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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回 魂寄异乡雪夜惊梦，灵婢剖心帐下说前因
承平二十六年，腊月十六。^.^地^.^址 LтｘＳ｀ba.Мｅ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连
来天色
沉，铅云低垂，至掌灯时分，那雪便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起初还是细碎的霰子，打在瓦上沙沙作响，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成了鹅毛般的大片，铺天盖地地将整座临安城裹进一片白茫茫的静谧里。
天色未及酉正，已是暮色沉沉，街衢间行
绝迹，只有那些飞檐翘角上的铁马，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一声递一声，远近相和。
话说那成国公府坐落在清波门内，占地半条街巷，五进大宅，廊庑相连。
此刻华灯初上，各院里陆续点起了灯——门房赵大爷吆喝着两个小么儿将大门前的灯笼也点亮了，那两只红绸大灯在风雪中摇摇晃晃的，照着门前石阶上积了半尺厚的雪。
赵大爷缩着脖子站在廊下，看着那雪没有要停的意思，啐了一
，骂了声“这鬼天气”，便转身钻进门房里去了。
门房旁边的炭房里，赵嬷嬷正拢着袖子烤火，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葵花籽，耳朵却竖着听外
的动静。
她听着那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将窗纸吹得簌簌地响，便叹了气，自言自语道：“这天儿，怕是要冻死哩。”说着，又往炉膛里添了一块炭。
府中一带长廊上，几个小厮正缩着脖子往厨房那边跑，踩得积雪咯吱咯吱响。
打的一个约莫十五六岁，肩上披着一块油布，一边跑一边回骂：“这鬼天气，说下就下，也不给个准备！”后的一个接道：“你少抱怨两句罢，没听见静馨院那边传话出来，说夫怕是不好了。大管家急得跟什么似的，正满府里找太医呢！”前那个闻言，脚步缓了缓，压低声音道：“病了三年了，反反复复的，这些年要不是姨
撑着，这府里早
了套了。”后那个嘘了一声：“仔细嘴上把门，叫听见。”说着，两便一溜烟钻进厨房的耳房里去了，门帘一放，将那满天的风雪隔绝在外。
静馨院内，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这静馨院在府中偏东的位置，前后两进，前一带翠竹，后几株老梅，本是极清雅的所在。
然而这三年来，院中花木渐次荒疏，竹叶落尽也无扫，梅树下堆着枯枝败叶，被雪一盖，更显得萧条。
此刻院门虚掩着，廊下的风灯只点了一盏，半明不暗的，风雪卷进去，打得灯罩啪啪作响。
正房之中，紫檀雕花的月
门架子床帐幔低垂，锦被之下，一个影枯瘦地躺着，气息微弱，若不是偶尔喉间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呻吟，几乎要疑心那是一具尸首。
床前站着一个穿水绿比甲的丫鬟，约莫十八九岁年纪，杏眼桃腮，生得极灵秀。
她守在榻前已有大半了，手里的帕子浸了温水，不时替榻上那擦拭额上的冷汗。
她身后立着两个小丫鬟，一个端着铜盆，一个捧着
布，俱是大气也不敢出。
这榻上躺着的，正是成国公府已故国公梁振业之妻、一品诰命夫胡充华。
自三年前老国公战死边关的消息传回，她哀痛过度，一病不起，缠绵病榻至今，这几忽然加重，竟到了水米不进的地步。
太医来看过两回，开了方子，也只是摇叹气，留下几句“尽事听天命”的话，便拱拱手去了。
方才大管家梁忠亲自去请了城中一位姓刘的老太医来，把了脉，出来时面色凝重，只道：“夫这一关怕是不易过了。若能挨过今夜，或者还有几分指望。”这话说得含糊，梁忠却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他站在廊下，望着满院的雪，沉默了好一阵子，方对身边的管事道：“去跟各房说一声，叫心里有个预备。另外，也去芙蓉苑说一声罢。”
芙蓉苑住着的，便是柳姨娘。
那柳姨娘原是梁振业身边的通房丫鬟抬的姨娘，七八年前生了一
，取名玉柔，因是府里唯一的孩儿，倒也得了些宠
。
这些年主母病着，府中中馈便渐渐落到了她手里，上上下下的事调度、银钱出
，十停里倒有七八停要经她的手。
她为
明，面上功夫做得极好，见了谁都是笑盈盈的，可府里的老儿背地里都说，这位姨的心思
得很，面上亲热，心里那把算盘打得比账房先生还响。
此刻芙蓉苑里灯火通明，柳姨娘正歪在暖阁的炕上，叫小丫鬟捶着腿。
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织金褙子，鬓边簪了一枝赤金点翠的珠钗，虽是晚间在屋里，仍是打扮得齐齐整整。
她手里端着一盏杏仁茶，正慢慢喝着，听了梁忠那边传来的话，将茶盏往几上一搁，叹了气道：“姐姐病了这一场，也够受的了。我原说前儿过去瞧瞧，偏生姑太太那边又打发来，缠了我大半。罢了罢了，明儿一早我过去看看。”说着又吩咐道：“琥珀，你把库里那根老山参翻出来，回带过去。”
她身边一个穿葱绿比甲的丫鬟应了声“是”，却又低声道：“姨，那边说，怕就是这两了。”
柳姨娘听了这话，倒沉默了一瞬，随即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淡淡道：“生老病死，也是没法子的事。府里上上下下，还得过子呢。你去告诉库上的赵德福，叫他这几警醒些，别到时候手忙脚的。”顿了顿，又道：“世子那边，可有去传话了？”
琥珀道：“已打发去了。只是世子在书房读书，那边回话说，知道了。”
柳姨娘点了点，没再说什么。暖阁里安静了一时，只听得窗外风雪呜呜地响。
这夜戌末时分，一个穿青布袄裙的老婆子踏着雪，从后廊慢慢走到了静馨院。发布页LtXsfB点￠○㎡
她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生着一张瘦削的面孔，颧骨略高，看时目光沉沉的，带着几分年轻时的凌厉。
她到了院门，在门垫上跺了跺脚上的雪，方推门进去。
里的小丫鬟见了她，忙道：“秦嬷嬷来了。”那老婆子摆了摆手，也不多话，只走到外间，在一张杌子上坐了。
这秦嬷嬷原是已故老夫在世时的贴身，在府中伺候了四十多年，从大姑娘熬成了老婆子。
老夫过世后，她自请去看守祠堂，平里轻易不到各院走动。
今夜过来，却是听了夫病危的消息，心里放不下。
云岫从内室出来，见了她，蹲了蹲身，叫了声“嬷嬷”。
秦嬷嬷抬眼看她，低声道：“夫如何了？”云岫摇了摇，轻声道：“方才又发热了，灌了两回药，都呕了出来。”秦嬷嬷沉默了一刻，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来，塞到云岫手里，道：“这是老身自己攒的一点参须，虽不算好，给夫泡水喝，也能补补气。”云岫打开一看，果是些参须末子，虽不贵重，却根根净饱满，显见是攒了好久的。
云岫收进袖中，低声道：“嬷嬷费心了。”
秦嬷嬷点了点，沉默了一会儿，方道：“你是个灵醒的。这府里的事，你也看在眼里。夫这一病，有些怕是要翻天了。你多看着些罢。”说完，便扶着膝站起来，慢慢地往外走。
走到门，又回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掀了帘子，便没风雪之中了。
云岫送了她出去，转身回到内室。
榻上那仍是昏沉沉的，脸色蜡黄，嘴唇裂，额上密密地渗着一层虚汗。
云岫绞了帕子，替她轻轻拭去。
就在帕子触及那额的瞬间，她忽然觉得指尖一凉。
不对，不是凉，是烫。
那滚烫的温度透过湿帕子传过来，比白里还要烫几分。
云岫心一紧，伸手探向那颈侧，那脉搏跳得又急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拼命挣扎着要冲出来。
这一夜，整个静馨院无敢合眼。
外间的地龙烧得不足，屋里微有凉意。
药炉搁在条案上，余温早已散尽，炉中残渣冷透了，也没来收。
一个白瓷药碗搁在脚踏边，碗底还剩了小半碗乌黑的汤汁，上凝了一层薄膜。
廊下两个守夜的小丫鬟坐得远远的，拢着手炉，压低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最新?╒地★址╗ Ltxsｄz.�ǒm
一个道：“你听说了没有？柳姨娘院里的王妈妈，今儿又领了好些东西过去，说是过年添置的。我瞧着，那箱笼抬了好几，也不怕看见。”
另一个道：“看见又怎样？如今这府里，谁还敢说姨一个不字儿？夫病成这样，世子又小，里里外外不都是姨一个撑着么。”
先前那个便叹了气，压低了嗓音：“话是这么说，可到底……名分在那里摆着呢。夫要是真有个好歹，世子承了爵，这府里还不是夫说了算？姨再能耐，终究是个姨娘。”
后那个嗤地一笑：“那也得夫撑到那才算。你瞧瞧这几的脉案，一不如一，连太医都说得含糊——‘且尽事’——这话你还听不出来么？”
两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被外的风雪声淹没了。
而在那具滚烫躯壳的处，一个魂灵正在穿过重重黑暗与流光，渺渺茫茫地坠这具陌生的
身之中。
那个，叫赵重。
三前，他还坐在圳一间
仄的出租屋里，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系统生成的“胡充华”身图样。
二十四岁，独居，每在出租屋与公司之间两点一线。
那一夜他加班回来，泡了一碗方便面，随手点开那个不知什么时候下载的程序，界面上跳出一行字：“身替方案·熟韵骚躯：灵太后胡充华之身复刻体（体年二十岁）。”他嗤笑了一声，以为是哪个恶搞程序，随手点了个“确认”。
然后胸一阵剧痛，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此刻，那一缕魂灵如同被巨力吸扯着，在无边的黑暗中翻滚。
耳畔有呼呼的风声，有模糊的流光闪过，有遥远的、听不真切的声。
他想要挣扎，却连手指都动不了，只能任由那
力量拖拽着、吸扯着，越来越，越来越沉。
直到某一刻，他忽然感到一滚烫的热
扑面而来，如同一撞进了一锅沸水里，浑身上下无处不烫，无处不痛，却又沉得动弹不得。
他想叫，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那呻吟传外间，守夜的云岫立刻站起身来，快步走到榻前，伸手探了探那额的温度，滚烫。
“荷香，去打盆冷水来。地址發''郵箱Lī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云岫吩咐道。
那个圆脸的小丫鬟应了一声，提着裙子便跑了出去。
不多时端了一盆冷水进来，云岫将帕子浸透了，拧得半，叠成一条，敷在那额上。
那滚烫的温度隔着湿帕子传出来，不多时帕子便热了。
云岫只得换了一条，又换了一条，来来去去，直到窗外渐渐透进灰白的天光。
这一夜，那榻上的时而浑身滚烫如火烧，时而又冷得缩成一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云岫寸步不离地守着，期间喂了两次水。
第二次喂进去的，总算没有呕出来。更多彩
到了天明时分，那热度竟退了几分，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些。
云岫在榻边打了个盹，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便惊醒过来。
再探那额，热度比夜里低了不少，虽仍是烫的，却已不是那种烧得要炸开的滚烫了。
她心中一松，又绞了帕子来替那擦了擦脸。
擦到下颌时，她忽然顿住了。
她记得夫的皮肤因长年卧病，是枯黄而松弛的，可此刻手下的触感，却有一种异样的滑腻，像是覆了一层极细的、新生的
皮。
她心中一动，又不好仔细端详，只将帕子收了，默默记在心里。
天明之后，府中各房陆续得了消息：夫还活着，烧也退了些。
于是来探视的便多了起来。
先是几个管事婆子结伴而来，在外间坐了一坐，问了几句病
，便各自散了。
又有库上的赵德福打发送了一包银耳来，说是“给夫润润肺”。
接着是二老爷梁振邦那边遣了个小厮来问话，说“二老爷本要亲自过来，无奈衙门里有事走不开，叫来问问夫可好些了”。
云岫一一应了，送了出去。
到辰正时分，芙蓉苑那边终于来了。
未至，香先到。
一阵浓郁的脂
香气从廊下飘进来，紧接着门帘一掀，柳姨娘穿着一身玫瑰紫妆花褙子，满珠翠，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端着个描金食盒，一个抱着一领簇新的锦被。
柳姨娘一进门便拿帕子掩着鼻，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屋内，然后快步走到榻前，在踏脚上坐下，伸手轻抚那锦被的边缘，中哽咽道：“我的姐姐，怎么几不见，就瘦成这个样子了？”
那榻上的仍是昏沉沉的，并无回应。
柳姨娘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那帕子边上绣着一枝小小的红梅，倒是致。
她又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姐姐这一病，可是把我的心都疼碎了。这偌大的家业，上上下下几百，都指着姐姐拿主意呢。姐姐若有个好歹，叫我们孤儿寡母的，叫我们可怎么好？”她说着，声音越发凄切，帕子在眼角按了又按，只是眼眶却并不见红。
她身后那个端着食盒的丫鬟将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来。
柳姨娘接过来，用银匙舀了舀，道：“这是妹妹特地为姐姐炖的，用的是库里那根老山参，炖了一夜呢。姐姐好歹尝一，养养神。”说着，便舀了一匙，送到那唇边。
然而那牙关紧咬，参汤顺着嘴角便淌了下来，洇湿了枕巾。
柳姨娘叹了气，将碗放下，拿帕子替她揩了揩嘴角，道：“可怜见的，连汤水都进不去了。”
她又坐了一刻，说了些“姐姐安心养着”、“外的事有妹妹料理”、“等姐姐好了再好好犒劳妹妹”之类的话，便起身告辞了。
走时又吩咐云岫：“好生伺候着，缺什么只管到芙蓉苑来取。”说完，便携着一阵香风去了。
她走后，云岫将食盒里的参汤端起来看了看，那汤炖得浓白，用料倒是实在。
她想了想，没有倒掉，放在一边温着。
倒是柳姨娘方才那番话，她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这位姨话说得至亲至切，只是帕子按了半晌眼角，眼眶仍是的。
云岫垂着眼，将参汤碗往桌角挪了挪，转身又去绞帕子了。
这上午，又有一来探。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时，云岫正端着一碗温水，用小匙慢慢往那唇边喂。
听得外间有问了句“母亲可好些了”，声音清朗，却带着一疏淡的客气，正是世子梁继业。
云岫忙放下碗，起身迎了出去。
只见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站在外间，穿着一件月白素袍，发束金冠，生得眉目清俊，身量虽未长足，已有了几分少年公子的气度。╒寻╜回?╒地★址╗ шщш.Ltxsｄｚ.ｃōｍ
他站在厅中，目光不往内室的方向看，只望着墙上挂的一幅山水画，像是在出神。
“世子来了。”云岫蹲了蹲身。
梁继业点了点，道：“我来看看母亲。可方便进去？”
云岫道：“夫刚喝了点水，这会子倒还安稳。世子请。”
梁继业便抬步进了内室。
他走到榻前，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锦被上那起伏微弱的影上，默立了片刻。
那一两息的沉默里，屋子里只有窗外风吹枯枝的沙沙声，和那的呼吸声，一长一短，一重一轻，像是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
然后他开道：“母亲，儿子来了。母亲可好些了？”
榻上的自然无法回应。
梁继业又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他顿了顿，没有回，只问了一句：“太医今可来过了？”
云岫道：“还未曾来。说好了午后再来一趟。”
梁继业“嗯”了一声，便没有再说什么，抬脚出了门。
脚步声出了院子，渐渐远了。
云岫送至廊下，看着那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心中不知怎的，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她回到内室，将那碗温水又端起来，继续一匙一匙地喂。
这一回，那的喉动了一动，咽下去了一。
此后两，那具躯壳中正在渐渐苏醒的魂灵，便是在这般半昏半醒之间度过的。
她时而觉得自己浮在一片滚烫的海面上，时而又坠无边的冰窖。
耳畔有零零碎碎的声音飘进来，有哭，有问，有来，有走。
那些声音隔着厚厚的棉絮似的，听不真切，但她却隐隐能分辨出哪些是真心，哪些是敷衍。
那带着脂香的哽咽，声音动听，却像打在棉花上的拳，不痛不痒。
那少年的问候，礼节周全，却冷得像这腊月的雪，虽不远不近地飘着，却怎么也捂不热。
其间，也有一些更模糊的、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的话——
“……这都第三了……药也灌不下去……”
“……怕是不中用了……”
“……该预备的，也该预备起来了……”
那些话像风里夹着的细针，不声不响地扎进来，扎在某个她自己还不知道的地方。
她想抓住那些声音，却什么也抓不住；想分辨那是谁在说话，眼前却只有一片沉沉的黑雾。
那种感觉，比病痛本身更令心紧缩。
到了第三，腊月二十午后，那热度忽然又烧了起来，比前两更猛烈，直将烧得浑身打颤，汗出如浆，重衣尽湿。
云岫守在榻前，换了四五回帕子，又喂了两回水，都被呕了出来。
她这时已有些慌了，忙叫荷香去请太医。
然而太医还未到，榻上那却忽然不动了。
不抖了，不喘了，连那滚烫的温度都像在一瞬间被抽走了一般，四肢开始发凉。
云岫伸手探她的鼻息，心中一沉。那气息若有若无，几近于无。
外间的小丫鬟们已经有低低地哭了出来。
云岫伸手探她的鼻息，心中一沉。
那气息若有若无，几近于无。
她咬着牙，又绞了一条热帕子，敷在那额上，又将一床被子加盖上去。
她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着不能停。
停了，便真完了。
就在那气息将断未断之际，榻上的忽然张，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声音，像是要说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呓语。
云岫俯下身去，将耳朵凑到她唇边，却听不清一个字。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模糊得像隔着水传过来。
就在此时，外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两个婆子压低了嗓音说话。
一个道：“这都第三了……药也灌不下去……”另一个接道：“……怕是不中用了……”前那个便叹了一声，声音更低了些：“……该预备的，也该预备起来了……”那话音里带着几分小心，又有几分公事公办的平淡，像是早就在等着这句话似的。
脚步声渐渐远了，大约是往芙蓉苑那边报信去了。>郵件LīxsBǎ@gｍail.ｃｏm?.ｃom发>
云岫听着那话，心一紧，却没有回。
她只是咬着牙，又将一条帕子浸了热水，拧得半，叠成一条，敷在那额上。
又将一床被子加盖上去。
她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着不能停。
停了，便真完了。
然后，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她忽然感到手下那的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
那一气，吸得又又长，像是从什么极极远的地方，被生生拽了回来。
紧接着，第二，第三。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凉下去的四肢也开始回暖。
云岫探了探她的额，那滚烫的热度已退了，摸上去只是温温的，比常的体温略高一些，却已不再是那般骇的高烧了。
云岫怔怔地看了她半晌，手仍按在她额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来，指尖微微发颤。
黄昏时分，最后一线天光从窗纸透进来，映在青砖地上，是一层极淡的、橙红的光。
外的雪已经停了，天色在雪后放晴，西边的天际透出一抹淡淡的晚霞。
廊下的积雪映着那霞光，泛着一层温暖的红色。
赵重睁开了眼睛。
她动了动手指，指腹蹭过那锦褥的缎面，滑滑的，凉凉的。
她微微偏过去，便嗅到枕上有一甜暖的香气，沉沉的，像是压在鼻端的一团棉花。
她抬了抬眼，目是一顶紫檀雕花的月门架子床的帐顶，锦帐低垂，帐上绣着折枝牡丹，那金线在黄昏的微光里一闪一闪的。
床柱上挂着一只鎏金银香球，镂空的球面透出细细的香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帐顶的影里。
这是哪里？
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一只手已快一步扶住了她的背。
那手温软有力，托着她的肩胛骨，将一个大迎枕垫在她腰后，又取了一件藕荷色厚绸长袄来与她披上。
她低看时，见那长袄的袖露出一截白腻的手腕来，那腕骨纤细如削，不是自己记忆中那只粗粝的男的手。
她心里一跳，却没有开。
那替她理了理衣襟，又端了一盏温水来，用小匙舀了，送到她唇边。
她本能地张咽下，那温水润过涸的喉咙，顺着食管流下去，熨帖得她微微闭了闭眼。
那喂了她三四匙水，方将碗放下，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主子昏迷了好几了。”那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怕惊了她，“
婢先扶您起来坐坐可好？”
她点了点。
那便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垫在她颈后，将她扶着靠在了大迎枕上。
她靠着那柔软的锦枕，定了定神，方抬眼看那。
只见那丫鬟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生着一张莹白的面孔，一双杏眼又亮又柔，正望着自己，眼眶微微泛红。
“婢叫云岫。”那丫鬟见她望过来，便低了低，轻声道，“是夫的贴身丫鬟。”
赵重听了，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腻纤长，十指如削葱根，指甲上还涂着一层淡淡的蔻丹。
她慢慢地将那双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过去，看了半晌。
那不是她的手。
她又抬眼去看那丫鬟，见那丫鬟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目光垂着，并不催促。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陌生：“镜子。”
那丫鬟微微一怔，随即便转身走到窗下的紫檀架前，将那蒙着绣帕的铜镜端了过来，在她面前放好，略略调整了角度。
赵重望向镜中。
镜中映出一张的面庞，雪白的肌肤，饱满的额，一双凤目微微上挑，天然带着一段慵懒的风。
鼻梁挺直，嘴唇不点而红，微微抿着。
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却又是全然陌生的。
她怔怔地看着镜中，镜中也怔怔地看着她。
她抬起手来，指尖触到镜面上那的脸颊，冰凉的。
那不是梦中的脸，那是她自己的脸。
她将手缓缓放下来，低看了看自己的胸。锦被之下，隆起的弧度柔软而饱满。她又抬眼去看镜中，那张脸还在那里，一分一毫都没有变。
云岫一直安安静静地守在旁边，见她放下手，方轻声道：“主子大病初愈，不宜劳神。婢先伺候主子喝盏热茶可好？”
赵重没有答话。她只是看着镜中那张脸，看了许久许久。过了好一会儿，她方缓缓点了点。
云岫便转身去沏茶。
她动作极轻，行止间几乎没有声响，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不多时，一盏热茶便端到了赵重手边。
是一盏温热的蜂蜜桂花饮，金黄透亮的汤色，上漂浮着几朵桂花，散发着清甜温润的香气。
赵重接过来，双手捧着，那温度透过薄瓷壁传过来，熨帖着她的掌心。
她低喝了一小，甜，暖，有一幽幽的桂花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仿佛连胸的堵涩都化开了些。
云岫在她面前的踏脚上坐下，并不急着说话，只等她慢慢喝了几，方开道：“主子心里必定有许多想问的事。婢知道的，都告诉主子。”
赵重抬眼看了她一眼。
这个自称云岫的丫鬟，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疾不徐，像是每一句话都在心里掂量过了才说出的。
她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
“你说。”赵重的声音仍是哑的，但比方才清亮了些。
云岫便说了起来。
她说，这座府邸是成国公府，已故的老国公梁振业三年前战死边关，留下主母胡氏和世子梁继业。
主母因哀痛过度大病一场，从此缠绵病榻，至今已三年。
府中中馈自老夫去世后无主持，渐次落到了柳姨娘手里。
各处管事多是柳姨娘安
的，库房、厨房、采买，皆有她的手伸进去。
府里上上下下，只知有姨，不知有夫。
她说，柳姨娘方才来探过病，话说得殷勤热切，只是眼泪一滴也没有。
她说，世子每来问安，站一站便走，礼数周全，却与母亲没有半句多余的言语。
她说，这府里如今就像一艘船，明面上是国公府的旗号，掌舵的却是个姨娘。
底下的各怀心思，有等着看风向的，有趁捞油水的，也有几个忠心旧默默观望，只不敢出。
赵重听着，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些话她听进去了，却像是隔着一层东西。
她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是自己”、“这座府邸是自己的家”这两件事。
可云岫说的那些，她又隐隐觉得熟悉，仿佛在昏迷中那些零零碎碎飘进来的声音碎片，终于拼凑出了形状。
云岫顿了顿，又低声道：“还有一事，婢要先禀明主子。”
赵重抬眼看她。
云岫的目光垂着，落在她握着茶盏的手上，轻声道：“主子这一病三年，外的都道夫已是将枯之木、将尽之烛。可婢这几伺候着，却看得真切。主子的身子，与三年前已大不相同了。”
赵重一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只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云岫抬起眼来，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像是窥见了什么不该窥见的秘密，有些忐忑，又有些隐秘的欢喜。
“主子的身子，比三年前年轻了许多。像是回到了二十岁上下时的光景。肌肤也好，气息也好，都不像是一个缠绵病榻三年的。婢不知这是如何发生的，只是觉着，许是老天爷开恩，许是主子本就是个有福的。这事婢不曾对旁提起，主子心里有数便是。”
赵重听罢，心中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穿越前屏幕上那行字，“灵太后胡充华之身复刻体（体年二十岁）”。
原来那竟是真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从何说起。
她总不能告诉这个丫鬟：我是另一个，我从另一个世界来，你的主子已经死了，如今住在这具躯壳里的，是个连自己都还没弄明白处境的男。
她沉默了很久。
云岫也不催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棵长在庭院里多年的树，不声不响，却踏实地撑着一方荫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霞的最后一抹红光也消失在天际线下了。屋里只剩那盏羊角灯的光，将两个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墙上。
过了许久，赵重才开。她的声音仍有些哑，却比方才稳了些：“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你先下去罢，我一个静一静。”
云岫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已比方才镇定了许多，便不再多言，站起身来，轻声道：“夫且安心养着。天大的事，也等身子大好了再说不迟。”说罢，轻轻福了一福，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房门轻轻带上。
屋子里便只剩下了她一个。
赵重坐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雪后初晴的夜，风不大，但冷，吹得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地响，是清脆的、空灵的声响，远远近近地回
在夜色中。
她低看着自己握着茶盏的手，那双手白腻纤长，在这等静夜里，竟像玉雕的一般。
她慢慢地转动手腕，看着那手在灯下变换着角度，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圳那间出租屋里没有关的电脑屏幕，想起那个恶作剧一般的“确认”按钮，想起自己活着时的种种。
那些加班到夜的夜晚，那些泡面与外卖填满的子，那些在社
媒体上羡慕别、却从不曾真正迈出一步的踌躇。
二十八岁，一事无成，孤独地死在一间租来的屋子里。
而如今，她坐在一座国公府的雕花架子床上，成了一个二十岁的绝色
，还有什么系统、什么身替、什么内宅争斗在等着她。
她想笑，又笑不出来。
想哭，也哭不出来。
胸有千言万语堵着，却找不到一个可以理解这一切的去说。
云岫看起来忠心，可她说的那些话里，有多少是真心的忠诚，又有多少是她自己的算计？
她说的“天赐侍主”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那个柳姨娘，一个妾室，能在这偌大的国公府中一手遮天，绝不是等闲之辈。
这些念纷至沓来，在她脑中转了一圈又一圈，却怎么也理不出个绪。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床的小几上，慢慢躺了下去。
锦被柔软而温暖，带着百合宫香的甜暖气息。
她闭上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声，那是不属于她自己的、的、轻柔而绵长的呼吸。
过了很久很久，她轻轻吐出一气。
既来之，则安之。
她一个死过一次的，还有什么可怕的？
活着便是活着，管他什么身不身，什么古代不古代。
先活下来，再看看这个世界到底能把她怎么样。
窗外，夜幕四合，远天有一弯极细的月牙，挂在不远处梅树的枝梢之间。
那梅树上已打了花苞，在月色与雪光的映照下，一粒一粒，如朱砂般殷红。
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地响着，偶尔有一两声更鼓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悠长，像是这座古城在夜色中沉沉的叹息。
静馨院内外，终于安静了下来。
云岫在耳房中坐了一回，听着正房里再没有动静，方轻轻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
里呼吸均匀，是睡着了。
她这才松了气，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吹了灯，躺了下去。
黑暗中，她想着方才替主子擦脸时指尖触到的那层细的肌肤，想着主子醒来后那双凤目中一闪而过的惊惶与迷茫，也想着自己方才说出的那番话。
有些事，她没有说全。
比如，主母病重的这三里，她曾经在无意间，瞥见主子那枯黄的面容下，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旧皮，露出底下新生的、雪白的肌肤。
那种变化不是缓慢的，几乎是以眼可见的速度在进行。
她当时惊得手中的帕子都落进了水盆里，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将这事瞒了下来，没有告诉任何。连太医都没有说。
因为她隐隐觉得，这件事不能让任何知道。
她翻了个身，听着窗外风过檐角的声音，慢慢闭上了眼。
那夜的风雪已经停了，月光洒在雪地上，将整座院子映得如同白昼。
远处传来梆鼓声响，已是三更了。
这静馨院的灯火，在这漫长的雪夜之后，终于一盏一盏地熄了。
只有廊下那半明不暗的风灯，还在风中轻轻摇晃着，像是有还未睡，还在想着什么心事。
正是：
雪夜沉疴惊客至，纱帷处换新魂。
婢心未解前缘事，且向春风问故根。
不知这一觉醒来，这新来乍到的魂灵，又将面对何等光景，且听下回分解。
连
来天色沉，铅云低垂，至掌灯时分，那雪便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起初还是细碎的霰子，打在瓦上沙沙作响，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成了鹅毛般的大片，铺天盖地地将整座临安城裹进一片白茫茫的静谧里。
天色未及酉正，已是暮色沉沉，街衢间行
绝迹，只有那些飞檐翘角上的铁马，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一声递一声，远近相和。
话说那成国公府坐落在清波门内，占地半条街巷，五进大宅，廊庑相连。
此刻华灯初上，各院里陆续点起了灯——门房赵大爷吆喝着两个小么儿将大门前的灯笼也点亮了，那两只红绸大灯在风雪中摇摇晃晃的，照着门前石阶上积了半尺厚的雪。
赵大爷缩着脖子站在廊下，看着那雪没有要停的意思，啐了一
，骂了声“这鬼天气”，便转身钻进门房里去了。
门房旁边的炭房里，赵嬷嬷正拢着袖子烤火，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葵花籽，耳朵却竖着听外
的动静。
她听着那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将窗纸吹得簌簌地响，便叹了
气，自言自语道：“这天儿，怕是要冻死哩。”说着，又往炉膛里添了一块炭。
府中一带长廊上，几个小厮正缩着脖子往厨房那边跑，踩得积雪咯吱咯吱响。
打
的一个约莫十五六岁，肩上披着一块油布，一边跑一边回骂：“这鬼天气，说下就下，也不给个准备！”后的一个接道：“你少抱怨两句罢，没听见静馨院那边传话出来，说夫怕是不好了。大管家急得跟什么似的，正满府里找太医呢！”前那个闻言，脚步缓了缓，压低声音道：“病了三年了，反反复复的，这些年要不是姨撑着，这府里早了套了。”后那个嘘了一声：“仔细嘴上把门，叫听见。”说着，两便一溜烟钻进厨房的耳房里去了，门帘一放，将那满天的风雪隔绝在外。
静馨院内，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这静馨院在府中偏东的位置，前后两进，前
一带翠竹，后几株老梅，本是极清雅的所在。
然而这三年来，院中花木渐次荒疏，竹叶落尽也无
扫，梅树下堆着枯枝败叶，被雪一盖，更显得萧条。
此刻院门虚掩着，廊下的风灯只点了一盏，半明不暗的，风雪卷进去，打得灯罩啪啪作响。
正房之中，紫檀雕花的月
门架子床帐幔低垂，锦被之下，一个影枯瘦地躺着，气息微弱，若不是偶尔喉间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呻吟，几乎要疑心那是一具尸首。
床前站着一个穿水绿比甲的丫鬟，约莫十八九岁年纪，杏眼桃腮，生得极灵秀。
她守在榻前已有大半
了，手里的帕子浸了温水，不时替榻上那擦拭额上的冷汗。
她身后立着两个小丫鬟，一个端着铜盆，一个捧着
布，俱是大气也不敢出。
这榻上躺着的，正是成国公府已故国公梁振业之妻、一品诰命夫
胡充华。
自三年前老国公战死边关的消息传回，她哀痛过度，一病不起，缠绵病榻至今，这几
忽然加重，竟到了水米不进的地步。
太医来看过两回，开了方子，也只是摇
叹气，留下几句“尽事听天命”的话，便拱拱手去了。
方才大管家梁忠亲自去请了城中一位姓刘的老太医来，把了脉，出来时面色凝重，只道：“夫
这一关怕是不易过了。若能挨过今夜，或者还有几分指望。”这话说得含糊，梁忠却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他站在廊下，望着满院的雪，沉默了好一阵子，方对身边的管事道：“去跟各房说一声，叫心里有个预备。另外，也去芙蓉苑说一声罢。”
芙蓉苑住着的，便是柳姨娘。
那柳姨娘原是梁振业身边的通房丫鬟抬的姨娘，七八年前生了一
，取名玉柔，因是府里唯一的孩儿，倒也得了些宠。
这些年主母病着，府中中馈便渐渐落到了她手里，上上下下的
事调度、银钱出，十停里倒有七八停要经她的手。
她为
明，面上功夫做得极好，见了谁都是笑盈盈的，可府里的老儿背地里都说，这位姨的心思得很，面上亲热，心里那把算盘打得比账房先生还响。
此刻芙蓉苑里灯火通明，柳姨娘正歪在暖阁的炕上，叫小丫鬟捶着腿。
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织金褙子，鬓边簪了一枝赤金点翠的珠钗，虽是晚间在屋里，仍是打扮得齐齐整整。
她手里端着一盏杏仁茶，正慢慢喝着，听了梁忠那边传来的话，将茶盏往几上一搁，叹了
气道：“姐姐病了这一场，也够受的了。我原说前儿过去瞧瞧，偏生姑太太那边又打发来，缠了我大半。罢了罢了，明儿一早我过去看看。”说着又吩咐道：“琥珀，你把库里那根老山参翻出来，回带过去。”
她身边一个穿葱绿比甲的丫鬟应了声“是”，却又低声道：“姨
，那边说，怕就是这两了。”
柳姨娘听了这话，倒沉默了一瞬，随即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淡淡道：“生老病死，也是没法子的事。府里上上下下，还得过
子呢。你去告诉库上的赵德福，叫他这几警醒些，别到时候手忙脚的。”顿了顿，又道：“世子那边，可有去传话了？”
琥珀道：“已打发
去了。只是世子在书房读书，那边回话说，知道了。”
柳姨娘点了点
，没再说什么。暖阁里安静了一时，只听得窗外风雪呜呜地响。
这夜戌末时分，一个穿青布袄裙的老婆子踏着雪，从后廊慢慢走到了静馨院。发布页LtXsfB点￠○㎡
她
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生着一张瘦削的面孔，颧骨略高，看时目光沉沉的，带着几分年轻时的凌厉。
她到了院门
，在门垫上跺了跺脚上的雪，方推门进去。
里
的小丫鬟见了她，忙道：“秦嬷嬷来了。”那老婆子摆了摆手，也不多话，只走到外间，在一张杌子上坐了。
这秦嬷嬷原是已故老夫
在世时的贴身，在府中伺候了四十多年，从大姑娘熬成了老婆子。
老夫
过世后，她自请去看守祠堂，平里轻易不到各院走动。
今夜过来，却是听了夫
病危的消息，心里放不下。
云岫从内室出来，见了她，蹲了蹲身，叫了声“嬷嬷”。
秦嬷嬷抬眼看她，低声道：“夫
如何了？”云岫摇了摇，轻声道：“方才又发热了，灌了两回药，都呕了出来。”秦嬷嬷沉默了一刻，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来，塞到云岫手里，道：“这是老身自己攒的一点参须，虽不算好，给夫泡水喝，也能补补气。”云岫打开一看，果是些参须末子，虽不贵重，却根根净饱满，显见是攒了好久的。
云岫收进袖中，低声道：“嬷嬷费心了。”
秦嬷嬷点了点
，沉默了一会儿，方道：“你是个灵醒的。这府里的事，你也看在眼里。夫这一病，有些怕是要翻天了。你多看着些罢。”说完，便扶着膝站起来，慢慢地往外走。
走到门
，又回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掀了帘子，便没风雪之中了。
云岫送了她出去，转身回到内室。
榻上那
仍是昏沉沉的，脸色蜡黄，嘴唇裂，额上密密地渗着一层虚汗。
云岫绞了帕子，替她轻轻拭去。
就在帕子触及那
额的瞬间，她忽然觉得指尖一凉。
不对，不是凉，是烫。
那滚烫的温度透过湿帕子传过来，比白
里还要烫几分。
云岫心
一紧，伸手探向那颈侧，那脉搏跳得又急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拼命挣扎着要冲出来。
这一夜，整个静馨院无
敢合眼。
外间的地龙烧得不足，屋里微有凉意。
药炉搁在条案上，余温早已散尽，炉中残渣冷透了，也没
来收。
一个白瓷药碗搁在脚踏边，碗底还剩了小半碗乌黑的汤汁，上
凝了一层薄膜。
廊下两个守夜的小丫鬟坐得远远的，拢着手炉，压低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最新?╒地★址╗ Ltxsｄz.�ǒm
一个道：“你听说了没有？柳姨娘院里的王妈妈，今儿又领了好些东西过去，说是过年添置的。我瞧着，那箱笼抬了好几
，也不怕看见。”
另一个道：“看见又怎样？如今这府里，谁还敢说姨
一个不字儿？夫病成这样，世子又小，里里外外不都是姨一个撑着么。”
先前那个便叹了
气，压低了嗓音：“话是这么说，可到底……名分在那里摆着呢。夫要是真有个好歹，世子承了爵，这府里还不是夫说了算？姨再能耐，终究是个姨娘。”
后
那个嗤地一笑：“那也得夫撑到那才算。你瞧瞧这几的脉案，一不如一，连太医都说得含糊——‘且尽事’——这话你还听不出来么？”
两
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被外的风雪声淹没了。
而在那具滚烫躯壳的
处，一个魂灵正在穿过重重黑暗与流光，渺渺茫茫地坠这具陌生的身之中。
那个
，叫赵重。
三
前，他还坐在圳一间仄的出租屋里，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系统生成的“胡充华”身图样。
二十四岁，独居，每
在出租屋与公司之间两点一线。
那一夜他加班回来，泡了一碗方便面，随手点开那个不知什么时候下载的程序，界面上跳出一行字：“
身替方案·熟韵骚躯：灵太后胡充华之身复刻体（体年二十岁）。”他嗤笑了一声，以为是哪个恶搞程序，随手点了个“确认”。
然后胸
一阵剧痛，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此刻，那一缕魂灵如同被巨力吸扯着，在无边的黑暗中翻滚。
耳畔有呼呼的风声，有模糊的流光闪过，有遥远的、听不真切的
声。
他想要挣扎，却连手指
都动不了，只能任由那力量拖拽着、吸扯着，越来越，越来越沉。
直到某一刻，他忽然感到一
滚烫的热扑面而来，如同一撞进了一锅沸水里，浑身上下无处不烫，无处不痛，却又沉得动弹不得。
他想叫，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那呻吟传
外间，守夜的云岫立刻站起身来，快步走到榻前，伸手探了探那额的温度，滚烫。
“荷香，去打盆冷水来。地址發''郵箱Lī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云岫吩咐道。
那个圆脸的小丫鬟应了一声，提着裙子便跑了出去。
不多时端了一盆冷水进来，云岫将帕子浸透了，拧得半
，叠成一条，敷在那额上。
那滚烫的温度隔着湿帕子传出来，不多时帕子便热了。
云岫只得换了一条，又换了一条，来来去去，直到窗外渐渐透进灰白的天光。
这一夜，那榻上的
时而浑身滚烫如火烧，时而又冷得缩成一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云岫寸步不离地守着，期间喂了两次水。
第二次喂进去的，总算没有呕出来。更多
彩
到了天明时分，那热度竟退了几分，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些。
云岫在榻边打了个盹，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便惊醒过来。
再探那额
，热度比夜里低了不少，虽仍是烫的，却已不是那种烧得要炸开的滚烫了。
她心中一松，又绞了帕子来替那
擦了擦脸。
擦到下颌时，她忽然顿住了。
她记得夫
的皮肤因长年卧病，是枯黄而松弛的，可此刻手下的触感，却有一种异样的滑腻，像是覆了一层极细的、新生的皮。
她心中一动，又不好仔细端详，只将帕子收了，默默记在心里。
天明之后，府中各房陆续得了消息：夫
还活着，烧也退了些。
于是来探视的
便多了起来。
先是几个管事婆子结伴而来，在外间坐了一坐，问了几句病
，便各自散了。
又有库上的赵德福打发
送了一包银耳来，说是“给夫润润肺”。
接着是二老爷梁振邦那边遣了个小厮来问话，说“二老爷本要亲自过来，无奈衙门里有事走不开，叫来问问夫
可好些了”。
云岫一一应了，送了出去。
到辰正时分，芙蓉苑那边终于来
了。
未至，香先到。
一阵浓郁的脂
香气从廊下飘进来，紧接着门帘一掀，柳姨娘穿着一身玫瑰紫妆花褙子，满珠翠，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端着个描金食盒，一个抱着一领簇新的锦被。
柳姨娘一进门便拿帕子掩着
鼻，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屋内，然后快步走到榻前，在踏脚上坐下，伸手轻抚那锦被的边缘，中哽咽道：“我的姐姐，怎么几不见，就瘦成这个样子了？”
那榻上的
仍是昏沉沉的，并无回应。
柳姨娘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那帕子边上绣着一枝小小的红梅，倒是
致。
她又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姐姐这一病，可是把我的心都疼碎了。这偌大的家业，上上下下几百
，都指着姐姐拿主意呢。姐姐若有个好歹，叫我们孤儿寡母的，叫我们可怎么好？”她说着，声音越发凄切，帕子在眼角按了又按，只是眼眶却并不见红。
她身后那个端着食盒的丫鬟将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来。
柳姨娘接过来，用银匙舀了舀，道：“这是妹妹特地为姐姐炖的，用的是库里那根老山参，炖了一夜呢。姐姐好歹尝一
，养养神。”说着，便舀了一匙，送到那唇边。
然而那
牙关紧咬，参汤顺着嘴角便淌了下来，洇湿了枕巾。
柳姨娘叹了
气，将碗放下，拿帕子替她揩了揩嘴角，道：“可怜见的，连汤水都进不去了。”
她又坐了一刻，说了些“姐姐安心养着”、“外
的事有妹妹料理”、“等姐姐好了再好好犒劳妹妹”之类的话，便起身告辞了。
走时又吩咐云岫：“好生伺候着，缺什么只管到芙蓉苑来取。”说完，便携着一阵香风去了。
她走后，云岫将食盒里的参汤端起来看了看，那汤炖得浓白，用料倒是实在。
她想了想，没有倒掉，放在一边温着。
倒是柳姨娘方才那番话，她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这位姨
话说得至亲至切，只是帕子按了半晌眼角，眼眶仍是的。
云岫垂着眼，将参汤碗往桌角挪了挪，转身又去绞帕子了。
这
上午，又有一来探。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时，云岫正端着一碗温水，用小匙慢慢往那
唇边喂。
听得外间有
问了句“母亲可好些了”，声音清朗，却带着一疏淡的客气，正是世子梁继业。
云岫忙放下碗，起身迎了出去。
只见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站在外间，穿着一件月白素袍，发束金冠，生得眉目清俊，身量虽未长足，已有了几分少年公子的气度。╒寻╜回?╒地★址╗ шщш.Ltxsｄｚ.ｃōｍ
他站在厅中，目光不往内室的方向看，只望着墙上挂的一幅山水画，像是在出神。
“世子来了。”云岫蹲了蹲身。
梁继业点了点
，道：“我来看看母亲。可方便进去？”
云岫道：“夫
刚喝了点水，这会子倒还安稳。世子请。”
梁继业便抬步进了内室。
他走到榻前，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锦被上那起伏微弱的
影上，默立了片刻。
那一两息的沉默里，屋子里只有窗外风吹枯枝的沙沙声，和那
的呼吸声，一长一短，一重一轻，像是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
然后他开
道：“母亲，儿子来了。母亲可好些了？”
榻上的
自然无法回应。
梁继业又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
，他顿了顿，没有回，只问了一句：“太医今可来过了？”
云岫道：“还未曾来。说好了午后再来一趟。”
梁继业“嗯”了一声，便没有再说什么，抬脚出了门。
脚步声出了院子，渐渐远了。
云岫送至廊下，看着那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月
门后，心中不知怎的，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她回到内室，将那碗温水又端起来，继续一匙一匙地喂。
这一回，那
的喉动了一动，咽下去了一。
此后两
，那具躯壳中正在渐渐苏醒的魂灵，便是在这般半昏半醒之间度过的。
她时而觉得自己浮在一片滚烫的海面上，时而又坠
无边的冰窖。
耳畔有零零碎碎的声音飘进来，有
哭，有问，有来，有走。
那些声音隔着厚厚的棉絮似的，听不真切，但她却隐隐能分辨出哪些是真心，哪些是敷衍。
那带着脂
香的哽咽，声音动听，却像打在棉花上的拳，不痛不痒。
那少年的问候，礼节周全，却冷得像这腊月的雪，虽不远不近地飘着，却怎么也捂不热。
其间，也有一些更模糊的、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的话——
“……这都第三
了……药也灌不下去……”
“……怕是不中用了……”
“……该预备的，也该预备起来了……”
那些话像风里夹着的细针，不声不响地扎进来，扎在某个她自己还不知道的地方。
她想抓住那些声音，却什么也抓不住；想分辨那是谁在说话，眼前却只有一片沉沉的黑雾。
那种感觉，比病痛本身更令
心紧缩。
到了第三
，腊月二十午后，那热度忽然又烧了起来，比前两更猛烈，直将烧得浑身打颤，汗出如浆，重衣尽湿。
云岫守在榻前，换了四五回帕子，又喂了两回水，都被呕了出来。
她这时已有些慌了，忙叫荷香去请太医。
然而太医还未到，榻上那
却忽然不动了。
不抖了，不喘了，连那滚烫的温度都像在一瞬间被抽走了一般，四肢开始发凉。
云岫伸手探她的鼻息，心中一沉。那气息若有若无，几近于无。
外间的小丫鬟们已经有
低低地哭了出来。
云岫伸手探她的鼻息，心中一沉。
那气息若有若无，几近于无。
她咬着牙，又绞了一条热帕子，敷在那
额上，又将一床被子加盖上去。
她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着不能停。
停了，便真完了。
就在那气息将断未断之际，榻上的
忽然张，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声音，像是要说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呓语。
云岫俯下身去，将耳朵凑到她唇边，却听不清一个字。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模糊得像隔着水传过来。
就在此时，外
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两个婆子压低了嗓音说话。
一个道：“这都第三
了……药也灌不下去……”另一个接道：“……怕是不中用了……”前那个便叹了一声，声音更低了些：“……该预备的，也该预备起来了……”那话音里带着几分小心，又有几分公事公办的平淡，像是早就在等着这句话似的。
脚步声渐渐远了，大约是往芙蓉苑那边报信去了。>郵件LīxsBǎ@gｍail.ｃｏm?.ｃom发>
云岫听着那话，心
一紧，却没有回。
她只是咬着牙，又将一条帕子浸了热水，拧得半
，叠成一条，敷在那额上。
又将一床被子加盖上去。
她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着不能停。
停了，便真完了。
然后，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她忽然感到手下那
的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
那一
气，吸得又又长，像是从什么极极远的地方，被生生拽了回来。
紧接着，第二
，第三。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凉下去的四肢也开始回暖。
云岫探了探她的额
，那滚烫的热度已退了，摸上去只是温温的，比常的体温略高一些，却已不再是那般骇的高烧了。
云岫怔怔地看了她半晌，手仍按在她额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来，指尖微微发颤。
黄昏时分，最后一线天光从窗纸透进来，映在青砖地上，是一层极淡的、橙红的光。
外
的雪已经停了，天色在雪后放晴，西边的天际透出一抹淡淡的晚霞。
廊下的积雪映着那霞光，泛着一层温暖的
红色。
赵重睁开了眼睛。
她动了动手指，指腹蹭过那锦褥的缎面，滑滑的，凉凉的。
她微微偏过
去，便嗅到枕上有一甜暖的香气，沉沉的，像是压在鼻端的一团棉花。
她抬了抬眼，
目是一顶紫檀雕花的月门架子床的帐顶，锦帐低垂，帐上绣着折枝牡丹，那金线在黄昏的微光里一闪一闪的。
床柱上挂着一只鎏金银香球，镂空的球面透出细细的香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帐顶的
影里。
这是哪里？
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一只手已快一步扶住了她的背。
那手温软有力，托着她的肩胛骨，将一个大迎枕垫在她腰后，又取了一件藕荷色厚绸长袄来与她披上。
她低
看时，见那长袄的袖露出一截白腻的手腕来，那腕骨纤细如削，不是自己记忆中那只粗粝的男的手。
她心里一跳，却没有开
。
那
替她理了理衣襟，又端了一盏温水来，用小匙舀了，送到她唇边。
她本能地张
咽下，那温水润过涸的喉咙，顺着食管流下去，熨帖得她微微闭了闭眼。
那
喂了她三四匙水，方将碗放下，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主子昏迷了好几
了。”那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怕惊了她，“婢先扶您起来坐坐可好？”
她点了点
。
那
便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垫在她颈后，将她扶着靠在了大迎枕上。
她靠着那柔软的锦枕，定了定神，方抬眼看那
。
只见那丫鬟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生着一张莹白的面孔，一双杏眼又亮又柔，正望着自己，眼眶微微泛红。
“
婢叫云岫。”那丫鬟见她望过来，便低了低，轻声道，“是夫的贴身丫鬟。”
赵重听了，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
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腻纤长，十指如削葱根，指甲上还涂着一层淡淡的蔻丹。
她慢慢地将那双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过去，看了半晌。
那不是她的手。
她又抬眼去看那丫鬟，见那丫鬟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目光垂着，并不催促。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陌生：“镜子。”
那丫鬟微微一怔，随即便转身走到窗下的紫檀架前，将那蒙着绣帕的铜镜端了过来，在她面前放好，略略调整了角度。
赵重望向镜中。
镜中映出一张
的面庞，雪白的肌肤，饱满的额，一双凤目微微上挑，天然带着一段慵懒的风。
鼻梁挺直，嘴唇不点而红，微微抿着。
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却又是全然陌生的。
她怔怔地看着镜中
，镜中也怔怔地看着她。
她抬起手来，指尖触到镜面上那
的脸颊，冰凉的。
那不是梦中
的脸，那是她自己的脸。
她将手缓缓放下来，低
看了看自己的胸。锦被之下，隆起的弧度柔软而饱满。她又抬眼去看镜中，那张脸还在那里，一分一毫都没有变。
云岫一直安安静静地守在旁边，见她放下手，方轻声道：“主子大病初愈，不宜劳神。
婢先伺候主子喝盏热茶可好？”
赵重没有答话。她只是看着镜中那张脸，看了许久许久。过了好一会儿，她方缓缓点了点
。
云岫便转身去沏茶。
她动作极轻，行止间几乎没有声响，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不多时，一盏热茶便端到了赵重手边。
是一盏温热的蜂蜜桂花饮，金黄透亮的汤色，上
漂浮着几朵桂花，散发着清甜温润的香气。
赵重接过来，双手捧着，那温度透过薄瓷壁传过来，熨帖着她的掌心。
她低
喝了一小，甜，暖，有一幽幽的桂花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仿佛连胸的堵涩都化开了些。
云岫在她面前的踏脚上坐下，并不急着说话，只等她慢慢喝了几
，方开道：“主子心里必定有许多想问的事。婢知道的，都告诉主子。”
赵重抬眼看了她一眼。
这个自称云岫的丫鬟，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疾不徐，像是每一句话都在心里掂量过了才说出
的。
她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
“你说。”赵重的声音仍是哑的，但比方才清亮了些。
云岫便说了起来。
她说，这座府邸是成国公府，已故的老国公梁振业三年前战死边关，留下主母胡氏和世子梁继业。
主母因哀痛过度大病一场，从此缠绵病榻，至今已三年。
府中中馈自老夫
去世后无主持，渐次落到了柳姨娘手里。
各处管事多是柳姨娘安
的，库房、厨房、采买，皆有她的手伸进去。
府里上上下下，只知有姨
，不知有夫。
她说，柳姨娘方才来探过病，话说得殷勤热切，只是眼泪一滴也没有。
她说，世子每
来问安，站一站便走，礼数周全，却与母亲没有半句多余的言语。
她说，这府里如今就像一艘船，明面上是国公府的旗号，掌舵的却是个姨娘。
底下的
各怀心思，有等着看风向的，有趁捞油水的，也有几个忠心旧默默观望，只不敢出。
赵重听着，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些话她听进去了，却像是隔着一层东西。
她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
是自己”、“这座府邸是自己的家”这两件事。
可云岫说的那些，她又隐隐觉得熟悉，仿佛在昏迷中那些零零碎碎飘进来的声音碎片，终于拼凑出了形状。
云岫顿了顿，又低声道：“还有一事，
婢要先禀明主子。”
赵重抬眼看她。
云岫的目光垂着，落在她握着茶盏的手上，轻声道：“主子这一病三年，外
的都道夫已是将枯之木、将尽之烛。可婢这几伺候着，却看得真切。主子的身子，与三年前已大不相同了。”
赵重一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只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云岫抬起眼来，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像是窥见了什么不该窥见的秘密，有些忐忑，又有些隐秘的欢喜。
“主子的身子，比三年前年轻了许多。像是回到了二十岁上下时的光景。肌肤也好，气息也好，都不像是一个缠绵病榻三年的
。婢不知这是如何发生的，只是觉着，许是老天爷开恩，许是主子本就是个有福的。这事婢不曾对旁提起，主子心里有数便是。”
赵重听罢，心中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穿越前屏幕上那行字，“灵太后胡充华之
身复刻体（体年二十岁）”。
原来那竟是真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从何说起。
她总不能告诉这个丫鬟：我是另一个
，我从另一个世界来，你的主子已经死了，如今住在这具躯壳里的，是个连自己都还没弄明白处境的男。
她沉默了很久。
云岫也不催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棵长在庭院里多年的树，不声不响，却踏实地撑着一方荫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霞的最后一抹红光也消失在天际线下了。屋里只剩那盏羊角灯的光，将两个
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墙上。
过了许久，赵重才开
。她的声音仍有些哑，却比方才稳了些：“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你先下去罢，我一个静一静。”
云岫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已比方才镇定了许多，便不再多言，站起身来，轻声道：“夫
且安心养着。天大的事，也等身子大好了再说不迟。”说罢，轻轻福了一福，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房门轻轻带上。
屋子里便只剩下了她一个
。
赵重坐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雪后初晴的夜，风不大，但冷，吹得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地响，是清脆的、空灵的声响，远远近近地回
在夜色中。
她低
看着自己握着茶盏的手，那双手白腻纤长，在这等静夜里，竟像玉雕的一般。
她慢慢地转动手腕，看着那手在灯下变换着角度，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
圳那间出租屋里没有关的电脑屏幕，想起那个恶作剧一般的“确认”按钮，想起自己活着时的种种。
那些加班到
夜的夜晚，那些泡面与外卖填满的子，那些在社媒体上羡慕别、却从不曾真正迈出一步的踌躇。
二十八岁，一事无成，孤独地死在一间租来的屋子里。
而如今，她坐在一座国公府的雕花架子床上，成了一个二十岁的绝色
，还有什么系统、什么身替、什么内宅争斗在等着她。
她想笑，又笑不出来。
想哭，也哭不出来。
胸
有千言万语堵着，却找不到一个可以理解这一切的去说。
云岫看起来忠心，可她说的那些话里，有多少是真心的忠诚，又有多少是她自己的算计？
她说的“天赐侍主”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那个柳姨娘，一个妾室，能在这偌大的国公府中一手遮天，绝不是等闲之辈。
这些念
纷至沓来，在她脑中转了一圈又一圈，却怎么也理不出个绪。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床
的小几上，慢慢躺了下去。
锦被柔软而温暖，带着百合宫香的甜暖气息。
她闭上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声，那是不属于她自己的、
的、轻柔而绵长的呼吸。
过了很久很久，她轻轻吐出一
气。
既来之，则安之。
她一个死过一次的
，还有什么可怕的？
活着便是活着，管他什么
身不身，什么古代不古代。
先活下来，再看看这个世界到底能把她怎么样。
窗外，夜幕四合，远天有一弯极细的月牙，挂在不远处梅树的枝梢之间。
那梅树上已打了花苞，在月色与雪光的映照下，一粒一粒，如朱砂般殷红。
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地响着，偶尔有一两声更鼓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悠长，像是这座古城在夜色中沉沉的叹息。
静馨院内外，终于安静了下来。
云岫在耳房中坐了一回，听着正房里再没有动静，方轻轻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
里
呼吸均匀，是睡着了。
她这才松了
气，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吹了灯，躺了下去。
黑暗中，她想着方才替主子擦脸时指尖触到的那层细
的肌肤，想着主子醒来后那双凤目中一闪而过的惊惶与迷茫，也想着自己方才说出的那番话。
有些事，她没有说全。
比如，主母病重的这三
里，她曾经在无意间，瞥见主子那枯黄的面容下，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旧皮，露出底下新生的、雪白的肌肤。
那种变化不是缓慢的，几乎是以
眼可见的速度在进行。
她当时惊得手中的帕子都落进了水盆里，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将这事瞒了下来，没有告诉任何
。连太医都没有说。
因为她隐隐觉得，这件事不能让任何
知道。
她翻了个身，听着窗外风过檐角的声音，慢慢闭上了眼。
那夜的风雪已经停了，月光洒在雪地上，将整座院子映得如同白昼。
远处传来梆鼓声响，已是三更了。
这静馨院的灯火，在这漫长的雪夜之后，终于一盏一盏地熄了。
只有廊下那半明不暗的风灯，还在风中轻轻摇晃着，像是有
还未睡，还在想着什么心事。
正是：
雪夜沉疴惊客至，纱帷
处换新魂。
婢心未解前缘事，且向春风问故根。
不知这一觉醒来，这新来乍到的魂灵，又将面对何等光景，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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