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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古代当贵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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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回 鞭笞贱婢初窥血性,杖毙狐媚始见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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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平二十七年二月廿九,寅末卯初时分,天色还黑沉沉的一片。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地址

    静馨院中灯火俱熄,只廊下那盏风灯在夜风里摇摇曳曳,昏黄的光晕一漾一漾的,映得院中那株老梅的影子也跟着晃。

    值夜的荷香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倚在耳房门框上打盹儿,一点一点的,正迷糊间,忽听得院门外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一个子细细的哭喊与婆子粗声大气的呵斥,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倒像是在后角门那边起的子。

    荷香一个激灵醒过来,侧耳听了一回,那脚步声已到了院门前,拍门声砰砰地响起来,又急又重,像是拿拳在擂。

    她慌忙披了衣裳去开门,门闩刚拔开,外的便涌了进来,当先是两个巡夜的婆子,一胖一瘦,胖的那个姓钱,生得膀大腰圆,一张紫棠面皮,此刻正喘着粗气,额上都是汗;瘦的那个姓孙,颧骨高高的,一双眼睛光四,手里攥着一根麻绳的绳。

    麻绳那端,绑着一个丫鬟,那丫鬟鬓发散,嘴角带血,衣裳上沾着泥污,被推推搡搡地押进来,正是内院的二等丫鬟彩蝶。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婆子,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青布包袱,气喘吁吁地喊道:“快禀夫!这蹄子要跟油铺的伙计私奔,被我们在后角门堵住了!”

    荷香一见这阵仗,瞌睡早吓醒了,忙道:“夫还睡着呢,我这就去叫云姐姐。”话音未落,耳房那边已亮起了灯,云岫披着一件石青色的褙子走了出来,发松松地挽了个髻,脸上却不见半分睡意,那双杏眼在灯下清亮亮的,扫了一眼院中形,便道:“大呼小叫什么,夫才歇下没多久,仔细惊着了。”

    钱婆子忙敛了声,福了一福,压低了嗓子将事由说了一遍。

    原是今夜她与孙婆子一道巡夜,巡到后角门时,远远瞧见一条黑影从内院溜出来,鬼鬼祟祟地往后角门那边去,她便起了疑,悄悄跟上去。

    到了后角门,借着月光一瞧,只见那油铺的伙计赵大正蹲在门外,彩蝶从门缝里递出一个包袱去,两隔着门说话,说的都是“趁今夜走”、“再不走就晚了”之类的话。

    钱婆子当机立断,一声唿哨,将埋伏在附近的两个粗使婆子唤了出来,先堵了后路,再一拥而上,将那赵大按住了。

    那赵大还想挣扎,被孙婆子一槌敲在肩胛上,立时便老实了。

    彩蝶吓得魂飞魄散,拔腿想跑,哪里跑得掉,被钱婆子一把揪住发,三下五除二捆了,连同那包袱一起押了回来。

    赵大已锁在门房,等天亮了送官。

    云岫听罢,走到彩蝶跟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就着廊下灯光瞧了瞧她的脸。

    彩蝶满脸泪痕,吓得浑身发抖,嘴角的血是方才被捆时磕在门框上磕的。

    云岫打量了她一回,淡淡道:“倒生得齐整,可惜了。”又问钱婆子,“那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钱婆子将青布包袱放在地上打开,里露出几件衣裳,几件首饰,还有两只银镯子,一对银耳环,外加一只织金绣花钱袋,鼓鼓囊囊的,倒出来一数,竟有七八两碎银子,并几串铜钱。

    云岫蹲下翻了翻,那首饰里有一枝鎏金簪子,簪镶着一粒豌豆大的红玛瑙,是府里针线房年前才打的新样式,只给了几个有有脸的大丫鬟,彩蝶不过是个二等丫鬟,原不够格戴这样式的簪子,显见是从哪位大丫鬟房里偷出来的。

    云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对荷香道:“把押到耳房去,好生看管着,别让她寻了短见。等夫醒了再发落。”又对钱婆子和孙婆子道,“今夜辛苦你们了,先去厨房喝碗热汤压压惊,赏钱明再发。”那两个婆子连声道谢,押着彩蝶去耳房了。

    云岫回到正房外间,在帘外听了一回,里静悄悄的,赵重的呼吸匀净绵长,睡得正沉。

    云岫便在帘外那只小杌子上坐了,也不点灯,只静静等着。

    窗外夜色沉沉,院里那株梅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随着风一摇一摇的。

    她心中默默盘算着,彩蝶这桩事来得正是时候。

    主母连处置府务,虽在议事厅发落了李富贵,震慑了一番,但府中那些积年的老仆,心里未必真服。

    今这桩风月案,若是处置得当,便能将主母“治家严明”的名声再往里扎一层。

    只是这彩蝶倒也有几分姿色,又与那赵大有了私,想来是个种,这般物,用好了是一步棋,用不好,便是个麻烦。

    她思忖了一回,心中已有了计较。

    天光渐渐亮了。卯正三刻,正房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赵重醒了。

    云岫起身进去,见赵重已坐起身来,正倚在引枕上揉着眼睛。

    她今气色倒好,睡了一夜,面上那层淡淡的倦意已褪了,白腻的肌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云岫服侍她洗了脸,梳了,在妆台前坐下,方将昨夜之事缓缓禀了。

    赵重正对镜理妆,手中执着一把玉梳,闻言手上顿了顿,那玉梳便停在半空中,半晌没有落下去。

    镜中那张脸上,神色变了几变,先是一惊,继而是恼怒,再到后来,眉梢眼角竟浮起一丝辨不清是兴奋还是不安的复杂神色。

    她沉默了片刻,将玉梳搁在妆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问道:“那男呢?”

    云岫道:“锁在门房里,等发落了彩蝶再送官。”

    赵重“嗯”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她心中此刻翻腾的,其实不止是对这桩丑事的恼怒。

    她说不清为什么,但听到“私通”、“私奔”这两个词时,心里竟隐隐有些莫名的躁动。

    这两个月来,她处置过贪墨,查过账目,发落过管事,却还从未碰过这等风月之事。

    她忽然意识到,这座国公府里,除了银子上的亏空,还有另一种暗流——那些被高墙院困住的男男,那些在规矩与体统的缝隙间偷偷滋长的欲望,就像石缝里长出来的,看着不起眼,根却扎得极。

    她莫名地想知道,那个彩蝶是什么样的子,是生得狐媚,还是子轻浮,又是怎样跟一个油铺伙计勾搭上的。

    云岫在旁察言观色,见她眼神闪烁不定,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她低声道:“夫,无规矩不成方圆。>Ltxsdz.�ǒm.com夫若宽纵了这一桩,后效仿,内院便成了筛子。那些年轻的丫鬟们,一个个都看着呢。”

    这话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刺在赵重心那团麻上。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她问道:“彩蝶伺候哪个屋的?”

    “原是在大姑娘屋里做针线的,后来大姑娘出嫁,便拨到了库房那边打杂。”

    赵重点了点,站起身来,道:“传我的话,辰正时分,三班仆役、各房管事、内院丫鬟,都到静馨院前院来。今这桩事,我要当众审。”

    辰正时分,静馨院前院里乌压压站了四五十。

    上夜的婆子、各房管事、内院丫鬟,连同厨房浆洗房针线房各处执事的,都到了。

    众得了消息,知道昨夜彩蝶私奔被拿,主母要当众发落,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戏。

    有几个与彩蝶相熟的丫鬟,心里暗暗替她捏着汗,面上却不敢露出来;有几个素与彩蝶不对付的,便掩着嘴互相使眼色,那眼神里分明是幸灾乐祸。

    柳姨娘也来了。

    她今穿了一件海棠红的妆花褙子,鬓边着一枝赤金点翠蝴蝶钗,通身的气派比前几更盛了几分。

    她站在廊下,由王妈妈扶着,面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一看好戏的意味。

    她倒要看看,这位年轻主母今要如何处置这桩不要脸的风月事。

    赵重端坐在正房廊下的紫檀圈椅上,身上穿的是那件沉香色遍地金通袖大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步摇的流苏在晨光里轻轻晃动。

    云岫垂手侍立在她身后,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

    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进来,将廊下一半笼在光里,一半留在暗处,赵重恰坐在光与暗的界处,半边脸儿映着晨光,半边脸儿隐在影里,那画面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端严与肃杀。

    彩蝶被两个婆子押了上来,跪在院中的青石地上。

    她鬓发散,脸上泪痕错,嘴角那抹血痕已涸了,结成一道暗红的印子,像一条细细的蜈蚣爬在唇边。

    她跪在那里,浑身筛糠似的发抖,那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上沾满了泥污,袖撕了一道子,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

    她跪着磕,额上磕出一片青紫,中不住地喊:“夫饶命!夫饶命!”

    赵重端坐不动,目光落在彩蝶身上,将她从到脚打量了一回,方缓缓开,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院中每个耳里:“彩蝶,你是府里的二等丫鬟,吃的是府里的饭,穿的是府里的衣,月钱按时领着,府里哪一样亏待了你?你倒好,与外私通,窃取主家财物,趁夜私逃,这桩桩件件,你自己说说,按家法该当何罪?”

    彩蝶哭得浑身发抖,磕如捣蒜,声音断断续续的:“夫,夫饶命!婢……婢一时糊涂,婢再不敢了,夫饶命!”

    赵重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中却没有半分怜悯。

    她只觉得奇怪,这样一个看着柔柔弱弱的子,是哪里来的胆子半夜卷了细软跟男私奔?

    这胆子,只怕比许多男子还大些。

    她倒想听听,这彩蝶究竟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

    “一时糊涂?”赵重淡淡地道,“你抬起来回话。”

    彩蝶战战兢兢地抬起来,露出一张泪痕狼藉的脸。

    那是一张瓜子脸,下尖尖的,眉眼倒有几分清秀,只是此刻哭得眼睛红肿,鼻通红,瞧着便有些狼狈。

    赵重看着她,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怜悯,倒像是一种好奇,好奇这样一个弱子,是怎样在那些夜的角门边、在那些偷偷摸摸的幽会里,一步一步走到今这步田地的。

    她问道:“我且问你,你是何时与那个赵大相识的?”

    彩蝶抽抽噎噎地道:“回夫,是……是去年秋天。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婢那一去街上买脂,在油铺门碰见的,他……他替婢捡了掉在地上的荷包,便搭了几句话。”

    “几句话说了一回便有了私?”赵重的声音里没有多少怒意,倒像是在审一桩案子,问得极细,“几时开始幽会的?幽会了多少回?”

    彩蝶被她问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把埋到地缝里去。满院仆役听着这些细节,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竖起耳朵,生怕漏了一个字。

    有几个年轻丫鬟听得脸红心跳,低着不敢看;有几个年长的婆子便撇着嘴,那眼神分明是“这等不知羞耻的蹄子,活该有今”。

    彩蝶抵不过,只得一五一十地招了。

    原来自去年秋相识之后,赵大便时常在她出门采买时“偶遇”她,先是送些不值钱的脂绳,后来又送了银镯子,一来二去便勾搭上了。

    起初不过是在角门边说几句话,后来胆子越来越大,赵大便半夜翻墙进来,在花园假山后私会。

    到今年正月里,两便商量着私奔,只因府里看得紧,一时没寻着机会。

    昨夜是约好了赵大在后角门接应,彩蝶事先已将细软收拾好,趁夜溜了出来,谁知被巡夜婆子撞了。

    赵重听她说完,微微点,又问了一句:“那枝鎏金簪子呢?是哪里来的?”

    彩蝶脸色一白,声音更低了:“是……是婢从库房偷出来的。”

    赵重不再问了。

    她端坐不动,目光从彩蝶身上移开,扫过院中众,缓缓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彩蝶身为内院丫鬟,与外男私通,此乃第一桩;窃取主家财物,此乃第二桩;趁夜私逃,坏我府上门风,此乃第三桩。三桩并罚,按家法,鞭笞三十。”

    此言一出,院中鸦雀无声。

    三十鞭,虽不算是极重的刑罚,但也要看行刑的是谁。

    若是那两个婆子手下留些,打完了养上一两个月便能好;若是手下不留,三十鞭也足以将打得皮开绽,落下终身的疤痕。

    彩蝶听到“鞭笞三十”四个字,浑身一软,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地址[邮箱 LīxSBǎ@GMAIL.cOM两个婆子上前将她拖起来,按在一张条凳上。

    行刑的照例是钱婆子和孙婆子,这二是府中专管行刑的老手,晓得轻重,也知道分寸。

    钱婆子从腰间解下一根牛筋编的鞭子,那鞭子长约三尺,通体乌黑,鞭梢上结着一个小疙瘩,打在身上又准又狠。

    孙婆子将彩蝶的外衫褪去,露出里雪白的中衣,彩蝶趴在条凳上,浑身发抖,牙齿格格打战。

    钱婆子举起鞭子,第一鞭落下去,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中衣应声撕裂,露出底下白腻的肌肤,随即一道红痕便浮了起来,像一条烧红的铁条印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彩蝶惨叫一声,浑身剧烈地一颤。

    赵重端坐廊下,面上不动声色,仿佛这一切不过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公事。

    然而她的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红痕,盯着彩蝶在条凳上扭动挣扎的身躯,盯着那白腻的肌肤上绽开的一道道血痕。

    那鞭子落下的声音清脆响亮,像是敲在某种紧绷的弦上,每一鞭,她都觉得那弦被拨动了一下,弹起的颤音从耳中传,顺着脊椎一路往下,在腹底那最隐秘的地方激起一阵细微的、令心悸的涟漪。

    她的手搁在膝上,指尖却在袖中悄悄掐进了掌心,指甲嵌进里,那微微的刺痛感竟让她觉得莫名的清醒与兴奋。

    她喉微动,咽下一不知从何处涌上来的唾。

    打到第五鞭时,彩蝶的中衣已被抽成碎片,露出整片脊背,那背上横七竖八布满了血痕,有的地方已皮渗血。

    打到第十鞭时,彩蝶的惨叫已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嗓子哑了,叫不出声来,只在每一次鞭子落下时浑身抽搐一下,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提着。

    打到第十五鞭时,背上的皮已打得稀烂,血模糊,鲜血顺着条凳淌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地上,汇成一小滩。

    满院仆役垂着,大气不敢出。

    有几个胆小的丫鬟已经吓得眼泪汪汪,拿袖子掩着脸不敢看。

    有几个年长的婆子面色如常,显见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的,但那眼神里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敬畏——主母今是动了真格的了。

    她们原以为夫不过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做做样子罢了,哪知她竟面不改色地看完了整场鞭笞,从始至终,眼都不曾眨一下。

    柳姨娘站在廊下,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她看着那血模糊的脊背,看着赵重不动声色的面容,心中隐隐浮起一丝寒意。

    她忽然意识到,这位年轻主母,与她从前想象的那个好糊弄的病秧子,不是一回事。

    打到第三十鞭时,彩蝶已瘫在条凳上动弹不得,背上没有一块好。

    钱婆子收了鞭子,孙婆子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回禀道:“夫,还活着,只是昏过去了。”

    赵重微微颔首,道:“抬下去。叫个大夫来给她瞧瞧伤,别让死在府里。”

    又命将那个青布包袱里的细软清点造册,将银两首饰归回,衣裳仍还给彩蝶。

    又吩咐账上支十两银子,道,“这十两银子,是遣嫁的银子。等她的伤养好了,不拘是赵大还是旁的什么,只要是个本分家,便把她嫁出去。府里从此没有彩蝶这个。”

    此言一出,众皆道主母仁慈。

    打了三十鞭,还给银子遣嫁,已是天大的恩典。

    有几个心软的婆子便念起佛来,说夫菩萨心肠,这蹄子做了这等不要脸的事,若是换了别家,只怕早打死了拖出去喂狗了。

    唯有云岫,于半垂的眼帘下将赵重那一瞬的呼吸急促尽收眼底,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处置完彩蝶,赵重回到内室,在窗下坐了一刻。

    院中的仆役已散了,只留下青石地上那几滩暗红的血痕还未及冲洗,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触目的暗光。

    她端起茶盏,手指微微发抖。那三十鞭的声响仿佛还回在她耳中,每响一次,便在她心底激起一阵微妙的颤栗。

    她低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腻纤长,指甲上还涂着淡淡的蔻丹,看着这样一双手,很难相信方才它刚刚下令将一个打得皮开绽。

    可那种声音,那种血色,那种将一个的皮绽开、将她的哭声从尖叫打到呻吟、再从呻吟打到无声的过程,竟让她觉得,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快意。

    云岫端了一盏热茶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见她神色恍惚,便道:“夫可是累了?要不要歇一歇?”

    赵重摇,端起茶盏抿了一,茶水温热,甘芳,她咽下去,方觉得胸中那团说不清的烦稍稍平复了些。

    她忽然问道:“那个赵大,怎么样了?”

    云岫道:“已送官了。按律,勾引良家婢盗取主家财物,够他吃几年牢饭的。”

    赵重点了点,没有再问。

    此后数,府中相安无事。

    彩蝶被打得皮开绽的消息传遍了全府,那些素里喜欢在角门边与外搭话的丫鬟们,一个个都缩了,再不敢出去招摇。

    厨房浆洗房针线房各处执事,也都比从前勤快了许多,每按时点了卯,该做的活计一样不敢落下。

    府中气象,竟比从前肃整了几分。

    然而这平静不曾持续多久。

    三月初二,又出了一桩事。

    那午后,继业从学堂回来,在书房里温习功课。他身边伺候的丫鬟红绡,年方十五,是去年才买进府的,分在世子屋里做侍茶。

    这红绡生得颇有几分狐媚之态,一张瓜子脸,一双桃花眼,眼梢微微上挑,看时总是水汪汪的,像是含着一汪春水。

    她腰肢纤细如柳,走起路来款款婷婷的,那身段在一众粗手笨脚的丫鬟里,格外出挑。?╒地★址╗发布ωωω.lTxsfb.C⊙㎡

    她平里伺候世子也算尽心,只是偶尔看世子时,那眼神里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因继业到底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年,虽生得眉清目秀,终究是个半大孩子,府中上下谁也不曾往那方面想。

    那继业在书房里默写功课,红绡端了一盏茶进来,放在书案上,却不肯退下,只站在继业身侧,娇滴滴地道:“世子爷看了这半书,仔细伤了眼睛,不如歇一歇罢。”

    继业正写得神,也不抬,只道:“放着吧,你出去。”

    红绡听了,却不走,反而往他身边凑了凑,故意将衣领扯松了些,露出一抹雪白的酥胸。

    她这是穿了一件桃红色的窄褃褙子,领本就开得低,这一扯,便露出里葱绿色的抹胸,那一抹雪白在灯光下莹莹生光,晃得眼花。

    她又娇声道:“世子爷,我替你研墨罢。”

    继业到底是十四岁的少年,被她这般一撩拨,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他本能地往旁边躲,手中的笔一抖,一大滴墨汁落在纸上,洇开一团乌黑,半篇字都废了。

    他结结地道:“你……你做什么!”

    红绡见他这番窘态,越发大胆。她挨上前去,伸手要去摸继业的手,嘴里道:“世子爷紧张什么?婢不过是想替世子爷研墨罢了。”

    她的指尖触到继业的手背时,继业像被火烫了一般猛地缩回去,霍地站起来,将书案上的茶盏都碰翻了,茶水泼了一桌,顺着桌沿淌下来,洇湿了半幅袍子。

    他涨红了脸,喝道:“你出去!”

    红绡这才退开,却并不害怕。

    她抿着嘴笑了笑,那双桃花眼水汪汪地瞅着继业,慢悠悠地整理自己的衣领,将那一抹春光重新遮回去,方福了一福,退了出去。

    那退出去的步态都是款款的,带着一子有恃无恐的从容,仿佛笃定了世子少年脸薄,必不忍心告发她。

    继业在书案前坐了好一会儿,一个字也读不进去。那颗心在胸腔里砰砰跳,脸上烫得像火烧,手心都是汗。

    他再不懂事,也知道红绡今这举动不是寻常的服侍,分明是存了那种心思。

    这念让他又羞又恼又怕,只觉得像是吃了一只苍蝇,吐不出又咽不下。

    他想去告诉母亲,又说不出——这种事,他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如何开得了?

    可若是不说,万一红绡下次再来,又怎么办?

    他思来想去,末了吩咐身边的小厮墨竹:“去静馨院说一声,就说……我今儿身子不大爽利,想早些歇下,不过去请安了。”更多彩

    墨竹领命去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看了一眼继业,见世子面色通红,神恍惚,书案上泼了一滩茶水,地上还有一滩水渍,墨也没研好,纸上一团墨污。

    墨竹是个机灵的,虽不知出了什么事,却也觉得不对。

    他没有直接去静馨院传话,而是先绕到了耳房,寻着了云岫。

    云岫正坐在耳房灯下研药,那药钵里散出一辛辣腥甜的气味,闻着叫心里发慌。墨竹在门外探了探,低声道:“云姐姐可在?”

    云岫也不抬,只道:“进来。”

    墨竹进了耳房,将世子的异状一五一十地说了,又描述了书房里的形,末了道:“小的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世子那模样,分明是受了什么惊吓,又不好意思说。”

    云岫放下药杵,神色平静如常,眼中却亮了一下,像一颗火星子在夜幕中闪了一闪。她问了一句:“今谁进过书房?”

    墨竹想了想,道:“只有红绡送过一次茶。”

    云岫点了点,道:“知道了。你去吧,夫那边我自会回。”

    墨竹去后,云岫又在耳房坐了一刻,然后站起身,去寻了书房外伺候的一个小厮,问了红绡进去的时间和出来的形。

    小厮说她进去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出来时笑眯眯的,像是有什么喜事。

    云岫又问了几句,便转身回了正房。

    赵重正在窗下翻看账册,见她进来,面色不同平常,便放下账册,问道:“怎么了?”

    云岫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将墨竹的话并自己探听到的形细细禀了。

    她没有多加评论,只是将事实一桩一桩地摆在赵重面前,末了才道:“夫,那红绡今进书房,只怕不是送茶那么简单。”

    赵重听着听着,脸色便变了。那怒意来得又快又猛,几乎将她整个烧着了。

    她不是不知道丫鬟勾引主子这种事在宅大院里并不稀罕,可继业才十四岁!

    十四岁!

    那红绡竟敢打他的主意!

    况且,继业是她在这府中的根本,是她将来的依靠,是她这盘棋上最要紧的一枚子,谁敢动继业,便是动了她的命根子!

    她一拍桌案站起身来,那力道之大,将茶盏都震得跳了一跳,茶水泼了出来,洇湿了账册的一角。

    她厉声道:“去,把红绡带到正厅来!”

    三月初二申正,红绡被带到了静馨院正厅。

    她跪在地上,还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祸事,只当是送茶时不小心将茶盏碰翻了,被夫知道了要训斥几句。

    她跪在那里,拿帕子按着眼角,娇声娇气地道:“夫息怒,婢不过是不小心打翻了茶盏,婢知错了,夫别气坏了身子。”

    赵重端坐在正厅主位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沉香色的遍地金大袄,只是发髻边那枝步摇的米珠流苏在鬓边轻轻晃动,显见是气得不轻。

    她听见红绡这番做作,冷笑一声:“送茶?送茶要解衣领子么?送茶要往身上贴么?”

    红绡闻言,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净净。lтxSb a.Me

    她万没想到,世子竟将这事告诉了夫,或者说,夫竟知道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副狐媚模样在赵重冷冽的目光下竟像被冻住了一般。

    赵重不再多言,她想起方才云岫回报时说的那些细节——“衣领扯松了些”、“露出一抹雪白的肌肤”、“伸手要去摸世子的手”——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火,烧得她理智全无。

    她站起身,命取过家法藤条。

    那是一根长约三尺、拇指粗细的老藤,通体乌黑发亮,是老夫传下来的旧物,平供在祠堂里,轻易不请出来。

    她要亲自动手。

    云岫在旁劝道:“夫仔细手疼,让婆子们来便是。”

    赵重却道:“不必。这等贱婢,我亲手教训!”

    她接过藤条时,手指攥得紧紧的。

    她夺过藤条,劈盖脸便往红绡身上抽去。第一鞭落在肩上,红绡尖叫一声,扑倒在地。

    那尖叫又尖又利,像一把刀子划过寂静的厅堂,在廊下回着,惊起了檐上的几只麻雀。

    第二鞭落在背上,隔着衣裳都能看到一道血痕迅速洇出来,那桃红色的褙子被抽出一道子,露出底下白腻的皮。

    红绡被打得满地打滚,哭喊不止。她爬到赵重脚边,伸手要去抱她的腿,中哭喊道:“夫饶命!夫饶命!婢再不敢了!”

    赵重一脚踢开她,手中的藤条毫不停歇,一鞭比一鞭重,越打越狠,越打越快。

    她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来,贴在脸颊上,她的呼吸渐渐急促,但手下的藤条没有半分迟疑。

    打到十几鞭时,只听“啪”的一声,藤条从中断裂,半截飞了出去,骨碌碌地滚到了墙角。

    赵重顿了顿,看了一眼手中断成两截的藤条,随手丢在一边,喝道:“换木杖来!”

    旁边的婆子慌忙取来一根茶碗粗的枣木杖,那是平惩戒男仆时才用的重杖,通体红,又粗又沉。

    赵重接过来,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那木杖的杖身上有几道的凹痕,那是经年累月打在身上留下的印记。

    她掂了掂,然后抡起来,继续打。

    木杖比藤条沉得多,每一杖下去都带着沉闷的声响,不是藤条那种清脆的“啪”,而是钝重的“咚”,像捣在厚布上的槌子,又像闷雷在厚重的云层里滚动。

    第一杖砸在红绡的肩上,她闷哼一声,整个被砸得趴在地上,那声音像一块石坠了潭,沉沉的,闷闷的,听得心底发慌。

    第二杖砸在背上,红绡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中出一血沫来。

    第三杖、第四杖、第五杖……赵重的额上汗珠越来越多,那件沉香色遍地金大袄的袖已被汗水洇湿了一片,她的手酸了,可她不停,仿佛有什么东西攫住了她,让她无法放下手中的木杖。

    红绡的哭喊声渐渐弱了下去,从尖叫变成了呻吟,从呻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最后连呜咽也没了,只剩身体被木杖击中时发出的那一声声沉闷的响,像捶在一只了的皮鼓上,声音越来越疲,越来越弱。

    她的裙子洇开一大片色的湿痕,那是血。

    满院仆役跪了一地,无敢抬。

    有几个胆子小的已经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却连哭都不敢出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暮春傍晚湿的土腥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味,令作呕。

    那些跪在廊下的丫鬟婆子们,一个个把埋在胸,恨不得缩进青石地缝里去,谁也不敢多看一眼,生怕下一个挨杖子的就是自己。

    赵重仍不停手。她像是被什么力量攫住了,手中的木杖机械地抬起、落下、抬起、落下,那是她穿越以来一回亲手将一个打得血模糊。

    每一次木杖落下,她的身体便跟着一震,那震动从掌心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肩胛,然后顺着脊椎一路往下,在腹底处激起一阵阵热流,那热流越聚越多,越聚越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烧了起来,烧得她整个都兴奋起来。

    这一瞬,她不再是那个穿越之初惶惑不安的赵重,也不再是那个在病榻上连翻身都要扶的赵重。

    她是谁?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种掌控另一个生死的感觉,比在议事厅发落李富贵时强烈得多,比在元宵夜立誓夺权时真实得多,那是实实在在的、可以用双手触摸到的力量,是一种从存在主义角度而言,最极致的、最彻底的掌控——我让你活,你便活;我让你死,你便死。

    这种感觉,像一剂剧毒的药,灌进她的喉咙,烧灼着她的五脏六腑,却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痛快。

    终于,云岫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赵重的手腕。

    那动作极轻极柔,却恰到好处地卡在了虎与腕骨之间的位上,赵重只觉得手腕一软,那木杖便险些脱手。

    云岫低声道:“夫,够了。再打,便要出命了。”

    赵重这才停下来。她拄着染血的木杖,喘息未平,衣裳已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凉丝丝的。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亮。

    她低看了一眼地上蜷缩成一团的红绡。

    那丫鬟已经不动了,整个像一只被碾碎的虫,蜷在青石地上,裙子洇透了血,那桃红色的褙子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剩一片红。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抽搐,像一个坏了发条的玩偶。

    赵重沉默了片刻。厅中静得连针落在地上都听得见。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等着她开。

    “拖出去。按家法,杖毙论处。”

    杖毙。这两个字落在厅中,像两块冰冷的石砸在每个的心。

    杖毙不是打几十板子养几个月就能好的事,杖毙就是打死了。

    夫亲手打死了,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那些跪在地上的仆役们,此刻不只是怕,而是恐惧——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冷彻骨髓的恐惧。

    云岫立于影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赵重眼中那尚未熄灭的光,看着地上那道长长的血痕,看着满院仆役瑟缩的身影,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她终于可以彻底确认:这位主子的骨子里,藏着一条渴血的蛇。

    红绡的尸体被拖出去时,地上拖了一道长长的血痕,从厅中一直延伸到院门外,青石板上那暗红的印记在暮色中触目惊心。

    几个小丫鬟吓得面无色,躲在廊下瑟瑟发抖,互相攥着衣角不敢松手。

    有一个年纪小的丫鬟忍不住哇地哭出声来,被旁边的婆子一把捂住嘴,压低声音骂道:“住!作死么!”

    柳姨娘得了消息,派心腹王妈妈来探听虚实。

    王妈妈提了一篮子点心,假借送东西之名到了静馨院,见院中众个个面如土色,便拉着一个婆子问了几句。

    那婆子压低声音将红绡的事说了,王妈妈听罢,脸色也变了,手中的篮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定了定神,去向赵重请安,旁敲侧击地问:“夫辛苦了,柳姨娘遣老来问问,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赵重正在净房洗手。那双白腻纤长的手浸在温水里。她也不抬,只道:“按家法处置了,有什么好问的?”

    那轻描淡写的语气,王妈妈听得心底一阵阵发凉,连大气也不敢出,诺诺地退了出去。

    从此,府中上下再无敢在世子面前作怪,连说话都低了三分声。

    就是那些平里仗着柳姨娘撑腰、走路都带风的管事婆子,从静馨院门前经过时,也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那些曾经与红绡好的丫鬟们,更是吓得连她的名字都不敢提,仿佛那两个字本身便带着血腥气。

    红绡的尸身由两个粗使婆子用席卷了,从后角门抬出去,送到城外义庄去了,连薄棺都没捞着。

    继业自己听说了母亲将红绡活活杖毙的消息,又惊又畏。

    他原以为母亲不过是训斥几句、打几板子便罢了,哪知竟打死了。

    他来静馨院请安时,见了赵重比先前更恭敬了几分,一进门便跪下磕,然后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将这一学的功课一一禀了。

    然而那恭敬里,分明添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他说话时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只是垂着,手指在袖中不安地绞着衣角。

    他心中隐隐觉得,这位母亲,与他记忆中那个温柔懦弱的母亲,似乎不是同一个。

    可他说不清哪里不同,也不敢细想,只觉得母亲身上多了一种让他害怕的东西,那东西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但愿永远不知道。

    赵重看出了继业眼中的畏惧,她没有多说什么。

    她只是问了他的功课,又叮嘱了几句饮食起居的话,便让他回去了。

    继业走后,她坐在窗下出了一会儿神,心中浮起一丝极淡的怅然。

    她知道继业怕她了,这未必是坏事,可也未必是好事。

    她需要继业敬她、听她的话,可她不想继业怕她怕到不敢亲近她。

    然而这种怅然只存在了片刻便消散了,被另一种更强烈的绪所覆盖——今,她亲手杖毙了一条命,她从这个行为中得到的满足感,远远超过了那一丝对母子关系的担忧。

    是夜,夜静。

    静馨院中灯火已熄了大半,窗外只有一弯瘦瘦的月牙,挂在梅树的枝梢之间,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这座宅大院。

    赵重独坐在窗前,望着阶前那一滩已被水冲洗过、却仍隐约可见的暗红痕迹。

    那是红绡的血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留下的,仆役们拿水冲了好几遍,拿刷子刷了好几遍,可那暗红像是沁进了石处,怎么冲也冲不净,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她望着那痕迹,心中成一团。

    云岫打了一盆热水进来,放在脚凳前,然后跪下来,替赵重脱去鞋袜,将她的脚轻轻放水中。

    热水没过脚踝,那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舒服得让想叹气。

    云岫的手指在水中揉按着她脚底的位,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赵重沉默了很久。

    她望着窗外的月牙,望着阶前那道暗红的痕迹,望着云岫那双在水中若隐若现的手。

    水声细细的,像风拂过竹林的沙沙声,又像蚕在吃桑叶,极轻极柔极有耐心。她忽然没没脑地问了一句:“我今……是不是打得太狠了?”

    那声音很低,很轻,像是问云岫,又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窗外那弯冷冰冰的月牙。

    她问这话时,手指在袖中微微蜷曲,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那片尚未消退的指痕,那是白里她自己掐出来的。

    云岫没有抬。她的手指仍在水中揉按着,力道纹丝不。

    她的声音平静如水:“夫是按规矩行事。那丫勾引世子,往大了说,是毁谤主子、坏门风;往小了说,也是不安本分、存心不良。按家法,打死了也不算冤。”

    赵重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道:“可我当时……心里竟不觉得怕,也不觉得不忍,反倒,”她说到这里猛地住了,像是被自己的话烫了一下,指尖攥紧了衣襟,指节泛白。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起伏了几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云岫缓缓抬起来。那双杏眼在灯下幽如潭,映着跳跃的烛火,像是潭水处沉着两粒火星。

    她不疾不徐地道:“夫心中有什么,婢都看得见。夫不必怕,也不必躲。这世上,有些欲念,越是压着,越是疯长。”

    赵重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云岫。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衣裳,不是体上的赤,而是灵魂处那些她不敢碰、不敢认的幽暗角落,全被这双眼睛看了个通透,一丝一毫都藏不住。

    她下意识地想躲,想移开目光,可那双杏眼像是有魔力,将她牢牢地钉在那里,动弹不得。

    云岫不再言语,只将她的脚从水中捧起,用布一寸一寸地擦,从脚背到脚踝,从脚踝到小腿,那动作极轻柔极温存。

    她低着,眼睫毛在灯下投出两弯扇形的影,唇角那抹笑意极淡极浅,像是早已了然一切,也像是早已等待多时。

    赵重低看着,心忽地涌上一说不清的委屈与依赖。

    她在这世间孑然一身,没有亲,没有旧识,连这具躯壳都是借来的。

    她眼眶一热,两行泪便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滑过面颊,滴在云岫的手背上。

    夜静时,云岫已退下了。

    赵重独坐在窗前,望着那双仍微微颤抖的手。

    那是一双刚刚夺命的手,她用这双手握过藤条,握过木杖,将那活生生的一个,打得再也不会动弹。

    那藤条的手感还残留在掌心里,那木杖的震动还回在骨节间,那血腥气还若有若无地弥漫在鼻端。

    她把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看不出任何夺过命的痕迹。

    她低声自语道:“原来……杀,也不过如此。”

    赵重并不知道,她这番自语,已被隔帘侍候的云岫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当夜侍寝时,云岫比往常更加温柔。

    她的手指在赵重的脊背上画着圈,力道轻柔如羽毛拂过,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韵律:“夫今累了,让婢好生服侍一回罢。”

    那声音里,藏着只有她自己才知的意味。

    此后数,赵重趁热打铁,又连续处置了几桩“小事”。

    浆洗房私扣皂角,将上等的桂花皂角换了劣等的苦皂角,中间的差价被管事媳私吞了,查出来杖十,罚没三个月月钱,革去管事之职。

    门房收钱不报,外有递帖子求见,按规矩该封二十文门敬,那门房收了五十文,却不报上去,私下昧了三十文,查出来杖五,贬去马棚喂马。

    小厨房偷卖食材,将府里采买的鹿、笋尖偷出去卖给了外的酒楼,查出来杖十五,革职发往庄子上做苦力。

    一桩一桩一件一件,各按轻重罚过。

    有打板子的,有罚月钱的,有革职的,无一宽纵。

    府中仆役自危,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都压低了嗓音,连廊下挂着的画眉都不敢高声啼叫了,只偶尔在笼中惊慌地扑了几下翅膀,便又归于寂静。

    那些曾经心怀侥幸的,那些曾经以为主母不过是做做样子的,此刻终于明白,这位年轻主母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又以“赏勤罚惰”之名,提拔了几个老实本分的老。

    周三娘从厨房的二等管事升作总管事,管辖厨房上下二十余号,统管采买库、账目登记、常用度,这是府中有史以来一遭由子出任厨房总管,满府上下无不侧目。

    张顺从采买的伙计提为收货掌眼,专管验货库,防止以次充好虚报数目,这职位虽不高,却是肥差,平里多少盯着,赵重偏偏给了一个最老实最笨嘴的张顺。

    绣橘从针线房的二等丫鬟调至静馨院,专管赵重的衣物首饰,与荷香平级。

    柳姨娘闻知李富贵被发落、红绡被打死、彩蝶被鞭笞遣嫁,又听说赵重提拔了这许多填补空缺,心中又惊又怒。

    那些被换下来的,要么是她的,要么与她有些勾连,退一个便断她一根手指,如今十个手指已被砍去了七八根,剩下的两三根,也不知能撑到几时。

    三月初五,戌初时分。

    云岫晚间理账,将这一个月的账册从到尾翻了一遍,发现账面比年前净了许多。

    该的银子了,该出的银子出了,采买上的虚报也少了大半,库房的库出库也都有签字画押,账目清楚得像是刚擦过的镜子。

    她合上账册,抬对赵重笑道:“夫这一个月,比先那位三年做的事还多。”

    赵重听了,没有接话。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窗外没有月亮,天幕上只有几颗疏星,静静地闪烁。

    远处芙蓉苑的灯火已熄了大半,只剩廊下那一盏风灯还在夜风中摇晃着,像一只不肯合上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这国公府的夜,好像比从前安静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静,像是整个府邸都在她的威势之下屏住了呼吸。

    云岫走到她身后,轻声道:“夫,夜了。明还要理事呢。”

    赵重点了点,站起身来,由着云岫替她宽衣卸妆。

    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脂已卸尽,素面朝天,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加鲜明生动。

    镜中那张脸,皮肤依旧白腻如脂,凤眼依旧带着一丝天生的慵懒春意,可眉梢眼角那一抹从前不曾有过的锋芒,却让这张原本娇艳的脸增添了几分令不敢直视的凛然。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不再陌生了。

    正是:

    一堂鞭落暗心惊,血沁顽石认旧形。

    杖毙阶前方知味,从此闺不诵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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