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修改版】

    朔月之夜，天穹如墨。发布?╒地★址╗页w\wW.4v4v4v.us;失效发送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

    常江的水声比往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江底翻身，搅得整条江都不安生。

    酆获城的雾气不再是寻常的灰白，而是一种沉郁的、近乎凝固的灰蓝，压在每一个紧闭的门扉之外。

    罗若站在城墙上。

    夜风从常江所在的北方吹来，裹着水汽和那熟悉的、腐朽的气息，将她的长发吹得向后飞扬，玄冰耳坠也跟着一动一动。

    “潋滟”剑挂在左腰，剑鞘上的水纹在雾气中泛着微弱的、幽蓝色的光。

    城中的街上没有行，没有犬吠，没有婴啼。整座酆获城像是被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罗若的目光从城北扫到城南，从城东扫到城西。

    她通玄境的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探每一条街巷、每一座院落、每一处影。

    朔月夜的气，果然不同以往。

    罗若感觉到，今夜的气，比平里浓了数倍不止，气森森，仿佛在翻涌、沸腾。

    而看到每街上都会出没的那些游魂时，罗若的眉紧紧蹙起。

    城墙下的街巷中，那些幽蓝色的身影比平多了何止一倍。

    它们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不再是往那种漫无目的的游，而是一种焦躁的不安的状态，有的东奔西突，有的相互撕扯，有的发出无声的、却让灵台发颤的尖啸。

    它们身上的光芒明灭不定，比平时更加刺目和不稳定，任谁看了，也不会轻易靠近。

    此夜，酆获城中连更夫也不曾出门，因为那大大的白灯笼，已不能保护他的安全。

    罗若突然想起阿蘅昨说的话。

    “阿蘅要休息一，补充一下亮晶晶。”

    当时她没想太多，单纯以为阿蘅只是前几顶着太阳出来消耗太大，需要休整。

    而此刻罗若站在这座被气灌满的城池上空，看着那些躁动不安的游魂，忽然明白了——

    阿蘅可能是在躲藏。

    朔月夜，气最重之时。

    那些平里蛰伏在暗处的厉鬼，都会在这一夜醒来。

    阿蘅虽是鬼族，有道行，可她终究只是一个在山上游了数十年的孤魂。

    她能吓退卢府那些寻常游魂，却未必敢直面真正的厉鬼。

    罗若吸一气，就在这时——

    一道凄厉哭声，从城西的方向传来。

    那哭声不似声，更像是某种尖锐的、被压抑到极致后骤然发的嘶鸣。

    它断断续续，像是婴儿在啼哭时被捂住了嘴，好不容易挣开，猛地哭一声。

    罗若没有犹豫，从城墙上掠下，身形如燕，踏着屋檐和墙，向城西的方向疾掠。

    靴尖点在黛瓦上，发出极轻极快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越往西走，气越重。那从地底渗出的

    罗若在一处废弃的宅院前停下。

    院墙倒塌了大半，碎砖散落一地，青石板的缝隙中长满了枯。

    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粗得两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枝丫虬结如蛇蟒。发;布页LtXsfB点￠○㎡

    槐树的枝叶在无风的夜中轻轻摇晃，不是风吹，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冠中蠕动。

    哭声，就是从树冠中传出的。

    罗若手按“潋滟”剑柄，踏过倒塌的院墙，走进院中。

    清涟真气从她掌心亮起，水蓝色的光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区域，照亮了那棵老槐树的树冠。

    树冠中，蜷缩着一团东西。

    那东西约莫三尺来长，形状像是一个大号的婴儿，仔细看去，竟有六条手臂，每一条手臂都细如枯枝，指尖处凝聚着幽蓝色的光点。

    它的颅比寻常婴儿大了数倍，没有发，皮肤呈青灰色，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裂河床般的纹路。

    它的五官扭曲，嘴大张，却没有牙齿，只有一个黑的、不见底的窟窿。

    那哭声就是从那个窟窿里涌出来的。导航地址WWw.01BZ.cc

    它六条手臂抱着树，指甲嵌树皮中，将树抓出一道道的沟痕。它的身体在树冠中缓缓蠕动，每蠕动一下，那哭声便尖锐几分。

    罗若认出了这东西。

    苍衍派的典籍中记载过的厉鬼——百哭。

    未满百便夭折的婴儿，其魂魄无法安息，若被气长期侵蚀，便会相互吞噬、融合，最终化作这等厉鬼。

    百哭无智无识，只有本能——寻找活婴，吞噬其生魂。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可以在墙壁、树木、甚至地底中穿行，极难捕捉。

    这等厉鬼在中原，在各州都有。

    出现在被称作“鬼城”的酆获城，倒也不算稀罕。

    罗若当即释放真气探查面前这“百哭”的鬼力，它的修为，约莫在族凝真境。

    罗若的心微微松了几分。凝真境，不是她的对手。但她的眉没有松开，因为百哭的出现，意味着今夜厉鬼横行，并不是空来风。

    朔月夜，星月无光，酆获城中，果然凶险。

    百哭感觉到了罗若的存在。

    那颗硕大的颅缓缓转向她，那个黑的窟窿对准了她的方向。

    六条手臂从树上松开，整个身体从树冠中滑落，像一团被丢弃的旧衣物，软塌塌地落在地上。

    百哭没有跑，而是直接在地面上滑行，速度快得惊。

    六条手臂替向前撑，身体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幽蓝色的、湿漉漉的光痕。

    那张大嘴张开到极致，黑的窟窿对准了罗若，哭声变成了嘶吼——尖锐的、刺耳的、如同用指甲划过铁板般的嘶吼。

    罗若拔剑。最新WWw.01BZ.cc

    “潋滟”出鞘，水蓝色的剑光在黑暗中亮起，如同碧波潭的水面被月光照亮。她单手握剑，中水脉道诀，向前踏了一步。

    “苍衍水道·碧波刃。”

    一剑斩出。

    水蓝色的剑气随着“潋滟”的挥舞凭空飞出，贴着地面向百哭斩去。剑气所过之处，青石板被从中劈开，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百哭六条手臂同时撑地，整个身体猛地弹起，从剑气上方跃过。

    它的身体在半空中翻转，六条手臂张开，像是六把利刃，朝罗若的面门直扑下来。

    罗若的嘴角一弯，中道诀变换。

    “苍衍水道·音壁。hｔtps://ｍ?ltxsfb?ｃｏm”

    “潋滟”剑在她身前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水蓝色的剑气从剑身涌出，在她身前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如同水泡般的光壁。

    光壁薄如蝉翼，表面水波漾，发出细微的、如同水拍岸般的声响。

    百哭撞上了光壁。

    六条手臂同时撕在光壁上，发出尖锐的、如同利刃划过琉璃般的声响。

    幽蓝色的鬼气与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剧烈碰撞，炸开一圈圈眼可见的涟漪。更多彩

    百哭的身体在光壁上被弹了回去，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落在地上，滑出数尺远。

    它的身体在地面上翻滚了一圈，然后重新撑起六条手臂，那张大嘴对准了罗若，黑的窟窿中涌出一浓烈的、如同实质般的幽蓝色鬼气，眼看便要发。

    罗若没有给它机会。

    “苍衍水道·流水刺。”

    “潋滟”剑刺出。

    一道水蓝色的剑芒从剑尖激而出，如同一汪被压缩到极致的清泉，准地百哭那张大嘴中。

    清泉没那个黑的窟窿，从百哭的后脑贯穿而出，带出一蓬幽蓝色的、如同烟雾般的光点。

    百哭的身体猛地一僵。

    六条手臂在半空中僵直了片刻，然后无力地垂落。

    它的身体开始溃散，从那张大嘴开始，幽蓝色的光点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外涌出，它的身形越来越淡，那些光点在半空中飘散、明灭、消逝，最后连最后一缕幽蓝也融了夜风中。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老槐树的枝叶还在轻轻摇晃，像是在庆幸什么。

    罗若收剑鞘，转过身，正要离开——

    又一声嘶吼，从城北的方向传来。

    那声嘶吼不似百哭的尖锐，而是更加低沉的、如同野兽在喉咙处滚动的闷响。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的怒。

    罗若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有犹豫，身形掠起，踏着屋檐向城北的方向疾掠。

    罗若赶到时，那户家的院门已经被开了。

    门板碎成几块，散落在地上，上面残留着巨大的、的抓痕。

    五道沟壑从门板的上端一直划到下端，边缘处有幽蓝色的鬼气在缓缓逸散，像是刚刚留下、还冒着热气的伤。

    院中传来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

    罗若没有停，直接从碎的院门冲了进去。

    院落不大，青砖铺地。正堂的门半开着，昏黄的烛光从门缝中漏出来，将院中那团正在缓缓移动的、巨大的、幽蓝色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

    那是一个形的东西。

    它高约八尺，身形佝偻，像是一个被压弯了腰的老。

    它的皮肤呈灰黑色，枯如树皮，紧紧地贴在骨骼上，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见。

    它的手指又细又长，指节突出，指甲如同铁钩，在烛光中泛着冷硬的寒光。

    它的脸，是最让罗若心悸的部分。

    那张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的凹陷。

    嘴大张着，漏出稀缺的利齿。

    它的整张脸，像是一张被揉皱后又勉强展开的旧皮，五官模糊，只有那两处凹陷中，不时有幽蓝色的光点逸散出来，像是它在无声地流泪。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墓虎鬼。

    罗若的手指猛地收紧。

    苍衍派的典籍中也记载过这种厉鬼。它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祸。

    饥荒之年，粮食断绝，家中老为了让儿孙活下来，有的自愿、有的被迫走进墓，被封在里面。

    权当自己已经死了，给家里省下一粮。

    他们在活墓中饿死、窒息死，临死前听着外面的哭声、喊声、封土的声音，怨念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滋生、发酵、膨胀。

    那种怨念，有对儿孙的恨，也有对“被舍弃”的绝望。

    他们又黑，又冷，一个孤零零地躺在那活墓里，听着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种恐惧、绝望、愤恨混在一起，使得他们在死后，化作了墓虎鬼。

    罗若再次探查，这只墓虎鬼的修为，也约莫在族凝真境。

    此刻，墓虎鬼正站在正堂的门前，那两根细长的、如同铁钩般的手指，已经伸进了门缝。

    门后传来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还有男嘶哑的、颤抖的呵斥声。

    “滚！滚开！别进来！”

    罗若拔出“潋滟”，出剑。

    “苍衍水道·流水刺。”

    压缩后的清泉再次从剑尖而出，直取墓虎鬼的后心。快得连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空声。

    墓虎鬼感觉到了背后的威胁。

    它猛地转过身，那两根伸进门缝的手指抽了出来，在转身的同时横扫而出。

    铁钩般的指甲与清泉撞在一起，炸开一声刺耳的水溅之声。

    幽蓝色的鬼气与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四下飞溅，将院中的青石板炸出几个浅坑。

    墓虎鬼后退了两步，身体撞在正堂的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门板被撞得吱呀作响。

    罗若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

    她踏前一步，手中的“潋滟”剑连挥三剑，三道水蓝色的剑气呈品字形，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向墓虎鬼。

    剑气的角度刁钻，一道取它的面门，一道取它的胸，一道取它的下盘。

    墓虎鬼的反应出奇地快。

    它的身体虽然佝偻，可那两根细长的手臂却灵活得不像话。

    左臂横扫，将取面门的剑气击碎；右臂下压，将取下盘的剑气拍散；然后它整个猛地向旁边一闪，撞翻了院中的石缸，将取胸的剑气避了过去。

    剑气击在它身后的门板上，将半扇门炸成碎片。木屑纷飞，尘土弥漫。

    门后传来这户家更恐惧的尖叫。

    罗若的眉微微皱起。

    墓虎鬼避开了她的三剑，没有逃走，反而转过身，朝她扑了过来。

    它每一步都踩得极重，青石板在它的脚下碎裂，碎石飞溅。

    那两根细长的手臂张开，铁钩般的指甲在烛光中泛着幽蓝色的寒光，像是两柄巨大的、活着的镰刀。

    罗若单手握剑，将“潋滟”横于身前，水蓝色的剑光在她周身流转，将她整个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光晕之中。

    墓虎鬼扑到近前，两根手臂同时落下。thys3．ｃom

    罗若侧身，避开了第一击，剑身横挡，架住了第二击。

    铁钩般的指甲与剑刃摩擦，发出尖锐的、刺耳的声响，火星四溅。

    墓虎鬼的力量大得惊，罗若的双臂被压得微微弯曲，膝盖在青石板上滑出半尺。

    她运起真气，猛地将“潋滟”向上一推，墓虎鬼的身体被推得向后仰了一下。

    就这一下，够了。

    “苍衍水道·柔水千丝。”

    “潋滟”剑从罗若手中飞出，在半空中旋转，水蓝色的剑光如同一明月，照亮了整座院落。

    剑光化作一片水幕，从墓虎鬼的顶倾泻而下，将它整个笼罩其中。

    墓虎鬼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些水蓝色的光幕如同无数根细密的丝线，缠绕在墓虎鬼的身上，从肩膀到手臂，从腰腹到双腿，一层一层，越缠越紧。

    墓虎鬼挣扎，可每一次挣扎，那些丝线便收紧一分，像是水中的漩涡，越是挣扎，陷得越。

    它张开嘴，喉咙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嘶吼。那声音不似声，更像是某种被困在井中的野兽，拼命地嚎叫，却只有沉闷的回响。

    罗若没有立刻动手。

    她看着眼前这个佝偻的、没有眼睛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说不清的酸涩。

    她想起苍衍典籍中关于墓虎鬼的记载——饥荒年间，那些走进活墓的老，不是被儿孙推下去的，就是自己走进去的。

    无论是主动还是被迫，都是为了省下一粮，为了让儿孙活下去。

    她吸一气，开，声音放得很轻：“老家，你的儿孙……都活下来了。他们活下来了，因为你。”

    墓虎鬼的微微歪了一下，那两个黑的凹陷对准了罗若的方向，像是在“看”她。

    罗若以为它听进去了。

    下一刻，墓虎鬼猛地挣动起来。

    那两条细长的手臂疯狂撕扯着身上的水蓝色丝线，铁钩般的指甲划虚空，发出刺耳的尖啸。

    它的喉咙处挤出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嘶吼——不是回应与释然，而是更加烈的、被触动了什么之后的狂怒。

    它听不懂。

    或者说，它早已不是那个会为儿孙流泪的老了。

    无数年的怨念与气已将它的灵智消磨殆尽，只剩下一具被本能驱动的、渴望吞噬生魂的躯壳。

    罗若的脸色微微发白。

    她闭上了眼，又睁开。

    “老家……对不住了。”

    她右手猛地一握。

    “柔水千丝”的水蓝色丝线骤然收紧，如同无数根细韧的刀刃，同时切墓虎鬼的身体。

    幽蓝色的鬼气从那些切中疯狂涌出，墓虎鬼的身形剧烈扭曲，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无声的嘶吼——那嘶吼直透灵台，震得院中的青石板都裂开了几道缝。

    罗若没有松手。

    水丝线一层一层地绞杀，从四肢到躯，从躯到颅。

    墓虎鬼的身体像是被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同时切割，一点一点地碎裂、溃散。

    幽蓝色的光点如决堤之水涌而出，在夜风中飘散、明灭，像是一场无声的、冰冷的烟火。

    它的身形被绞杀做数十块，颅落在地上。

    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上，那两个黑的凹陷中，最后涌出两缕幽蓝色的光点——像是它终于流出了那滴在活墓中没能流出的泪。

    然后，散了。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那半扇被炸碎的门板还在地上冒着青烟，只有那只被撞翻的石缸还在咕噜噜地滚动，只有门后那一家压抑的、劫后余生般的哭声，还在黑暗中轻轻回。

    罗若收剑鞘。

    她站在院中，低着，看着青石板上那些被墓虎鬼踩碎的裂痕，沉默了片刻。

    正堂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中年汉子探出来，脸色白得像纸，浑身还在抖。

    他身后跟着一个，怀里紧紧搂着一个七八岁的童，童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不敢抬。

    “仙……仙子……”汉子嘴唇哆嗦着，双膝一弯，扑通跪了下来，“多谢仙子救命之恩！多谢仙子！那厉鬼……那厉鬼……”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拼命磕，额撞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跟着跪下，喉咙里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谢谢仙子”，便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搂着孩子，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罗若转过身，伸手将那汉子扶起：“不必如此，快起来。孩子没事吧？”

    连忙摇，将童的脸轻轻转过来给罗若看。

    童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小嘴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罗若，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襟。

    “没……没事，就是吓着了。”的声音沙哑，“多亏仙子来得及时，那厉鬼还没来得及……”

    她的话音未落——

    一道凄凉的声音，从城南的街巷处飘来。

    那声音如泣如诉，仔细听来，却竟然是……戏腔？

    那戏腔不似声，更像是一条从幽冥处淌出的溪流，冰冷又黏腻。

    它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是一根细得看不见的丝线，从黑暗中抽出来，越抽越长，越抽越细，细到快要断了，却又还连在一起。

    “一呀更啊里呀——月牙出来——正是那个小家呀——梳妆又打扮——哎嗨呀——”

    是《杜十娘》的调子。

    刚被罗若救下的那家里的汉子的脸，在听到戏腔一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他猛地转过，望向城南的方向，那双眼睛瞪得溜圆，瞳孔中映着白灯笼惨淡的光，却像是看见了什么比方才墓虎鬼更可怖的东西。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如同被掐住脖子般的“嗬——”，然后整个开始发抖。

    “杜……杜娘子……”汉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杜娘子……这次朔月夜……她……她竟然来了……”

    那更是吓得面无色，一把将童的按进自己怀里，用整个身体挡住孩子，蹲下身，缩成一团。

    她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语速极快，像是念咒，又像是祈祷，翻来覆去只有几个字：“别来……别来我家……别来……”

    那汉子猛地抓住罗若的衣袖，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声音嘶哑：“仙子！快！快藏好！杜娘子……她不是一般的厉鬼！她来了就要吸生魂！您……您也避一避吧！”他说着，松开罗若，拉着妻便往屋里躲，手忙脚，几乎被门槛绊倒。

    罗若望向城南那片被雾气吞没的街巷。戏腔还在飘来。

    “你们进去。”罗若的声音不大，却很稳，“关好门窗，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

    那汉子站在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见罗若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的、沉静而坚定的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拉起地上的，反手将门关上。

    门栓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脆，像是什么东西被锁死的声音。

    罗若吸一气，清涟真气在经脉中运转一周，将那寒意从灵台中驱散出去。她转过身，向戏腔传来的方向走去。

    越往城南走，雾气越重。

    城内的寒之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凿开了一道子，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灌每一条街巷。有声

    白灯笼的光在雾气中晕开，惨白里透着一层幽幽的蓝。

    随着罗若的向前，戏腔越来越近了。

    “三更呀里呀——明月正当中——小家我呀——独坐空房中——想起那负心的儿呀——泪珠儿滚滚——哎嗨呀——”

    罗若转过一个弯，穿过一条窄巷，眼前豁然开朗。

    城南的主街。

    那条白里集会、晚间空无一的长街，此刻被雾气灌得满满当当。

    两旁的店铺门板紧闭，幌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吱呀声。

    白灯笼从街一直挂到街尾，惨白的光在雾中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像是一条通往幽冥的甬道。

    而在那条光带的中央，在那条甬道的最处——

    有一个。

    她站在街中央，穿着一身血红色的嫁衣。

    那嫁衣的红色，不是喜庆的红，而是一种浓烈的、如同凝固的鲜血般的红。

    嫁衣的袖和裙摆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凤尾长长地拖在青石板地面上，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裙摆下面两只小小的绣花鞋也，鞋尖缀着两颗小小的珍珠，在惨白的灯笼光中泛着微弱的、湿润的光。

    低着，红盖垂落，遮住了她的脸。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拈着袖的一角，像是在整理什么。

    戏腔从她中溢出，不急不慢，像是一条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溪流，在黑暗的街巷中缓缓流淌。

    “五更呀里呀——天色将明——小家我呀——推开了窗棂——但见那江面上——一盏孤灯——哎嗨呀——”

    唱到这里，拈着袖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那红盖在夜风中轻轻一颤，像一朵被惊动的血色花蕾。

    白灯笼的光在红绸面上铺开一片朦胧的光晕，看不见面容，只有那盖下隐约的廓，如同隔着一层薄薄的血雾。

    她微微侧过脸，朝向街巷尽的罗若。

    红盖下的影了几分，仿佛有一道目光从那里透出来，落在罗若身上。

    那目光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脊背发凉的……笑意。

    然后她继续唱，声音比方才更轻，更柔，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的孩子。

    “一盏孤灯呀——照不见归路——小家我呀——等不到天明——哎嗨呀——”

    最后那个尾音拖得很长很长，声音凄凉。

    她站在那里，站在空无一的长街中央，血红色的嫁衣在雾气中像一团凝固的火。红盖垂落，遮住了她所有的表。

    夜风吹来，吹动罗若的长发，吹动的衣袍，也吹动那血嫁衣上绣着的凤尾。凤尾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一条条细长的、无声游动的蛇。

    血嫁衣，

    杜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