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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古代当贵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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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回 除夕祭祖礼行疏阔,元日朝贺初历仪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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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三十这,天还没大亮,成国公府的竹声便已响了起来。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发布地址Www.④v④v④v.US

    先是门房那边,一个小么儿耐不住子,偷偷点了一挂小鞭,噼里啪啦地炸了一串,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转了一圈,又落回屋脊上去了。

    这一响便开了,各处院落便跟着零星星地放起来,有远的,有近的,有脆亮的,有闷沉的,此起彼伏地响着,把那尚未褪尽的夜色搅得稀碎。

    厨房那边油烟滚滚,锅勺碰撞声响成一片,飘出一阵阵炸丸子的焦香,混着葱姜蒜的气味,在清冷的晨风中弥散开来。

    几个婆子搬着梯子在廊下挂新糊的纱灯,一个在上扶,两个在底下递,嘴里不住地喊着“当心当心,别踩空了”。

    门房赵大爷领着两个小么儿贴门神,左手按着纸,右手刷着浆子,嘴里念叨着:“左边秦叔宝,右边尉迟恭,贴正了贴正了……哎你个小兔崽子,门神的脸都让你贴歪了!”那门神印得鲜明,金甲银盔,威风凛凛,贴在朱漆大门上,倒是添了几分过年的气象。

    赵重站在廊下,看着这番忙的景象,忽然想起前世在圳过的那些年来。

    那时她住在南山区一栋高层公寓的二十三层,年三十的傍晚,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灰色楼群,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水泥森林。

    街上的比平少了大半——都回老家过年去了。

    楼下那家沙县小吃早早关了门,门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回家过年,初八开业”。

    便利店倒是还开着,亮着惨白的光灯,货架上稀稀拉拉的,只剩些没要的泡面和面包。

    她通常会在除夕前几天去超市买一堆速冻水饺和零食,然后窝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一边吃着速冻水饺,一边看春晚。更多彩

    窗外偶尔有一两声零星的竹响——是物业默许的,只准在指定的地点放,还得先登记。

    那声音孤零零的,在空旷的楼宇间回几下,便被风吞没了。

    楼下的小区广场上有时也有几个孩子在放烟花,但那烟花短短的,燃不了几秒就灭了,几个孩子便跺跺脚,缩着脖子跑回楼里去了。

    整座城市安静得像一座空城,连空气里都是冷冰冰的,没有一丝过年的热气。

    而此刻,她站在一座真正的国公府的廊下,眼前是忙忙碌碌的仆役,鼻尖是炸丸子的焦香与硝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竹声——有脆响的鞭炮,有沉闷的大炮仗,还有孩子们捏在手里甩来甩去的烟花发出的嗤嗤声。

    一切都是活生生的,热腾腾的,带着一种粗粝的、真实的烟火气。

    她低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沉香色遍地金通袖袄,又抬看了看廊下新糊的纱灯里透出的暖黄的光。

    那灯光映在地上,是一圈柔和的光晕。

    她忽然觉着,这个年虽然过得不太顺心,但到底比在圳那个冷清的出租屋里,一个吃速冻水饺要强些。

    静馨院里,云岫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先催着小丫鬟烧了两大锅热——水,备好了香汤沐盆,又将赵重今要穿的衣裳、戴的首饰一件件从柜中取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衣架上。

    那件沉香色遍地金通袖袄是年前新制的,料子厚实,通身织着暗纹,在烛光下微微泛着光;外罩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领袖都镶着灰鼠毛,暖烘烘的;另有一套真红大袖衫、织金凤纹霞帔、珠翠七翟冠,是元朝贺时要用的,叠得齐齐整整,搁在另一只托盘上。

    她一件件理过,又检查了一遍针线有没有松脱的地方,方满意地点了点。

    赵重起身时,窗纸上已映着明晃晃的天光。

    方才在廊下站了一站,倒觉着神了些。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便觉一冷气从脚底下钻上来,忙缩了缩脚,披了件厚袄下床。

    云岫伺候她梳洗毕,先换上那件沉香色遍地金通袖袄,系了腰带,又替她披上石青刻丝灰鼠披风。

    然后让她在镜前坐下,替她篦发,将那一乌黑的长发挽起来,盘成牡丹髻。

    这髻子比寻常的堕马髻要高些,也费工夫些,云岫的手又轻又巧,翻来覆去地盘着,用簪子固定了,又取来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斜斜地簪在髻侧。

    那支步摇垂着细细的珠串,一动便轻轻晃着,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妆毕,云岫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笑道:“夫今这一身气派,任谁看了也得说一声有威仪。”

    赵重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中穿着一身华贵的通袖袄,发髻高挽,珠翠环绕,倒真有几分当家主母的架势。

    只是那张脸上没什么笑意,眉目之间透着一淡淡的疏离。

    她伸手理了理鬓角,又正了正步摇,淡淡道:“空有威仪有什么用,家又不拿我当正经主子。”

    云岫听了,没有接话,只低下去收拾妆奁,将那些簪环首饰一件件放好。最新发布地址www.<xsdz.xyz

    用了早饭,又喝了一盏茶,外便有来报:祠堂那边已预备下了,请夫过去主祭。

    赵重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扶着云岫的手,出了静馨院。

    从静馨院到祠堂,要走一里多路,穿过两道月门,过一带长廊,再绕过一片松柏。

    昨夜落了薄薄一层霜,青砖路上泛着白,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廊下的纱灯已换过了,新糊的灯纸又薄又亮,在晨风中轻轻鼓着,像一只只透明的袋。

    廊柱上贴着一副新对联,朱红纸上墨迹淋漓,写道:“祖恩浩千秋泽,家庆绵长万代春。”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庄重。

    赵重一边走,一边又想——前世在圳,她的出租屋门从没贴过春联。

    有一年她心血来,在地铁花十块钱买了一副印刷的,红纸金字的,上写着“万事如意”“一帆风顺”之类的吉利话。

    她拿回去贴的时候才发现门框太窄,那对联贴上去便歪歪扭扭的,一半贴在墙上,一半悬在门外,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

    她贴了两天,觉着碍事,又撕下来了。

    那副对联如今想来,大约还躺在她出租屋楼下的垃圾桶里,被雨水泡得褪了色,字迹模糊,谁也认不出上写了什么了。

    祠堂所在的院落四面松柏环绕,此刻松枝上还挂着霜,在晨光中泛着银白的光。

    院门大开,青石甬道直通殿前,石阶两侧立着一对石灯,灯里的火苗已点起来了,在寒风中轻轻跳动着。

    赵重踏祠堂时,供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

    整猪整羊居中,左右列着各色果品——红的苹果,黄的鸭梨,紫的葡萄,青的柿子,一盘盘码得整整齐齐。

    时鲜糕点列了两排,有桂花糕、栗子糕、枣泥山药糕、松仁百合酥,都用青花碟子盛着,碟边还贴着小小的红纸签,写着糕点名目。

    五供齐全——香炉、烛台、花瓶、香盒、执壶,一色是铜鎏金的,擦得锃亮,在烛光下泛着沉沉的宝光。

    柳姨娘站在供桌旁,穿着一件石榴红织金妆花褙子,正指挥两个婆子将一对手臂粗的红烛上烛台。

    她一面指挥一面回,见供品的位置稍有偏差,便亲自上前挪一挪,那态度倒比摆自己房里的东西还上心几分。

    她又回吩咐一个小丫鬟:“香炉里的灰再瞧瞧,别结了块,回香不稳。”那丫鬟蹲下身去,用一根小银签子拨了拨香灰,点了点。

    柳姨娘这才满意地直起身来。

    一抬,见赵重到了,她脸上立刻堆起笑来,快步迎上前,福了一福,中道:“夫来了。妾身想着夫大病初愈,怕祠堂里寒气重,便先过来盯着他们把香烛供品都摆好了。夫只消上香行礼便是。”话说得极漂亮,事也办得极周全——周全到赵重连手的余地都没有。

    她只消来,上香,行礼,站一站,便算尽了主母的职责了。

    赵重看了她一眼,也不多话,只淡淡点了点,至香案前站定。

    云岫递过点燃的线香。

    那香是上好的檀香,细细的,直直的,顶端燃着一粒红火,冒出一缕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供桌上方的空气里,带着一沉沉的、清冽的香气。地址發郵箱LīxSBǎ@GMAIL.cOM

    赵重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将那香香炉之中。

    她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抬起时,她的目光扫过那密密层层的牌位。

    从太祖、太宗起,一代一代往下排,一行行,一排排,漆光锃亮,金字煌煌。

    最下方是新故的成国公梁振业的牌位,金漆是今年新上的,在烛光下亮得有些刺眼。

    她看着那些牌位,心中不禁动了动——在圳时,她从没祭过祖,甚至连自己爷爷的坟在哪儿都不知道。

    每年清明,父亲会打个电话来,说一句“别忘了给你爷爷烧点纸”,她便在网上找个代烧纸钱的店铺,花几十块钱,让店家帮忙烧一包纸钱,拍张照片发过来,算是尽过孝了。

    那种祭祖,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风一吹就不见了。

    而此刻,她站在一座真正的祠堂里,面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火缭绕,香烟熏得她眼睛微微发涩。

    这祭祖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肩上,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定了定神,面上纹丝不动,退后一步,归位站好。

    赞礼的是二老爷梁振邦,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站在香案左侧,手里捧着一卷红纸。

    他清了清嗓子,拉长了声调,喊道:“吉时已到——祭祖大典开始——跪——”

    赵重依言跪下。最新地址) Ltxsdz.�ǒm

    她身后,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世子梁继业跪在最前,脊背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件簇新的石青素锦袍,发束金冠,腰间系着羊脂玉佩,一张清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恭谨得像是刻出来的。

    他叩首时动作标准,一起一伏,额触地时,那石青色的袍角便在地上铺开一片,又在他起身时收回。

    每一拜都一丝不苟,既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但那一张脸上,除了恭谨,再没有旁的表。

    目光只在牌位与蒲团之间游移,始终不向旁边看一眼。

    梁继祖跪在世子身后半个身位。

    他比世子年长两岁,身量也高些,穿着半旧的藏青绸袍,腰间也不系玉佩,朴素得不像国公府的少爷。

    他一色的行礼如仪,目不斜视,一张脸沉静如水,像一尊没有表的石像。

    他叩首时,袍角在地上铺开的面积比世子大些——那袍子半旧了,袖处微微发亮,是浆洗过太多次留下的痕迹。

    再往后,各房亲眷按辈分依次跪着。

    柳姨娘携梁玉柔跪于末排。

    梁玉柔穿着簇新的红小袄,扎着双丫髻,怯生生地跟着母亲叩,小小的身子在那一排大中间,显得格外单薄。

    柳姨娘低着,倒也安分,一改平的张扬,只在起身时悄悄抬起来,飞快地觑了赵重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梁振邦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中回着:“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兴——”

    如是反复三次,三跪九叩之礼方毕。

    赵重起身时,膝盖微微有些发麻。

    她在云岫的搀扶下站定,理了理衣襟,回过来,看着身后那一片依次起身。

    丫鬟婆子们上前收拾蒲团,撤下供品。

    那整猪整羊被抬了下去,果品糕点也一碟碟端走,祠堂中渐渐空了下来。

    梁振邦走过来,拱了拱手,笑道:“嫂嫂辛苦了。祭礼已成,嫂嫂且回去歇着,余下的事,自有我等料理。”赵重点了点,也没多说什么,便带着云岫出了祠堂。

    回到静馨院时,天已近午了。

    云岫伺候她更衣,将那身沉重的通袖袄和披风脱下来,换了一件家常的藕荷色厚绸长袄。

    赵重在炕沿上坐下,长长地舒了一气。

    她从早晨起便一直端着,此刻方觉着肩膀松了些。

    午饭是厨房送来的,四菜一汤,比平丰盛些:红烧蹄髈,清蒸鲈鱼,栗子烧,炝炒白菜,另有一碗火腿炖豆腐。

    赵重吃了半碗饭,便搁了筷子,歪在炕上歇午觉。

    她睡了约莫半个时辰,醒来时外的天光已有些发暗了。

    除夕夜走得快。仿佛才喝了杯茶,外的天就黑了。

    天黑之后,府里的灯便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廊下、檐下、树梢、池边——到处都挂上了新糊的灯笼,红的白的的,在夜风中轻轻晃着,灯光映在地上,是一圈圈柔和的光晕。

    厨房那边早已备好了守岁的席面,各房按照等例,一房一桌,送到各自的院里去吃。

    静馨院也送来了一桌,四荤四素,一盘点心,一壶热酒。

    赵重坐在桌旁,看了看那满桌的菜,又看了看对面空着的椅子,没什么胃。

    她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又咽下去。

    一盘虾仁吃了小半,便放下了筷子。

    云岫给她斟了一杯热酒,轻声道:“夫好歹用一些,今夜守岁,要熬到子时呢。”

    赵重端起那杯酒来抿了一。那酒是桂花酒,甘甜,带着一幽幽的桂花香气,倒不难喝。她又喝了一,便将酒杯搁下了。

    屋子里静得很,只有火盆里炭火偶尔开的噼啪声。

    外的竹声一阵一阵地响着,时远时近。

    隔着窗纸,能看见天边不时有一道亮光闪过——是有在放烟花。

    那烟花升上去,在半空中炸开,亮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屋里的家具上一闪而过,像一只巨大的、无形的眼睛,眨了一下,又闭上了。

    赵重歪在炕上,望着窗纸上明灭的光影,忽然又想起了前世的除夕夜。╒寻╜回?╒地★址╗ шщш.Ltxsdz.cōm

    那时她住在圳的出租屋里,除夕夜通常是一个过的。

    她会从冰箱里翻出一袋速冻水饺,煮了,蘸着醋吃。

    吃完便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看朋友圈里别晒的年夜饭照片,大圆桌上摆满了鸭鱼,热气腾腾的,一家子老老少少围着,笑得合不拢嘴。

    她看着那些照片,有时会想,那些的家里可真热闹啊。

    然后她便划过去,看下一个。

    春晚是开着当背景音的,但她从不认真看,只是听着那热闹的声响,让出租屋里不至于太安静。

    到了零点,窗外会有一阵短暂的竹声——是物业在指定的地点点燃的,大约持续十几分钟,便又归于沉寂。

    然后她关掉电视,去洗漱,躺下,听着窗外那一片死寂——整座城市像一座巨大的坟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而此刻,窗外是持续不断的竹声,一阵紧似一阵。

    有个大号烟花“咻”地一声窜上天,在半空中炸开,亮光照得整间屋子都亮了一亮,跟着是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欢呼声。

    那声音在夜空中回着,热腾腾的,活生生的,充满了间的烟火气。

    她将目光从窗纸上收回来,看了看桌上那碟还没动过的桂花糕。

    那糕蒸得松软,上面缀着几粒金黄的桂花,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她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

    绵软,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清香,与她从前在超市买的那种机器做的桂花糕截然不同——这糕是用手揉出来的,用柴火蒸出来的,带着一子实在的味。

    她又咬了一,慢慢地嚼着,忽然觉着,自己似乎有些喜欢上这个地方了。

    云岫见她吃了糕,便又替她斟了一杯酒,小声道:“夫再喝一杯罢,这桂花酒是苏州的方子,后劲不大,喝两杯暖暖身子。”赵重便端起杯来,又喝了一,觉着那酒顺着喉咙流下去,温温的,恰到好处地驱散了胸中的那一丝闷气。

    她又吃了一块糕,喝了几酒,觉着身上暖和了些,便歪在炕上闭目养神。外的竹声渐渐密了起来,眼看就要到子时了。

    云岫搬了一张小杌子,坐在炕沿边,手里拿着一把银签子,慢慢地剥着核桃。

    她手巧,剥出来的核桃仁整整齐齐的,放在一只青花碟子里,不一会儿便堆了小半碟。

    她将碟子往赵重手边推了推,轻声道:“夫吃几个核桃,补补脑。”

    赵重“嗯”了一声,伸手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那核桃仁脆生生的,在齿间碎裂,散发出一微微的涩味,混着一丝甘甜。

    “前可热闹?”她问。

    云岫道:“热闹得很。各房都摆了席,二老爷那边还叫了一班小戏,正在唱着呢。隔着几重院子,还能听见管弦声。”

    赵重听了,没有接话。

    外忽然“砰”的一声响,一团烟花在半空中炸开,亮光透过窗纸,将屋子里照得亮了一亮,又暗了下去。

    她在那一亮一暗之间,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世子呢?”她又问。

    云岫顿了顿,方道:“世子在松涛馆里,一个用的饭。说是明要早起朝贺,便没有过来。”

    一个。

    赵重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她又想起了祠堂里那个跪在最前的少年,脊背挺得笔直,叩首时一丝不苟,目光却始终不与她对视。

    “他走之前,在报恩寺住了七天,都做了些什么?”她问。

    云岫道:“每早晚随法师诵经,间焚香礼拜,吃斋茹素。听墨竹说,世子这七里话很少,做完功课便回禅房读书,也不与其他多走动。倒是有一回,他半夜一个起来,站在院子里,望着月亮,站了好一会儿。墨竹问他看什么,他只说‘没什么’,便回屋去了。”

    赵重听了,沉默良久。

    她想着想着,便想起了前世自己十几岁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是个闷葫芦,不跟爸妈说话。

    过年回家,爸妈问什么她都嗯嗯啊啊地应着,吃完饭便躲进房间玩手机,门一关,谁也不理。

    有一年除夕,她妈推门进来,端了一盘饺子,放在她桌上,说:“别玩手机了,吃几个饺子,跟妈说说话。”她也不抬,说:“知道了,一会儿吃。”然后她妈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出去了。

    她听见门关上时,那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叹息声,她当时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却像一根细针,扎在心上,微微地疼。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那种心——站在门、端着饺子、看着那个永远背对着自己的背影时,心里是什么滋味了。^.^地^.^址 LтxS`ba.Мe

    外的竹声更密了。

    子时将近,府中各处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连成一片,震得窗纸都在嗡嗡地响着。

    天上更是热闹,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上去,在半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黄的,流光溢彩,将整个夜空都照亮了。

    云岫站起身来,走到门,点燃了挂在廊下那挂早就备好的小鞭炮。

    那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照得廊下的柱子忽明忽暗。

    放完了,她又将一束烟花递给赵重,笑道:“夫放一支罢,去去晦气。”

    赵重接过来,走到门,将烟花凑到烛火上点燃了。

    那烟花嗤嗤地冒着火星,先是银色的,又变成金色的,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绚丽的弧线,像一束在夜风中燃烧的流星。

    她忽然想起,在圳的那几年,她也曾在除夕夜跑到楼下的广场上,买过几根烟花。

    那时她一个站在空的广场上,手里举着烟花,看着那火星在夜风中消散,四周是高耸的楼房,亮着稀稀拉拉的灯光,远处的街道上几乎没有影。

    她放完了,将那根烧黑的铁丝扔进垃圾桶,便上楼去了。

    那时她心里很平静,什么也没想。

    而此刻,她站在一座国公府的廊下,身后是一个忠心的丫鬟,眼前是满天璀璨的烟花,耳畔是震耳欲聋的竹声——这一切都热闹得让她有些恍惚。

    她看着手中那支烟花燃尽,最后一点火星灭了,只剩一根黑漆漆的铁丝,还微微烫手。

    她将铁丝递给云岫,转身回了屋里。

    她站在屋中,望着一室的灯火。

    桌上那半壶桂花酒还温着,那碟核桃仁已吃了一半。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自鸣钟,子时已过。

    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

    正月初一,五更天,还黑沉沉的。

    赵重被云岫轻轻唤醒时,外一片寂静——那是除夕狂欢后的寂静。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星的竹响,懒懒散散的,像是放竹的也累了。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便觉着浑身酸痛——昨儿守岁到子时过后才歇下,总共也没睡两个时辰。

    云岫已备好了香汤,伺候她沐浴更衣。

    今要穿的是全套的一品命冠服——先穿真红大袖衫,那衫子料子厚实,通身织着金线暗纹,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外罩一件织金凤纹霞帔,那凤纹用金线绣成,在胸盘绕展开,一只展翅的金凤,中衔着一串璎珞;腰间束一条玉带,垂着七事荷包;最后是那顶珠翠七翟冠,沉甸甸地压在上,冠上缀着珍珠宝石,前一排垂珠,晃来晃去的,晃得眼花。

    云岫又替她理了理霞帔的垂带,退后两步看了看,点道:“夫今这一身,才是正经的国公夫气派。”

    赵重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中珠围翠绕,华贵非凡,金线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尊穿着礼服的菩萨。

    只是那张脸上没什么笑意,眉目之间透着一淡淡的倦意。

    她伸手正了正冠上的垂珠,道:“走吧。”

    出了静馨院,天色还是黑沉沉的,东边的天际线只有一层极淡的鱼肚白。

    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脸上微微一紧。

    轿子已候在院门外了——是一乘青帷小轿,由两个轿夫抬着。

    她上了轿,轿帘放下,隔绝了外的冷风。

    云岫跟在轿旁,手里拎着一盏羊角灯,那灯在晨风中晃晃悠悠的,照出一片昏黄的光。

    轿子出了成国公府的大门,沿着清波门街一路往南走。

    街上的积雪已被清扫过了,堆在路边,在晨光中泛着灰白的光。

    此刻天还未亮透,四下一片寂静,只有轿夫的脚步声踏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地响着。

    偶尔有一两顶轿子从对面过来,彼此擦肩而过时,轿帘微微晃动,露出里一闪而过的影——大约是别府的诰命夫,也是赶着去朝贺的。

    赵重坐在轿中,轿帘微微晃动,外的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在她脸上,凉飕飕的。

    她想着前世的元旦——那时她通常睡到中午才起,然后躺在床上刷手机,看朋友圈里别发的跨年照片,有在酒吧倒计时的,有在江边看烟花的,有在家里吃火锅的。

    她什么也不做,就躺着,翻来覆去地刷手机,刷到手机快没电了,便起来泡一碗方便面。

    那个元旦过得浑浑噩噩的,没有任何仪式感,只是一天的假期罢了。

    而此刻,她穿着一身沉重的命冠服,坐着一乘青帷小轿,在黎明前的寒风中,去往一处官署,向一个从未见过的皇帝行三跪九叩之礼——这仪式感,重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也不知这是好是坏,只是觉着,这个年,到底是不一样的。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轿子在一处官署门前停下了。

    赵重下了轿,抬一看,原来是设在城中指定的一处朝贺之所——朱雀门外的一处别馆,五开间的正厅,门前悬着明黄的帷幔,门站着几个穿着青袍的内侍。

    已有七八位命到了,按品级各自站着,有的相熟的正凑在一处低声说话,有的独自站在一旁,低理着自己的衣襟。

    她们见了赵重,有的点了点,有的福了一福,有的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又转回去了。

    她虽不认得这些,却也知道,这些都是京中有有脸的诰命夫——有公侯伯府上的,有大员家的,品级高的站前,品级低的站后,阶级分明,秩序井然。

    一位穿着紫色袍服的内侍走出来,手中执着一柄拂尘,拖着嗓子道:“各位夫请了——吉时将至,请按品级站好,静候旨意——”

    一众命便依言站好了。

    赵重按着自己的品级站到了第二排。

    她前站着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夫,穿着一品的大红织金霞帔,上戴着七翟冠,虽是满白发,背却挺得笔直。

    后站着几个年轻的,大约是三四品的宜、恭,皆屏息静气,不敢出声。

    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内侍又扬声喊道:“圣旨到——跪——”

    一众命齐齐跪了下去。

    赵重跪在群中,学着旁的样子,双手叠放在身前,低下去。

    她听见那内侍展开圣旨,拖着长音宣读,声音在空旷的厅中回着,嗡嗡嘤嘤的,她听不真切那些辞藻——大约是些“圣寿无疆”、“国泰民安”、“皇恩浩”之类的吉利话。

    她只低着,看着自己面前那块青砖地,砖缝里嵌着一点枯的青苔,灰扑扑的。

    她俯下身去,额触及那冰凉的青砖地。

    那青砖地硬邦邦的,凉意从额渗进去,让格外清醒。

    赵重忽然想起,前世在圳时,她办公室楼下便是地铁,每天早高峰,她随着涌进站里,在刷卡机的“滴”声中挤进车厢,被群裹挟着,像一片被水流推动的树叶。

    她从没跪过任何,也从没向谁磕过。

    而此刻,她跪在一座陌生的官署中,向一个从未谋面的皇帝磕行礼——这滋味,说不清是荒谬还是真实,只是觉着,自己与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看得见,摸不着。

    她也不知这层膜是保护她还是囚禁她,只是默默地伏在地上,听着那内侍拖长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中回。

    礼毕,站起身来时,她听见前那位白发老夫低低地咳嗽了一声,旁边的丫鬟连忙上前扶住。

    厅中的气氛松了下来,有几个低声谈了几句,便各自散去。

    赵重也扶着云岫的手,慢慢走出了别馆。

    出了门,冷风迎面一吹,她方觉着背上已渗了一层薄薄的汗。

    回到府中时,已是巳牌时分。

    赵重换下那身沉重的冠服时,只觉着肩颈酸痛,顶被那冠子压得发麻。

    云岫替她揉了揉肩膀,又端了一盏热茶来。

    她刚喝了一,外便通报说亲眷们陆续来拜年了。

    一拨是大伯梁振邦夫。

    梁振邦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满面红光,一看就是年过得不错。

    他进了正厅,拱了拱手,笑道:“嫂嫂过年好。今年气色大好了,比我前些子见到时还神几分,可见这病竟是全好了。这是府上的福气,也是咱们国公府的福气。”

    旁边他夫周氏穿着簇新的玫瑰紫妆花褙子,也跟着笑着说了几句吉利话。

    赵重与他们见了礼,让了座,吃了杯茶,说了一阵子客气话,他们便起身告辞,往别处去了。

    接着是各房晚辈来拜年。先是二房几个没有分家的晚辈,领着各自的孩子来磕了。

    接着是几个远房的旁支,赵重并不认得他们,只听云岫在旁低声提点:“这是三房的二爷……这是四房的五爷……那位是姑太太家的表少爷……”她一一应着,点,赏了荷包,又说了几句“过年好”、“长高了”、“好好读书”之类的话。

    那些孩子有的怯生生的,有的大大咧咧的,领了荷包便欢天喜地地去了。

    正说着话,外通报说世子来了。

    厅中的声音低了下去。

    梁继业穿着一件月白的素锦袍,领着梁继祖、梁玉柔并几个更小的庶弟庶妹走了进来。

    他走到厅中,当先跪下,中道:“儿子给母亲拜年,愿母亲福寿安康。”说着,那端正的一张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地一拜下去,额触地。

    后梁继祖也跟着跪下,一板一眼地磕了,中道:“儿子给母亲拜年。”接着是几个小的,参差不齐地跪了一地,有说“给母亲拜年”的,有说“母亲新年好”的,还有一个小不点大概还没学会说话,只张着嘴啊啊了两声,便跟着姐姐磕了个,逗得旁边几个丫鬟忍不住抿嘴笑了。

    赵重看着跪了一地的小辈,心中微微一动。

    她定了定神,一一发了红包——用红纸包着小银锞子,铸成梅花、海棠式样,每一包。

    发到了梁玉柔时,那小姑娘接了红包,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轻声说了句“谢谢母亲”,便又低下去。

    赵重看了她一眼,见她穿着簇新的红小袄,扎着双丫髻,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眉眼间与柳姨娘有几分相似,但子却不像她母亲那般张扬,倒像一只缩着脖子的小雀。

    她想起方才守在窗前时,云岫说是柳姨娘披着狐裘过了两趟,心里便隐隐有一丝不快。

    赵重心中暗暗一哂,又补了一句:“玉柔这几可吃了桂圆糖糕?厨房新蒸的,回叫给你送一碟子去。”梁玉柔听了,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吃过了,好吃,谢谢母亲。”声音细声细气的,像蚊子哼哼。

    赵重点了点,没有再说什么。

    又留他们吃了杯茶。

    赵重试着与世子说了几句话——问他年课如何,近读了什么书。

    梁继业一一答了,答得恭敬简短:“回母亲,年课不曾落下。近在读《孟子》,读到‘天将降大任于是也’一章。”

    他说话时,目光垂着,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并不抬看她。

    赵重又问:“在报恩寺住了七,可习惯?”他道:“习惯。寺中清净,读书倒也专心。”又是一句简短的回答,绝不多说一个字。

    赵重心中有些发闷,却也不好说什么,又坐了一回,便让他们散了。

    最后来的是柳姨娘。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石榴红妆花褙子,满珠翠,脸上薄薄施了一层脂,香的,携着儿梁玉柔进来。

    一进门便笑盈盈地磕了,中道:“妾身给夫拜年了。愿夫新岁吉祥,百事顺遂。”又推了推儿:“玉柔,给母亲磕。”梁玉柔乖巧地磕了,细声细气地说了句“母亲新年好”。

    柳姨娘这才站起身来,又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夫今儿气色真好,这衣裳也衬肤色。妾身前儿还说呢,夫这一病好了,府里总算有了主心骨了。今年必是个好年景,妾身瞧着那腊梅开得好,便知今年事事顺遂……”

    那话说得热络非凡,仿佛前些子的冷淡与架弄都是假的一般。

    赵重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地应着,赏了两个荷包,便道:“姨娘辛苦了,且回去歇着罢。年下事多,早些歇着,别累着。”话说得不冷不热,客客气气的。

    柳姨娘见她神色淡淡的,也不好再留,又殷勤地说了几句,方带着儿去了。

    她走后,正厅中便空了下来。

    赵重坐在椅上,望着门那一地碎金纸屑——是方才放鞭炮留下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那些金纸屑上,亮闪闪的,像洒了一地的碎金。

    她坐了好一会儿,方站起身来,扶着云岫的手,慢慢地走回静馨院。

    午后的阳光淡淡的,从窗纸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

    廊下几个小丫鬟正凑在一处分糖吃,见了她,略略蹲了蹲身,便又低下去,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回到屋里,脱下那身通袖袄,换了家常的衣裳。云岫替她卸了发髻,篦了篦发,她觉着皮松快了些,便歪在炕上,闭目养神。

    外的竹声又零零星星地响了起来——大约是哪个调皮的小么儿,偷了剩下的鞭炮,在院子里偷偷放着玩。

    那声音虽说与方才祭祖时的肃穆、朝贺时的庄严相距甚远,却自有一番活气,是这个年里最不打紧、也最真实的那一部分。

    她听着那声音,听着廊下小丫鬟的嬉笑声,听着远处厨房里传来的锅勺碰撞声,慢慢地,慢慢地,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沉,竟连晚饭时分也未醒来。

    云岫进来看了两回,见她睡得安稳,便没有叫醒她,只将一盏热茶放在炕边的小几上,又将火盆里的炭添了些,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外,影斜斜地移过窗棂,已是正月初一的傍晚了。

    正是:

    礼罢南郊散后,满城竹换年光。

    残妆卸尽灯花落,一枕新霜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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