——”

    “——师姐扶夫坐上首——”

    “——环顾四下无应——”

    “——以剑压堂以势夺——”

    “——为夫强得本家主——””

    “……”

    主桌之上。

    周长岳搁在桌沿的手,忽地轻轻一颤。

    他眉宇间那一抹素来沉稳的神色微微皱起。

    但无留意。

    便连他身旁的王氏,也只是举着茶盏,眼睛盯着戏台,听得了神。

    王氏听不懂这戏。

    她不是修仙家的儿,嫁周家之前,只是淮阳城里一个商贩的儿。

    因为长的像周晚秋的母亲,而被周长岳偷偷看上,背地里为其诞下二子,最后在周晚秋的母亲死后被周长岳明媒正娶回周家。

    王氏不晓得这戏里唱的究竟是谁。

    她只觉得这戏唱得悲凉,听得心里发酸。

    ……

    “——晚岁秋风夕阳斜——”

    “——暮色沉沉压晚霞——”

    “——师姐年已二十八——”

    “——身怀六甲立檐下——”

    “——忽闻身后一声唤——”

    “——‘师姐。’——”

    ……

    “——师姐回首望去时——”

    “——夫君不知何时归——”

    “——立在阶下一身尘——”

    “——手中攥着一朵花——”

    “——只见懵懂痴男儿——”

    “——眉眼还是少年时——”

    ……

    “——少年上前两三步——”

    “——将那花儿朝她递——”

    “——师姐接了未曾言——”

    “——低轻嗅秋花香——”

    “——抬眼见他抿唇笑——”

    “——惹得少年羞红颜——”

    ……

    “——‘师姐。’——”

    “——‘这孩子——’——”

    “——‘叫什么好?’——”

    “——少年手朝腹下揉——”

    “——师姐侧望廊外——”

    “——望了那满天的霞——”

    “——望了那手中的花——”

    “——笑说——”

    水袖一收。

    旦角儿缓缓跪了下去。

    戏装的裙裾在台上铺开,似一池将凉未凉的血。

    她抬起脸。

    那双眸,正望着堂下。

    一掠即收。

    落处,正是主桌侧座。

    “——便叫,晚秋——”

    “——晚秋——”

    第31章魔修

    “念安,这封信见字如面,这一年来我很想你。

    “但你我皆非矫之,废话便不再多叙,我接下来所言极为要紧,你当牢记于心!”

    醉仙楼,二楼雅阁。

    我将亦君的信件展开,就着阁内明晃烛火,一字一字往下看。

    少顷。

    读完最后一字,我眉不由紧蹙,中,下意识嘟囔出一句。

    “有魔修……逃来淮阳?”

    桌对面。

    玄先生闻言,慢悠悠地点起来。

    “是了。”

    他又斟了半盏酒。

    未饮,只是端在指间,看着盏中那一圈晃的浊影。

    “念安,你可知北城,在太上剑宗之下,还有一门大宗?”

    “您是说,浮生观?”

    我答。

    “嗯。”

    他点。

    “立宗万载,传自上古浮生真君座下道统,乃中州北处修真界第一道脉。

    “门内现有元婴尊者两位,金丹长老十数。

    “单论根基底蕴,连太上剑宗那位坐镇的老祖,论起辈分时,也得唤一声师叔。”

    “……”

    我屏息听着。最新地址 _Ltxsdz.�ǒm_

    万载道统。

    元婴坐镇。

    这等门第,已不能用大宗二字概括,分明是悬在北城顶的一座道之祖庭。

    “只是。”

    玄先生话锋一转,饮下一浊酒,“三百年前出过一桩变故。”

    “自那以后,浮生观元气大伤,万载道脉断了一截,如今才稍逊太上剑宗一筹。”

    “……”

    “念安。”

    玄先生忽地问道,“你可还记得,老夫从前在学堂上教授心法时,提过一桩词。”

    “可是道心?”

    我自是记得。

    那是修仙之路上,最高不可及的一座云端。

    凡修道,资质有高低,悟有浅。

    资质,可借天材地宝堆砌而出。

    可悟,是娘胎里带的,强求不得。

    而那悟最极致的,便是领悟道心。

    “道心,乃修士悟所凝。”

    玄先生那双因醉酒而微微发红的狼眸,此刻显得较为沉。

    “万之中,难得一筑基;万名筑基之中,难得一金丹;而万名金丹之中。

    “亦难悟得一道心。

    “道心既成,万法无界,过目即通,只一念动处,天地灵气为其所用,诸天万象随心而化。

    “斗法之际,纵使修为弱一境,亦能从容取胜。

    “这般物,乃是天道的私心,万载气运独钟,旁攀比不得。”

    闻言,我默默颔首。

    这般物,已不能称作修士。

    那已近乎是天选的、活生生的道之化身。

    “念安。”

    玄先生终于将话拐回正题。

    “三百年前,浮生观,便出过一位这般物。”

    “……”

    “她是何模样,老夫不曾打听到。”

    玄先生缓缓道:

    “浮生观早已抹去了她所有的痕迹。卷宗里,只以‘姜氏’代称。

    “老夫只晓得,她突金丹之际,修成了道心,乃是浮生观当年公认的第一天骄。

    “宗内上下皆道,此若不夭折,三百年后必登元婴,五百年后或可问鼎化神。

    “……可她终究还是夭折了。”

    玄先生抬眼:

    “念安,你可猜得到,她为何夭折?”

    “……”

    我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低下眉眼,看着我家正在胡吃海喝的大谗丫,缓缓道:

    “她那等天资,自然遭觊觎。”

    “嗯。”

    玄先生闷闷应了一声。

    “当今,中州悟得道心者,唯有一。

    “那便是,中州帝后,‘鸿天帝’。”

    闻言,我心蓦地一沉。

    大致已猜到了。

    “那鸿天帝,自不愿将来有能威胁到自己的存在。”

    玄先生醉道。

    “……”

    雅阁中,烛火静默地摇曳。

    良久。

    我哑声开:

    “所以,那天骄死了?”

    “不。”

    玄先生埋下那双半醉狼眼,继续道:

    “那鸿天帝与浮生观的老祖颇有渊源,于是设了个局。

    “以宗门历练之名,将那位天骄。

    “诓至山中绝地。

    “剖了她的道心。”

    “……”

    “剖了道心,便要灭。”

    玄先生缓缓续道。

    “浮生观老祖下了令,将这天骄就地处决。

    “可负责行刑的,是那天骄的亲传师父。”

    “……”

    “师父不忍杀这从小养大的徒弟。

    “于是。

    “偷偷将她放走了。”

    “……后来呢。”

    我低声开。

    “后来。”

    玄先生看着我:

    “那天骄从此销声匿迹,浮生观的都以为她死了,几百年过去,无再提起她,直到,距今约莫二十年前……”

    玄先生终于将那盏酒一饮尽。

    将那只空盏,沉沉一搁。

    “她杀上了浮生观。”

    “……”

    “念安,那一战,她一独闯浮生观,残害弟子千百。

    “血过山门,三不绝。

    “浮生观那位下令挖她道心的老祖,在那一战之中,被她生生剜去了心一缕元神,自那以后元气大伤,再难境,没两年便坐化了。

    “而那天骄,此战之后,她虽是身负重创,却仍是突围而去。”

    “……”

    听完玄先生的话,我甚为不解。

    “先生,那天骄……她是如何起死回生的?”

    被剖了道心,便是断了脊梁、抽了魂魄之。

    纵侥幸逃出生天,也该如风中残烛,挨不过三五。

    可她不但活了,二十年后还能杀回山门,生生剜去一位元婴老祖的心元神。

    这中间,必有蹊跷。

    “念安,正道修的,是夺天地之造化,固自身之根本。”

    玄先生回道,“可这天底下的路,从来不止正道一条。”

    “……魔修。”

    我大概明了。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地址

    “嗯。

    “正道走死的路,魔道偏偏走得通。道心既已失了,那便不修这一颗心了。

    “她舍了正途,转投魔功,以外物填补己身亏空,以杀伐续那将断之残命。

    “至于修的是何门何派的功法……”

    玄先生摇了摇。

    “老夫不知。卷宗里只字未提,浮生观对此讳莫如。老夫只晓得,二十年前杀上山门的那个‘姜氏’,早已不是当年那位惊才绝艳的天骄了。

    “她,成了魔。”

    “……”

    雅阁内一时静了下来,只余烛火幽幽。

    我看着我家酒儿犹自埋啃着一只油亮的鸭腿,腮帮鼓胀,浑然不觉这满室的森寒。

    亦君信中表明,有魔修逃来淮阳,与玄先生方才所讲的三百年旧账,此刻竟悄然接上了。

    我忽尔想到了什么,于是连忙问道:

    “先生今夜寻我,又特地讲这桩旧事……”

    我盯着他那张半醉的脸。

    “莫非,那杀上浮生观、伤了元婴老祖的魔修,如今,逃来了淮阳?”

    “不。”

    玄先生再次摇。

    “那等物,杀一元婴尚能全身而退,岂会窝在淮阳这掌大的地界?”

    他抬起眼,一字一顿:

    “逃来淮阳的,是那魔修的……座下弟子。”

    “座下弟子?那……”

    我正要将话往下问。

    “哐啷——!!”

    话音未落。

    雅阁西侧那扇花梨木支窗,毫无征兆地,自正中寸寸炸裂开来。

    碎木裹着一缕凌厉剑气,擦着我鬓角呼啸而过,钉身后梁柱,没三分,犹自嗡嗡震鸣。

    我猛地偏侧身。

    “嗷——!”

    酒儿一声惊呼,娇小的身子即刻护在我身前,摆开架势。

    而贴在阁上的那张隔音符,被这剑气一激,登时碎成齑,簌簌落了一地。

    下一瞬。

    被符箓隔绝了整整一晚的楼下喧嚣,如开了闸的洪流,轰然灌耳中。

    “——闭嘴!!”

    一声厚重的厉喝,自楼下大堂炸响。

    是周长岳。

    那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周家家主,此刻的嗓音里,竟透出近乎失态的颤栗。

    “晚秋!休要再提你母亲——!”

    “凭什么?!”

    紧接着,是一道清冷决绝的声,字字泣血:

    “我吃母亲的长大,凭什么不让我提母亲?!”

    那声音越愈发高昂,寒芒毕露。

    “父亲,你软弱了一辈子,任何事只停留在嘴上!

    “我母亲的仇,你不敢报。

    “我弟弟的仇,你也不敢报。

    “如今——”

    短短一瞬的死寂后,那声音陡然拔到了极致,几乎是从牙缝里嘶吼着碾出最后几个字:

    “如今我的仇,你还是……一样不敢报!!”

    满楼死寂。

    唯有那戏台之上,水红戏装的旦角儿恍若未闻,仍自咿咿呀呀,不疾不徐地唱着那一折未尽的老师姐。

    “——亲蒙难恨填胸——”

    “——怒发冲冠气如虹——”

    “——单提一剑离淮去——”

    “——直赴魔窟会群雄——”

    “——一刀劈来半面碎——”

    “——只眼森白犹向凶——”

    戏腔悠悠,绕梁不绝。

    我抱起挡在身前的酒儿,动身行至那扇窗前。

    低望去。

    楼下大堂,一片狼藉。

    八仙桌翻倒,杯盘碎了一地,周家几房修为低下的族尽数缩在墙边,噤若寒蝉。

    而堂中央,那道一身墨黑窄袖的纤细身影,正负剑而立。

    一瞎,一明。

    那只森白失明的眼,此刻正对着上首那位面如死灰的周长岳。

    “父亲。

    “打小起,我便仰慕着您、着您,今,是我第一次带着失望审视您。”

    第32章红衣

    子

    “师父快半月没回来了。”

    淮阳,沈家庭院。

    晌午的悬在天心,照得满院青砖浮起一层薄薄热气。

    不过,这灼灼天光虽叫燥热不堪,但却是落不到我身上。

    顶一株老槐,枝叶层层叠叠,把那毒筛了又筛,只漏下零零碎碎几点金斑。

    风一吹,流光碎影便晃晃悠悠地游走起来。

    我仰躺在一领竹席上,枕着双臂,半阖着眼,任那秋风一下一下地刮过面颊。

    舒坦。

    就是,若我胸上没有趴着一个小丫的话,或许会更舒坦不少。

    酒儿酣睡得正香。

    她香软娇躯整个摊在我身上,小脑袋枕着我心,一雪白的长发铺铺散散,垂落到竹席外,被风一吹,丝丝缕缕地扫过我的颈侧。

    这丫睡相极不安分,白脚丫搭着我腰,两只小手紧紧勒着我脖子,小嘴微张,温温热热的气息透过薄衫,一下下地打在我胸膛。

    偶尔,她还会含含糊糊地咂两下小嘴。

    “……大、大骨汤……”

    我:“……”

    这大谗丫,连做梦都惦记着吃。

    我抬起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的白发,又忍不住揉捏了几把她软的脸蛋儿。

    自打那伤了筋脉,这丫便愈发黏了。

    白里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夜里也非要蜷在我脚边才肯睡。

    我说过她许多回,孩子家家的,总这般没规没矩,成何体统。

    可话虽这么说,我到底也没真把她推开过。

    毕竟……

    毕竟如今,雪棠不在,大黄也没了。

    偌大一个府,曾经热热闹闹的三只妖,转眼便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

    她若是怕,我便由着她。

    在我心里,酒儿这丫,早已不只是一只妖、一个仆从了。

    她更像是……我的妹妹。

    一个馋嘴、撒娇,却也曾在那血横飞的酒肆里,拼着三根肋骨,也要死死护在我身前的傻妹妹。

    ……

    “啧,真是,师父也不告诉我去了哪,大。”

    望着顶那片被风揉碎的天光,我只能在心里埋怨一番。

    自那场九死一生的浩劫后,我在师父的悉心调治下,将养了好些时,伤势才堪堪好转。

    可就在我能下榻走动的一,师父却忽然收拾了行装,说是有桩要紧事,要出趟远门。

    我问她去哪儿,去多久。

    她只是揉了揉我的脑袋,笑而不语。

    “安儿乖乖待在家里,为师去去便回。”

    撂下这一句,她便走了。

    走得急,走得突然。

    算起来,也有十数了。

    我隐隐觉着,师父此番出门,多半与亦君信中所言之事,脱不开系。

    三前,亦君写给我的信上说,北城有一门宗派,近来失窃了一件至宝。

    行窃之,是个魔修。

    得了手,那魔修便一路向南,朝着我淮阳方向逃来。

    起初读到这儿,我只当亦君是在示警,是怕那魔修途经淮阳、累及于我,想让我早早避开。

    可再往下看,我才发觉,我竟是把这丫的心思想岔了。

    她哪里是要我躲?

    她是要我去把那魔修截下来,夺了她手里偷的宝贝!

    亦君没说那宝贝究竟是何物,只一个劲儿地叮嘱,若能寻着机会,无论如何也要将它夺到手。

    “亦君这丫,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无声地笑了笑,又无声地叹了气。

    什么样的宝贝,才值得让我与师父,去冒这般天大的风险?

    更何况……

    我唇边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玄先生那夜在雅阁里,说得明明白白。

    逃来淮阳的这魔修,是那个曾惊才绝艳、悟得道心的天骄本座下弟子。

    座下弟子、姜氏、魔修。

    这几个字眼在我脑中翻来覆去,竟渐渐拼凑出一道我不愿去想、却又不得不想的身影。

    师父那地窖里,此刻正吊着的那个。

    姜道韫。

    她也姓姜。

    她那一手出神化的炼丹邪术,也确实像是魔道的功法。

    我心猛地一沉。

    倘若……倘若亦君信中所说的、那个偷了至宝的魔修,与我囚在地窖里的姜道韫,本就是同一个呢?

    这么说来,师父她老家,竟差阳错的逮住了魔修的弟子!?

    那么,那位剖了道心、转投魔道、二十年前血洗浮生观的天骄……

    她若是寻仇而来,师父,她一个筑基境的修士,又该拿什么去挡?

    思绪纷间,三前醉仙楼里的那一幕,又不受控制地,浮上了心。

    ……

    是夜。

    醉仙楼,二楼雅阁。

    我抱着酒儿行至窗前,俯身往下望去。

    楼下大堂,一片狼藉,八仙桌东倒西歪,杯盘碎了满地,周家几房修为低微的族,尽数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而堂中央,那道一身墨黑窄袖的纤细身影,正执剑而立。

    是周晚秋。

    她抬起手,剑尖直直指向上首那位面如死灰的家主。

    “周长岳。”

    她那只完好的美眸里,盛满了十余年的恨。

    “你的修为,你的地位,你周家家主的这把椅。

    “你的一切,不过都是从我母亲身上,夺来的!”

    “放肆——!”

    周长岳猛地一喝。

    他到底是个筑基修士,这一怒之下,周身灵压如山岳般压落,震得满堂灯笼齐齐一暗。

    “你弟弟的仇,你母亲的仇,待时机将至,为父自当替你去报!

    “但是,你要为父拿整个周家的命,去抓那魔的弟子,去招惹那个曾经的天骄!”

    他胸膛剧烈起伏,须发皆张:

    “为父,不允!”

    被亲生儿当着满堂族的面,以剑相指、痛斥软弱。

    周长岳那张老脸,是再也挂不住了。

    灵力在他掌心轰然凝聚。

    他高高抬起手。

    仿佛只要这一掌落下,便要将那不孝的儿,连带剑,一同镇杀。

    可这一掌,终究没能落下来。

    “咿——呀——”

    戏台之上,那水红戏装的旦角儿,恰在此时,悠悠转过身来。

    她水袖轻轻一抬。

    下一瞬。

    周长岳那只扬到半空的手,便似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死死攥住,僵在了原地,再动弹不得分毫。

    “唔——!”

    他闷哼一声,俊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起,周身灵力疯狂涌动,却如泥牛海,半点也挣脱不开。

    “她,她是何!?”

    所有都呆呆地望着戏台上那个唱了半宿戏的旦角儿。

    无看清,她是如何出的手。

    也无知晓,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旦角儿缓步走下戏台,水袖飘飘,莲步轻移。

    行至堂中,她抬起手,将脸上那层厚厚的脂,连同那张妩媚的旦角面皮,轻轻一揭。

    面皮之下,是一张说不出年岁的清丽容颜,眉眼淡漠,气度雍容。

    “周家的家业,原也不是你这庶出的种,坐得稳的。”

    她启唇,声音不再是方才那婉转缠绵的戏腔,而是雍容华贵的清冷:

    “二十三年前,你借着发妻的剑,强夺了这周家家主之位。”

    “二十三年后……也该物归原主了。”

    话音方落,她素手随意地往空中一翻。

    “嗤——嗤——”

    两道凌厉至极的符纸凭空浮现,快得不留半分余地。

    主桌旁,周家大公子与二公子,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

    两颗颅,便已冲天而起,又骨碌碌地滚落在地。

    无的尸身晃了晃,颓然栽倒,鲜血溅了满地。

    “啊——!”

    主母王氏失声尖叫,连滚带爬地想要逃开。

    可那符纸只是漫不经心地一拐。

    “噗。”

    一线血痕,自她咽喉浅浅划过。

    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惊恐还未及凝固,身子便已直挺挺地栽倒下去,再无声息。

    须臾之间,周家两子一母,便尽数横死当场。

    而那红衣子,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未曾抬过一下。

    满堂周家族,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抖如筛糠。

    “诸位,勿慌。”

    红衣子转过身,环视着这一堂面无色的周氏族,语气里竟透出几分安抚的意味。

    “妾身,乃官家之。今所为,皆是奉了陛下密令行事。”

    此言一出,满堂俱惊。

    官家。陛下。

    这两个字眼,于我等修仙之而言,遥远得几乎只存于市井传闻之中。

    那是端坐于中州皇城、悟得道心、曾将妖皇渊乙打得不敢犯境的“鸿天帝”。

    “近来,有一魔修,盗走了一件由妾身亲手安置于某宗门之内的宝物。”

    红衣子淡淡道:“妾身奉命南下,追缉此贼。”

    她顿了顿,目光从众脸上一一扫过:

    “只是此事系重大,那宝物之名、之用,断不可为更多知晓。否则,徒惹祸端。

    “故而,妾身不便亲自出手。今夜在此堂中的所见所闻,诸位,需得连同自己的舌,一并烂在肚子里。”

    说着,她衣袖一拂。

    堂中那一只只倾倒的酒坛、洒了一地的残酒,竟齐齐自地上飘起,重新斟满了一盏盏玉杯,稳稳落回每一个周家族的面前。

    那酒,幽幽地泛着一层淡淡青芒。

    “这盏酒,吃了它。”

    红衣子的声音平静无波,“听话的,往后便仍是周家的,安安稳稳地过活。”

    “不听话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

    可那满地的无尸身,已替她把那半句话,说得明明白白。

    不必多言。

    满堂的周家族,颤抖着、哭嚎着,争先恐后地端起面前的毒酒,仰灌下。

    无一敢拒。

    红衣子满意地颔首。

    “自今起,这淮阳周家。”

    她抬手,指了指那道负剑立于堂中的墨黑身影。

    “便由晚秋,执掌。”

    “诸位,可有异议?”

    堂中,唯余一片此起彼伏的、压抑的啜泣。

    无异议。

    也无,敢有异议。

    一场宴席。

    一夜之间。

    这传承数代的淮阳周家,便这般悄无声息地,再次改换了天。

    处置完这一切,那红衣子忽地转过身,看向周晚秋。

    方才还满身肃杀之气的她,此刻眉眼竟柔和了几分。

    “晚秋。”

    她轻声问道:“渊先生……近,可还安好?”

    周晚秋闻言,那一直紧绷着的、冷硬如铁的面容,终于松动了一丝。

    她俯首,恭恭敬敬地朝那红衣子行了一礼。

    “劳大挂念。

    “家师她老家,如今正在……家里歇息。

    “一切,皆已安排妥当。”

    ……

    “主……”

    胸忽然传来一声软糯的呓语。

    我回过神,低望去。

    酒儿不知何时醒了,正揉着惺忪的睡眼,仰起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迷迷糊糊地望着我。

    “主,你皱着眉做甚?”

    她伸出小手,软乎乎的指戳了戳我的眉心,声气道:

    “是不是……又在想雪棠姐姐啦?”

    “……不是。”

    我摇摇,伸手揉了揉她可的小脑袋,将那些纷的思绪,尽数压回了心底

    。

    “接着睡你的觉。”

    “哦。”

    小丫乖乖应了一声,复又把小脑袋埋回我胸,蹭了蹭,寻了个舒坦的姿势。

    不多时,那绵长均匀的鼾息,便又响了起来。

    我望着顶那片碎金般的天光,听着耳畔小丫的呼吸,听着满院的蝉鸣与风声。

    晌午的正好,秋风正凉。

    可我却莫名地,再难寻回方才那半的清闲了。

    师父啊师父。

    您这趟出门,究竟是去办什么要紧事?

    亦君啊亦君。

    你要我去夺的那件宝贝,又究竟是何物?

    还有那地窖里的姜道韫,那位血洗浮生观的天骄魔,那位奉了帝密令南下的红衣子……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毫不相。

    可冥冥之中,却又似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将它们悄然串在了一处。

    而我沈念安,一个练气小修士,此刻,竟也鬼使神差地,被卷了这张大网的最中央。

    “罢了。”

    我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浊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待我先去会一会,地窖里的那位“姜氏”再说。

    有些话,是该问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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