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七年二月廿四

,辰初时分,天光刚亮透,静馨院中已是一片忙碌景象。>ltxsba@gmail.com>最新?地址) Ltxsdz.�ǒm
荷香提了满满一铜壶热水进来,小心翼翼地倾

盆中,白汽腾腾地漫开来。
云岫从紫檀柜中取出一套衣裳,展开,是一件沉香色遍地金通袖大袄,那金线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暗光,通袖处绣着缠枝牡丹,花瓣层叠,针脚细密得看不出线

。
下面是一条杏黄缕金马面裙,裙褶百二十道,褶距均匀如琴键,前后马面各绣一对振翅团凤,凤目以米珠缀成,在光里一晃,竟像是在眨眼睛。
这原是一品诰命夫

大礼时才穿的衣裳,全套行

压在妆奁里已有大半年不曾动过,今

实在非穿不可。
赵重坐在妆台前,身上只穿一件素白中衣,由着云岫替她细细梳

。
那

发又浓又长,乌油油的,云岫一缕一缕地拢起来,梳了端庄的牡丹髻,又从妆奁里拣出一枝赤金点翠步摇,那步摇的簪身是赤金锤揲而成,花心嵌翠蓝羽片,旁边垂下三串米珠流苏,长及耳垂。
云岫将步摇稳稳簪在髻边,又端详了一回,方点

道:“好了。”
赵重望着镜中那张脸,脂

未施,却已是艳光照

。
那鹅蛋脸儿白腻如脂,凤眼微垂,眼角那一丝天生的慵懒春意,今

被发髻一衬,竟多了几分凛然之气。
她抬手正了正那枝步摇,那流苏在鬓边轻轻晃动,触着面颊凉丝丝的。
镜中

望着她,她也望着镜中

,四目相对,她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陌生了。
两个月前,她还在病榻上,连翻个身都要

扶;两个月后,她已坐在这镜前,准备去议事厅打她

生中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仗。
她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目光沉静如水。
云岫替她理好衣领,又将那条杏黄缕金马面裙的系带紧了紧,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番,轻声道:“夫

今

这身气派,满府上下都该好好看看。”
赵重没有答话,只将袖

整了整。
那沉香色的袖

以五彩丝线绣着缠枝牡丹暗纹,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花枝的

廓,然后站起身,道:“走吧。让她们等久了,倒显得我这个主母沉不住气。”
云岫捧起事先备好的账册与

库单,跟在赵重身后。
二

一前一后出了静馨院,穿过长廊,往议事厅方向走去。
晨光穿过廊柱的间隙,在她们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沉稳,一道轻灵,

叠在一处,像是从同一个源

流淌出来的两条溪流。
廊外,几株杏花已落了大半,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青石板上,被晨风一吹,便贴着地皮打着旋儿往远处去了。
廊那

的几株海棠却正在盛时,花团锦簇,

艳艳的,将那一片院墙都映得喜庆起来。
赵重走过海棠树下时,一片花瓣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去拂,任它停在那里,直到进了议事厅的院子,那片花瓣方被一阵穿堂风卷走了。
##
议事厅在府中轴线偏西,距静馨院约半里路,是一座五开间的硬山顶大厅。
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前有五级石阶,阶旁立着一对石狮。更多

彩
此刻那朱漆大门已是大敞,门内隐约看得见青砖地面上几道明亮的光柱斜斜地铺着,是晨光从高窗上

下来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厅前院落中,已站了二三十号

,皆是内外管事并各处执事之

。
他们接到传话时只说“主母有令,辰正议事”,却不曾说明是为了什么事。
平

里议事,多半是账房钱先生代为主持,主母只偶尔过问几句,今

却是一大清早便传了话来,又以“辰正”为定,分毫不容晚到,显见是有大事。
众

站了一院子,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库房管事李富贵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把瓜子,闲闲地嗑着,对身旁的采买处管事赵德福道:“大清早的折腾,也不知是刮的什么风。”赵德福是个瘦高个儿,一张长脸上总挂着笑,此刻那笑意却有些勉强,低声道:“我听说夫

前些

子翻了好些旧账,怕不是要查咱们罢?”李富贵将瓜子壳往地上一啐,笑道:“查?一个

道

家,能查出什么来?账本子给她翻去,她能看明白三页便算我输。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寻╜回?”正说着,又一

凑过来,是厨房管事王德贵媳

,她压低了声音道:“你们瞧夫

那架势,连柳姨娘都给请来了。”
众

回

望去,果见柳姨娘正从西边廊下走来。
她今

穿了一件石榴红的织金妆花褙子,梳着明晃晃的牡丹髻,鬓边

着一枝赤金缠丝牡丹钗,腕上一对碧玉镯子,通身的气派倒比主母还盛几分。
她面上带着笑,身后跟着王妈妈并两个丫鬟,走得款款婷婷的,在厅侧寻了一张小几,便站在那里。
那笑是挂在面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丝不安,她也不明白这位素

不大理事的主母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辰正时分,更鼓敲了八响。
赵重在云岫的随侍下步

议事厅。
她穿过院落时,满院子的窃窃私语立时安静下来,

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来,有几个胆小的已开始往后退。
她走上石阶,跨过门槛,在主位那张紫檀太师椅上端端正正坐下。
云岫将账册放在案上,垂手侍立案侧。
那主位后是一幅梁氏先祖征战的屏风,画的是老国公梁振业的曾祖在枣阳城下与北狄大战的旧事,金戈铁马,气象森然。
屏风前的紫檀大案上放着文房四宝,案角搁着云岫事先备好的那叠账册。
赵重端坐案后,身后那幅屏风像一堵墙,将她衬得愈发庄严。
晨光从她身后的高窗

进来,将她的面容笼在暗处,令跪在厅中的管事们看不清她的表

。
柳姨娘在一旁站着,目光在那些账册上扫了一圈,又移到赵重面上,见她神色平静,心中反倒更不安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开

。
赵重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

,不急着说话。
厅中鸦雀无声,只听得见茶盏搁回案上的那一记轻响,清脆得像敲在每个

的心尖上。
她方缓缓开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厅中每个

耳里,沉甸甸的。
“今儿叫大家来,有几件事要查一查。”她翻开面前的第一本册子,不疾不徐地道,“

一件,花园里的枯枝已有小半月不曾清理了。府里养了十二个花匠,月钱按时发着,园子里的活计却没

做。是哪个管事负责的?”
一个姓马的花园管事慌忙出列,躬身道:“回夫

,是小的。前些

子天寒,花匠们手脚不灵便,这才耽搁了。夫

息怒,小的回去立刻催办。”
赵重看了他一眼,也没发火,只道:“下不为例。”又翻了一页,“第二件,库房腊月的炭火登记,腊月二十三到二十六这几

少了几笔,是谁经的手?”
李富贵一听“库房”二字,心

微微一跳,但见只是问炭火的小事,便放了心,上前道:“回夫

,腊月里炭火进出频繁,兴许是记漏了。小的回去查一查账,补上便是。”他说话时面上还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笑意,心想这主母果然只是抓些

毛蒜皮的小事来立威罢了。
赵重依旧不置可否,又翻了一页,“第三件,厨房采买的账目,正月初八那一页上

蛋的价钱比市面上贵了三成,又是什么缘故?”
厨房管事王德贵媳

忙道:“正月里雪大路滑,

不下蛋,价钱自然涨了些。最新?地址) Ltxsdz.�ǒm夫

放心,

婢们断不敢

报的。”她的声音又糯又甜,说得煞有介事,若是不知底细的,只怕就要被她这副老实


的模样骗过去了。
赵重合上册子,微微颔首,道:“既然你们都说不过是疏忽,那便罢了。往后多上上心便是。”
柳姨娘在旁听着,一直提着的心放了大半。
她心想,今

这场议事,不过是主母新官上任三把火,抓几桩小事敲打敲打,做做样子罢了。
她暗暗松了

气,对身旁的王妈妈低低说了一句:“瞧瞧,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王妈妈还没来得及点

,赵重的话锋便陡然一转。
“不过,”她从那叠账册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

库单,翻开其中一页,声音忽然冷了几分,“我这儿还有一桩事,要请大家一道来瞧瞧。”
她将下

微微一抬,云岫便走到厅门前,朝外

拍了拍手。
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一匹锦缎进来,直直抬到厅中央放下,打开外

裹着的油纸。|最|新|网''|址|\|-〇1Bz.℃/℃
李富贵一见那油纸上的戳记,脸色便变了一变。
那是一匹藕荷色的锦缎,正是年下新

库的“苏杭贡缎”。
赵重站起身,走下主位,来到那匹锦缎旁边,伸手拈起一角,在指间捻了捻。
那缎面粗糙,经纬松疏,连中等货色都算不上,哪里是什么“贡缎”。
“这是腊月二十

库的一批锦缎,”赵重回到主位上,拿起那本

库单,念道,“

库单上写着,‘湖州贡缎二十匹,纬密每寸百二十梭’。我来问问库房管事,这便是每寸百二十梭的贡缎么?拿到外

去,连寻常绸缎庄的铺面货都不如。”
李富贵再也站不住了,额上已沁出了汗珠。
他躬身上前,强笑道:“夫

,这匹缎子……兴许是拿错了,库房里还有几匹好的,小的这就去换来给夫

过目。”
“拿错了?”赵重将

库单往案上一拍,那脆响在厅中回

,几个胆小的管事腿都软了,“

库单上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名,

库时你亲自点了数、验了货,如今说拿错了?”
李富贵胸膛起伏了几下,眼珠一转,便要开

喊冤。
赵重却不给他开

的机会,朝云岫递了个眼色。
云岫便从那一摞账册里又抽出一本,翻开一页,正是采买的原始账册。
赵重将两本册子并排摊开,指着上面的数目道:“采买账上记的是赊购价,每匹十二两五钱,按老例折实付银九两五钱。

库单上写的进货价却是七两二钱。这中间的差价,是谁吃了?”
李富贵汗如雨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

如捣蒜,

中连称:“夫

饶命,夫

饶命!小的一时糊涂,小的知错了!夫

饶命!”
赵重却不看他,目光扫过厅中众

,见那些管事们个个面如土色,有几个已悄悄地往后退了半步,那方才还不以为然的笑意早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她缓缓道:“你一个

,吞不下这么多。你那个在采买处的妻舅,还有几家绸缎庄的账房,一并给我招出来,我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李富贵一听这话,哪里还敢嘴硬,便将采买处管事赵德福与城中三家绸缎庄勾连、以次充好、虚报价格的事,一五一十地招了。
赵德福在旁听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双腿一软,也跪了下去。
赵重命

将二

拖下去,各打了二十板子。
那板子是竹篾编成的,又宽又厚,打在

上闷闷地响。
起初几下,李富贵还能叫唤几声,及至十几下后,已只剩了哼哼。
打完拖回厅中时,裤子已被血洇透,

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一众管事见了他这副模样,无不骇然变色。
赵重却还不罢休。
她借着李富贵

代的线索,命

将账房旧册全部搬出来,当堂对质。
这一查,便查出了更多的勾当。
采买处赵德福不仅勾结李富贵虚报锦缎,还在腊

、海味、茶叶等项上动了手脚,前后侵吞不下三百两;厨房管事王德贵媳

每月虚报

鸭鱼

的采买数目,更以陈粮换新粮的手段苛扣下


粮,年余亦贪了百余两;又有库房里的几个副管事,将库中旧存的几件铜器偷偷拿出去卖了,报了损耗,银子落了自己腰包。
赵重每念一笔,便有管事扑通跪下,战战兢兢地招认。
不到半个时辰,厅中已跪了七八个

,有嚎啕求饶的,有磕

如捣蒜的,有面色惨白几欲昏死过去的。
那王德贵媳

一边磕

一边哭,额上磕出一片青紫,眼泪鼻涕糊了满脸,那副老实


的模样早已

然无存。
满厅仆役见此

形,个个背上冷汗涔涔。
平

里他们只道这位年轻主母病恹恹的,不

理事,是个好糊弄的主儿,哪知她出手如此狠厉。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

,哪一个不是在府里混了七八年的老

,哪一个不是有

有脸的管事,如今却一个个瘫在青砖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一

。
柳姨娘在一旁站了这半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那些跪在地上的

,多半是她的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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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富贵是她当年在国公跟前讨来的


才塞进了库房的;赵德福是她远房表亲;王德贵媳

更是她的陪房,从她进府那天便跟着她。
这些

被一锅端了,等于断了她在府中经营多年的根基。
她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道:“夫

——”
她话音未落,赵重便淡淡地截住了她:“柳姨娘,你虽育有庶

,但终是妾室。这议事厅上,怕没有你

话的规矩罢。”
这话说得极轻,却如一根极细的针,直直刺进柳姨娘的耳里。
那“妾室”二字,是柳姨娘在这府中最忌惮的词。
她虽是国公生前最宠的姨娘,在府中说一不二了许多年,可名分上终究是个妾。
赵重以名分压她,她半个字也反驳不得。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赵重那双冷冽的凤眼一扫,竟不由自主地咽了回去。
赵重又道:“我知道这些

里

,有几个是你的旧

。但家法无

,若是贪墨了银子还要讲

面,那咱们这国公府,迟早败在这些

手里。”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

,目光从茶盏边缘掠过去,落在柳姨娘涨红了的脸上,“柳姨娘若是心疼,不妨替他们补上亏空的银子?”
厅中众

闻言,尽皆低

。
这话说得诛心——替

补银子,等于承认这些

贪墨是她指使的;不补银子,那就别想再开

求

。
柳姨娘被堵得浑身发抖,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咬着唇重新坐下,那唇上已咬出了血印子。
她一双手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指尖几乎刺

了掌心。
满厅仆役见她这副模样,无不暗惊,这主母竟连柳姨娘的面子也不给,可是动了真格的了。
赵重却不理会她的脸色,只将目光重新投回厅中跪着的那一排

身上,当众宣判。
李富贵革去库房管事之职,杖二十,发往北边田庄做苦役,永不许回府;赵德福革去采买处管事之职,杖二十,追缴赃银,发往城外庄子上做粗使;王德贵媳

革去厨房管事之职,杖十五,罚没一年月钱,贬为最低等的杂役婆子。
其余涉案

等,重则发卖、轻则革职罚俸,一概不留

面。
几个副管事将被贪墨的铜器、银两原数退回,革职不用,另从外

雇了两个老实可靠的

来补缺。
处置完了有罪之

,赵重又当堂宣布了新任的

选。
库房新管事是从针线房调来的一个老成持重的媳

,姓崔,原是在老夫

屋里当过差的,为


细,这些年虽被排挤在针线房里做些杂活,却从无半句怨言;采买处则提拔了那个记

好、为

老实的张顺做副手,那小伙子上前磕

时手都在抖,说话磕磕


的,赵重也不催他,只等他磕完了

、说完了话,才道:“好好

,莫要辜负了。”厨房的采买账目改由周三娘兼管,并增设一名副管事,每

采买须有二

记账,互相对照,方可

库。
最后,赵重又当众宣布了几条新规:往后采买须三

同行、互相监督,若有一

擅自行动,另二

须立即上报;库房

库须记账两份,一份存库、一份呈主母,每月初一十五盘库对账;各处的月钱发放,须由主母亲自过目后方可发放,任何管事不得私自截留。
违者重罚不贷。
处置完毕,赵重站起身。
那杏黄缕金马面裙的百褶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环顾厅中,目光从每一个

面上缓缓扫过,凡被她目光扫到的

,无不低

垂眼,不敢对视。
她冷声道:“我今

把话说在前

。从前的事,我只追到今

为止。往后若再有

敢伸手,莫怪我家法无

。都散了吧。”
众

如蒙大赦,诺诺而退。
走出厅门时,个个背上冷汗涔涔,有几个胆小的腿肚子直打颤,扶着廊柱才勉强站稳。
那份来时的不以为然,早已被厅中那被打得血

模糊的李富贵吓得


净净。
几个与柳姨娘有些勾连的管事,更是心中惴惴,出厅时互相

换着眼色,却谁也不敢开

说话。
自此,全府上下皆知:这位年轻主母,不是好惹的。\www.ltx_sdz.xyz
柳姨娘回到芙蓉苑时,那张挂在面上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屏退众

,只留了心腹王妈妈一

在屋里。
她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几步,忽然抄起桌上那只成窑五彩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那茶盏是去年周府送来的年礼,胎薄釉润,值十几两银子,摔在青砖地上,碎瓷迸溅如雪,茶水洇湿了半幅地毯。
她咬牙道:“她这是杀

儆猴呢。李富贵是咱们的

,她动了他,下一步就要动我了。”
王妈妈慌忙将门掩了,劝道:“姨


息怒,可别气坏了身子。依老

看,主母今

虽阵仗大,却也不敢直接动姨


。姨


暂且忍一忍,待风

过了,再徐徐图之。”
“忍?”柳姨娘冷笑一声,那张娇艳的脸上满是怨毒,“她今

当众落我的脸,我若忍了,这府里还有我站的地方么?”
王妈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老

倒有一计。主母今

虽然威风,可她身边能用的

不过一个云岫和那个周三娘。她难道能


盯着全府上下不成?咱们只需在她身边安

个眼线,她的一举一动便都在咱们掌心里。到时候她想动姨


,也得掂量掂量自个儿有没有那个能耐。”
柳姨娘闻言,沉吟片刻,怒气渐渐压了下去,眼中浮起一丝

恻恻的光。
她缓缓坐回炕边,手指在炕几上轻轻敲着,道:“她院里的

,你熟不熟?”
王妈妈道:“正院伺候的丫鬟里

,老

倒认得几个。只是那几个大丫鬟


跟在夫

身边,不好下手。不如从三等丫

里

挑一个不起眼的,一来不惹

疑心,二来……”她顿了顿,凑到柳姨娘耳边,压低声音嘀咕了几句。
柳姨娘微微点

,眼中闪过一抹狠厉,道:“你去办。银子使多少不要紧,要紧的是,我要知道她每

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见了谁。我就不信,她一个年轻寡

,还能翻了天去。”
次

,二月廿五

,王妈妈便暗中寻上了静馨院的一个三等丫鬟。
那丫鬟名叫采菱,年方十四五,是去岁才买进府里的,分在正院做洒扫的粗活,平

里连进正房的资格都没有,只在院子里扫扫地、擦擦廊柱、替大丫鬟跑跑腿。
她生得不起眼,瘦瘦小小的,一张圆脸,看着老实本分,在正院上下几十号丫鬟婆子里,属于最不起眼的那一拨。
王妈妈挑中她,正是看中她不起眼。
那

午后,采菱正蹲在院角擦廊柱,王妈妈提了一篮子点心从后廊绕过来,笑着与她搭话,问她这几

可辛苦,又说姨


念她做事勤快,特地赏了几块糕。
采菱接了糕,道了谢,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欢喜。
王妈妈又拉着她说了一会儿闲话,渐渐将话

引到主母身上,问她主母这几

都在忙些什么、平

里

做什么、何时午睡、晚间几时歇下。
采菱一一答了,说的却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譬如“夫

每

午后要小睡半个时辰”、“夫

晚间

在灯下看书”、“夫

这几

没出过院门”之类的话,王妈妈听了,只当这孩子嘴严些够谨慎,心下落了几分放心。
她从袖中摸出一包碎银子,悄悄塞到采菱手里,道:“姨


说了,你是个机灵的。这些银子先拿着,往后你在正院听见些什么话,悄悄来告诉王妈妈,姨


自有重赏。过些

子再抬你做二等丫鬟,月钱翻一倍。”
采菱低

看着手里那包银子,约莫五六两重,是她在府里

三年粗活也挣不到的数目。
她将银子攥了攥,抬

看向王妈妈,点了点

。
王妈妈见她应了,心下暗喜,又叮嘱了几句“切记小心,不要叫

发觉”之类的话,便提着空篮子去了。
王妈妈前脚刚走,采菱后脚便将银子往袖中一塞,绕过正房,悄悄去了耳房。
耳房里,云岫正坐在灯下研药,那药钵里的药末子辛辣中透着一

子腥甜的气味,闻着叫

心里发慌。
采菱在门外叫了一声“云姐姐”,云岫

也不抬,只道:“进来。”
采菱进了耳房,将王妈妈的话一字不漏地说了,又将那包银子从袖中摸出来,放在桌上。
云岫听罢,放下药杵,擦了擦手,望着那包银子沉默了片刻。
那碎银子上压着恒源当的戳记,成色不高,掺了不少铜,是柳姨娘惯用的手笔。
云岫忽然问她:“你想不想赚这五两银子?”
采菱一愣,不明白云岫的意思,本能地道:“

婢不敢要。这是姨


要收买

婢的钱,

婢既然告诉了云姐姐,这钱便不能要了。”
云岫微微一笑,将银子重新推回采菱面前,道:“姨


既然要你当眼线,你便当这个眼线。银子你收着,每月王妈妈来找你,你只管去见她,给她说些话。至于说什么话,”她附耳如此这般地

代了一番,采菱听罢连连点

。
云岫末了又加了一句:“你只管照我说的做。等过些时

,事

了了,这包银子再添上一份,都是你的。”
采菱将银子重新揣回袖中,那张老实


的圆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
她福了一福,悄悄退了出去。
从那天起,她便在静馨院的院子里,表面擦着廊柱,眼睛却时不时往院门方向瞟一眼,那副模样与从前并无二致,连荷香从她身边走过都未曾多看一眼。
云岫在她走后,独自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拿起墨在纸上记了些什么,又将那张纸收进黑漆木匣里。
她望着窗外那株发了新叶的海棠,心中默默地将这盘棋重新理了一遍。
一枚暗桩已经布下,接下来就看柳姨娘那

如何走了。
她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

,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同是二月廿六

,午后,二老爷梁振邦来了。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绸袍,腰间挂着一块碧玉佩,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叠账册。
他是打着春耕需银的旗号来的,说是田庄今年要新开几十亩荒地、要多买耕牛和种子,报的数目比往年多了三成。
赵重在静馨院花厅见了他,云岫在旁伺候茶水。
梁振邦坐下后,先将那叠账册往桌上一放,笑道:“侄媳

,今年春上雨水足,我寻思着多开几亩荒地,来年也能多打些粮食。只是这开荒的银子,须得先从府里支一笔,这是账目,侄媳

过目。”
赵重接过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着,问得却很细:“二叔说新开荒地在城西那片岗子地上,岗子地石

多,翻地的工夫比熟田多一倍不止罢?开荒用的

是从庄上佃户里抽的,还是另外雇的外

短工?工钱按什么算?”
梁振邦一愣,他原以为报个数目便过去了,哪知这位侄媳

竟问得这般细。他支吾道:“这个……用的

有佃户也有短工,工钱按市价算。”
赵重又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笔道:“新添耕牛十

,每

作价十二两银子。敢问二叔,这牛是从哪家牛市买的?我前些

子问过外

管事,今年牛市上品相好的黄牛,一

也不过八九两,怎的二叔买便要十二两?”
梁振邦被她问得额上沁出了薄汗,面皮涨红,声音也不如方才那般响亮了:“这个……是外

管事的去办,我不过问得粗略些。侄媳

若是觉得贵了,那便按八九两算便是。”
赵重却不接这话。
她继续往下翻,又指着一笔“种子银”道:“水稻种子每斗三钱银子,二叔可知道今年城南米铺的稻种是什么价?上等稻种一两银子三斗,二叔这价进了多少种子?”
梁振邦再也坐不住了。
他本想着这位年轻主母对田庄事一窍不通,随

报个数目便能糊弄过去,哪知她问得这般仔细,每一笔都有根有据。
他将茶杯往桌上一搁,面露不悦道:“侄媳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梁振邦还会贪这点小钱不成?”
赵重将账册合上,脸上的笑意依旧淡淡的,却透着一

子不可辩驳的笃定。
她不紧不慢地道:“二叔多心了。只是这府里用银子的地方多,我既掌了中馈,总要对得起祖宗留下的这份家业。春耕的银子,按往年的例拨,新开荒地的数目,二叔再核实一遍,明

递一份新账过来,我再看。”
梁振邦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去了。
回到二房,他将那叠账册往桌上一摔,对二太太周氏道:“好一个厉害的主母,连耕牛价钱都打听得清清楚楚。我不过是多报了二三两银子,她便当众驳我的面子,倒像我是个贪图府里银子的小

。”周氏今

穿了一件簇新的玫瑰紫妆花褙子,正在炕上理着一盒新打的首饰,

也不抬地道:“我早说那个


不好惹,你偏去碰这个钉子。她今

在议事厅连柳姨娘的面子都能当众往下踩,何况你这个前房二叔?”
梁振邦在屋里来来回回踱了几圈,越想越恼。
周氏将手中的泥金折扇往炕桌上一拍,道:“依我说,不如去族中几位叔公面前告上一状。就说这年轻主母独断专行,不把长辈放在眼里,连你二老爷说话都不管用了。”
梁振邦脚步一顿,回

看她一眼。
他心里知道,那些族中耆老平

里只管年节祭祀、分家析产这等大事,若要他们为这点银钱往来出

,未必肯出面。
何况他是二房,隔了一房,于

于理都不算硬。
他沉吟了片刻,到底摆了摆手,道:“罢了。为这几两银子闹到族里去,丢不起这个

。”
周氏在一旁听见这话,嘴角往下撇了撇,没再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轻蔑和不甘,却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
然而赵重却没有就此丢开。
当

酉初,她在账房核对春耕预算的细账,翻到一笔“庄户

粮银”时,眉

便蹙了起来。
这一笔数目较去年多了一倍,足足支出了二百余两。
她将那一页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问云岫道:“这个庄子的管事是谁?”
云岫瞥了一眼账本上庄名,面色微动,低声道:“回夫

,这是二房二太太娘家兄弟赵赖子承包的庄子,就在清波门外二十里的柳林庄。据

婢所知,那个庄子上实有壮丁不过十二三户,却有二十余户的名册,虚报了将近一倍的


,年年多领

粮银子,差额全

了赵赖子的腰包。”
赵重听罢,没有拍案,也没有骂

。
她将那一页账单独折起,纸面上的墨字压得平平整整的。
窗外暮色四合,雀鸟归巢,远处隐隐传来二房方向周氏尖利的骂

声,像是在骂哪个丫鬟,声音隔着几重院落,听不真切,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母

在叫唤。
赵重仿佛毫未听见,只将那页折起的纸收进妆奁暗格,又在暗格里拨了拨,搁在最底下那一层,方将暗格合上,锁好,将钥匙系回腰间。
云岫在旁看着,一言不发。
她心中清楚,主子不是不动手,是时候未到。
赵赖子那桩罪证,连同梁振邦今

碰壁结下的怨气,迟早会一并清算。
主子这隐忍的

子,比那柳姨娘摔盏骂娘的本事,要可怕得多。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沉

鸦青色的天际,国公府层层叠叠的屋顶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沉沉的剪影,檐角的铁马被晚风吹动,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谁在用一把极小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这暮春的薄暮。
赵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出了一会儿神。
云岫端了一盏热茶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赵重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望着窗外,忽然道:“云岫,你说柳姨娘下一步会怎么做?”
云岫想了想,道:“按她的

子,不会善罢甘休。但她今

在议事厅被夫

当众落了脸,短时间不敢明着来,多半会从暗处下手。”
赵重点了点

,没有说话。
她低

喝了一

茶,茶水温热,带着龙井特有的清苦回甘。
她忽然觉得,自己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已经整整两个月了。
两个月前,她还躺在病榻上,连翻身都要

扶;两个月后,她已经坐在议事厅里,当着全府上下的面处置了七八个管事,将柳姨娘堵得说不出话来。
想到这里,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原来我也可以”的、带着三分感慨的释然。
她放下茶盏,对云岫道:“传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跟她们慢慢玩。”
云岫应了一声,转身去吩咐摆饭。
走到门

时,她又回

看了一眼赵重。
灯下,那张如桃花般娇艳的脸庞上,眉眼间已不再有初到时的惶惑与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像是一把刚刚淬过火的刀,虽尚未出鞘,刀刃却已泛着冷冷的寒光。
窗外的最后一抹晚霞终于沉

地平线。国公府正式进

了黑夜。而在静馨院的灯火之下,一场更

、更漫长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正是:
一堂理断旧年尘,账笔如刀不认亲。
敲得山中方震虎,暗桩已种柳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