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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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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冰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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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后的三天,妈跟我说的话加在一起不超过二十句。最新地址) Ltxsdz.�ǒm最新WWw.01BZ.cc

    我数过。

    第一天——也就是礼拜天——她一整天都没出卧室门。

    早饭是她提前放在锅里热着的白粥和两个咸鸭蛋,我起来的时候厨房里还飘着粥的热气,但已经不在了。

    卧室门关得死死的。

    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上午,盯着那扇门,听里面偶尔传来翻身或者开关抽屉的声音。

    中午她出来了。

    没看我。

    从卧室走到厨房,中间经过客厅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穿过我的脑袋上方,像是盯着我身后墙上那幅挂了好几年的十字绣——一只胖乎乎的招财猫。

    她在厨房里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端了两碗面条——一碗搁在餐桌我那边,一碗搁在她那边。

    然后坐下来吃。

    整个过程没说一个字。

    面条做得很随便。白水煮的挂面,上面飘了几片青菜叶子和一个荷包蛋。跟她平时那种又是红烧排骨又是清蒸鲈鱼的水准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坐到餐桌对面,拿起筷子。

    “妈。”

    她夹面条的筷子停了一下。大概零点三秒。然后继续夹,继续吃。

    “面条挺好吃的。”

    “嗯。”

    对话结束。

    吃完之后她收了碗筷进厨房洗。水龙开得很大——哗啦啦的——像是故意用水声把整个厨房灌满,好让任何其他声音都进不去。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她又回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里,感觉整个屋子空的,像是只剩下我一个。

    第二天,礼拜一,要上学了。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我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打开房门的时候——厨房的灯亮着。锅里热着稀饭,桌上摆了一碟腌萝卜和两个馒。

    一切跟以前一样。

    除了没有站在厨房门扯着嗓子喊“陈浩!起床了!磨磨蹭蹭的要迟到了!”

    没有了。

    那个声音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餐桌上一张撕下来的便签纸,上面写着她那种歪歪扭扭的字:

    “稀饭在锅里,别忘了吃。最新{发布地址}www.ltxsdz.xyz}”

    六个字。

    连“儿子”两个字都没有。

    我坐下来吃早饭。馒嚼在嘴里像是在嚼棉花。

    穿鞋出门的时候,主卧的门还是关着的。她应该醒了——稀饭是热的,说明她至少在我起来之前就煮好了。但她没有出来。

    没有“多穿点外套别感冒了”。

    没有“放学早点回来别在路上瞎晃”。

    什么都没有。

    防盗门在我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楼道里冷得像冰窖。

    爸是那天下午回来的。

    我放学到家的时候,玄关里多了一个旧行李箱和一双沾着泥的劳保鞋。

    客厅里传来男说话的声音——粗嗓门,带着那种常年在工地上吆五喝六练出来的穿透力。

    “……路上堵了三个钟,那个高速隧道里出了事故,排队排了老长——”

    我换了拖鞋走进去。

    爸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抓绒外套,裤子上还沾着了的水泥灰。

    比半年前又黑了一些,两鬓的白发也多了几根。

    但神不错,说话嗓门跟以前一样大。

    妈坐在他旁边。

    我看到她的第一个反应不是“爸回来了”,而是——她换衣服了。

    那件灰色的高领毛衣不见了。

    她穿了一件浅色的开衫毛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打底衫,领不算低,但比起前几天那种恨不得把脖子包到下的穿法,已经松了不少。地址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

    发也梳过了,别了一个卡子。

    脸上虽然没化妆,但看得出洗过脸、擦了点什么东西——皮肤看起来比前两天润了一些。

    她在爸面前,恢复了“正常”的样子。

    不是“在我面前的正常”。

    是“在外面前的正常”。

    “浩子回来了。”爸看到我,招招手,“过来。”

    “爸。”我走过去。

    “瘦了啊,你妈没给你好好做饭?”

    他这话是对着妈说的。\www.ltx_sdz.xyz

    妈坐在旁边,挤出一个笑。

    “天天做,他自己不吃。”

    那声音。

    那个语气。

    温和的。正常的。带着点无奈的嗔怪。

    跟这两天她对我说话时那种像从冰窖里刨出来的的指令完全不同。

    她甚至笑了。

    虽然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僵——嘴角扯了扯,扯不到眼睛那儿去——但至少她在笑。

    爸在家的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好了一些。

    说好了也不算好。爸在,他那大嗓门一开腔,什么都给盖过去了。

    他嗓门大,说话,一个就能把整个客厅的空气搅热。

    吃饭的时候他讲工地上的事——哪个工友喝醉了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差点没命,哪个老板拖了三个月的工钱终于补上了,哪个地方的米好吃得他去了三回。

    他一个说个没完,妈在旁边听着应和着,偶尔一句“你少喝点酒”,“那个老板你别跟他了”。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个普通的、甚至还算和睦的家庭。

    但只有我知道那层膜还在。

    只要爸不在视线范围内——比如他去卫生间了,或者出门买烟了——妈身上那种僵硬感就会立刻回来。

    笑容收起来,话也收起来,目光落在我以外的任何地方——电视、手机、窗外、茶几上的果盘。

    有一次,爸去楼下小卖部买啤酒。前后不到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妈坐在沙发上,一句话没说。

    我坐在餐桌前写作业。

    整个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个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

    然后门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爸的嗓门隔着门板先钻了进来:“这啤酒涨了两块钱你知道不——”

    妈的肩膀眼可见地松了一下。

    她的紧张不是怕爸。

    她是怕跟我单独待着。

    穿着上的变化更明显。

    在爸面前,她穿得正常。

    开衫毛衣、家居裤、棉拖鞋。

    该露的不露,但也不至于把自己裹成个粽子。最╜新↑网?址∷ wWw.ltx`sBǎ.M`e`

    发梳了,脸洗了,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略有些疲倦的中年。

    但爸不在的时候——或者说,只有我的时候——那套“铠甲”就穿上了。

    高领毛衣。

    那种领一直顶到下的厚实高领。

    把脖子、锁骨、胸一带包得严严实实,连一颗痣都看不到。

    配上最宽松的灰色棉裤——裤腿肥大得像两条面袋,腿的形状完全被淹没在里面。

    脚上是一双毛茸茸的家居棉靴,把脚踝裹得密不透风。

    以前她嫌那双棉靴丑,说穿着像个老太太,一直压在鞋柜底层没怎么穿过。现在天天穿。

    她在遮。

    把所有我见过的、在脑子里回味过的、在黑暗中想着出来的部位,全部用布料堵上。

    好像只要我看不到,那些东西就不存在了。

    好像那两团被爸揉得变形的子、那两条裹过丝袜的大腿、那个被我的手掌覆盖过三秒钟的——只要遮住了,就等于没有了。

    距离上也是。

    以前她在走廊里碰到我,会侧侧身就过去了。

    现在不一样——她会停下来。

    停在走廊那,等我先走过去,等我进了房间或者进了卫生间,她才动。

    有一次我从房间出来上厕所,正好在走廊里跟她迎面碰上。走廊很窄,两个正面走过多少会有点擦肩。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贴着墙壁侧过身,脸偏向墙的方向,给我让出了整整一条通道。

    我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了她身上洗衣的味道——那种用了好几年的、我闻了几千次的老牌子洗衣。

    以前闻着只觉得是“家里的味道”,现在闻着,只觉得心里发堵。

    她的手缩在袖管里,指尖攥着袖的边缘。

    指节发白。

    对话的变化最让受不了。

    她要是骂我倒还好。冲我发顿脾气也行。

    什么都不说才最难受。

    以前的妈,是一个永远有话说的。

    嘴从早上睁眼就开始动——“起床了!”,“刷牙了没有?”,“你看看你这发的跟窝似的!”,“早饭快点吃,牛别费了!”,“放学早点回来,别在外面瞎晃!”,“今天学校怎么样?老师说什么了?”,“这次考试多少分?上次不是说要好好复习吗?”,“你看你这房间——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那些话虽然烦,虽然吵,虽然密得像连珠炮一样让耳朵起茧——但那是活的。^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是热的。

    是一个当妈的对自己亲生儿子才会有的、不需要理由的、理所当然的碎碎念。

    现在全没了。

    剩下的只有几个的短句。

    “吃饭了。”

    “作业写了吗。”更多彩

    “睡觉吧。”

    每一句话的,说完一句划掉一句的架势。

    有一回吃晚饭,我实在受不了那种死一般的沉默,硬着皮开。

    “妈,今天这个土豆丝炒得挺好吃的。”

    她低着扒饭。

    “嗯。”

    然后继续扒饭。

    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窗外有辆车经过,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暖气片里偶尔“咕嘟”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管道里翻了个身。

    这些声音以前都被她的唠叨盖住了。现在它们全都露出来,大得让难受。

    “妈,明天星期几来着?”

    “六。”

    一个字。

    “那……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她的筷子停了大概一秒。

    “没有。”

    然后站起来,端着碗进了厨房。

    我听见水龙“哗——”地开到最大档,碗筷被冲得“叮叮当当”响。

    爸在家待了大概十天。

    那十天里,家里的子过得有一种分裂的诡异感——爸在的时候是热的,我和妈独处的时候是冷的。

    两种温度在同一个屋檐下替出现,像是两个频道在不停地切换。

    爸在的时候,妈会说话。

    会笑。

    会唠叨。

    会骂爸“你又把烟灰弹在地上了”,会催他“去把垃圾倒了别偷懒”,会在他讲工地上那些荤段子的时候啐一“什么话当着孩子面讲”。

    那些表、语气、动作,跟以前一模一样。

    但只要爸一走开——哪怕只是去卫生间——那些东西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啪。”

    没了。

    剩下一个穿着高领毛衣、紧抿着嘴、目光躲闪的陌生。

    有一天晚上,爸喝了点酒,早早就在沙发上打起了呼噜。妈去卧室拿毛毯出来给他盖。

    我正好坐在沙发另一写作业。

    她走过来的时候,我抬起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甚至不是那种有企图的看——只是一个正常的、听到动静之后的本能反应——抬、看了一下、又低回去了。

    但她的脚步停了。

    手里抱着毛毯,站在客厅中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

    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准确地说,是在“审视”我——审视我刚才那一眼是不是“那种”眼神。

    我没敢再抬。低着盯着卷子上那道我已经看了十遍的数学题,假装在算。

    大概过了三四秒——很长的三四秒——她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绕过沙发,把毛毯盖在爸身上,然后转身回了卧室。

    从到尾没说一句话。

    爸走的那天是元旦前一天。

    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妈站在旁边,跟上次送别一样——贴在他身上,声音软得像棉花。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打个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

    爸在她腰上揽了一把,又在她上拍了一下。

    妈红着脸推了他一把:“儿子看着呢……”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目光扫了我一下。

    极快。

    然后立刻移开了。

    那一下扫视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回避,也不是正常的“嗔怪地看儿子一眼”。是一种——紧绷。

    像是她必须时刻提醒自己,我就站在那里。

    门关上了。

    爸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屋里立刻凉下来了。

    暖气烧得挺足的,可我浑身发冷。

    妈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也许是在等爸下楼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也许只是在调整自己——从“妻子”模式切换回“和那个儿子独处”模式。

    然后她转过身。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

    她没看我。

    径直走向卧室。

    走到卧室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冰箱里有剩菜,你中午自己热。”

    然后进去了。

    门关上。

    不重不轻的一声。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个关门声在空的客厅里回响了一下,然后被暖气片“咕嘟”一声盖过去了。

    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

    从十二月过到了一月。

    期末考试来了又走了。

    试卷上那些题我答得昏昏沉沉的,脑子里装不进去任何公式和定理。

    成绩出来的时候掉了十几个名次,妈看了一眼成绩单——我把它放在餐桌上的——什么也没说。

    以前要是掉这么多名次,她能唠叨我三天。

    “你看看你这成绩!上次不是还考了年级前三十吗?这次怎么回事?是不是上课不认真听了?是不是又玩手机了?我跟你说陈浩,你要是再这样下去——”

    现在,那张成绩单在餐桌上放了一整天,到晚上被她默默收走了。

    一个字的评价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觉得连挨骂都成了一种奢侈。

    至少骂我的时候,她还把我当儿子。

    现在呢?

    我算什么?

    一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需要被投喂三餐的、危险的陌生?

    窗外有风。

    冬天的风刮过楼房的棱角,“呜——”地闷响,一声接一声。

    隔壁很安静。

    她没有哭。

    但那种安静比哭还让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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