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诞女

    那本相册被缓缓推到我面前，牛皮纸的沙沙声在雨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燥、脆薄。最新地址Www.ltxsｂａ.me╒寻╜回?╒地★址╗ шщш.Ltxsｄｚ.ｃōｍ

    揭开最后那层粗糙的包装，露出来的是一抹令心惊的猩红。

    那是一本大开面的相册，封面包裹着一层厚实的天鹅绒，曾经或许是鲜艳的酒红，但在南洋湿热的空气里浸了三十年，如今已经氧化成了某种接近凝固血的暗褐色。

    绒面上没有任何烫金的字样，只有一个个被手指长期摩挲后留下的、倒伏的光斑，像是一块被无数抚摸过的墓碑。

    少爷的手指在那层绒面上停顿了许久，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没有立刻翻开，像是在确认某种封印是否完好。

    空气里那霉味更重了，混合着相纸特有的银盐气味，像是一扇通往旧地窖的门被突然打开。

    第一页翻开，没有预想中的大合照，只有一张单像。

    照片占据了整个版面，黑白颗粒细腻得惊。

    那是一个站在后台化妆镜前的侧影。

    镜前灯的强光打在那个的脸上，将廓切割得如同象牙雕塑般锋利。

    那正微微仰着，手里拿着一支眉笔，眼神却透过镜子的反光，直直地刺向镜。更多彩

    那是一种混合了挑衅、自恋与无限期许的眼神，仿佛笃定这个世界就是为了等待她的登场而存在的。

    那是阿乐。

    不是此刻躺在床上那堆枯朽的烂，也不是一具需要依靠药物维持形的皮囊。

    照片里的她，皮肤紧致得像是一层上好的绸缎，眼角的线条飞扬跋扈，嘴唇微微张开，似乎下一秒就要吐出什么刻薄又迷的句子。

    她美得甚至带有某种侵略，那种生命力透过泛黄的相纸扑面而来，烫得眼眶发热。

    “我想给她拍张好的，一直在找光。”少爷的手指轻轻滑过照片边缘，“那天她在试那个《贵妃醉酒》的妆，我刚举起相机，她就看过来了。发布邮箱Lī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地址她说，‘少爷，别拍了，省点胶卷拍拍你的大好河山吧’。我没听，按了快门。”

    他顿了顿，指尖停在照片旁边的空白处。那里空的，只有岁月的黄斑。

    “本来这里该有张合照的。”他的声音里没有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那天我也穿了戏服，想跟她凑一对。但她说不吉利。她说两个要是拍进了同一张相纸里，魂就被锁在一块儿了，将来要是分开，撕照片就是撕魂，太疼。我当时笑她迷信，现在想想，她是怕连累我。她想让我净净地来，净净地走，别在胶片上留下什么洗不掉的污点。”

    翻过一页，那种令窒息的惊艳感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庞杂、混的众生相。

    这本相册像是一个微缩的地下王国，收容了所有被阳光遗弃的幽灵。

    “来，阿蓝，看看这帮孤魂野鬼。”

    照片背景是那种典型的九十年代歌舞厅，霓虹灯管弯弯曲曲地拼出“大世界”三个汉字，底下是一排穿着戏服的。

    不是那种西式的亮片裙，而是着靠旗、穿着蟒袍，却露着大腿的怪样子。

    “这是十年前，大概九五、九六年的样子。那时候南洋这块地界，邪门得很。内地刚开放没多少年，有钱跟蝗虫似的往外跑，台湾的、香港的、还有刚富起来的大陆客，一船一船地来芭提雅找乐子。这边的老板啊，一看是中国客，立马把原来的那些麦当娜、梦露都撤了，说要搞‘中华文化’。文化个，就是把京剧、越剧那些行扒下来，套在妖身上，唱两句《贵妃醉酒》，再撩个大腿，这就叫文化了。”

    少爷点了点照片最中间那个，“你看这个，这个叫‘贵妃’。福建，偷渡过来的。在老家是唱高甲戏的，正经坐科出身。来了这边，老板让他唱黄色小调，他不肯。老板就饿着他，饿了三天，给了一碗猪脚饭。他吃完饭，抹抹嘴，上台就唱了首《十八摸》。唱得那个好啊，身段那个软啊，把台下几个温州老板看得眼珠子都直了。下了台，他蹲在后门吐，吐完了跟我要烟抽。他说：‘少爷，我这辈子算是把祖师爷的脸都丢尽了。’我说你活着就行，祖师爷又不给你饭吃。后来他跟了个烂赌鬼，把攒的钱全输光了，最后是在湄南河里捞上来的，泡得像个发面馒。”

    翻过一页，是一张黑白的抓拍。

    一个瘦得像猴一样的男孩子，穿着那种老式的两道杠背心，蹲在路边吃一碗汤。他脚边放着一个书包，还有一双用报纸包着的红色高跟鞋。>ht\tｐ://www?ltxsdz?ｃｏｍ.ｃoｍ

    “这是小林。地址LTXSD｀Z.C｀Om那年才十六，还在读华校。白天是好学生，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晚上放了学，跑到场子里，把眼镜一摘，高跟鞋一穿，就成了‘林妹妹’。他跟我说，他想攒钱去新加坡读会计，说只要拿到那个什么证，就能去大公司坐写字楼，不用再被摸了。这孩子省啊，一碗都要分两顿吃。那双高跟鞋是他妈留下的遗物，跟都断了，他舍不得买新的，用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后来呢？呵，后来有个船员看上他了，说带他去新加坡。他高兴坏了，背着书包就跟着走了。结果被卖到了渔船上，供那帮渔民玩了一年。回来的时候，已经废了。书包没了，高跟鞋也没了。他开始打针，打那种最便宜的激素，把自己催得像个气球。他说：‘少爷，我不学会计了，那账太难算了，还是算算怎么死比较快吧。’死的时候才十九岁，打针打死的，血管硬得针都扎不进去。”

    少爷一边说，一边翻。每一页都是一个，每一张脸都是一个故事。照片越来越多，像是一条流淌着脂与泪水的河流。

    有一个在后台给孩子喂的男——那是个被遗弃的混血婴儿，他捡回来养，用还没卸掉的长指甲小心翼翼地托着瓶，那画面诡异又圣洁，像一尊涂脂抹的男观音；有一个在街卖炒粿条的小贩，妆容致得像个妖，手里却熟练地颠着沉重的大铁锅，胳膊上全是热油烫出的疤痕，他用这些疤痕换来了供养家里三个弟弟读书的学费；还有两个躲在后台幕布后面接吻的年轻男孩，一个穿着装，一个穿着男装，眼神里透着一种末般的决绝，仿佛这一吻之后就是洪水滔天。

    “这个，卖炒粿条的阿财。为了供三个弟弟读书，把自己阉了进宫（进妖场子）。弟弟们出息了，嫌他脏，不认他。他就在街炒，一边炒一边哭，眼泪掉进锅里，那特别咸。”

    “这个，‘大姐’。其实是个男的，但在后台比谁都像妈。捡了个不知道谁扔的野种，天天抱在怀里喂。那孩子长大了，偷了他的钱跑了，他气得脑溢血，瘫在床上，还得靠阿乐那帮老伙计流去给他翻身。”

    少爷的手指略过了刚才那几页，翻到了一张黑乎乎的照片。

    那是在停电的后台拍的，几根蜡烛的光照着一张涂满了白的脸，那张脸正在笑，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手里还抓着一只死老鼠。

    “这是‘疯猫’。本来是个好好的大学生，学建筑的。九七年那会儿，金融风，家里产了，老爹跳了楼。他跑来南洋躲债，结果被骗进了地下斗兽场。不是那种斗斗狗，是让跟打，穿着比基尼打。他打赢了，老板赏他一饭；打输了，就得去陪那些赢了钱的赌客。他后来疯了，觉得自己是只猫。不上台的时候，他就蹲在房梁上，谁叫都不下来。抓老鼠吃，生吃。他说老鼠是甜的，比净。前年死在下水道里，被发现的时候，尸体都被真老鼠啃得差不多了。”

    少爷的手指停在了一张照片上。╒寻╜回?╒地★址╗ шщш.Ltxsｄｚ.ｃōｍ那是一张侧影，一个年轻靠在后台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烂烂的书。

    “这是阿文，文青，喜欢写诗。写的都是些狗不通的句子，什么‘我的灵魂是湿的’，‘月亮是烂掉的橘子’。他跟个法国游客谈恋，那个法国说带他去黎出版诗集，他信了，把自己攒的钱全给了那法国，让家去买机票，结果那法国拿了钱就消失了。阿文在机场等了三天三夜，回来后把诗稿全烧了。现在在唐街卖猪，杀猪的手法比谁都利索。”

    再翻，是一张让看着心里发毛的照片。

    一个男，胖，很胖，肚子像锅一样扣在身上。他全身上下挂满了佛牌，脖子上、手腕上，甚至腰带上，叮叮当当挂了几十个。

    “‘佛爷’。信佛信魔怔了。他觉得自个儿这辈子投错胎、做妖是遭报应，所以拼命求神拜佛。他养小鬼，供古曼童，每个月赚的钱全拿去买这些泥塑木雕。他跟那些小鬼说话，问它们：‘爸爸下辈子能投个胎不？’、‘爸爸什么时候能发财？’。后来有一次，后台失火。大家都往外跑，就他往里冲，去抢他那些佛牌。火灭了，也熟了。手里还死死攥着个被烧焦的古曼童。你说这佛祖要是真有灵，怎么就不拉他一把呢？”

    少爷叹了气，翻到一张彩色的。色彩很艳，是个婚礼现场。

    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纱盖着脸，手里捧着花。旁边的新郎是个只有半截身子的残疾，坐在椅上。

    “这是‘小蝴蝶’。咱们这儿最渴望结婚的一个。他每回谈恋，都跟说：‘你要娶我啊，一定要娶我啊。’谈了十几个，没一个成的。最后这个是个越战老兵，两条腿都被炸没了，靠卖私烟过子。小蝴蝶不嫌弃，说只要是个男，只要肯给他戴戒指，他就嫁。这场婚礼是我们给办的，就在金楼的大堂。那是小蝴蝶这辈子最美的一天。可惜啊，好景不长。那老兵是个变态，没了腿，就在床上折磨。他拿烟烫小蝴蝶，拿皮带抽。小蝴蝶忍着，不敢跑，半年之后，小蝴蝶死在床上，是被活活掐死的。那老兵说：‘我不想活了，但我舍不得他，带他一起走。’”

    下一页，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出现在我眼前，穿着大的高跟鞋，抹着鲜红的红，正对着镜比划着兰花指。

    眼神里透着一种令心碎的早熟和妩媚。

    “这是‘小九’。是在后台长大的孩子。他妈是个舞，生下他就跑了。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这帮妖姐姐们疼他，但也不懂怎么教，就教他怎么化妆，怎么抛媚眼，怎么讨好男。小九聪明，一学就会。八岁就能上台替走场。我们都说这孩子废了，这么小就了道。发布页Ltxsdz…℃〇M果然，十二岁那年，他被一个恋童癖的外国老带走了。那老给了班主一笔钱，说是带去美国收养。那是收养吗？那是当玩物养。五年后，小九回来了。一个回来的。带着一身的艾滋病。他才十七岁啊，瘦得像把柴火。他回来找我们，说：‘我想死在家里。’他在后台的角落里躺了三个月，最后烂得连骨都黑了。”

    “还有这个，‘哑’。真哑，不会说话。但他耳朵好使，会弹琴。什么曲子他听一遍就能弹出来。他在场子里弹钢琴，弹得那个悲啊，能把客的眼泪都弹出来。有个本客看上他的手艺，想带他去本演出。但他不走。为什么？因为他守着一个。守着那个‘贵妃’。贵妃疯的时候，哑就给他弹琴听。贵妃死了，哑就不弹了。他把钢琴盖子一合，拿锤子把自己的手指一根根砸断了。他说——他在纸上写的：‘知音死了，留着手也没用。’”

    少爷翻过一页，是一张两个的合影。

    两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年轻，穿着一样的衣服，留着一样的发型，甚至连脸上的妆都一样。

    “‘双生花’。不是亲兄弟，是在路边捡来的两个孤儿。他们发誓要活成一个。你吃一，我也吃一；你挨一刀，我也给自己划一刀。他们在台上表演‘镜子舞’，那默契，神了。后来，其中一个得了肺结核，死了。活着的那个，就疯了。他开始对着镜子说话，对着空气喂饭。他觉得那个死的还在。他在自己的半边脸上画男妆，半边脸画妆，说这样他们俩就永远在一起了。最后，他在那个死的忌，把那面大镜子砸碎，用玻璃片割了喉咙。血流了一地，把那些玻璃片都染红了。”

    翻着翻着，少爷的手停了下来。那一页夹着一张硫酸纸。

    “接下来的这个，你得仔细看。这是个真角儿，也是个真冤孽。”

    揭开那层朦胧的纸，露出一张令屏息的照片。

    那是一个极其俊美的年轻男。

    他没有穿戏服，也没有穿那些露的亮片裙。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卷到手肘，坐在一张藤椅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几竿墨竹。

    他的脸廓邃，却又带着东方的温润，鼻梁挺直，眉眼间自带一段风流态度。

    他不需要浓妆艳抹，甚至不需要化的修饰，他就坐在那里，身上那种雌雄莫辨的贵气就足以压倒整本相册里的庸脂俗。

    他看起来不像是流落风尘的戏子，倒像是哪个没落皇族流落民间的世子，像极了那个演溥仪的尊龙，清冷、高贵，却多了一份易碎的凄凉。

    “他叫阿笙。不知道哪儿，他从来不说。他一来，整个芭提雅的场子都震了。不用化妆，往那一坐就是风景。他唱昆曲，嗓子那个亮啊，像冰碴子掉进玉盘里。台下那些发户，平时吆五喝六的，他一开，全老实了。那时候有个山西的煤老板，想出一百万包他一个月。阿笙看都不看一眼，把那老板的名片扔进了痰盂里。”

    照片旁边还有个。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蹲在阿笙面前，一脸的痴迷。

    “这是汉斯。德国医生。来这边做义工的。他在台下听了一场，魂就丢了。他不懂中文，也不懂昆曲，但他懂阿笙。他说阿笙是‘东方的夜莺’，是被困在泥潭里的天使。他天天往后台跑，不送钱，送书，送唱片，送他从德国带回来的巧克力。阿笙一开始不理他，觉得他是贪图身子。后来有一次，阿笙发高烧，烧得事不省。汉斯衣不解带地守了他三天三夜，给他喂水喂药，还给他读德语诗。阿笙醒了，让汉斯把折扇拿给他，拿给他他又不接，叫汉斯握在手里，然后他们就在一起了。”

    少爷指了指下一张。两在海边，汉斯在吹琴，阿笙靠着他，闭着眼听。

    “他们好上了，真好。那时候上芭提雅街一问，不知道神仙眷侣这个词的，都知道他俩。汉斯教阿笙德语，阿笙教汉斯唱戏。那段时间，阿笙脸上的都薄了，整个透着活气。汉斯说要带他走，回柏林。说那边有最好的剧院，阿笙可以去那儿唱，不用再给这些酒鬼唱。阿笙高兴啊，把积蓄都散了，连那套最宝贝的点翠面都送给了刚行的小师弟。他说：‘我要去柏林了，我要净净地去，这些东西带着晦气。’”

    “船票都买好了。那天早上，阿笙穿得整整齐齐，提着个小箱子去码。汉斯因为签证手续不一样，得走另一个通道，先上了船。阿笙在后面排队。眼看着就要到关了，出事了。”

    少爷点了根烟，没抽，就让它烧着。

    “那个戏班的班主，姓黄，是个吃不吐骨的杂种。阿笙是棵摇钱树，他能放？他早就买通了警察。阿笙刚把护照递过去，警察就从他箱子夹层里搜出一包白。栽赃，明摆着的栽赃。但在那时候，这就是死罪，至少也是个无期。”

    “阿笙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他拼命抬看那艘船。船已经开动了，汽笛声呜呜地响。他喊不出声，嘴里全是泥。他只能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看着汉斯消失在海平线上。他知道，汉斯在船上等他，在香港等他，在柏林等他。但他去不了了。”

    “汉斯呢？”我问。

    “汉斯发电报回来问，班主让回信，说阿笙反悔了，跟个有钱跑了。汉斯不信，要回来找。班主让给汉斯寄了一张照片，阿笙跟个老男搂在一起。汉斯绝望了，回了德国。听说后来终身未娶，如今也不知道在哪里，是死是活。”

    “阿笙呢？”

    “阿笙被抓回来，关在地下室。班主打他，饿他，还给他打那种给种猪催的针，把他扔进那种几十块钱一次的低等窑子。阿笙疯了。真疯了。他不接客，见就咬。后来他开始吞鸦片。只有抽那玩意儿的时候，他才不闹，坐在那儿傻笑，说看见汉斯来接他了，说看见柏林的雪了。”

    少爷翻到最后一张。阿笙躺在席上，瘦得只剩一把骨，怀里抱着把烂扇子。

    “这是他走那天。我去送饭，他拉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他问我：‘少爷，汉斯是不是迷路了？海上海风大，他会不会冷？’我说不会，他在柏林等你呢。阿笙笑了，说：‘那我不去了。我脏了。汉斯净，我有梅毒，有烟瘾，身上还有臭味。我去见他，他该嫌弃了。’”

    “当晚，他吞了金。吞的是他早年藏在牙缝里的一颗金牙和汉斯给他的金戒指，他那一嘴好牙全被打烂了，就剩这一颗金的。他把它硬生生拔下来，吞进了肚子里。金子重啊，坠了肠子。死的时候，血从嘴里往外涌，但他脸上是笑着的。真的，笑着的。那是解脱。我们几个老朋友，给他收了尸”

    少爷合上相册，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拍了拍。

    “阿蓝，你问我这照片里的怎么都这么惨？没别的，这就是命。老天爷给你一张好脸，给你一副好嗓子，给你一段好姻缘，就是为了在最后关，当着你的面，啪叽一下，摔个稀碎。让你听个响。”

    我看着那本相册，心里堵得慌。

    “那以前的呢？二十年、三十年前，更久远的的那些呢？”我问。

    少爷看了我一眼，眼神凉凉的。

    “三十年前？阿蓝，你以为这是拍电影呢，还有上下集？这地方是个磨盘，转了一圈又一圈，磨出来的豆腐渣都是一个味儿。三十年前的，跟这照片里的啊，没区别。只不过那时候唱的是《霸王别姬》，后来唱《泰坦尼克号》。那时候吞鸦片，后来打海洛因。那时候想去香港，后来想去柏林。本质上，都是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撞得血流，最后烂在泥地里当肥料，冇区别啦。”

    他把相册往我怀里一推。

    “拿着吧。我不看了，看多了脑袋疼。这里面没有新鲜事，只有死，和还没死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