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忽近又忽远

    北京香山的十月，叶子还没红透。发布地址ωωω．lTxsfｂ．Ｃ⊙㎡地址发<布邮箱Lī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山道两旁的黄栌有些已经染了金边，有些还绿着，层层叠叠地铺上去，像一匹还没染完的锦缎。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石阶上。

    苏小妍走在前面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看着我。

    “你怎么一点氛围感也没有啊？”她说，眉微微皱着，嘴角却弯着，“就不会配合一下我吗？”

    我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我又不会……”

    她看了我两秒，叹了气，那气里带着笑。然后她转过身去，继续往上走，马尾在脑后轻轻晃着。

    我没跟上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

    苏城老巷子那家书店。窗边的位置，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翻，又合上，抬看着我。

    “要是有一天姐姐不见了，”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就去这些地方找我。”

    我站在书架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本书，忘了是什么名字。

    “你为什么会不见？”我好像问过，又好像没问。

    她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香山的叶子还没红透。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我脚边。

    ——我从回忆里醒过来，窗外还在下雨。

    刚到酒店就下起了小雨。来北京之前特意查了天气，只说这两天有雾，我们连雨伞都没准备。不过这雨看起来也不大，应该一会儿就停了。

    我和妈妈在成都待了三天。

    去了锦里，去了宽窄巷子，吃了火锅，又在茶馆里坐了一下午，听台上的川剧变脸。

    妈妈坐在我对面，茶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她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看我，偶尔看看窗外。

    然后去了西安。

    古城墙骑着自行车，妈妈骑在我前面一点，风吹着她的发。

    我们在城墙上停了一会儿，看下面的老城区，灰瓦的屋顶一片一片地铺开，钟楼的尖顶从中间冒出来。

    妈妈说西安的城墙比她想象的要宽，我说比她想象的也要长。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从西安飞北京，落地的时候天还没黑。

    此刻，我站在酒店的窗前，看着外面的丝丝雨落。路灯的光被雨丝拉成长长的一条，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汪汪的。

    妈妈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一件风衣从身后披在我肩上，带着她身上的温度。她伸手把窗户关上，窗框咔嗒一声响。

    “刚洗完澡就站这儿吹风，”她说，“不怕明天感冒啊？”

    我回看了她一眼。

    她刚洗完澡，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睡裙，棉质的，软塌塌地垂在身上，领不高不低，露出锁骨。

    发还没吹，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肩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她的脸上还带着水汽，皮肤白得发亮，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水光。

    她看了我一眼，又皱起眉。

    “你看你，发都没。”她向沙发走过去，步子很轻，拖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过来，我给你吹。”

    “我自己来就行了。”我说。

    “过来。”

    我乖乖走过去，在地毯上盘腿坐下。

    她把吹风机拿过来，上电，在我身后坐下。

    温热的风从发梢掠过，顺着耳边慢慢游走，暖洋洋的。

    她的手指进我的发里，轻轻拨着，偶尔碰到皮，凉凉的，又暖又凉。

    吹风机嗡嗡地响着，窗外的雨声被盖住了。

    我闭着眼睛，低着，什么都没想。她的手指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在抚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我想，我怎么会找不到你呢？

    雨是半夜停的。

    第二天早上拉开窗帘，阳光扑了一脸。天很高，蓝得发脆，像被水洗过一遍。远处的楼群顶上有淡淡的雾气，还没来得及散。

    我转过身，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粥，两碟小菜，一屉小笼包。妈妈正把醋碟往我这边推。╒寻╜回 шщш.Ltxsｄｚ.ｃōｍ?╒地★址╗

    “妈，你这么早就出去买早餐了？”我有些惊讶。

    她没抬，语气平平的：“外卖。”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外卖不健康吗？”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大半。

    后半句在嘴里含了半秒，最后只轻飘飘地甩出来一句：“那也看你点的是什么……”

    然后她盯着我，停了一拍。

    “还不去洗脸？”

    我站在原地还想再说点什么。她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急不慢的，眉毛都没动，但我就是读出了“你再说一句试试”的意思。

    我老老实实洗了脸，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吃了，坐在沙发上，低夹一个小笼包，蘸醋，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我没坐沙发，在地毯上盘腿坐下，也拿筷子夹了一个。

    “今天想去哪儿？”

    我想了想，说随便走走。北京我也没怎么逛过。

    她没反对，也没说好，只是继续吃她的包子。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天安门是不是在这附近？”

    “好像是。”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我也不知道她想不想去，就没接。

    吃完早餐，她回房间换衣服。

    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的薄毛衣，领露出一点白衬衫的边，发扎了个低马尾，碎发挂在耳侧。

    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搭在臂弯上。

    她见我在看她，低了低看了看自己：“不好看？”

    “没有。”我说。

    她没追问，把外套往我怀里一塞，“穿上。”

    “不冷。”

    “穿上。”

    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街上多，来往的，空气里有一冷的气息，但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北京我确实没怎么逛过。上一次来，是跟苏小妍。那时候是秋天，也没进城，就在香山待了两天。

    我们沿着街慢慢走，没有特别的目的地。

    路过了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就那么跟着流的方向，走走停停。

    她有时候走在我左边，有时候走在我右边，没有固定的位置。

    一直到一个路，路过的行都不约而同的驻足停了下来。

    从这里看过去，刚好能看见天安门的城楼，在一片低矮的建筑后面露出红墙和黄瓦。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楼顶的琉璃瓦照得发亮。

    妈妈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

    “那是天安门？”她问我。

    我也是第一次见，但还是老实回答她。

    红灯在倒数，17，16，15。

    她站在那里，没再说话，只是多看了两眼。

    然后绿灯亮了，群往前涌。

    她迈步的瞬间，侧过轻轻说了一句：“挺红的。”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家具的颜色。

    “那过去看看？”我问。

    “不用了。”她说完已经走了出去，步子不快不慢，“看一眼就行了。>lt\xsdz.com.com
    我们后来去了雍和宫。

    她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

    她每到一个殿都会站一会儿，双手合十，闭着眼，不知道在求什么。

    出来的时候我问她许什么愿了，她说说了就不灵了。

    我也没再问。

    从雍和宫出来，又走了一段路。路边有卖糖葫芦的，她看了一眼，我没等她开，跑回去买了一串递给她。她咬了一，说酸，又咬了一。

    阳光很好，影子拖在地上，一长一短，叠在一起又分开。

    下午我们找了家茶馆坐着，没吃午饭，只喝了一壶茶，吃了两块点心。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没下。

    路过街边小店的时候，我顺手买了一把伞。??????.Lt??｀s????.C｀o??

    然后，雨果然就来了…

    不是那种哗啦啦的大雨，是细细密密的毛毛雨，落在脸上痒痒的。

    我把伞撑开，举在我们顶。

    伞不大，两个的肩膀都露在外面半边，但顶是遮住了。

    “这雨真是说来就来。”我说。

    她偏过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雨丝沾在她睫毛上，亮晶晶的。

    “我倒是觉得这雨来得挺好的。”她说。

    然后她伸手挽住了我打伞的那只胳膊。身子微微侧过来，肩膀挨着我的手臂。隔着薄毛衣，暖意传过来，一小片，在雨里显得格外清晰。

    雨丝落在伞面上，沙沙沙的，不吵，反而让觉得安静。北京的路灯还没亮，天灰蒙蒙的，街上的行走得急，只有我们两个慢悠悠的。

    雨还在下，不大，但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先回酒店吧。”我说。

    她摇了摇，“我还想再走走。”

    “去哪儿？”

    “去北大看看。”

    “北大？”我一愣。

    “嗯。”

    “为什么？”

    她侧过看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想去看看红楼。”

    我没再问。掏出手机看了眼地图，还好，就一公里，拐过这条街就到了。

    我撑着伞，她挽着我，两个的步调差不多，踩在湿漉漉的行道上，声音被雨盖住了。

    伞面上积了一小片水，我稍微斜了斜，水珠从边沿滑下去，落在她身侧的雨地里。

    她没抬，只是身子又靠近了一点。

    离校门还有几十步的时候，妈妈忽然慢了下来。

    北大门的石匾在雨幕里有些模糊，灰白色的墙，朱红色的门，隔着一条街，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她停下来，凝神望着，看了好一会儿。

    我也没催，就撑着伞站在她旁边。

    “以前，”她忽然开，声音很轻，“我也差点就进北大了。”

    我手里的伞柄一歪，雨丝打在肩上都没察觉，转过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她瞥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怎么，不信啊？”

    “不是……”我舌有点打结，“这……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她看着校门，沉默了一下。

    雨声细细密密的。

    “那个时候，”她慢慢说，“因为你爸的关系……然后第二年，我就怀了你姐姐。”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好奇心像雨丝一样往外冒，忍了忍，没忍住。

    “我……他怎么回事？”

    她没转，目光还落在校门上，嘴角却弯了弯。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过了很久之后的释然。

    “也没什么，”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别的事，“现在想来，其实这样也挺好的。要是我真去了，可能就没有你和你姐姐了。”

    风吹过来，伞面上的雨珠往下坠了一颗，落在她的肩上。我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掸——

    “诶，”她轻轻咦了一声，目光从校门移开，看向斜前方，“那是……”

    我顺着妈妈的目光望过去，北大校门聚集了不少躲雨的路，还有三三两两进出的学生。

    中间隔着一条街，再加上细雨薄雾笼罩，影朦朦胧胧的，看得不怎么清楚，我一时不知道她在惊讶什么。

    妈妈抬手指了指那边，开道：“那不是跟你一起学车的那个孩吗？”

    “学车？学什么车？”我一时脑子没转过弯，完全没反应过来。

    妈妈无奈地白了我一眼：“就是你之前说的，苏大那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孩。”

    我瞬间恍然大悟 “哦！是夏之瑶！”

    我连忙朝那边张望，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真的是她吗？妈，你可别认错了。”

    妈妈笃定地又指了指前方：“我怎么会看走眼，再说她本来就显眼。”

    我凝神细看，终于在北大校门下避雨的群里锁定了那道身影，一眼就认了出来。地址wwW.4v4v4v.us

    居然真的是夏之瑶，她怎么会来北京？

    我脑海里猛然想起，她之前好像跟我提过，学车就是为了自驾出游，当时还说想来北京一趟。

    这就不奇怪了，只是碰巧居然会遇上，倒也挺奇妙的。

    雨雾散去些许，她的模样清晰起来，只见她一身白色衣服，脖子上围着一条色围巾，手里拎着一只蓝色的盒子。

    “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妈妈这时开问道。

    我挠了挠：“还是算了吧，我们跟她又不熟。”

    妈妈反驳道：“她不是你姐的学生吗，还跟你一起练过车，怎么就不熟了。”

    “话虽这么说，但我们确实没什么集，我连她微信都没有……”

    妈妈顿时一脸无语，无奈地叹道：“你啊……真是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

    说完，她挽着我直接往那边走了过去。

    我脚步跟了两步，心里还盘算着——打个招呼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走到离她大约十几步远的时候，她还没发现我们。雨丝细细地飘着，伞面上沙沙作响。妈妈用手肘轻轻敲了我一下，示意我开。

    我看着那个低看手机的身影，吸了一气…

    我正欲开，就见一直在那边躲雨的夏知瑶动了。

    她两步小跑出校门，身上淋了雨也浑然不觉。

    我还以为是看到我们了，立马闭嘴，一言不发地愣愣看着她。

    妈妈始终没说一句话，静静地待在我身边，伞撑在我们顶，雨丝从伞沿滑下去，落在她肩，她也没动。

    夏知瑶小跑到校门外，停下来，神有些不安，又像是有些期待，看着校门里，明显是在等什么。

    我心想，这位苏大校花学车自驾游来北京，就是为了找什么？是谁这么大面子？好奇心一下被勾上来，双眼一动不动的盯着那边。

    没一会儿，校门里出来一个打伞的男生。

    雨雾蒙蒙的，他的身影先是从门的暗处浮现，然后慢慢清晰。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大衣，领子立着，没有系扣，衣摆在风里微微向后扯着。

    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却没什么声响，像是这个天生就不喜欢制造多余的动静。

    雨丝顺着伞骨的弧度滑下来，在他身侧拉成细细的线，断断续续的，落在地上溅起很小很小的水花。

    我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第一反应是——这长得确实没话说。

    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净利落，像是被刀裁过的。

    皮肤不白不黑，刚好衬着那身灰大衣，整个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偏偏又让一眼就能从群里把他捞出来。

    不是那种咄咄的好看，是那种你看了不会觉得有压力，但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的。

    他走到夏知瑶面前，伞微微抬高了一点，露出整张脸。他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来多久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传过来的，有点沉，又有点温，不是那种刻意的磁，就是让觉得舒服。

    像冬天里刚倒出来的一杯热水，不烫手，但你知道它是暖的。

    夏知瑶捋了捋被雨雾打湿的发，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心虚：“刚刚才到。”

    男生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轻，像是不经意地扫过她肩那一片色的水渍——不是刚刚才到能淋出来的。

    他没拆穿，脸上表依旧很平静，只是点了点。

    “上次的联谊会……”他的话没说完。

    夏知瑶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把手里的蓝色盒子递过去：“学长，这是我们那边的点心，上次和你说过的，你尝一尝。”

    她打开盒子的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慢一点就会犹豫。

    盒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糕点，淡绿色的，做成叶子的形状，很致。

    她捧着盒子，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两个静默了一小会儿。

    他伸出手，修长的指节从盒子里捻起一块，动作很轻。咬了一，嚼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品，眉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嗯，”他说，语气还是那样平平静静的，“挺好吃的，比学校里的好吃。thys3．ｃom”

    夏知瑶眉眼一下子舒展开来，整个像被点亮了一样，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那……那我再多给你做……带一点……”

    “不用那么麻烦。”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算不上笑，但让他的脸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下次再有联谊会，我一定去好好尝尝。”

    夏知瑶张了张嘴，声音低下去，像怕被听见：“不一定非要等联谊会，只要你想……”

    话没说完，脸色一红，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垂下眼睛，手指在盒沿上轻轻摩挲着。

    男生没接话。

    又是一阵沉默。

    雨声沙沙的，细细密密的，填满了两个之间那几步路的距离。

    空气里有湿泥的味道，还有一说不明白的微妙味道，很净，被雨雾裹着，若有若无的。

    夏知瑶把盒子又往前递了递。男生摇了摇：“宿舍放不了这么多。”

    “给别的同学尝一尝。”她说。

    “他们都是北方，可能吃不惯。”

    夏知瑶愣了一下。她没让失望挂到脸上，但动作明显慢了。她低下，慢慢把盒盖合上，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然后她弯下腰，从脚边的包里抽出一条围巾。黑色的，折得很整齐，叠成一个小方块，边角被她捏得有点皱。

    “学长，北京这边好冷，”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刚来就差点感冒了。买围巾的时候要两条一起才能打折，我就多买了一条……”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一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学长，我在这边没有认识的，就……”

    男生看了看她手里的围巾。他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指尖微微抬起来，像是想接，又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收回去，垂在身侧。

    “你留着吧。”他说，语气还是平平静静的，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你刚来北京还不知道，这会儿还不怎么冷，过几天才冷。一条围巾根本不管用，得穿厚一点。”

    “学长，我没事的，我再去买。”她的话接得很快，像是怕他再说出什么拒绝的话。

    “这几天越来越冷，”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也先不要到处跑了。等过段时间暖起来了，再好好去逛逛北京。”

    又是静默。

    风吹过来，裹着雨丝斜斜地飘，夏知瑶的色围巾被吹起一角，在她颈边轻轻飘着。她没动，就那么站着，手里的黑色围巾被她攥得很紧。

    男生回看了看校门里面。他没说“我该走了”，但那个动作已经说了。

    夏知瑶看得懂。

    “学长你先进去吧。”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雨声盖过。

    男生点了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伞收了，转身递给她。

    “给你，”他说，“雨还停不了。”

    夏知瑶没接。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尽力了之后的一种释然。

    “没事的，学长，”她说，“我打车来的。”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把伞重新撑开，走进了校门。

    他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模糊，灰大衣被风扯着，廓慢慢变淡，最后融进校门内的暗处，看不见了。

    夏知瑶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条黑色的围巾。

    雨丝落在她发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没撑伞的顶。

    她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校门的方向。

    雨还在下。

    妈妈撑着伞，我站在旁边。

    三个隔着几步路，谁都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夏知瑶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慢慢转过身。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空处，然后扫过来——看到了我们。

    她明显愣了一下。

    我脑筋迅速一转，率先打沉默，语气尽量放轻松，带点偶遇的惊讶：“诶，怎么是你啊？你怎么在这儿？”

    她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我和妈妈撑着伞靠过去，她的目光在我和妈妈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还是有点懵。

    “怎么在这儿碰上了。”我假装想了想，“诶，你是不是说过要自驾游？”

    她顿了一下，像是从刚才的绪里慢慢往回抽，然后点了点。

    “那就对了。”我往北大里面瞟了一眼，压低声音，“今天能进去不？”

    “进……应该可以吧。”她低下，声音有点飘。

    “你没进去吗？我还以为你刚出来。”我说完，侧了侧身，“对了，这是我妈。我们准备进去看看的。”

    妈妈站在我旁边，微微笑了一下。

    夏知瑶这才彻底回过神来，有些局促地捋了捋被雨雾打湿的发，声音轻了下去：“阿姨好。”

    “你好。”妈妈点了点，语气温和。

    夏知瑶垂着眼睛，手指在点心盒的边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转身准备离开，刚迈出一步，又停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

    她转回来，把那个蓝色的盒子打开，递到我们面前。

    “这是我做的一点小吃，”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阿姨你们尝尝。”

    盒子里码着几块淡绿色的糕点，做成叶子的形状，薄薄的皮，能隐约看见里面透出的馅料。

    我和妈妈对视了一眼。妈妈眼中带着一点笑意，我也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妈妈先伸手拿了一块，我也跟着拿了一块。

    咬下去的第一，我愣了一下。

    外皮软糯，不粘牙，带着一淡淡的米香。

    里面的馅料细腻绵密，甜度刚好，不是那种齁的甜，是清清爽爽的回甘。

    豆沙的味道在嘴里慢慢化开，能尝出是手工熬的那种，沙沙的，带着一点陈皮的味道，把甜味托得很有层次。

    我双眼瞬间发亮，转过看着她：“这……真是你自己做的？”

    她点了点，脸上浮起一层很淡的红。

    妈妈也微微点，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肯定：“手艺真好。”

    我三两吃完，手指上沾了一点碎屑，舔了一下，又抹了抹嘴。目光不自觉地往盒子里瞟了一眼——还有好几块。

    她一下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的，像是终于从刚才那种魂不守舍的状态里挣脱出来了。

    “喜欢就多吃点吧。”她把盒子朝我这边递了递。

    “那怎么好意思……”我说。

    嘴上客气着，手已经伸出去了，接过来抱在怀里。盒子不重，还有点温热，不知道是点心本身的温度还是被她捂的。

    妈妈剜了我一眼。

    我嘿嘿一笑，把盒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谢谢啦。”我说，“你待会儿去哪儿？我把盒子还给你。”

    她摇了摇：“不用了，你留着吧。”

    说完她就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妈妈忽然开。

    夏知瑶停下来，回过。

    妈妈把手里的伞递过去。

    夏知瑶愣了一下，本能地摆手拒绝。

    “你先拿着吧，”妈妈语气不急不慢，“我们开车来的。”

    夏知瑶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把伞。雨丝落在她的发上，肩已经湿了一片。她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接过去，握在手里。

    “谢谢你，阿姨，”她说，“下次见面再还给你。”

    妈妈点了点。

    夏知瑶撑开伞，走进雨里。色的围巾在风里轻轻飘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和那些路的影子混在一起，渐渐模糊了。

    妈妈一直看着她，直到她走远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那条围巾，”妈妈轻声说，“是她自己织的。”

    我转过，看了妈妈一眼。

    她没有看我，目光还落在远处。雨丝落在她的发上，亮晶晶的，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

    我没问为什么。

    只是把那盒点心抱在怀里，站在她旁边。雨声细细密密的，填满了两个之间的空隙。

    “走吧。”妈妈说，转身往来时的方向回去。

    我跟上两步：“不进去了？不是要去看看红楼吗？”

    妈妈摇了摇：“不去了。”

    我从盒子里摸出一块这绿色的不知叫什么的点心，塞进嘴里。

    “也是，”我含混地说，嚼了嚼咽下去，“刚看了一出好戏，红楼也没什么好看的。”

    妈妈偏过，无奈地看了我一眼。

    “你呀——”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嗔怪，“怎么这么好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嘿嘿，”我笑了两声，又摸出一块递到她面前，“好吃你也再吃点。”

    她摆手：“不要了。”

    “吃嘛吃嘛……”我手举着没放，跟着她的步子往前凑。她往左躲，我就往左递，她往右偏，我就往右跟……

    夜里回到酒店时，雨已经歇了。

    整座北京城浸在湿意里，路灯的光泡在路面积水中，晕开一圈圈软乎乎的亮斑。

    凉的水汽顺着窗缝钻进来，裹着点雨后柏油路混着木的清味。

    我擦着发从浴室出来，妈妈已经靠在了床。

    床灯拧着暖黄的光，软纱似的覆下来，把她侧脸的廓揉得温温柔柔的。

    她穿一件浅灰棉质睡裙，布料松松垂着，领恰好露出半截锁骨。

    发还半湿着披在肩后，水珠顺着发梢滚下来，在肩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灰的印子。

    妈妈手里捏着本大堂随手取的杂志，翻了两页便没了兴致，合起来搁在床柜上。

    我掀开被子钻进去，床垫软得陷下去一小块。她侧过身，小臂撑着枕，目光轻轻落过来。

    “发没擦。”她开，声音轻得像落在耳边的水汽。

    “懒得吹。”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发梢，指尖沾了凉意。

    没再多说，抽过床柜上的毛巾，覆在我上慢慢揉着。

    力道刚好，毛巾蹭过皮，带着点燥的暖意。

    我闭着眼，安安静静地没动。

    “那个孩，”她忽然开，声音压得很低，“叫夏知瑶？”

    “嗯。苏大的，还听过姐姐的课。”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揉着。

    “你觉得她怎么样？”她问。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说不上来，就感觉挺好的。”

    她没接话，把毛巾拿下来叠好搁在一边，指尖伸过来，轻轻拨开我额前汗湿的碎发。

    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以后，”她语调慢悠悠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会不会也为了一个，跑很远的路？”

    我想都没想就摇：“不会。”

    “为什么？”

    “我何苦喜欢一个离自己那么远的？”我睁开眼，看着床灯落在她睫毛上的碎光，“平常连面都见不上，天天想着念着熬得难受，好不容易赶过去了，家也未必领这份。”

    她没作声，指尖还在我发间轻轻划着。

    “我就喜欢能天天见着的，”我说，“对自己好，对别也好。”

    妈妈的手指顿了顿。

    而后妈妈慢慢凑过来，把轻轻靠在我肩，声音软乎乎的，裹着点促狭的笑意：“那是谁呀？”

    我侧过看妈妈。

    灯光浸在她眼睛里，亮得像盛了星子，嘴角浅浅弯着，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淡影。

    那眼神里裹着期待，藏着试探，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像是她早知道答案，偏要等我亲说出来。

    我低下，轻轻擦过她的唇瓣。

    “还能有谁。”

    她望着我笑了。笑意很淡，眼底的光却满得快要溢出来。她抬手慢慢搂住我的脖子，指尖搭在我后颈，带着点刚沾过毛巾的凉。

    我揽住她的腰，低吻了下去。

    妈妈的唇软得像浸了水的花瓣，沾着沐浴露淡得几乎闻不见的香气。她没躲，也没退，只是扣在我后颈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些。

    床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把两个的影子投在白墙上，叠着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的廓。

    窗外的北京城早已沉进夜色里，远处楼群亮着零星的灯火，一格一格的窗，盛着一格一格的暖光。

    不知道那些窗里的，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在这个雨后湿润的夜里，抱着自己再也不想松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