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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资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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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暑假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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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谭闵珠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二十八岁这年的暑假,和一个陌生男睡在同一张床上。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寻╜回?地址WWw.01BZ.cc

    更没想过,她会在这个男醒来之前,像做贼一样拎着高跟鞋跑出酒店房间。

    而最没想过的是——那个男其实早就醒了,正撑着侧躺在床上,看着她手忙脚扣错衬衫扣子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的谭闵珠还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自己二十八年来循规蹈矩的生,将在今晚彻底脱轨。

    四个半小时前。

    七月的南城热得像蒸笼,到了晚上也不见凉快。

    谭闵珠坐在“暮色”酒吧角落的卡座里,手边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莫吉托,面前的许冉已经掉了第三杯长岛冰茶。

    “闵珠——恭喜你!第一届学生毕业了!”

    许冉举着酒杯,冰块在杯壁上撞出脆响。

    她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眼线有些晕开,把失恋三天的憔悴衬得触目惊心。

    酒吧的灯光是暧昧的暗橘色,照在许冉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画。

    谭闵珠看着她,在心里叹了气。

    这家酒吧她第一次来。

    棕色的砖墙上挂着褪了漆的复古招牌,角落里摆着蒙尘的爵士鼓,音乐声不算震耳欲聋,但那种低沉的贝斯音像一只手,一下一下按在的胸上。

    空气里混着酒、香水和一点点汗味,黏稠稠的,让习惯了笔灰和办公室白炽灯的谭闵珠有些不自在。

    “你少喝点。”她伸手把许冉的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你别管我!”许冉一把夺回来,酒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她用手背一抹,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姓王的那个王八蛋,说好了今年结婚,转和他公司前台好上了。前台啊谭闵珠!什么年代了还玩办公室恋,他土不土?”

    旁边卡座有看了一眼。谭闵珠对家歉意地点点,耳朵尖微微发红。

    “你就当……”她顿了顿,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认真斟酌着措辞,“及时止损了。”

    许冉瞪着她,眼睛红红的。

    “你这张嘴,能不能说点有温度的话?”

    谭闵珠沉默了两秒,同样认真地回答:“那……你要不要吃碗牛面?热的有温度。”

    许冉愣住。

    然后她趴在吧台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着笑着就开始哭。眼泪砸在玻璃台面上,和酒杯外壁的冷凝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谭闵珠啊谭闵珠,”她抽噎着说,声音闷在臂弯里,“你说你长得也不差,摘了眼镜明明挺好看的,怎么就能单身到现在?”

    这个问题,谭闵珠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也许不是不知道,而是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莫吉托。

    薄荷味冲上鼻腔,冰凉苦涩,她不常喝酒,对这种味道说不上喜欢。

    但这会儿,她忽然觉得偶尔尝点苦的也没什么不好。

    从小到大,她的生像一份被提前批改过的试卷,每一步都有标准答案。

    六岁上学,十八岁高考,考了一个足以让任何一所名校抢着要的分数。

    她想去省外读大学,想去看看南城以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但母亲坐在她床边,拉着她的手说:孩子当老师多好,稳定,体面,好找对象。

    你填优师计划吧,离家近,毕业就有编制,爸妈放心。

    她听话了。

    那个暑假她躲在被子里偷偷哭过一次,眼泪浸湿了枕的一角。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还是肿的,母亲问怎么了,她说没事,昨晚水喝多了。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打开电脑,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填上了师范大学的代码。

    后来母亲逢便夸她懂事,说我家闵珠从小到大没让我过一点心。

    她站在旁边微笑着听,心里空落落的,像考试时遇到一道不会的选择题,胡选了一个,然后在卷铃响的瞬间知道选错了。

    但又怎样呢。卷子已经了。

    大学四年,研究生两年,进学校,带班,一晃眼就是二十八岁。更多

    同事给她介绍过对象。

    有次是一个三十二岁的公务员,一上来就问她寒暑假能不能帮他带孩子,他离异,儿子五岁。

    还有一次是一个创业的小老板,坐下来先打量了她三十秒,然后说“你条件挺适合过子的,能吃苦耐劳”,好像这是什么了不起的褒奖。01bz*.c*c

    最近一次相亲,对方是个银行职员,聊了半小时,其中二十分钟在抱怨前妻分走了他多少财产。

    相亲回来那天晚上,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是一个发规规矩矩扎成低马尾的,鹅蛋脸,皮肤白,眉眼其实长得很端正,但被那副粗笨的黑框眼镜压住了所有灵气。

    她犹豫了一下,把眼镜摘下来——镜中的瞬间变了一个,眼睛很大,眼型柔美,鼻梁的线条秀气而致,嘴唇是不涂红也自然的豆沙色。

    好看。但如果让她顶着这张脸出门,她反而不自在。

    好像好看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越界。

    她重新把眼镜戴上,镜片后的世界恢复了那种令安心的、隔着一层的距离感。

    “我去趟洗手间。”许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我陪——”

    “不用!”许冉摆摆手,语气突然带上了一丝清醒时才有的坚决。

    她抓着手机,步伐歪斜但目的地明确地挤过群,往洗手间方向走。

    谭闵珠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还没来得及细想,桌上的手机就响了。

    母亲。

    她接起来,“妈。”

    “闵珠啊,你姑姑介绍的那个男生我帮你答应了,周末下午三点,望江路那家星克。家银行工作,三十三岁,离异无孩,条件——”

    “妈,我——”

    “你这次别找理由推了。你都快三十了,挑挑拣拣的,好的都被抢走了。这个虽然离过婚,但没孩子,不影响以后。你先见,见完再说。”

    谭闵珠握着手机,指节慢慢泛白。

    “知道了。”她说,声音平静。

    挂了电话,她看着黑掉的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二十八岁,快三十了,挑挑拣拣——这些词像小石子一样砸过来,不致命,但硌得慌。

    她抬找许冉,洗手间方向已经没了影。

    等了十分钟,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

    她起身去找。

    穿过走廊时经过了舞池。

    有在跳那种不需要技巧只需要摇的舞,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洒在群身上,音乐换成了一首鼓点更重的歌。

    谭闵珠侧着身子避开一对黏在一起的男,又被一个端酒的服务生挡住了去路。

    等她绕过去走进走廊,洗手间的门正好被推开——出来的是一个陌生,不是许冉。

    她挨个敲了所有隔间的门,都没有。

    打了第四通电话,响了七八声,终于被接起来。『发布邮箱 ltxsba @ gmail.com』

    手机那很吵,有车流声,有男的说话声,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嗓门——“我和姓王的见一面,你先回去,别等我。”

    电话挂断。

    谭闵珠再打,关机了。

    她站在走廊尽的消防通道门,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

    走廊里灯光昏暗,墙上的壁灯是那种仿煤油灯的黄铜色,灯泡忽明忽暗,像一只疲惫的眼睛。

    远处酒吧的音乐声经过走廊的过滤变得朦胧,像隔着一层水在听。

    失恋的去找前任对峙了。

    她这个来作陪的,被扔在了这里。

    这倒是像许冉得出来的事。

    谭闵珠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砖壁,长长地呼出一气。

    莫吉托的酒开始上了,太阳突突地跳,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

    她闭了闭眼,决定缓一会儿就打车回家,洗个热水澡,睡一觉,把今晚的一切都忘掉。

    对。

    就这样。

    周末的相亲还是得去的。子还是要过的。她不是许冉,没有资格任

    她睁开眼,站直身体,准备穿过走廊往外走。

    就在这时,消防通道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那扇沉重的铁门弹开来,带进一外面的热风。

    然后,一个撞了进来——不,不是撞,是走进来的,只是步伐有些不稳,像一只懒洋洋的大型动物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谭闵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差点撞到墙壁的消防栓。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寻╜回?

    一只手伸过来,堪堪托住了她的后脑勺。

    掌心温热,指节修长有力,覆在她后脑的触感稳而轻,像托住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小心。”

    声音从顶落下来,低沉,微哑,带着慵懒的尾音。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弦被随意拨了一下,余韵在胸腔里震。

    谭闵珠抬起

    走廊的壁灯正好在这一刻闪了一下,昏黄的灯光掠过那个的脸。

    她的目光先撞上一双眼睛——很,瞳仁像被酒泡过的黑曜石,带着几分微醺的迷离,但那底下有另一种清醒的光,像暗流下的碎冰。

    然后是高挺的鼻梁,薄而线条分明的嘴唇,下颌角利落得像刀裁。

    整张脸介于少年和男之间,年轻得过分,但也好看得过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领松了两颗扣子,锁骨若隐若现。

    袖子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有力的手腕。

    身上有酒味,但不是那种刺鼻的烈酒味,混着一种清冽的木质香调,像雪松,又像雨后森林里的某种冷杉。

    他比谭闵珠高了将近一个,微微垂着眼看她,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不是笑,是那种介于笑和不笑之间的弧度,带着一种让说不上来的危险感。

    谭闵珠愣愣地看着他。

    莫吉托的酒劲在她的血管里蔓延,把反应神经泡得迟钝。她本该说声谢谢然后侧身走,但她没有。

    她还在看。

    在看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壁灯的光,像水里沉着一枚小小的月亮。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可能只是几秒钟,但醉酒把这几秒钟拉得很长、很长。

    对方也没有走。

    他就那么托着她的后脑勺,居高临下地回望着她,眼神里有意外,有打量,然后——有了一点兴味。

    “能站稳吗?”他问,嘴角的弧度微微加了一点。

    谭闵珠没有回答。

    她脑子里七八糟的,像有把一整盒笔倒进了一锅粥里。

    她想的是母亲的电话,许冉的哭声,二十八年来从没出过错的试卷,以及那份在星克等着她的相亲。

    她想的是许冉说“你怎么就能单身到现在”,想的是父亲说“孩子当老师稳定”,想的是自己躲在被子里哭却不敢出声的那个夏夜,想的是那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主动选择过任何一件事、任何一个

    她甚至没有主动靠近过谁。

    没有心动过。

    没有失控过。

    没有哪怕一次——为自己抓过什么。

    酒在烧。

    她的理智在那一锅笔粥里沉了底。

    然后谭闵珠做了一件她清醒时绝对不会做、在场所有都无法预料的事——

    她伸出手,攥住了那个黑色衬衫的领

    布料触感很好,是真丝混棉的质地,凉而滑,被她的手指攥出一把褶皱。

    那个微微挑了挑眉,没有后退,也没有推开她。

    “你长得……”谭闵珠开,舌打着结,嗓子里像含了一团棉花,“还挺好看的。”

    她说话的声音黏糊糊的,带着醉酒特有的直白和胆大妄为。

    “胸肌……练得怎么样?”

    这句话一出来,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个笑了。

    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嘲讽的冷笑,而是从喉咙处溢出来的一声轻笑,低沉,短促,带着被逗到的意外和某种被勾起的兴味。

    他垂下眼看她,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像水底的暗流突然翻涌了一下。

    “你确定?”他问。

    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像有在他喉咙里撒了一把沙子。

    谭闵珠没有回答——或者说,她用行动代替了回答。她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开始扒他衬衫的扣子。

    但她显然高估了醉酒状态下手指的灵活度。

    那几颗扣子在她的指间滑来滑去,就是解不开。

    一颗都没解开。

    她皱着眉,越发使劲地扯,眼眶微微发红,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酒刺激的。╒寻╜回?╒地★址╗ шщш.Ltxsdz.cōm

    他低看着她的手指在他胸毫无章法地抓,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甩开。是握住。力道不大,指腹贴着她的腕骨,能感觉到她皮肤底下的脉搏跳得又快又,像一只被攥在手心里的蝴蝶。

    “用不着扒,”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白看不如实践。”

    他另一只手自然地环过她的腰。

    谭闵珠还没来得及反应他要什么,身体就突然一轻——他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整个打横抱了起来。

    她本能地环住他的脖子,眼镜差点滑落。

    她的脸离他的锁骨很近,近到能看见他颈间的血管微微起伏,能闻到他皮肤上的气息——不只是酒味,还有一种更净的、属于年轻身体的热度,混着那种冷调的木质香。

    她的心跳声大到她觉得全世界都该听见了。

    “房间在楼上,”他边走边说,步履稳定,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喝的有点多,需要照顾。你来照顾我一下。”

    顿了顿,低下,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忽然变得极低极低,带着笑意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

    “当然,互相照顾。”

    谭闵珠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闭紧了眼睛。

    他的肩膀很宽,很稳,温度透过衬衫布料传过来,烫得她脸颊发麻。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万遍。

    她应该挣扎的。应该推开他。应该说谢谢你放我下来。应该说对不起我喝醉了我认错了。应该说任何一句符合她二十八年设的话。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抓着他衬衫的布料,指节蜷得发白。

    像溺水的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像二十八年终于在卷铃声响起前,胡涂上一个自己想要的答案。

    酒在她血管里烧成了一场大火。

    她在这场大火里,第一次感到了烫。

    也是第一次,没有逃。

    ---

    电梯。

    他抱着她走进去,没有把她放下来。

    电梯里的白炽灯比走廊亮得多,刺得她眯起眼。

    三面都是镜子,映出无数个她窝在他怀里的画面——发微,黑框眼镜歪在鼻梁上,脸红得不正常,缩在一个年轻男怀里,像一只受到惊吓又舍不得跑的猫。

    他在镜子里和她对视了一眼。

    她飞快地别开目光。

    他笑了一声,没说话。

    房卡。门锁。黑暗。

    房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嚓。

    紧接着,她被轻轻放到了床上。

    床垫很软,塌下去一个窝,把她的身体包裹住。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浴室里的小夜灯透出一线冷白的光。

    他站在床边,低看她。那道夜灯的光只够照亮他的廓,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

    安静了几秒。

    安静到谭闵珠几乎能听见自己血在太阳里涌动。

    然后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用手指轻轻推了推她歪掉的黑框眼镜。

    动作很轻,像是某种恶作剧的前奏。

    “眼镜,”他说,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比刚才更近了,“摘掉。”

    不是询问。是陈述。

    他的手指从眼镜腿滑到她的耳朵,指腹带着薄薄的茧,蹭过她耳后的皮肤时,她整个颤了一下。

    眼镜被取下来,放在床柜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没了镜片的遮挡,她的眼睛露在微弱的光线里。

    很大,很亮,带着醉酒的水光和一种无处躲藏的慌

    她下意识想用手臂遮住脸,却被他稳稳按住了手腕。

    “别遮。”

    他低看她,眼神在黑暗里变得很专注,像在确认什么。

    那些懒洋洋的、玩世不恭的浮冰都沉了下去,露出底下某种认真的、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气的郑重。www.LtXsfB?¢○㎡ .com

    “你很好看。”他说。

    这不是恭维。他的语气平淡而笃定,像在说一条数学公理——不需要论证,因为它本来就是对的。

    谭闵珠愣住了。

    她的心脏像是被用力攥了一把,疼,又酸,又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委屈涌上喉

    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三个字。

    不是在相亲的打量里说出的“条件不错”,不是在同事的寒暄里说的“谭老师脾气好”,不是母亲的“懂事”,不是父亲的“听话”。

    是你很好看。

    是一个陌生,在黑暗中,用那种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的语气,说出的一句话。

    她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没有看见。或者是假装没有看见。他低下,唇落在她的眉心,很轻,像一个试探的问号。

    然后滑到鼻尖。

    然后停在她的唇角。

    “最后一次问你,”他的气息拂在她唇上,声音哑得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确定吗?”

    谭闵珠闭上眼。

    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用一个动作代替了所有答案。

    他不再问了。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和他慵懒外表截然不同的炽热。

    像被冰封的火山裂开第一道缝,岩浆滚烫地涌出来。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托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握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谭闵珠没有经验。

    她的嘴唇是笨拙的,呼吸是的,心跳是疯的。

    但她没有躲。

    她抓着他的后背——隔着一层衬衫,能摸到他肩胛骨的廓,能感觉到肌随着动作微微收紧。

    她在他的后背上留下了几道抓痕。

    抓得很用力,像在牢牢攥住什么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抓住的东西。

    他闷哼了一声,随即在她耳边低低笑了一声:“属猫的?”

    谭闵珠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仍然紧紧抓着他的后背,指甲陷进皮肤,像溺水者不肯放开最后一块木板。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在哭。

    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进发间,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后悔,是一种她从来没体验过的、复杂的、汹涌的感,在她身体里冲撞出了决的堤坝。

    她不知道自己哭什么。

    也许是哭那些没有填在心仪大学上的志愿,哭那些在相亲桌上被挑剔的目光,哭十八岁那个暑假枕上的水渍,哭从来没有告诉她——

    原来主动去抓一样东西,是这样的感觉。

    而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眼泪。

    因为他忽然停了下来,抬起看她。黑暗中看不清表,只感觉到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拭去那里的一片湿润。

    然后他低下,唇贴着她的耳垂,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只说给她一个的秘密。

    “我不问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

    “但我会记住你。”

    谭闵珠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他的脖子环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南城的夏夜正浓。

    霓虹在远处明明灭灭,把这座城市的夜空染成一片暧昧的橘红色。

    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发出低沉的、催眠一样的白噪音。

    七月湿的热风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把白色纱帘吹得微微鼓起,像一只暗中窥伺又害羞的眼睛。

    房间里的那束小夜灯光,温柔地亮了一整夜。

    六小时后。

    清晨的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进来,在床尾落下一道锋利的光斑。

    空调还在吹,发出细微的送风声。

    这座城市刚刚醒来,远处有环卫工扫街的沙沙声,偶尔有汽车驶过的低鸣。

    谭闵珠在刺痛中睁开眼睛。

    痛先于意识醒来。

    太阳像被用锤子敲了一整夜,胃里翻涌着莫吉托残余的苦涩。

    眼前的景象从模糊到清晰——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吊灯,陌生的灰色壁纸。

    她的脑子还泡在宿醉的混沌里,身体却先一步感知到了不对劲。

    一条手臂搭在她腰间。

    温热。沉重。骨节分明。

    她的呼吸停了。

    以极其缓慢、极其僵硬的速度,她一点一点转过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

    短发凌地散在白色枕上,几缕发丝搭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骨。

    他的眉毛浓而分明,睫毛又密又长,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

    鼻梁挺直,嘴唇微微翘着,嘴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睡着的样子少了很多攻击,但那张脸——即便是在睡眠中——依然好看得让想骂

    而且年轻。

    非常年轻。

    眉毛底下还没有完全长开的骨骼痕迹,下颌线条虽然锋利但还保留着少年的清瘦感,皮肤好得几乎看不见毛孔。

    锁骨从薄被边缘露出来,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谭闵珠盯着那道红痕,脑海里轰地一声炸开。

    莫吉托。

    走廊。

    她揪家的领子。

    她扒家的扣子。

    她——还说了那句让她此刻恨不得就地蒸发的——“胸肌练得怎么样?”

    她不是谭闵珠。

    昨晚那个一定不是她。

    是某个附在她身上的、胆大包天的、不像话的——

    但她明明是她。

    她记得所有事。

    他托住她后脑勺的手,黑色衬衫的触感,电梯里无数个镜中的自己,被摘掉的眼镜,落在眉心的吻,还有那句话——

    “你很好看。”

    谭闵珠猛地坐起身。

    被子滑落。她低看了一眼自己,然后飞速把被子拉回来捂到脖子。动作太急,床垫弹了一下。

    身边的动了动。

    谭闵珠僵住了。

    全身的血涌上脸颊,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大得像鼓点。

    她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抱着被子,露出半个肩膀,发蓬,呼吸全停——死死盯着床上的

    他翻了个身。

    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糊,听不清楚,像是梦话。

    然后他的手臂往旁边搭了一下,搭了个空——那个位置本来是她躺的地方——他的手指茫然地摸索了两下,没有摸到,微微皱了皱眉。

    但没醒。

    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谭闵珠不知道自己在那张床边坐了多久。可能只有三十秒,但像过了一整个世纪。

    晨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地板,落在她赤着的脚背上。

    她的脚趾上涂着淡色的指甲油——为了暑假特意去做的,是她二十八年做过的最出格的美容决定,而此刻这个淡色的指甲油看起来像个笑话。

    她把被子慢慢、慢慢地从身上移开,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地毯很软,米白色的短绒,她的脚趾陷进去,每一步都无声无息。

    她开始捡衣服。

    动作是史无前例的快。

    内衣在床尾的沙发扶手上挂着——她都不想去回忆它是怎么到那里去的。

    衬衫在床柜旁边的地上,裙子压在浴室门,高跟鞋一只在玄关、一只踢进了床底下。

    她一边穿一边发抖,手指像不听使唤一样把扣子扣错了一颗,解开重扣,又扣错了一颗。

    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碰掉了,她趴在地上摸了半天才摸到,匆忙戴上——歪的,但她顾不上扶正。

    她全程没有看床的方向。

    一眼都不敢再看。

    只是在拎起高跟鞋的那一刻,余光不可避免地扫到了床上一角——他还在睡,侧脸陷在枕里,睫毛在晨光下投出一小片影,嘴角似乎有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

    看起来睡得很沉。

    又好像随时都在笑。

    谭闵珠赤着脚走到门,轻轻拉开房门,侧身闪出去,再轻轻关上。

    咔哒一声。

    门锁落下的那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

    她靠在门外的墙上,闭着眼,大呼吸。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她的心跳声是唯一的声音,擂鼓一样敲在耳膜上。

    二十八年的乖乖

    一朝全毁。

    昨晚那个胆大包天的,随着酒一同蒸发了。

    留下此刻这个蹲在酒店房间门发像鸟窝、衬衫扣错一颗、手里拎着两只高跟鞋的谭闵珠,和一个断片之后依然清晰得可怕的记忆。

    她穿上鞋,站起身,低着穿过走廊,拐进楼梯间——不敢坐电梯,怕电梯里有别,怕别看她,哪怕别什么都不知道,她也怕。

    从八楼走下去。一层,两层,三层。每走一步都在心里骂自己一句。骂到一楼的时候,已经把自己骂成了一个筛子。

    推开酒店大堂的侧门时,她被南城早晨的热扑了个满怀。

    阳光白花花地打下来,蝉鸣震天响,柏油马路蒸腾着眼可见的热

    街上的来来往往,遛狗的,赶公的,推婴儿车的,没看她一眼。

    她站在酒店门的台阶上,被太阳晒得眯起眼,有一瞬间觉得昨晚的一切都像一场梦。

    但她锁骨上有一道被胡茬蹭红的痕迹。

    被汗水一蛰,微微发疼。

    不是梦。

    她拦下一辆出租车,钻进后座,报出地址时声音还是哑的。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一个发蓬、脸色红、衬衫扣错、大热天微微发抖的

    他没说话,只是调大了空调,把收音机拧到早间新闻。

    谭闵珠靠在车窗上,额贴着冰凉的玻璃。

    手机在袋里震了一下。

    许冉。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用了几秒钟才鼓起勇气点开。

    “昨晚对不起啊!我和姓王的彻底了断了。你还好吧?自己回去了?”

    谭闵珠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再也不喝酒了。”

    发完这一句,她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掌心。

    窗外,阳光把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金黄。

    梧桐叶绿得发亮,早餐摊前围满了,有孩子牵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上学路上——虽然已经是暑假,但总有补课的学生。

    这座城市按部就班地运转着。

    和昨天一样。

    和每一天一样。

    什么都不会变。

    谭闵珠闭上眼睛,告诉自己——

    没关系的。只是一次意外。以后再也不会见到那个了。

    暑假结束,她还是那个认真负责的谭老师。站在三尺讲台上,拿着笔,推着眼镜,用平静的声音讲集合与函数。

    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出租车拐过一个街角,驶向她的公寓。

    谭闵珠不知道的是——她即将接手的高二(3)班的暑假作业已经到了学校教务处,而那份花名册,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教务主任办公室的桌上。

    那上面,有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的主,此刻正在酒店的床上睁开眼,翻了个身,看着身边空空如也的位置和那床被扯得七八糟的被子,慢慢弯起嘴角。

    他撑着侧躺着,一根手指挑起她落在枕上的那根黑色发圈——普通的,最不起眼的那种,用了很久,边缘有点起毛。

    他把那根发圈套在自己的手腕上,端详了两秒。

    然后笑了。

    窗外阳光大盛。

    属于谭闵珠的夏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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