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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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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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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的第二个礼拜六。ltx`sdz.x`yz最╜新Www.④v④v④v.US发布

    外下了一夜的雨夹雪,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子。我早上拉开窗帘的时候,对面那栋楼的屋顶覆了薄薄一层雪,还没化透。

    屋里暖气烧得还算足,但空气燥得很——嘴唇起了皮,鼻腔里像塞了棉花。

    妈比我起得早。

    我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餐桌前吃早饭了。一碗白粥,一碟榨菜丝,半个馒。吃得很安静,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像是故意放轻了似的。

    她穿着那套“铠甲”——灰色高领毛衣,黑色宽松棉裤,脚上是那双丑得要命的毛绒棉靴。

    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从两鬓垂下来,搭在脸颊上。

    素面朝天。

    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比上礼拜又了一圈。

    “早。”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她没抬。筷子夹了一根榨菜丝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粥在锅里。”

    三个字。

    我去厨房盛了碗粥,端回来坐下。

    两个面对面吃着。

    除了咀嚼声和暖气片偶尔“咕嘟”一下的水声,屋里安安静静。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夹了一筷子榨菜,犹豫了一下,开了。

    “妈,这个榨菜是新买的?比之前那个牌子好吃。”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大概零点五秒。

    “嗯。超市搞活动换的。”

    八个字。比平时多了几个。

    我想再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啥好。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冒出来的是——

    “今天好冷。”

    “嗯。”

    又回到一个字了。

    吃完饭她收了碗筷进厨房。水龙哗啦啦地响。我坐在餐桌前发了会儿呆,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我坐在书桌前翻课本,什么都看不进去。窗外的雨夹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窗台上,玻璃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大概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

    “叮咚——”

    我正趴在桌上迷糊着,被这声响惊了一下。

    隔壁传来妈的脚步声——从卧室出来,经过走廊,走向玄关。脚步有点急,棉靴踩在地板上发出“噗嗒噗嗒”的闷响。

    “谁呀?”

    “雨薇!是我!”

    是王阿姨的嗓门。那种中年特有的穿透力,隔着防盗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门锁转动了。?╒地★址╗发布ωωω.lTxsfb.C⊙㎡

    “王姐!这大冷天的,快进来快进来。”

    妈的声音——变了。

    不是那种天翻地覆的变化。

    但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那语气里突然多了一种东西——热乎劲儿。

    就像是有把她身上某个开关拨了一下,原本的、冷冰冰的嗓音一下子活了过来,带上了正常该有的温度和起伏。

    “哟,你这地上怎么湿了?外面雪化了吧?进来进来,换双拖鞋。”

    “不用不用,我就待一会儿。给你送点东西来——你尝尝,我今天卤的猪蹄,做多了。”更多彩

    “那多不好意思……你每回来都带东西。”

    “跟我客气什么,十几年的邻居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从房间门探出半个脑袋——王阿姨出现在走廊里。

    四十七八的年纪,身材矮胖,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保鲜盒,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

    “哟,儿子也在家呢?”

    她看到我,笑着打了个招呼。

    “王阿姨好。”我从房间里出来,点了点。

    “这孩子,越长越高了。”她转对妈说,“上次见他好像还没这么高吧?一个寒假窜了一大截。”

    妈跟在她身后走进客厅。

    我注意到妈看了我一眼。

    极快的一眼。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留意她的表变化,根本捕捉不到。

    那一眼里有一种微微收紧的东西——不是害怕,也不是敌意,整个微微绷了一下——那种还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的绷。

    “坐坐坐,王姐你坐。”她招呼王阿姨坐到沙发上,然后扭对我说,“去倒杯水。”

    语气比这几周对我说话时稍微松了那么一点点。不是因为她对我态度缓和了——是因为有外在。

    她在外面前,不能表现得太反常。

    我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

    放在茶几上的时候,王阿姨已经打开保鲜盒了——里面是八九只卤得油亮的猪蹄,上面撒了葱花和辣椒段,一子浓郁的卤香味扑面而来。获取地址ltxsbǎ@GMAIL.com?com

    “你闻闻,加了我们老家那种香叶和八角,卤了两个钟呢。”王阿姨推了推保鲜盒,“你家儿子肯定吃,男孩子嘛,正长身体的时候。”

    “那谢谢王姐了。”妈接过保鲜盒,起身往厨房走,“我给你装个碟放着。”

    “别忙别忙,又不是外。”

    妈还是把猪蹄装了个碟子端出来,搁在茶几上。

    然后坐下来。

    王阿姨立刻就开始了——她这个,嘴一张开就收不住,说个没完。

    “……我跟你说,楼上那个三零四的张家媳,你听说没?前天跟她婆婆吵起来了,那动静大的——我在楼下都听见了!砸东西呢!把一个盘子摔了!”

    “是吗?为什么吵啊?”

    “还不是为了那个月嫂的事。最╜新Www.④v④v④v.US发布张家媳生了二胎,她婆婆非说不用请月嫂自己来伺候就行——结果你猜怎么着?她婆婆把孩子的脐带贴弄掉了!张家媳当场就炸了!”

    “哎呀,那可不得炸嘛……”

    妈听着,应和着,偶尔一两句嘴。表很自然——皱眉的时候像是真的替那个张家媳着急,叹气的时候像是真的感慨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如果不是我知道内,单看这个画面——两个中年坐在沙发上嗑着家常,一个说一个听,间或端起茶杯喝一——这就是全世界最普通的邻里串门。

    但我一直在看妈。

    不是那种“看”。

    是观察。

    观察她在有外在场的时候,和只有我在的时候,到底有多大的差别。

    差别很大。

    她的坐姿变了。

    这几天她在家里的时候,肩膀总是微微塌着,像是扛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但王阿姨来了之后,她的背挺直了,肩膀打开了,整个看起来神了不少。

    她的表变了。

    这几天她在我面前几乎不笑——偶尔扯一下嘴角算是对我某句话的回应,但那抹笑从来到不了眼睛。

    但在王阿姨面前,她笑了好几次。

    有一次王阿姨讲到那个张家婆婆把尿布穿反了,妈甚至“噗”地笑出了声。

    她的声音变了。

    和我说话时那种挤牙膏似的、每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才放出来的劲儿,在王阿姨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语调、正常的节奏、正常的那种——味儿。

    但只要她的目光扫到我这边——啪。

    开关拨回去了。

    笑容收起来。眼神移开。手指下意识地去揪裤腿的布料。

    亮一下,灭一下。来回切换。

    “对了雨薇,你家那子回去了?”

    王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话题转到了我家。

    “嗯,元旦前走的。”妈端起茶杯喝了水,“工地上催着开工。”

    “一年到见不了几面,你也不容易。”王阿姨叹了气,“你说你们这些当老婆的,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得上班,男在外面挣钱是不假,可家里大事小事全指望你一个——我家那个也是,动不动就出差,回来还嫌这不好那不好的……”

    “可不是嘛。”妈接了一句,“男在外面觉得自己辛苦,回来恨不得当大爷伺候着。他倒是不想想,留在家里的那个更辛苦。”

    “就是就是!”王阿姨连连点,“我跟你说,有时候我真觉得还不如他别回来呢——回来一趟我还得伺候他吃喝拉撒,走了我反倒清静。”

    “哎,话不能这么说……”妈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一点勉强,“总归是一家子,还是盼着团聚的。|最|新|网''|址|\|-〇1Bz.℃/℃”

    “那倒是。”

    她们又聊了一阵子——从丈夫聊到孩子,从孩子聊到学区房,从学区房聊到物价涨了菜价贵了。

    王阿姨基本上负责输出,妈负责接话和应和。

    一切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然后王阿姨把话题拐到了我身上。

    “你们家儿子快放寒假了吧?期末考完了没有?”

    “考完了。”妈回答。声音平了一下。

    “成绩怎么样?”

    “……还行。”

    两个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王阿姨要是问起我的成绩,妈能说上五分钟。

    从哪科考得好哪科拉了分说起,一路说到我上课是不是走神了、回家是不是玩手机了、老师最近有没有找她谈话。

    那些话虽然都是在“数落”我,但王阿姨听着就会说“哎呀你管得严也是为他好”,妈就会接“我不管谁管啊他爸又不在家”——一来一去的,热闹得很。

    但现在,两个字就打发了。

    王阿姨倒是没太在意。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走了——

    “雨薇,你这几天气色不太好啊。”

    她忽然凑近了一点,带着那种邻居大姐特有的关心劲儿打量着妈的脸。

    “黑眼圈挺重的,是不是没睡好?”

    妈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揪着裤腿布料的那只手松开了,又重新揪住。

    “最近有点失眠。可能是冬天燥,上火了。”

    “上火你喝点菊花茶嘛,我家里有,回给你拿点。”

    “不用不用——”

    “别客气。对了你也别光心家里了,有空出来走走,我们几个阿姨礼拜天早上在公园跳你来不来?活动活动身子骨,比窝在家里闷着强。”

    “等天暖和了再说吧,现在外面冷……”

    妈在应付王阿姨的时候,我一直坐在沙发另一装模作样地看手机。

    但眼角一直挂着她。

    她确实瘦了。

    不是那种一下子瘦很多的明显变化,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一点一点抽空了的消瘦。

    下的线条比以前尖了一点,脸颊那里原本有一小团圆润的,现在凹进去了半分,显得颧骨突出来了一些。

    手腕也细了。

    她端着茶杯的时候,袖滑下来一截,露出手腕的骨节——那两颗小小的骨比以前更凸了,手背上那条青色的血管也更明显了。

    她没睡好。

    她瘦了。

    她在王阿姨面前努力撑着“一切正常”的样子。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但那个“撑”的动作本身,就像是在消耗她剩余的所有力气。

    “哎对了,”王阿姨又把转向我,“你这个寒假有什么安排?补课不补课?”

    “呃……还没定。”

    “要我说啊,该补就补。现在竞争多激烈啊,家孩子个个都在补——我们家那个,寒假报了三个班呢,数学英语物理,花了我好几千……”

    她又开始了新一的输出。

    妈在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

    但我注意到——在王阿姨跟我说话的这段时间里,妈的坐姿又微微绷紧了。

    她紧张的不是王阿姨说了什么。

    她紧张的是我在场。

    在外面前,她需要扮演一个“正常的母亲”。

    但“正常的母亲”意味着她需要跟我互动——至少得对着我的方向说几句话,做出一些关心儿子的姿态。

    可她又不想跟我互动。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我互动了。

    这种矛盾让她整个像是被架在了一锅上面——火在下面烧着,她在上面熬着。

    “儿子,帮妈去把那个——”

    她忽然开了。

    然后停住了。

    嘴张着,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那两个字——“儿子”——是脱而出的。

    是不过脑子的。是十六年的惯。是那种不需要思考就会从嘴里蹦出来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

    但她说出来之后,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大概半秒钟——她的表出现了一个极轻微的裂缝。像是踩在冰面上忽然听见了一声“咔”,然后立刻收住了脚。

    “……去厨房看看,好像灶上还有东西。”

    她把后半句话改了。

    声音比前半句生硬了一截,像是把一块热豆腐硬塞进了冰水里。

    “哦,好。”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

    灶上什么都没有。

    火关着。锅盖盖着。灶台擦得净净的。

    她只是想把我支开。

    我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昨天剩的半盘红烧茄子,一碗凉了的白粥,还有那盒王阿姨拿来的卤猪蹄。

    关上冰箱。

    靠在灶台边,盯着墙上那块油腻腻的瓷砖发呆。

    她叫我“儿子”了。

    这几个礼拜以来,她一直在所有句子里刻意去掉这个称呼。

    “吃饭了”、“作业写了吗”、“睡觉吧”——每一句话都被修剪得净净,没有多余的字,尤其没有“儿子”这两个字。

    但刚才,在王阿姨面前,在她需要表现得“正常”的压力下——那个被她压了三个礼拜的习惯,忽然就冒出来了。

    不受控制地。

    本能地。

    她不是不想叫我“儿子”。

    她只是在“强迫自己不叫”。

    但那种强迫需要时刻紧绷着一根弦。

    一旦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分走了——比如需要在外面前表演正常——那根弦就会松一下,那些被压住的习惯就会从缝隙里钻出来。

    我在厨房里站了大概三四分钟。回到客厅的时候,王阿姨还在说话。这次是在讲她们小区物业最近涨了管理费的事,说得义愤填膺的。

    妈在旁边“嗯嗯”地听着。

    我坐回沙发另一,拿起手机。

    余光里,妈的坐姿又紧了一下。

    但她没有再看我。

    她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王阿姨身上——或者说,放在了“不看我”这件事上。

    王阿姨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的余光把窗户染成橘红色的,客厅里的光线暖洋洋的,反而衬得那种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冷更加刺骨。

    “那我先回去了啊,改天再来聊。”

    “好的王姐,慢走。路上结冰了你当心点。”

    “没事没事,就隔壁几步路的事。”

    她们在玄关说了几句话,然后门开了又关了。

    王阿姨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妈站在玄关那儿,背对着客厅。

    我能看到她的后背——那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包着她的肩膀和脊背,廓比几周前瘦了一圈。肩膀微微塌下来,像是绷了一下午的弦终于松了。

    她在玄关站了好几秒钟。

    也许在吸一气。也许在调整自己。也许只是在等——等那子“在外面前正常”的力气,慢慢从身体里退。

    然后她转过身。

    走向客厅。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目光扫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以前所有的“回避”都不太一样。

    以前的回避是冷的——像是一扇关死了的门,什么也看不到。

    这一眼不是冷的。

    这一眼里面有一种我说不太清的东西。

    没有愤怒,没有嫌弃,剩下的全是累——那种扛了太久、骨都酥了的累。

    扛了太久的那种累,浑身上下都软了她的眼角有细纹。黑眼圈很。嘴唇裂了一小块。

    她看起来像一个扛了太久的东西、已经快要扛不住了的。

    那一眼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走进了厨房。

    冰箱门打开又关上。微波炉“嗡——”地转了起来。大概是在热王阿姨送来的猪蹄。

    过了一会儿,她把一碟猪蹄端了出来,放在餐桌上。

    旁边搁了一双筷子。

    只有一双。

    她没坐下来吃。她自己端了碗粥回卧室去了。

    我坐到餐桌前,看着那碟卤猪蹄。

    卤得很烂,颜色酱红油亮,葱花和辣椒段散在上面。闻起来很香。

    她把猪蹄热好了端出来给我吃,自己只喝粥。

    她在生我的气。她在躲着我。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她甚至已经不叫我“儿子”了。

    但她还是会把猪蹄热给我吃。

    我夹起一只猪蹄。

    咬了一。

    烂得脱骨。味道很好。

    嚼了两下,嘴里忽然涌上来一酸涩。

    不是辣的。不是烫的。

    是那种——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鼻腔发酸、喉咙发堵的东西。

    我低下,继续啃猪蹄。

    吃完了把碟子端到厨房洗净。

    走过主卧门的时候,里面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点——她大概在刷手机。

    不知道在看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在看。

    也许只是需要一个借,让自己不要在黑暗里想那些不知道怎么想的事。

    我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碟猪蹄的味道还留在嘴里。

    她还在给我做饭。

    还在热东西给我吃。

    还在把一个母亲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地做完——尽管她已经把那些事压缩到了最低限度,尽管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像是戴了一层面具。

    她不是不我了。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我了。

    窗外又开始下雨夹雪了。细碎的冰粒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隔壁安安静静的。

    过了很久——也许一个钟,也许更久——我快要迷糊过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从隔壁传来的。

    隔着一堵墙,模模糊糊的。

    像是有在压抑着呼吸。

    或者——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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