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云龙吟

    作者：紫狂&弄玉字数：62828第一章程宗扬觉得自己一生的震惊都在这一晚用完了。『&;发布页邮箱： )ltxsbǎ@gmail.ｃＯmWWw.01BZ.cc

    至高无上的天子在自己眼皮底下毙，倍受荣宠的妃嫔像娼一样被辱，鲜血和杀戮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中肆意流淌。

    吕冀的猖狂和嚣张远远超出自己的想像，但程宗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吕冀会肆无忌惮到如此地步。

    楼梯下方，吕冀像骑着一匹美丽的小母马一样，骑在友通期上，一边扯住友通期颈中的绳索，死死勒紧，兴奋而凶狞。

    友通期六识被禁，此时扬着面孔，空的双眼圆睁着，嘴越张越大，连舌都伸了出来。

    绳索勒进少的玉颈，一点一滴地绞杀着她的生命。

    不多时，友通期便呼吸断绝，气息全无，她白的玉颈软软歪在一边，美丽的面孔再没有一丝血色。

    吕冀满脸兴奋，在友通期身躯抽搐的雪内狠狠挺动几下，然後放肆地起来。

    赵合德双手捂住嘴，身子瑟瑟发抖，整个都到了崩溃的边缘。

    天子的死让她惊骇欲绝，友通期的死却让她感同身受——假若当初她不是代替自己宫，此时受尽辱，最终在无意识中凄惨死去的就是自己了。

    死如灯灭，无论生前如何地位尊崇，权倾天下，又或者如何的千娇百媚，芳华绝代，死後都只是一具冰凉的尸体。

    生前的一切都再没有任何意义，只剩下黑暗、冰冷、漫长而没有尽的死亡……赵合德怔怔望着那个与自己一般年纪，一般青春貌美的少，望着她空的眼睛和伸长的舌……突然间，赵合德感觉到一阵无比的恐惧。

    那是一种面对死亡的恐惧，那种恐惧的感觉如此真切，死亡就像一条黑色的绳索，缓慢却毫不留地在她颈中绞紧，冰冷得令窒息。

    忽然脸侧微微一暖，有把嘴凑到自己耳边，接着一个低微却清晰的声音说道：「别害怕——她没有死。

    」赵合德扭看着他。

    程宗扬确定地点点，「真的，相信我。

    」赵合德心下一鬆，一热泪几乎流淌出来。

    程宗扬并不是虚言安慰。

    最初的震惊过後，他立刻意识到有些不对，对于死亡的感知，没有能比他更清晰。

    虽然友通期看上去已经香消玉殒，生机全无，但程宗扬并没有感受死亡的气息。

    生死根不会撒谎，没有感受到她的死气，说明友通期仍然活着，她的死亡只是被设计好的假像。

    只不过那些设计得十分巧妙，在窒息昏迷和六识禁绝丹的禁闭下，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一具尸体。

    两名内侍解下昭仪身上的绳索，趁着她身体未冷，在她腕上、膝上、肩上抹了些药物，轻轻揉拍几下，褪去绳索绑捆的痕迹，然後用一条白纱盖在她身上，拖了出去。

    另有内侍捧来衣冠，轻手轻脚地帮吕冀穿戴起来。

    吕冀穿戴整齐，然後望了眼楼梯。

    旁边的内侍道：「为了防止宫里的逃跑，上的暗门从外面顶住了，这会儿刚打开。

    」吕冀点了点，然後拾阶而上。

    程宗扬搂住赵合德，紧紧贴在档板另一侧，身体像要粘在上面一样，一动不动，一边死死屏住呼吸。

    幸好吕冀只是路过，并没有留意隔板後面还藏得有。

    他从暗门出去，在内侍的掩护下绕到宫门处，然後停下脚步，用力揉了揉脸，装出一脸惊色，像是刚刚赶到一样，小跑着疾趋而。

    「圣上！」吕冀一进来便放声大哭。

    群臣也只能陪着乾嚎。

    吕冀扑到榻边，嚎啕道：「圣上春秋正盛……怎么就弃我等而去啊！臣受命辅政，竟然护不得圣上周全，真是罪该万死啊……」张恽哭道：「大司马，你节哀啊，咱们汉国还要靠大司马你来支撑啊……」霍子孟陪着洒了几滴眼泪，戚然道：「大司马来了，我们也有主心骨了，下面该怎么做，还请大司马拿个主意。

    」吕冀拭了拭泪，「圣上的死因查清了吗？」「仵作还没来，眼下看来……当是脱症。

    」「为何要叫仵作！」吕冀赫然变色，「眼下的场面，岂能让外面看到？」霍子孟「嘿」了一声，不再开。

    吕氏一系的几名大臣附和道：「大司马所言正是。

    宫闱之事关乎天子脸面，若是被外看到，私下传扬出去，只怕有辱圣上令名……」「是先帝。

    」吕冀冷着脸纠正道。

    他环顾了一眼左右，然後道：「眼下最要紧的，一是拟定谥号。

    韦丞相，你文学优长，就由你来主持。

    务必要给先帝拟定一个美谥。

    」这是把自己排除出核心圈子之外了。

    韦玄成心里怎么想的没知道，面上却毫无怨色，恭恭敬敬地应道：「是。

    」「第二件事，是善後。

    」吕冀道：「先帝驾崩，有骇物议，这死相也不甚雅观，传出去丢皇家的。

    依我看，就说因病吧。

    」霍子孟、张汤等不发一语，其他几名大臣纷纷称是。

    「至于守灵。

    白天的话，京中两千石以上官员都来。

    夜里嘛，我年轻，就辛苦一些，三天由我值守。

    往後是霍大将军和张公。

    」吕冀出言轻佻，视群臣如无物，就他布置的这些，说好听些，叫随心所欲，说难听点，完全是狗不通。

    汉国风俗极重葬礼，天子之丧更是重中之重，有一整套完备的礼仪。

    吕冀这番信开河，根本不合礼制，说得更严重些，是以庶之礼安葬天子。

    此言一出，殿内整个冷了下来，霍子孟木着脸，张汤看着脚下，都不开。

    连那些与吕家关系密切的大臣也都闭上嘴，没有附和。

    金蜜镝一直伏地尽哀，此时挣起身，奋然道：「大司马此语，不合于礼。

    」金蜜镝身为车骑将军，位比三公，是朝中有数的重臣，而且身材高大，气势凛然，吕冀本来就对他畏惧三分，此时金蜜镝突然挺身而斥，原本得意万分的吕冀心一慌，气焰顿熄。

    眼看吕冀露出慌之色，旁边一名穿着绣衣的官员挺身而出，「金车骑此言差矣。

    天子宴驾，大司马乃百官之长，自当主持葬礼，何来与礼不合？」金蜜镝只是指斥吕冀出言无状，安排的仪式不合礼数，此一张却把金蜜镝的指斥歪曲到该不该由大司马主持葬礼上，明显是在搅浑水，好替吕冀开脱。

    金蜜镝是朝中老臣，知道此时若是解释，正中他的伎俩，无事也被搅出是非来，挑起浓眉，「你是何？」那官员对金蜜镝的怒火视而不见，不卑不亢地揖手一礼，朗声道：「下官绣衣使者，江充。

    」「你可知道天子之丧的仪式礼节？」江充圆滑地说道：「既然由大司马主持，自当由大司马定夺。

    」霍子孟终于开，「大司马也要依礼而行，依你的说法，大司马就可以不讲礼数了吗？你这是佞臣啊，小伙子。

    」霍子孟开，份量又是不同，江充被他当面骂成佞臣，别说还嘴，连回看一眼都觉得底气不足。

    吕冀乾笑道：「大家商量，大家商量。

    」就在这时，外面一片喧哗，有喝道：「让开！皇后的车驾你们也敢挡！」吕冀脸上的横抖了一下，他扫了张恽一眼，然後疾步而出。

    赵飞燕乘着凤辇，在宫和内侍的簇拥下穿过廊桥。

    她怀中紧紧抱着年幼的定陶王，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一双美目又红又肿。

    吕冀不愿地双膝跪地，「臣参见皇后。

    」赵飞燕顾不上理会，匆忙了寝宫。

    吕冀脸色沉下来。

    天子的尸身已经覆上白布，满榻的血迹却怎么也盖不住。

    赵飞燕一眼看去，如同当挨了一，身形摇摇欲坠。

    後面一名宫上前一步扶住她，顺势接过定陶王，给盛姬看护。

    躲在藻井上的程宗扬鬆了气，那名宫正是罂粟。

    她多半是在自己「走後」，前往长秋宫传话，正好逃过一劫。

    吕冀还在殿门处，沉着脸慢慢磨着步子。

    霍子孟只好道：「请皇后节哀。

    」赵飞燕颤声道：「圣上可是……」「属纩是臣亲手所验，」张汤哀声道：「圣上已然龙驭宾天。

    」属纩是把丝棉的轻絮放在死者鼻处，检验是否已经身故。

    眼下大臣已经验过，又看到榻上的血泊，赵飞燕心底那点细微的侥幸顿时灭。

    她双膝一软，跪倒在榻旁，泪水夺眶而出。

    吕冀狠狠盯了她几眼，眼底露出几分贪婪和一丝冷笑。

    张恽假惺惺道：「娘娘节哀，此间由大司马主持，娘娘莫哭坏了身子。

    」赵飞燕泪如雨下，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光了一样。

    忽然一个稚的声音问道：「为何不呼魂？」以霍子孟的老辣，此时也禁不住面露诧异。

    这话若是旁说的倒也罢了，可说话的竟然是定陶王，一个年仅三岁的稚子。

    「父王薨逝时，我记得臣子们在殿上呼魂呼了好久。

    」定陶王扬起脸，「姆娘，是吗？」盛姬也是满心忐忑，勉强笑道：「欣儿真聪明，记得真清楚。

    」霍子孟反应过来，连忙道：「回殿下，臣等正与大司马商议此事。

    」吕冀盯了定陶王一眼，板着脸，语含讥诮地说道：「臣正要命呼魂。

    有劳定陶王提醒。

    」赵飞燕忍着泪，哽咽道：「圣上身体一向康健，不知为何会突然驾崩？」吕冀拉语调，「这个嘛——」话音未落，殿内突然有宫尖叫道：「昭仪！昭仪自尽了！」殿后又是一片大，赵飞燕强忍着心下的惊惧，在罂的搀扶下走过去。

    殿侧的珠帘已经被掀开，一条白绫从梁上垂下，赵昭仪穿着宫装，赤着脚悬在半空，地毯上倒着一张几案。

    一名宫泣声说道：「婢一直在帘外守着，昭仪也没有说话，刚才听到声响，才看到昭仪已经……已经……」罂粟匆忙道：「既然是刚才，赶快救下来，说不定还有救。

    」张恽一摆手，几名内侍上前抱住赵昭仪的腰腿，把她抬了下来。

    赵昭仪身子尚且柔软，鼻间却呼吸全无，宫们匆忙扯来丝絮放在她鼻下，已经没有丝毫动静。

    赵飞燕不知道殿内发生的事，但赵昭仪突然自尽，她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

    她看着赵昭仪的「尸身」，那张曾经娇艳的面孔，此时仿佛白纸一样没有丝毫血色，身上的宫装虽然华丽，却一片零，似乎是匆忙披上，来不及整理，衣下还露出一角染着血迹的白纱……「赵昭仪好大的胆子，竟然畏罪自尽！」一个森然可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同惊雷，将赵飞燕震得手脚冰凉。

    自己倚为靠山的丈夫毙而亡，而罪魁祸首则是自己唯一的「妹妹」——转眼间，自己失去了生命中最亲近的两个，其中一个还将背负无法承受的罪名。

    张恽顿足道：「死有余辜！」吕冀盯着赵飞燕，脸上的肌跳动了几下，然後一摆手，「拉去偏殿！验尸之後再做处置！」赵飞燕想要开，却被罂紧紧扯住衣袖，只能茫然目视着「妹妹」的尸体被内侍抬走，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下。

    那一瞬间，绝望中的赵飞燕心里涌出的居然是一丝庆幸，庆幸那个带走了自己真正的亲妹妹，使她永远不必目睹，更不必经历这一幕。

    「呼魂的事嘛……」吕冀目光在群间逡巡。

    金蜜镝往前迈了一步。

    吕冀再不愿，也只好说道：「……就由金车骑和……」「臣愿为天子呼魂。

    」江充拱手说道。

    吕冀应许道：「和江使者一同为天子呼魂。

    」内侍找来天子的衣物，金蜜镝手持外衣，江充紧跟其後，一同踏上木梯。

    程宗扬早就想走，却没想到吕冀离开之後，那道暗门又被顶住，想走也走不了。

    此时只能再一次缩起身子，竭力藏好。

    步履声从楼梯上传来，一名内侍领着金蜜镝和江充走到殿顶的小门处，往外一推，没能推开，连忙说道：「这道门久未使用，昭仪让封住了，小的这就叫打开。

    」金蜜镝转身就走，一边吩咐道：「拿梯子去！」内侍假模作样地叫了几声，让在殿外架起长梯。

    内侍们又是一阵忙，不多时搬来长梯，一直搭到殿顶。

    两名臣子攀梯而上，一直爬到殿顶。

    金蜜镝拿着天子的衣物，手持衣领，江充拿着衣腰，张开衣物，两面向北方，一边在殿顶奔走，一边为天子呼魂。

    金蜜镝拉长声音高声呼喊道：「天子复矣……」江充道：「陛下归来……」「天子复矣……」「圣上归来吧……」两声音一高一低，金蜜镝雄浑的声音中充满悲怆和哀痛，在夜色间远远传开。

    宫禁中璀璨的灯火迅速熄灭，陷黑暗之中，紧接着悲声四起。

    金蜜镝与江充在殿上呼魂，下面也没有闲着。

    到底是众怒难犯，吕冀被金蜜镝一喝，气焰顿熄，此时与众臣一道换了麻冠麻衣，按照天子的礼仪整治丧事。

    内侍们将御榻搬到寝宫南侧的窗下，撤去染血的被褥，整理天子的遗体。

    他们小心撬开天子的牙关，将珍珠与碎玉混和，放天子中，作为饭含，使亡魂不会饥馁，再拿玉片盖住双眼，用玉瑱塞住七窍。

    刘骜四肢已然僵硬，众费尽力气，才将他手脚扳直，固定住，用锦衾盖上。

    接着在御榻东侧设上酒食，供天子的鬼魂食用。

    几名内侍在寝宫西侧设灶，将香投鬯酒烧热，为天子沐浴洁身、栉髮，修饰遗容。

    等金蜜镝与江充拿着衣物下来，霍子孟与张汤接过衣物，给天子穿上。

    随後天子修饰过的遗体被移到寝宫中央，内侍在周围张设帷帐，众退到在帷帐外跪拜，将生者与死者隔开，以示生死殊途。

    自皇后赵飞燕以下，所有的妃嫔都已经赶来。

    对于这些宫中的子而言，天子是她们唯一的倚仗，听闻天子驾崩，就如同天塌下来一般，哭作一团。

    天子身边的近侍都被抓了起来，张恽俨然以内宫总管自居，吩咐她们除去饰品，解下华丽的宫装，换上素服，外面穿上未缝边的粗制麻衣，以粗麻为带，菅为鞋。

    然後解开髮髻，用一条寸许宽的麻布条从额前叉绕过，将长髮束为丧髻，拿一根细竹作笄，挽住长髮，再用粗布包住髮，洗去脂，为天子持丧。

    殿前设幕三重，中间摆放着天子的灵牌，作为灵堂。

    周围点燃灯烛，用来指引亡灵接受供祭。

    西阶用长竹挑起一条长达丈二的白帛，上书：刘骜之柩。

    殿外设庐，供守灵的妃嫔休息，庐中只有苫，以示丧痛。

    灵堂陈设完毕，诸妃、群臣、宫中的内侍、宫按照亲疏远近、身份高低，依次设位，痛哭祭奠。

    吕冀放下架子，与霍子孟等商议後，以大司马的名义下令加强宫禁以及京城的戒备，同时整个汉国以内罢市七，以防作。

    但在告丧时，众又起争议，天子无後，霍子孟建议以皇后为丧主，吕冀坚持以为不可，既然没有嗣子，丧主一栏只能空缺，要不然眼下就为天子立嗣，作为丧主。

    最後霍子孟妥协，以丧主空缺的方式，向诸侯、群臣报丧。

    四更时分，正是夜色最的时候，群臣陆续接到告丧，急忙赶赴宫中，其中就包括司隶校尉董宣。

    作为仅存的天子近臣，惊闻天子毙，董宣惊骇不已，他立即召集手下隶徒，吩咐几句，然後疾赴宫中。

    皇后跪在帐前，泪光满面，志恍惚。

    赶来的众臣依次上前叩拜，到董宣时，他一边俯身叩首，一边低声道：「皇后殿下，圣上……」身边忽然多了一双靴子，接着张恽的声音响起，「董司隶，你逾位了。

    」董宣重重向天子的遗体叩拜一记，向後退去。

    张恽一言斥退董卧虎，心下不免得意，他扫了一眼皇后等一眼，然後昂首挺胸地吩咐道：「举哀！」寝宫内外，顿时哭声大作。

    赵飞燕哭泣多时，等她泪眼模糊地转过脸，只见定陶王也换了一件小小的麻衣，跪在灵前，这会儿靠在盛姬身上，已经睡熟了。

    罂粟跪在赵飞燕身後，被张恽目光一扫，半边身子都仿佛浸在冰水中，其寒彻骨。

    她本来是去长秋宫报信，不料转眼间便物是非。

    整个昭阳宫的内侍、宫都被清洗过一遍，只剩下寥寥数，连江傅都不见踪影。

    罂粟心知不妙，若是依着自己的心思，这会儿就要设法逃生，以免为天子陪葬。

    可主子吩咐过，让自己留在宫里，一是守护友通期，二是守护皇后。

    赵昭仪已经自尽，皇后尚在，自己再害怕，也只能硬着皮待下去。

    谁知刚才就在董宣跪下的同时，一粒小小的蜡丸弹到自己手边，要不是自己反应够快，险些就被那个太后宫里的内侍察觉。

    饶是如此，罂也被惊出一身冷汗。

    她不敢动，只借着哀哭掩饰自己的异状。

    赶来的朝臣越来越多，吕冀跪得不耐烦，一边诈哭，一边将袖中的胡椒向喉中一弹，连连咳嗽起来。

    两名内侍哭着过来，「大司马伤痛过度，恐是受了风寒，还请休息片刻。

    」殿外的庐舍是天子亲眷所用，吕冀权位再重也没的住。

    两名内侍扶着他进了偏殿，来到一处刚刚设好的帷帐内。

    许杨已在帐内等候多时，他略一躬身，随即摊开一册卷轴。

    卷轴极长，上面是一连串的名，最前面一个名字并无字迹，只有两个圈，下面用朱笔打了一个血淋淋的叉。

    名讳虽然隐去，但两都知道这个首先要除掉之到底是谁。

    再往後，具瑗的名字下面同样用红笔打了个叉，显示已经伏诛。

    其余几位中常侍：唐衡、左悺、徐璜名下都用红笔画了个圈，显示已被捕拿，唯有单超名下一片空白。

    卷轴往後，打红叉的越来越多，显然那些身份低微而又知的近侍，已经被大量诛除。

    吕冀在昭阳殿大肆虐的时候，许杨等四处奔忙，急于补救，此时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腹诽。

    若不是吕冀提前半个时辰到场，哪里需要冒着风险处置掉这些？按照巨君主公的布置，由他们出来作证，反而更能坐实赵昭仪的罪名。

    吕冀看过之後，一把抄起朱笔，在那个用圆圈隐讳的名字旁边又加了一个名：金蜜镝。

    许杨忍不住道：「大司马，金车骑是朝中重臣，怎好轻易诛除？」「只要他死，我不管他是被处死，还是被毒死，或者怎么意外死掉。

    」吕冀恨恨道：「此不除，吾不得安！」许杨无言以对，只能收起名册，然後捺住焦急，逐一禀报诸般事宜。

    忽然殿内传来一阵嘻笑，「这就是赵昭仪？哎哟哟，瞧着跟活的一样……幹嘛呢？还不让开！这贱害死天子，畏罪自尽，让我说，尸三也不为过！」几名簪缨戴冠的高官涌进殿中，却是吕让、吕淑、吕忠等一班吕家子弟。

    他们大模大样地聚在殿中，围着赵昭仪的尸首指点嘻笑。

    「这就是书里说的那个红颜祸水？确实有几分姿色哈。

    」「柳眉秀，一点绛唇……好一个尤物！」「衣服都没穿好？里面不会是光着的吧？」「都让开！都让开！小心这贱诈死！」吕让推开众，笑道：「待我来验验尸……」几鼓噪着扯开赵昭仪的衣物，里面只有一条沾血的薄纱，那具曼妙的玉体在灯光下一览无余。

    「哎哟，天子可够狠的啊，你瞧这子，被抓得都是血痕，都肿了。

    」「这是咬的吧？这的子都下得去，真是禽兽……」「怪不得死在她身上呢，玩得可真够疯的……」「这细皮白的，难怪叫温柔乡呢。

    」「我瞧着这小贱怎么跟让过似的？都被幹成这样了……」吕让大模大样地伸出手，对着赵昭仪腹下抠了进去，「嗨哟！赶上了哎！刚死没多久这是？里面还软着呢。

    」「把腿扒开！」吕家子弟嘻笑着把赵昭仪双腿拉开，一大顿时从她被撑开的蜜中涌出。

    「啧啧，这小真够水灵的，里面被灌满了吧？」吕让一边摸弄着尸的下体，一边大惊小怪地叫道。

    吕冀沉着脸出来，喝道：「放肆！」几个小辈连忙收起笑声，吕让却毫不在乎，「这有什么？当初那个冯贵，还不是被咱们……」眼看吕冀瞪起眼晴，吕让终于把剩下的半截话吞了回去，嘴上兀自不服气地说道：「何况这还是个死的？」吕冀重重跺了一脚，「都出去！」「行了行了，坏不了事。

    」吕让悻悻然丢下手，招呼道：「走了！走了！给天子披麻戴孝去！」吕冀望着几的背影，恨声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许杨心下着急，「大司马，不是说好了，让诸位带兵的校尉流祭奠的吗？怎么一脑都来了？」吕冀气道：「我怎么知道！」「此举殊为不妥！」许杨急道：「天子甫丧，心难定，只靠卫尉一军，怎能守住南北二宫？还请大司马下令，让他们立刻赶赴北军大营！」「慌什么！」吕冀喝斥一声，皱眉道：「祭奠过後，让他们过去就是。

    」许杨自诩多智，此时心里也像打鼓一样，他硬着皮道：「敢问大司马，继嗣者可安排妥当？」吕冀横了他一眼，「这是你该问的吗？」许杨直想把手中的卷轴摔到吕冀脸上，自己把身家命都押在吕家身上，居然连问都不能问一声？他忽然怀疑巨君主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如此庸，岂能托付大事？他退开一步，躬身道：「属下告辞。

    」说罢匆忙离开。

    第二章天色微明，天子毙的消息已经像野火一样传遍整个洛都，留在京中的二千石以上官员纷纷赶往宫中。

    鸿胪寺更是一片纷忙，不仅要将天子驾崩的消息报送各位诸侯王、列侯，还要派出特使，分赴秦、唐、晋、宋诸国报丧。

    在京的诸侯并不多，眼下除了定陶王，唯有江都王太子刘建仍留在京中。

    报丧的治礼郞赶到江都王邸，却扑了个空，王邸的门子告诉他，刘建早在两个时辰之前就已经宫。

    冶礼郎心下纳闷，但也不敢多问，连忙往下一家王邸跑去。

    敖润从鸿胪寺出来，驱车直奔通商里。

    他一路毫不停歇，平常两刻钟的路，只用了一刻多钟便即赶到。

    拐进巷子时，敖润丝毫没有减速，只双臂一紧，中「吁吁」地叫了两声。

    驾辕的双马铁蹄翻飞，硬生生兜转过来，冲进巷内。

    敖润冲的速度太猛，以至于车厢倾斜，一侧的车悬空，另一侧包铁的车在青石板上溅出一串火星。

    敖润使了个千斤坠，身体一沉，将倾斜的车厢压了下来。

    到了门前，他双臂一收，马匹立而起，在车厢的惯下又滑了半截，才勉强停下。

    敖润从车上跃下，冲进院内，秦桧、班超等早己在外院等候多时，连忙迎了上来，「况如何？」「确定了！」敖润喘着气道：「天子昨晚驾崩！眼下由大司马主持丧事。

    」班超道：「主公呢？」敖润脸上抽搐了一下，咬着牙道：「昭阳宫被封了，在里面没出来。

    」「糟糕！」秦桧道：「宫里的形呢？」「一点动静都没有。

    」敖润道：「从昨晚开始，宫里就许进不许出，什么消息都传不出来。

    除了几名禁卫有点眼熟，其他全是生脸。

    」班超道：「天子的死因呢？」「鸿胪寺透出的消息，只说因病，其他一概不知。

    」班超扼腕道：「吕家得手了！」秦桧飞快地捻着手指，眼睛四处转，片刻後说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跟宫里联络上，确定主公无恙——长伯，你去请斯四爷和卢五爷。

    」吴三桂应了一声，去找期明信和卢景。

    「老匡，你去通知一下雲家，让他们留守的手先去上清观暂避。

    」秦桧说着看了眼王蕙，「你去见一下大小姐，一是请卓教御过来，二是知会洛帮的何大当家，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王蕙知道他是在安排退路，微微点了点。

    秦桧转道：「程郑那边你去安排，钱财是小事，先把安顿下来。

    」班超道：「赵先生和陶五爷那边呢？」「给他们传个信，都当心些。

    」秦桧望了望天色，「天色已变，只怕後面还有大……其他事，只能等家主回来再作决断了。

    」…………………………………………………………………………………昭阳宫内到处纷纷的，不断有大臣赶来。

    吕冀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原想着天子驾崩，一切难题都迎刃而解，却没想到会被一堆琐事弄得焦烂额。

    当初谋划时，只顾图谋大事，谁也没有在丧事上留心，结果所有的事都堆到他这位主持丧礼的大司马上。

    眼下要给奔丧的臣子们安排位次，收取祭礼，安排麻衣麻冠，还要劳心费地解惑释疑，安抚心。

    这边还没安排停当，那边又发现丧礼所用的物品不足，说来也不怪，天子春秋鼎盛，谁也没想过要准备丧事。

    事一樁一樁报上来，吵得吕冀心烦意，好不容易安排下去，最後甚至连安排出恭的事都禀报到他面前。>郵件LīxsBǎ@gｍail.ｃｏm?.ｃom发>

    吕冀忍无可忍，正要喝骂，却发现自张恽以下，几十名内侍都忙得四处奔走，就没一个闲。

    这事还是得霍子孟那种老家伙来办啊……吕冀心里嘀咕了一句，终究还是没能拉下脸去找霍子孟帮忙。

    「这等小事也来咶噪！」吕冀道：「在殿後设几处帷帐便是。

    」「殿後种的花……」「铲了！」「是。

    」那内侍闻声退下。

    吕冀一抬，却发现一群正围着丞相韦玄成说些什么。

    吕冀皱了皱眉，唤过旁边的内侍，「去看看怎么回事。

    」不多时，那内侍小跑着回来，「是唐国和秦国的使臣……」六朝诸国之间互相都设有使臣，彼此待之以国宾之礼，天子驾崩，这些使臣接到消息赶来致祭乃是常理，不过内侍接下来的话让吕冀心一震。

    「……他们在问立嗣之事。

    」吕冀眼角跳了几下，随即大步走了过去，一名使臣道：「天子龙驭宾天，心惶然，过这几也就是了。

    」另一名使臣道：「阁下多虑了。

    新君一旦继位，心自然安定。

    」那使臣讥讽地看了眼宫中的象，然後皱起眉，摆出一脸忧色，「可惜天子无後，不知谁继嗣大统？」「立嗣之事，自有太后定夺。

    」吕冀沉着脸道：「就不劳各位费心了。

    」那名使臣拱手笑道：「宋国使臣洪迈，见过大司马。

    国不可一无君，如今天子大行，还请贵国早做定夺。

    」吕冀哼了一声，正要开，却忽然发现，只几句工夫，周围便围了数十，每个都竖起耳朵，听着双方谈，一个字都不肯漏过。

    吕冀这一沉默，形更糟，旁边的唐国使臣紧接着便说道：「立嗣乃国之根本，当召集群臣议论而定，岂能由太后一言而决？」韦玄成不能不开，只好道：「此乃天子家事，诸位静待便是。

    」另一名使臣笑道：「贵国之事当然与我等无关，我等只是问问。

    只不过韦丞相说此乃天子家事，小臣不敢苟同。

    天子无私事，何况此等大事呢？」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这帮幸灾乐祸，唯恐天下不的混帐！吕冀心下大骂，重重一拂衣袖，「请三公九卿议事！」吕冀本来准备稳住局面再商议立嗣之事，但现在被那帮使臣一挑拨，群臣心浮动，立嗣之事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九卿中大司农宁成、少府五鹿充宗被逐，如今空缺，其余丞相韦玄成、御史大夫张汤、大将军霍子孟、大鸿胪车千秋、宗正刘德、卫尉吕淑等都在宫中，不多时便齐聚殿内。

    吕冀懒得再兜圈子，迳自说道：「天子驾崩，如今立嗣之事迫在眉睫。

    请各位来，便是议论一下，先拿个章程出来。

    这位绣衣使者江充，行事稳妥，一向得太后信重。

    咱们议定之後，由他禀之太后。

    」霍子孟、金蜜镝、张汤等都不作声。

    殿内沉默片刻，大鸿胪车千秋首先开，「不知如今可有选？」江充道：「千乘侯刘缵聪颖过，按辈份为先帝之侄，继先帝之嗣可谓顺理成章。

    」金蜜镝刚要开，已经有说道：「千乘侯年仅八岁，继大宝似乎有所不妥。

    何况……支系也远了些。

    」众都看了过去，却是九卿之一的宗正刘德。

    刘德是汉国宗亲，又主管宗室诸事，对刘氏亲族了如指掌。

    车千秋道：「千乘侯年纪虽幼，但天生聪慧，可为备选。

    」众议论几句，便定下来作为备选。

    江充接着说道：「近支宗室里面，河间王之孙刘志，年十五，聪明贤能，有帝王之资。

    」众心下雪亮，江充先提的刘缵年仅八岁，一旦继位，太后至少垂帘听政十年。

    江充接着提出的刘志年已十五，看似退了一步，但刘志正在议论亲事，迎娶的正是吕氏之。

    他若继位，吕氏后族又多了一个皇后。

    张汤开道：「清河王刘蒜以明德著称，为沉稳有大度，可当国。

    」吕冀拧起眉。

    汉国诸侯王中，以清河王德望最著，名声最好，他早知道肯定会有提出清河王，却没想到开的会是张汤。

    金蜜镝道：「何不立定陶王？圣上将定陶王接宫中，立嗣之意昭然。

    我等当秉天子遗志，立定陶王为嗣。

    」吕冀心下更烦，若立定陶王，垂帘的就不是吕氏，而是赵氏了。

    江充搪塞道：「此事当禀之太后。

    」江充话未说完，外面便传来一阵吵嚷声，「让开！」两名守在门前的内侍被推得跌进殿内，接着一群大步内。

    吕冀一眼看去，心里就腾起一团火。

    这回来的都是留在京中的刘氏宗室，为首的是江都王太子刘建。

    往为求立嗣，刘建没少在阿姊面前钻营卖好，平常见了自己也是客气万分，没想到天子刚刚驾崩，他就按捺不住地跳了出来。

    莫非他以为天子驾崩，他就可以登基了？简直是做梦！吕冀沉着脸道：「此间正在议事，汝身为诸侯，何故擅闯？」刘建昂然道：「此乃我刘氏家事，岂能由尔等密室私议？」吕冀大怒道：「朝中重臣俱在，何来密室私议？」「敢问大司马，你们拟定继嗣者是谁？可敢公之于众？」吕冀拂袖道：「我犯不着和你说！」江充一看话风不对，赶紧说道：「这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如今正在商议的三位，千乘侯刘缵、河间王之孙刘志、清河王刘蒜。

    」霍子孟道：「还有定陶王刘欣。

    」「连那个黄小儿也能选，」刘建高声道：「我刘建身为江都王太子，难道没有资格继承大宝吗？」江充提醒道：「建太子与天子平辈，岂能继嗣？」「兄终弟及，有何不妥？」刘建冷笑道：「何况天子驾崩之前曾有遗命，嘱我继承帝业。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片哗然，吕冀更是赫然变色，「一派胡言！哪里来的遗命！」刘建反诘道：「大司马如此笃定，莫非大司马当时在场？」吕冀不禁语塞。

    霍子孟喝道：「建太子！切莫妄言！」刘建笃定地说道：「我既然敢在诸位面前说出来，自然是有证据。

    」张汤道：「什么证据？」刘建目光从群臣面上一一扫过，然後道：「昨晚天子驾崩前，有亲耳听到天子将帝位于我——赵昭仪可以作证！」张汤皱眉道：「赵昭仪已然自尽。

    」刘建略微一怔，随即目光炯炯地盯着吕冀，「只怕不是自尽，而是被灭了吧！」吕冀指着刘建，「你——」忽然间吕冀心一寒，只见刘建身後鬼魅般闪出一个身影，只一步便跨到他身侧，然後一把攀住他的脖颈，抬腕从袖中挥出一柄带血的短刀，架在他颈中的肥上。

    那动作犹如电光石火一般，几乎是身体一动，就将吕冀制住。

    满殿文武都呆住了。

    群臣寻常宫，都不允许随身携带兵刃，而汉宫多年以来也从未发生过有手持凶器挟持大臣的场面。

    这石天惊的一击，别说吕冀没想到，连活了大半辈子的霍子孟也算是开眼了。

    突然间生死之手，吕冀来不及恐惧，就被愤怒冲昏了理智。

    「中行说！」吕冀咆哮道：「你好大的胆子！」「呸！」穿着一身黑色仆服的中行说狰狞，他一血沫啐到吕冀脸上，尖声道：「说！圣上是不是你害死的！」「你血！」「逆贼！」中行说声音又尖又细，像铁锯磨擦一样刺耳，「若不是你，为何昨晚宫中内外都是你们的！」眼前的变故让众臣都措手不及，隔了片刻，江充才叫道：「中行说！快放开大司马！」张恽叫道：「中行说！是你与具瑗等勾结，害死了先帝！」「张恽！」中行说嘶吼道：「你先告诉我，你们北宫的内侍怎么会跑到我们南宫来了？说！」张恽张结舌。

    中行说偏狭，此时遭逢大，更是形如疯颠，见张恽迟疑，他抬手挥起短刀，狠狠扎在吕冀肩上，冲张恽叫道：「快说！」吕冀惨叫一声，随即又被中行说勒住脖颈，叫不出声来，只是鲜血从伤涌出，顿时染红了麻衣。

    这一幕不仅让群臣看傻了眼，连刘建也瞠目结舌。

    他乍然听闻天子死讯，连忙赶往宫中，没想到车驾宫时，却遇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内侍。

    刘建认出那是天子身边的近侍中行说，赶紧把他接车中。

    结果中行说告诉他一个惊的消息：天子临终前曾有遗命，由他来继承帝位。

    可朝中有臣，不仅对外隐瞒了消息，还大肆捉拿天子身边的知。

    自己浴血奋战，誓死不降，就是要请刘建宫诛除逆贼，秉承先帝遗愿，登基为帝。

    刘建心怀鬼胎，听了这话，当即被惊喜之冲昏了脑，哪里顾得上理会中行说是不是信开河？遗命之说当然是假的。

    自从宫中惊变，中行说便豁出去了，他知道自己落到吕氏手中，必然是个死字，索拼个鱼死网，就算死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即便搅得天下大也在所不惜。

    编几句话骗骗刘建算什么？只要能坏了吕家的事，把汉国的诸侯全填进去，他眼睛也不眨一下。

    双方一拍即和，于是就有了闯宫了这场戏码。

    可惜刘建跟中行说不熟，不知道中行说一旦发起疯来连天子都不尿，天王老子说话都不好使，只顾按自己的心意幹。

    原来两商量得好好的，由中行说作证，在群臣面前宣布天子遗命，争取群臣拥戴，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当场登基，控制大局——这种好事想想就能笑醒。

    谁知中行说一上来就奔着吕冀去了，什么遗命的事，嘴上说说罢了。

    他这边视死如归，一往无前，算是把刘建彻底坑了。

    刘建好比是借个梯子刚爬了一半，突然被把梯子抽走了，就那么晾在半空，进退不得。

    正迟疑间，谁也没有留意到九卿之一的卫尉吕淑悄悄溜出门去，转身就带了一班甲士堵住大殿，高声道：「休得放肆！快放开大司马！」中行说也没闲着，一边问，一边接连在吕冀身上捅了几刀。

    那模样不像是要追问真相，倒像是拿吕冀过瘾来的，就图个痛快。

    吕冀哪里遇到过这个？连惊带吓再加上吃痛，以往的跋扈傲慢早就不翼而飞，就如同一待宰的肥猪，全无反抗之力，中行说捅一刀，他就惨叫一声，好在中行说只拣多的地方捅，暂时没有伤及要害。

    刘建正在坐蜡，忽然肩後被一撞，手中多了个东西，随即耳边一个声音传来。

    刘建猛地清醒过来，脸上露出狂喜的表，等那说完，立刻将手中的东西高高举起，大呼道：「天子遗诏在此！」那封黄绫诏书甫一出现，便立刻镇住全场，连中行说都停住手，往刘建手上看去。

    诏书确实是宫中之物，鲜亮的黄绫上面墨迹淋漓，只写了一句话：传位于江都王太子刘建！看字迹十分陌生，非是天子亲笔，也不是众臣熟悉的几位侍诏，但诏书之後印记鲜明无比，正是汉国至高无上的传国玉玺！刚涌进殿中的甲士脚步变得踌躇起来，回朝吕淑张望。

    吕淑张大嘴，一时没回过来，倒是江充叫道：「假的！是假的！」当然是假的。

    殿中众臣都是明白，诏书上面的字迹一看就是刚写上去的，连墨迹都没有乾透。

    可上面的印玺真得不能再真！刘建这会儿像换了个一样，思路异常清晰，他高举诏书，叫道：「中行说住手！先跟朕出去！」混在宗亲中的刘建门客簇拥过来，将主公和劫持了吕冀的中行说护在中间，往宫外冲去。

    吕淑大声喝斥，但刘建举着诏书在前，中行说劫持吕冀在後，一众甲士畏手畏脚，几乎没怎么阻挡就被他们闯出大殿。

    外面祭奠的臣子更多，刘建一边走一边大声呼道：「诸卿可看清楚了！朕奉诏登基！有诛除党者，赏千金！封列侯！」如果刘建只举着诏书，就算吕淑不开，江充也早命把他剁了，可他偏偏还劫持了吕冀。

    那可是太后亲弟，要有个三长两短，自己立功再大，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饶是江充心狠手辣，此时也无计可施，吕淑更是骑虎难下，只能一面命甲士将群臣逐开，一面命齐声叫道：「江都太子刘建劫持大司马，矫诏惑心！天下共诛之！」拼命把刘建的叫嚷声压制下去。

    一边力有未逮，一边投鼠忌器，双方就这么僵持着，一直折腾到宫门外，最後还是方才递给刘建诏书的黑衣在中行说耳边说了几句，中行说才放开浑身是血的吕冀，趁吕淑、江充等上前救援，一群闯出重围，径直往城南杀去。

    刘氏宗亲、刘建的门客、吕淑掌管的甲士都纷纷涌出，殿内只剩下寥寥数位重臣。

    眼前的象如同闹剧，即便是见惯大风大的霍子孟、金蜜镝，这回也是大开眼戒。

    中行说孤注一掷，可谓铤而走险；刘建矫诏自封，可谓胆大包天。

    吕冀、吕淑等应对无措，可以说是蠢如鹿豕。

    「这是……」霍子孟一脸的不可思议，「玉玺被拿走了？」众知道吕冀无能，但无能到这个地步堪称匪夷所思，居然连传国玉玺都没看住。

    他们不知道从昨晚开始，宫中就一片大，掌管印玺的具瑗首先被杀，吕冀只顾着自己快活，早把此事丢在脑後。

    反正整个南宫都被吕氏控制，一块玉玺还能飞上天不成？可眼下玉玺偏偏就飞了。

    不仅飞了，还在一份要命的遗诏上留下印迹。

    就算诏书是假的，有这枚玺印，便有了五分真。

    金蜜镝沉声道：「不仅玉玺，只怕连虎符也不在宫中。

    」众脑中轰然一响，汉国兵权全在虎符，虎符通常一剖为二，左符由军中保管，右符藏于朝廷，持符方可调动兵马。

    刘建如果拿到玉玺、虎符，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控制兵权。

    大鸿胪车千秋首先坐不住了，「此事当立即禀知太后！」张汤默然不语，中行说方才喊出「天子遇害」，听见的可不止在场这些。

    刘建虽然只是江都王太子，在京中的势力与吕氏无法相比，但他若是真的卷走玉玺、虎符，引兵宫，局面将难以预料。

    况且以吕冀、吕淑等的举动，让他从心底不看好吕氏。

    霍子孟「哎哟」一声，一手扶住腰背，吃力地说道：「老夫沉疴在身，此时难以支持……只能先告退了，恕罪恕罪。

    」说着一手搭在金蜜镝臂上，有气无力地说道：「扶我一把。

    」金蜜镝却没有动。

    霍子孟顿时急了，低声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一言惊醒梦中，刘建若是调兵来攻，吕氏肯定不会坐以待毙，到时候宫中就是双方殊死搏杀的战场，留在此地，根本是取死之道。

    在场的众臣都是心思灵动之辈，当即作了鸟兽散，各寻出路。

    顷刻间，殿中就只剩下霍子孟和金蜜镝两。

    霍子孟不再兜什么圈子，直接说道：「无论谁胜谁负，你我都不失富贵，何必留此死地？」金蜜镝沉声道：「天子驾崩，本来就是我等的过失。

    于今之际，安能弃天子而去？」「宫中自有太后！」「圣上已逝，皇后尚在，众臣议论时，可置皇后于何地？」「你要保定陶王？」「圣上尸骨未寒，终不能让孤子寡母受欺凌。

    」「你啊！」霍子孟气得转了一圈，最後一摆手，「算了，我不跟你说了。

    我带的都给你留下——千万别做傻事！」金蜜镝微微点。

    霍子孟风风火火出了大殿，外面守灵的臣子已经少了一半，剩下的都眼盯着殿门，见他出来，立刻涌上前去，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趋。

    霍子孟虽然低调隐退，知趣地给吕冀让路，但他秉政多年，威望素著，如今余威犹在，不少朝臣还是把他当作主心骨。

    霍子孟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地出了大殿。

    他走了几步，终于回过来，喝斥道：「跟着我做什么！你们难道没有差事吗！」众一听，立刻明白过来，纷纷向霍子孟行礼，随即四散。

    内侍中为首的张恽等都跑去照看受伤的大司马，剩下的小黄门根本阻挡不住这些大臣，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

    转眼间，刚才还涌动的东阁便冷清下来，只剩下几名内侍面面相觑。

    正不知所措，殿门处影一闪，一个高大的身影迈步出来，沉声道：「期门何在？」一名内侍赶紧躬下身，「回车骑将军，圣上大行，当时随行的期门武士都被关在别院。

    」「把他们叫过来，老夫有话吩咐。

    」…………………………………………………………………………………程宗扬低低吁了气，他早就想逃之夭夭，可随着时间推移，赶到的大臣越来越多，把整个东阁都挤得满满的，自己想走也走不了。

    眼下倒是个好机会，一众大臣走得一乾二净，卫尉掌管的甲士也跟着吕淑去了宫外，整个昭阳宫只剩下几名内侍——还有一帮不知所措的妃嫔。

    那些妃嫔都在天子灵寝所在的内殿哭泣，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耳听着外面的喧闹声迅速安静下来，一个个停住哭泣，面露惊色。

    程宗扬轻轻放开赵合德，「别作声。

    」赵合德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蜷了蜷身子，一张玉脸毫无血色。

    程宗扬攀着藻井的板壁往下看了一眼，然後轻轻吹了声哨。

    罂粟霍然抬起，眼中露出一丝光。

    她凑到赵飞燕身边，低声道：「婢出去看看。

    」赵飞燕双目红肿，闻言只点了点。

    罂粟出了帷帐，却往殿後走去，片刻後，出现在程宗扬面前。

    她长出了一气，一手拍着胸道：「主子，可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出去了。

    」「这里不能待了，立刻送皇后回长秋宫，锁紧宫门，看好门户。

    」「主子，你呢？」「我跟你们一起去——给我弄一件内侍的衣服。

    」程宗扬刚收拾停当，扶着赵合德下来，金蜜镝已经进了内殿。

    离一众妃嫔还有数步，金蜜镝便停下脚步，向赵飞燕俯身叩首，大礼参拜，然後扬声道：「臣金蜜镝，恳请皇后回宫。

    」赵飞燕跪得久了，双腿酸麻，被宫扶了一把才站起身来，「外面出了什么事？」金蜜镝毫不隐瞒地说道：「江都王太子刘建劫持大司马，持遗诏欲登帝位，被卫尉吕淑逐走。

    此地不靖，请皇后殿下移往长秋宫。

    」赵飞燕扭看了一眼，悲声道：「天子的灵寝呢？」「天子灵寝不可擅移，臣会命看守。

    」罂粟托住赵飞燕的手臂，低语道：「先回去。

    」赵飞燕只好对金蜜镝道：「便依卿所言。

    」其余的妃嫔都惊慌起来，「娘娘！娘娘！」罂粟扭道：「别吵！都跟娘娘一起走！谁要吵嚷，就留在这里守灵！」诸立即噤声。

    第三章一众妃嫔、宫娥、各随行的内侍纷纷起身，殿中成一团，程宗扬拉着赵合德，趁混群，小心低着，免得被识。龙腾小说 ltxsba @ gmail.com

    不多时，几名刚被放出来的期门武士匆忙赶来，持戟拱卫，护送众前往长秋宫。

    刚走上廊桥，几名盔上带着长羽的羽林郎狂奔过来，前面一单膝跪地，向金蜜镝施了一礼，「属下冯子都！奉大将军令，前来听命！请车骑将军吩咐！」另一道：「属下王子方！奉命听候调遣！」「就你们几个？」冯子都道：「还有几个在宫外，属下已经派去唤了。

    」金蜜镝点了点，「先去後面守着。

    」「是！」冯子都与王子方站起身，往後走去。

    忽然冯子都「咦」了一声，双眼盯住队伍中一名内侍。

    混杂在群中的程宗扬被识身份，只好面露苦笑，竖起手指在唇上碰了碰。

    冯子都心下会意，若无其事地昂首往前迈步。

    他生得一副好相貌，此时又穿羽林军的盔甲，愈发显得英姿勃勃，一路上不知收获了多少宫的目光。

    进了长秋宫，沉重的宫门在身後关上，程宗扬才终于鬆了气。

    金蜜镝仍然恪守臣子之礼，未奉诏觐，绝足不宫门一步，此时带着召集来的百余名期门武士在长秋宫外严阵以待，所有前来窥视的内侍都被他毫不客气驱赶出去。

    跟来的妃嫔都被安置下来，此时自危，宫里的气氛一片肃杀，谁也不敢说动。

    定陶王熬了半夜，这会儿还没醒，趴在盛姬怀里睡得正熟。

    他们的住处紧邻着皇后的寝宫，盛姬向赵飞燕施了一礼，便带着定陶王回屋安歇。

    等进了寝宫，程宗扬身後的子才揭开面纱，叫了声「阿姊！」赵飞燕惊愕之下，然後迎上前去，姊妹俩抱在一处，放声痛哭。

    程宗扬顾不上安慰她们，转对罂道：「宫里有哪些是信得过的？」罂粟为难地说道：「婢也不清楚，只是长秋宫早被清洗过数次，眼下这些宫内侍，只怕一个都靠不住。

    」「一个都没有？」罂粟想了想，「倒是随定陶王宫的几名宫，说不定还可靠些。

    对了，还有一，当能信得过！」「谁？」罂粟走到寝宫外，在偏殿一处小阁的门上敲了敲。

    房门无声地打开，一名身材魁梧的内侍走了出来，他穿着宽袖乌衣，上戴着貂蝉冠，却是中常侍中名列第一的单超单常侍。

    骤然见到程宗扬，单超眉棱骨微微动了一下，随即低哑着声音问道：「天子安在？」「天子已经驾崩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单超已经听到宫里的哭声，但还是心存侥幸，听到此语，双目顿时红了。

    他摘下貂蝉冠，用一条白布束起髮，然後才道：「我昨晚本该随驾，但途中耽误了片刻，待我赶到昭阳宫时，宫门已经被封，周围都是北宫的，于是我就到了长秋宫，幸得娘娘收留……其他呢？」「具瑗被吕氏的杀了。

    徐常侍、唐常侍和左常侍都被抓了起来，眼下生死未卜，倒是中行说逃了出去。

    」程宗扬简单说了昭阳宫中发生的事。

    听到中行说劫持吕冀，以单超的冷峻，脸颊也不禁抽了抽，「这厮好大的胆子。

    」「他胆子再大，这次也押错宝了。

    」程宗扬道：「刘建若是为帝，必将祸及汉国。

    」「为何？」为什么？当然是因为黑魔海啊！「刘建居心险恶，他若当登上帝位，连皇后都命难保。

    」单超盯了他一眼，目光仿佛尖锥一样，直刺到程宗扬心底。

    程宗扬心一震，这单超修为可高明得紧，难怪能从吕氏的掌心中逃脱。

    「我应该做什么？」「你只有一件事，」程宗扬道：「守护好定陶王！他是咱们唯一的活路。

    」单超眉挑了两下，他听出了程宗扬的意思，但眼下一边是拿了玉玺、虎符矫诏自立的江都王太子；一边是一手遮天，势大难制的外戚吕氏。

    而己方只有一位出身寒微，无所依凭的皇后，一个年仅三岁的婴儿，想与他们争夺帝位，不啻于以卵击石。

    他咬牙道：「单某孚皇恩，自当以死报之。

    」「别担心，皇后也不是全无倚仗。

    」程宗扬指了指宫门方向，「眼下车骑将军金蜜镝正带着期门武士守在外面。

    」单超「呼」地喘了气。

    金蜜镝与霍子孟一样，是朝中实打实的重臣，有他守在外面，可抵万军。

    「无论如何要守好定陶王，」程宗扬又专门嘱咐道：「他若是出事，我们就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了。

    」单超点了点，走到定陶王居处的门外，盘膝坐下。

    「还有一事。

    」罂粟拿出一隻剥开的蜡丸，「这是一名臣子弹过来的。

    」程宗扬接过来，展开里面的丝帛，不由露出喜色，「这钱总算是没白花！」「是什么？」「你不用管了。

    」程宗扬收起丝帛，「单常侍负责定陶王，赵皇后这边就给你了。

    这宫里无可信，你要多留心。

    」「是。

    」「等一下！」程宗扬揉了揉额角，迟疑片刻才道：「赵昭仪的尸首在昭阳宫的偏殿，这会儿应该无看守，你想办法把她的尸体带回来——别让看见。

    」罂粟一脸为难，盗尸也就罢了，可这边宫里都是，想不让看见，谈何容易？但主子吩咐下来，再难也要办到，罂粟只好硬着皮应道：「是。

    」寝宫内，赵合德正在姊姊怀里哭泣，「我亲眼看到，她被那个大司马生生绞杀……她死的时候，身上连一件衣服都没有穿……」赵飞燕玉容惨淡，显然也没想到昭阳宫中会有如此残忍的一幕，更没想到吕冀竟然敢在天子尸骨旁如此行事。

    珠帘一阵摇晃，程宗扬大步进来。

    赵飞燕惨然一笑，「多谢程公子，护得舍妹周全。

    」「受之托，忠之事。

    娘娘既然将令妹托付于我，我就算拼上命不要，也要护得令妹安全。

    」程宗扬说得大义凛然，赵合德却不由自主地双颊一红，垂下去。

    程宗扬道：「宫里的秘道在哪里？能通到外面吗？」「就在殿後，能通到外面。

    」程宗扬以手加额，「太好了！」赵飞燕咬了咬银牙，「还请公子援手，把舍妹也带出去。

    」「我这会儿不方便带，合德姑娘最好先留在宫里。

    」赵飞燕凄声道：「公子……」程宗扬这才发觉她是误会了，赶紧解释道：「我不是要逃跑，只是出去找几个商量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赵飞燕半信半疑，自己身为皇后，想走也走不了，换做旁，此时若是能出去，肯定有多远走多远，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回到这龙潭虎之中。地址发、布邮箱 Līx_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程宗扬安慰道：「你放心，我要是一去不归，必定会把你们姊妹都救出去，绝不会把你自己留在宫里。

    」赵飞燕面上露出一丝感激，「公子仁德，飞燕永世不忘。

    」程宗扬转身要走。

    後面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你可小心……」程宗扬回过，朝赵合德摇了摇手，笑道：「放心吧。

    」…………………………………………………………………………………汉国宫中的秘道几乎是公开的秘密，有些宫中甚至不止一条。

    一般而言，各宫的秘道都是方便天子和宫中贵们彼此来往，极少有通往宫外的，但这一条显然不是。

    秘道在殿後一处小阁内，阁中放着牌位，是皇后祭奠父祖的所在，平常少有迹。

    赵飞燕由于无法加封父族，忧思难解的时候，常常会到阁中独处，也正是因此，才偶然间发现阁中的秘道。

    这处秘道不知是前任哪位皇后所留，和出的位置都极为隐蔽。

    赵飞燕发现之後，立刻告诉了天子，刘骜觉得好玩，叮嘱她不要把秘道的事说出去，自己倒是从秘道走过几趟，回来告诉她，这条秘道有两个出，一处在东观，另一处一直通到宫外。

    「千万别说出去啊，要是太后知道，我们以後可就没得玩了。

    」刘骜笑着对她说。

    赵飞燕心一阵酸楚，天子虽然脾气不好，但对自己是极好的。

    当初立自己为后，宫里宫外一片非议之声，但天子顶着各种流言蜚语一意孤行，给自己争到了皇后的位置，可如今，已经是天永隔……赵飞燕拭去泪痕，「就是这里了。

    」程宗扬揭开地板，一跃而下。

    那条秘道极长，程宗扬功聚双目，勉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走了半个时辰才摸到出。

    从秘道出来，眼前是一处废弃的宅邸，秘道的出却在一井中。

    他四下张望了片刻，找准方位，然後往通商里掠去。

    街上纷纷的，所有都在往家里赶，甚至有些里坊已经关上大门，不允许外出。

    程宗扬回到住处，不由吓了一跳，满院子都是劲装大汉。

    不仅鹏翼社的全部集中过来，程郑的一帮手下也在其中，甚至还有雲家的护卫，郭解的一众追随者，再加上洛帮的马，足足有上百之多。

    程宗扬刚一露面，匡仲玉就一拍大腿，「我算得准不准！我说能回来吧！」吴三桂道：「老匡，你算的可是午时。

    这还差了一个时辰呢。

    」匡仲玉捋着鬍鬚，悠然道：「些许误差而已。

    」程宗扬愕然道：「怎么回事？」秦桧与班超闻声而出，秦桧道：「听说宫中生变，我等把手都召集起来。

    不知是不是有所不妥？」「没什么不妥，你们幹得很好。

    」程宗扬边走边道：「宫里出大事了。

    请四哥、五哥、程大哥、郭大侠、长伯、高智商、严先生……」他一气点了十几个的名字，最後又补了一位，「……还有雲大小姐，过来说话——顺便给我拿点吃的！」只半炷香工夫，除了斯明信、卢景前往宫中，其余均已聚齐。

    程宗扬狼吞虎咽，把碗里的饭扒完，然後一抹嘴，开始诉说这一夜的所见所闻。

    听到天子毙的异状，众都倒抽一凉气，但这仅仅是开始，接下来便是接二连三的震惊，让众都麻木了。

    等程宗扬说完，室内鸦雀无声。

    最後却是王蕙首先开，「虎符真是被刘建拿走了吗？」「眼下还不确定，但八成是真的。

    」程宗扬道：「暗中递诏书那个虽然穿着内侍的衣物，又易过容，但她身上的骚味我隔十里都能闻出来，肯定是齐羽仙那个贱！」秦桧冷哼道：「巫宗的倒会挑机会。

    吕氏行事猖狂，居然连玉玺、虎符都忘了收取，平白为旁作了嫁衣。

    」班超道：「不知主公意下如何？」程宗扬拍案道：「这是一票大生意！若能做成，足够我们程氏商会吃几十年的！」众都大动，严君平更是失声道：「你要拥立天子？」「不错！」「清河王刘蒜？」程宗扬道：「我幹嘛要立他？」「那你要立谁？千乘侯刘缵？还是河间王之孙刘志？」「当然是定陶王。

    」「那个黄孺子？」严君平的表像是看一个傻瓜一样。

    秦桧眉拧成一个川字，「当初主公决计支持立定陶王为嗣，是因为天子尚在，只要天子允诺，便大事可成。

    但如今时移势易，天子驾崩，定陶王除了赵皇后，再无倚仗。

    反观吕氏有太后撑腰，本身又势力庞大，眼下稳居上风。

    刘建拿了玉玺虎符，若持得当，也有一战之力。

    而赵皇后孤立无援，能不能保住自身命尚在两可之间。

    」「说皇后孤立无援，却是错了。

    」程宗扬拿出一条写满字迹的丝帛，「你看看这是什么？」秦桧接过来一眼扫过，吃惊道：「董宣竟然召集了两千退役军士，充作司隶校尉的隶徒？」程宗扬看了眼雲丹琉，「有这两千隶徒，咱们的钱就算没白花，」「两千远远不够。

    」雲丹琉道：「一来这些隶徒刚刚组建，与南北二军难以并论。

    二来隶徒都是步卒，吕家控制的北军不仅有骑兵，还有车乘劲弩，装备良。

    如果正面作战，只怕五百骑就能击溃这两千隶徒。

    」「卫尉军守卫宫阙，暂且不论，北军八校尉，是天下有数的强兵劲旅，与他们作战，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我们要等待机会。

    」程宗扬待在殿上的时候，早已思熟虑过，「而机会，眼下已经出现了。

    」他站起身，「首先要明白谁是我们的敌——无论吕氏还是刘建，一旦执掌权秉，对我们程氏商会来说都是灭顶之灾，除了全面退出汉国，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我们的机会在于，吕氏和刘建都露出了致命的弱点：中行说揭穿天子驾崩是吕氏弑君，对吕氏是致命一击。

    而刘建是货真价实的矫诏，即便能煽动军队，也不会得到群臣拥戴。

    他们双方都已经没有退路，只能不死不休，最後由胜利者将对方彻底灭，才能再设法补救漏。

    」「会之方才所说，皇后孤立无援，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机会。

    连我们都不看好赵皇后，何况吕氏和刘建？在他们看来，天子一系的官员或死或逐，只剩下一个董宣，无足轻重。

    但抛开实力对比，天子驾崩後，真正占据法统的，只有两，一是太后吕氏，其次就是皇后赵氏。

    吕氏弑君，刘建矫诏，已经失了大义。

    心所在，才是天命所归。

    」秦桧拧眉道：「徒有大义，于事何济？」程宗扬道：「老秦，你不要小看了汉国群臣讲的节义。

    事实上，此时在长秋宫外充当守卫的，就是车骑将军金蜜镝。

    如果单讲利害，天子什么时候对他有恩了？只怕天子早就嫌这帮老东西碍事，一门心思想把他们踢到一边。

    」高智商道：「天子都死了，他那忠心做给谁看呢？」小兔崽子这觉悟，妥妥就是个臣！程宗扬还没开，严君平便冷哼道：「金蜜镝可不是什么愚忠的傻瓜。

    他对天子忠心耿耿，并非刘骜那个无知竖子值得他忠心，而是因为天子之位是汉国的法统！吕氏和刘建算什么？弑君、矫诏的臣贼子！皇后居宫中，于金蜜镝没有丝毫恩，但大义当前，金蜜镝就能毫不迟疑地站在皇后一边，即使付上身家命也在所不惜。

    这就是大义所在，也是法统所在！」程宗扬不由汗颜，老严的觉悟比自己还高，幸好自己刚才没有开露怯。

    他连忙鼓掌道：「还是严先生看得透彻！正是如此！」秦桧为更现实一些，「金蜜镝虽然孚众望，但孤掌难鸣。

    」「还有霍子孟。

    霍子孟没有金蜜镝那么不计生死，而且还受太后信重，但他现在的选择是什么？两不相帮！」程宗扬道：「一边有大恩，一边素无往来，他抽手旁观，已经在理上倾向于皇后一边。

    」班超道：「主公可是要当一回黄雀？」「正是如此！」程宗扬道：「吕氏和刘氏拼得两败俱伤，实力大幅削弱，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师傅，」高智商小声道：「这是不是有点一厢愿啊？」程宗扬一怔，然後笑了起来，这小子跟秦臣一样，都现实得要命。

    「你说的没错，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那就是一厢愿地等着天上掉馅饼，白做梦了。

    」程宗扬道：「我把大家叫来，可不是一起做个梦，只图嘴过瘾的。

    」他站定脚步，「表面上看，吕氏占了上风，但有剑玉姬这个变数，最终的胜负谁也说不准。

    眼下我们要做的，第一是守护好赵皇后和定陶王的安危，保住本钱。

    其次是积蓄实力，联络各方，机会如果来临，保证能够一举翻盘。

    」程宗扬环视一眼，斯明信和卢景去宫中营救自己，不在此地，只好把自己谋划的最核心部分暂时放下。

    「机会就在眼前，能不能抓住就看我们的了。

    」事不宜迟，程宗扬不再与众商量，而是直接开始分派任务，「严先生，你和金车骑不错，眼下只能辛苦你一趟，跟我一起去见见他。

    」严君平慨然道：「义之所在，虽千万吾往矣！」先和金蜜镝牵上线，自己才有进一步回旋的余地。

    赵飞燕和定陶王，一个居宫中，一个只是稚子，获得重臣的支持无比重要。

    「郭大侠，联络市井豪杰的事，就拜托你了。

    」郭解不擅言辞，在座中一直没有开，这时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不意郭某还有为朝廷出力的一天。

    」程宗扬想起郭解一家都是被天子诛杀，心里暗骂自己思虑不周，「郭大侠若是为难，就当我没说。

    」「道逢不义，施之援手。

    」郭解道：「身为侠者，岂能见孤雏受欺，而坐视不理？」程宗扬没想到郭解会从这个角度看待宫中惊变，在他眼里，什么皇后诸侯，也就跟路边受欺凌的孤儿寡差不多，都是侠士扶危济困的对象而已。

    他拱手施了一礼，「辛苦郭大侠。

    」郭解默默还礼。

    「程大哥，物资供应的事给你了。

    」程郑答应下来，程宗扬又道：「还有城中的商贾，也辛苦大哥拜访几家。

    如果能支持我们，必有後报。

    」程郑立刻道：「如何报答？」想说动那些商贾，拿什么大义之类的说辞根本没用，必须要有足够能打动他们的报酬。

    程宗扬道：「废除算缗。

    如果还不够，再加一条，保证他们的地位。

    」「怎么保证？」「列良家。

    」程郑眼睛一亮，「真的？」汉国商贾的地位别说与晴州相比，就是比起晋宋也低了一大截。

    在汉国，无论出仕还是充当天子的禁卫，出身都要求必须是良家子。

    而商贾子弟，几乎相当于贱民，仕途毫无出路。

    如果真能保证他们与良家子等同，各家子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求官出仕，这对汉国商贾的诱惑可想而知。

    「如果定陶王登基，我说到做到！保证支持我的商贾列良家。

    」程郑双掌一击，笑道：「如此大事可期！」程宗扬接着说道：「高智商，你带刘诏去诏狱，设法把宁成救出来，然後去上林苑的羽林军大营。

    冯子都如今在宫里，我想办法把他打发回去，你们一起，务必把羽林军争取过来。

    」羽林天军是天子亲领的锐，也是除了期门武士以外，最可靠的一支兵力。

    如果能争取到羽林军，定陶王的皇位就坐稳了一半。

    高智商闻言磨拳擦掌，「师傅，你就看我的吧！」「秦会之坐镇此地，负责全局。

    」「是。

    」「班先生，你先联络何大当家，一是停掉洛水的航运，二是安排好退路，三是取一笔钱铢，设法送到宫里。

    」程宗扬道：「此处虽然安全，但离宫城太远。

    蔡常侍在宫外有一处私宅，眼下正空着，你带几个过去，随时候命。

    」班超沉声应下。

    「长伯，你挑二十个能打能冲的好手，随我宫。

    」吴三桂高声应道：「是！」班超提醒道：「二十是不是少了些？」「再多也多不过南北二军，我们又不是上阵厮杀，数越多，越让起疑。

    有这点，能守住长秋宫就行。

    」雲丹琉道：「我跟你一起去！」程宗扬愕然道：「你去幹嘛呢？」雲丹琉顿时火大，拨刀将面前的几案一劈两半，「你看不起我吗！」程宗扬拍案道：「你不去都不行！」王蕙不禁莞尔。

    「班超，你负责搜集报。

    各方势力的动向，务必打听清楚。

    」「是。

    」「冯大法，你那边的东西有多少？」程宗扬说的含糊，冯源却明白他问的是自己做的「手雷」，这些子他一直守着客栈，加上小紫从鬼市捡漏的龙睛玉，倒是有时间制作。

    家主没有挑明，他也含糊地回道：「三十七个。

    」「全部带上，你也跟我去。

    」冯源应了一声，自去收拾物品。

    待布置停当，已经过了午时，时间紧迫，程宗扬不敢耽误，收拾停当便带前往宫中。

    其余众立刻行动起来，秦桧安排了几处手集中的地点，以及联络、传讯的方式。

    一边派通知期明信、卢景和在宫外望风的敖润等。

    班超联络上何漪莲，让她通过洛帮的影响力，立即停掉洛水的航运，然後挑选出几艘速度最快，状态最为完好的船隻，驶往上津门不远处的河湾中，隐蔽待命。

    办完这些，他按照主公的吩咐，带上钱铢赶往蔡敬仲的私宅。

    程郑分派手，将食水、兵刃、弓弩等物运往各处地点，自己则逐一拜访有的钜商大贾，一是传送消息，二是设法利诱。

    那些商贾本不欲参与这等事，但程郑拿出的条件令他们无法拒绝。

    「事成之後，不仅废除算缗令，而且以功赐爵！」在算缗令的威胁下，各家都有家之忧。

    很快就有响应，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拿出家产，搏一把富贵。

    与此同时，洛都的游侠少年纷纷聚集在宫院周边的几处宅院中。

    能够为名动天下的郭大侠效命，这些好勇斗狠的少年们都热血沸腾，兴奋不已。

    宅中早已备好酒菜肴，众大块吃，大碗喝酒，气氛愈发热烈。

    说起官军，那些游侠儿无不嗤之以鼻。

    「官军又如何！执金吾我也杀过！」「区区一个执金吾，好像谁没杀过似的！」「吵个毛啊吵！郭大侠一句话，让杀就杀谁！」「对！就是这个理！大伙都听郭大侠的！」眼花耳热之际，豪气顿生，一众少年齐声高唱道：「肝胆，毛发耸。

    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

    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第四章「这里竟然有条秘道？」雲丹琉好地往井中张望。

    「小心些，别留下痕迹。

    」程宗扬吩咐道：「郑宾，你们两个守在这边，注意别露了行藏。

    」那座宅院不知道多少年没住过，几间房舍已经塌得不像样子。

    严君平环顾左右，微微「咦」了一声。

    程宗扬没有留意严君平的异样，只留下两守住井，免得被抄了後路，便从秘道潜长秋宫。

    宫中形与自己走时一样，沉寂中带着不安，就像绷紧的弓弦，随时可能大。

    赵飞燕与赵合德已经拭去泪痕，重新梳洗过，两一夜未睡，但此时哪里睡得着？只能忧心忡忡地强颜欢笑，彼此安慰。

    见程宗扬回来，不仅赵合德，连赵飞燕也露出惊喜加的。

    赵飞燕感激地说道：「公子果然是信。

    」赵合德则拉起雲丹琉，欣喜地说道：「阿姊，这就是我说过的雲姊姊，雲姊姊好厉害呢，连卓教御都说她了不起。

    」雲丹琉好地看着这位汉国皇后，然後用江湖礼节大大方方施了一礼，「民见过娘娘。

    」赵飞燕敛身还礼，「雲姑娘好。

    」雲丹琉转目向赵合德笑道：「好啊，你骗了我这么久，友儿。

    」赵合德红了脸，讪讪道：「我……对不起……」雲丹琉洒然笑道：「好啦，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

    除非——」她板起俏脸，凶道：「你让我刮下鼻子，要不我就不原谅你！」赵合德心原本惊惧未消，被雲丹琉一逗，禁不住笑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心里也轻鬆了许多。

    说笑间，又有两名子进来，却是蛇夫和尹馥兰。

    赵飞燕身边没有一个信得过的，长秋宫地方广大，单靠罂粟一个也守不过来。

    眼下卓雲君在上清观尚未赶到，阮香凝手无缚之力，阮香琳与何漪莲在一起，程宗扬便把蛇夫和尹馥兰一并带来，让她们贴身守护赵飞燕。

    此时她们都换了宫的装束，又略微易了容，掩住艳色，放在赵飞燕身边也甚不引注目。

    为了在宫里行动方便，程宗扬原来准备让随行众全部换装，出身星月湖大营的汉子还好说，程宗扬一声令下，让刮鬍子就刮鬍子，让换衣物就换衣物。

    可其余七八名分别来自雲家和郭解手下的好汉就没那么好说话了，尤其是王孟，一看到拿来的衣物，当场拔剑架在颈中，表示谁敢让他扮太监，他就敢死给谁看。

    而且刮鬍子的事也没那么顺利，几个留着络腮鬍鬚的，刮完鬍子还留着青黢黢的鬍茬，换上内侍的衣物更是不伦不类。

    程宗扬没办法，只好先找间厢房让他们藏起来，然後带着严君平从宫中的侧门出来，绕到长秋宫正门去见金蜜镝。

    金蜜镝仍是一袭白布内衣，亲自拄剑立在阶前。

    刘建一路闯出宫去，後果难以预料，卫尉吕淑一面派追赶，一面忙着调兵遣将严守宫城，根本顾不上宫里的动静。

    宫里心惶惶，到处成一团。

    金蜜镝威名显赫，听说他亲自坐镇长秋宫，不断有前来投奔。

    除了百余名期门武士，还有宫中的执戟、虎贲、两厢骑士、剑戟士……如今总数已接近二百。

    金蜜镝乍然见到严君平也自诧异，但两相识多年，堪称莫逆，一见面就走到一旁说话。

    程宗扬目光四处逡巡，很快找到群中的冯子都。

    他使了个眼色，两凑到一起，程宗扬也不废话，直接告诉他自己的打算。

    冯子都有些迟疑，「大将军还没发话，我怎么好……」「我又不是让你带兵造反，只是让你去羽林大营，先把羽林军控制住，免得羽林军被旁拉走。

    」程宗扬道：「这边有金车骑和我在，你尽管去。

    你控制住羽林军，也不用做什么，只等大将军下令，再开始行动，怎么样？」冯子都想了想，眼下局势大，自己控制住羽林军，也是为大将军做事，于是不再犹豫，「行！」说着他又叮嘱道：「你们这边可千万别出岔子，要不然我只有死给大将军看了。

    」严君平已经和金蜜镝说完话，朝这边招手。

    冯子都上前禀报一声，金蜜镝略一思索，便挥手放他离开。

    严君平指着程宗扬道：「就是这位程大行。

    」程宗扬与金蜜镝也曾见过，上前抱拳躬身，「金车骑。

    」金蜜镝道：「当送赵昭仪宫的，便是你了？」这事并不光彩，程宗扬只好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金蜜镝点了点，「既然你送赵昭仪宫，想来皇后殿下也信得过你。

    如今天子驾崩，中外震骇，你能禀忠尽责，而不阿附权贵，已经很难得了。

    」「金车骑谬赞了。

    在下这次宫，带了些忠心的门客，但来得匆忙，都穿得庶民之服，金车骑若能安排些衣甲，在下感激不尽。

    」「这倒是老夫的疏忽。

    」金蜜镝叫来一名期门，吩咐几句。

    那名期门武士领命退下，和几名同伴一起去取衣甲。

    严君平道：「当务之急是请皇后下诏，金车骑才好名正言顺地守卫宫中。

    」程宗扬一拍脑袋，「严先生提醒的是，我这就请皇后下诏！」皇后的诏书很快就递了出来，上面写的是天子驾崩，宫中不稳，诏车骑将军金蜜镝掌管宫禁，处置不法，同时诏命大行令程宗扬官复原职，作为副手襄助金蜜镝，并且许诺一众军士均有重赏。

    下面用的印是「皇后之宝」——传国玉玺落在刘建手中，眼下也无法可想。

    长秋宫那帮内侍，无论程宗扬还是赵飞燕都放心不下。

    如今寝宫内多了蛇夫和尹馥兰等，单超也可离开一二。

    于是由他拿着诏书出来，当众宣读。

    单超是宫中排名第一的中常侍，见他亲自宣读诏书，又许诺重赏，原本忐忑不安的一众军士都放下心来，士气大振。

    严君平出面给程宗扬和金蜜镝牵上线，然後马不停蹄的从秘道出宫，赶往尚冠里的霍府。

    剩下的据守长秋宫，以免有趁机作。

    长秋宫北边是众妃居住的西宫，南边是作为阅兵场的阿阁，除东、北各有一处大门，另有三处角门。

    程宗扬与金蜜镝商量之後，决定除了东边的正门之外，其他各门全部封死。

    正门的门楼及门外两侧的阙楼划为囤兵之所，二百名期门、虎贲、执戟和程宗扬带来的门客，分为两班，一班在门楼内休息，一班在门前警戒，流值守。

    再挑选几名箭术好的，登上门前的阙楼，居高临下守住大门。

    众刚把宫门堵死，远处便隐隐传来一阵喊杀声。

    不多时数百名内侍、宫惊惶地四处奔逃，看到长秋宫有期门武士守护，纷纷跑来乞求藏身，哭嚷声响成一片。

    「都不要吵！」程宗扬舌绽春雷，一声厉喝震住众，然後问道：「出了什么事？」众被他喝住，一时作声不得。

    一名小黄门却面露惊喜，叫道：「程大行！救命啊！」程宗扬定睛一看，居然是徐璜的心腹亲信，在西邸时就见过面，徐璜有什么事常让他跑腿递话，算是熟。

    程宗扬让几名期门武士把那些内侍宫都带到宫门一侧，看管起来，然後把那名小黄门带到一边，仔细问话。

    那小黄门知道的也不太清楚，只知外面来了一帮，不知怎么穿过重重宫门，闯到却非殿附近，和守卫宫城的军士厮杀起来。

    一众内侍受惊之下，四处逃散。

    至于来的是什么，怎么的宫，那小黄门一问三不知。

    其他内侍也无知晓，只知道却非殿那边杀声震天，还有中了流矢，大家一慌就全跑了。

    程宗扬无奈之下，只好叫来吴三桂，「长伯，你过去看看。

    」吴三桂闻战则喜，听到吩咐顿时两眼放光，绰了一根长矛就要动身。

    程宗扬叫住他，「看清楚就回来，别上去厮杀。

    」吴三桂应了一声，飞身翻上宫墙，猫着腰往喊杀处掠去。

    程宗扬回道：「你昨晚就在宫里？徐常侍在哪儿？」那小黄门昨晚跟着徐璜宫，徐璜被捕时，他正好在外，躲过一劫，连忙说道：「徐常侍、唐常侍、左常侍他们都在玉堂前殿，被宫里的禁卫看着。

    」兵危战凶，万一吕淑等见势不妙，把他们统统灭，再後悔就晚了。

    自己在宫里路熟，还是亲自跑一趟为好。

    程宗扬让把逃散的宫、内侍全部送到西宫安置下来，不许跑，然後找到金蜜镝，知会一声，便带往玉堂前殿赶去。

    雲丹琉第一次进宫，看什么都觉得好。

    她不惯穿那些繁琐的宫装，索换了一身期门武士的武服，长髮在顶挽了个髻，看上去英姿勃发。

    一行穿过宣德门，来到玉堂前殿，一路上连个鬼影都没碰到。

    殿前的执戟、宫已经跑得乾乾净净，只有一处偏殿门外守着几名军卒。

    看到一群相貌陌生的期门武士气势汹汹走近，那些军卒立刻紧张起来，为首一名军官喝道：「你们是什么？有吕将军的手谕吗？」「当然有！」程宗扬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怀中，准备取出手谕。

    那名军官低去看，程宗扬抬手一挥，一柄短刀带着雪亮的刀光从他颈中划过，戴着铁盔的颅立刻飞上半空，鲜血涌而出。

    程宗扬一脚把尸体踢倒，拿着带血的短刀指向那群军士，厉声喝道：「我乃鸿胪寺大行令程宗扬！吕氏弑君，覆亡在即，如今金车骑奉旨讨逆！尔等若弃暗投明，听金车骑吩咐，还能保全命，不然！他就是你们的下场！」几名军士互相看了一眼，有扯着嗓子喊道：「果然是金车骑？」果然是的名树的影，自己一个大活站在这里都没信，偏偏相信那个连影都没见着的金蜜镝。W)ww.ltx^sba.m｀e

    「你们过去一看便知，绝无虚假！」「若是金车骑，我等愿降！」程宗扬让把他们带往长秋宫，自己验证，接着门而。

    殿中一片血腥，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体，剩下一群乌衣侍者挤在角落里，个个惊惶不安。

    见到有门而，群顿时一阵骚动。

    有微弱的叫了一声，「小程……」程宗扬仔细看去，只见徐璜靠墙坐着，脸色惨白。

    他只叫了半声，便两眼一翻，顺着墙软绵绵倒了下去，上的貂蝉冠也歪到一边。

    不至于吧？自己刚到他就死了？程宗扬抢上前去，伸手一扶，才发现徐璜手臂被砍了一刀，好在伤势不太严重，只是失血过多，才昏迷过去。

    唐衡和左悺也在群之中，他们两个被拘在一处，手脚都被铁镣锁住，动弹不得，脸上和身上各有青肿，但总算保住命。

    程宗扬提刀劈了一记，「铮」的一声，铁链上溅起一串火花。

    自己的珊瑚匕首被小紫带走，这会儿身上只有一把寻常的短刀，想砍开这些铁链只怕要费不少力气。

    「我来！」雲丹琉一声娇叱，长刀如风劈出，嵌着珊瑚铁的青龙偃月长刀锋锐无比，一声轻响，就把铁镣斩开。

    不多时，众手脚的镣铐都被斩断，扶携着站起身来。

    徐璜昏迷不醒，左悺惊魂未定，只有唐衡还能支撑得住。

    他拱手道：「大恩不言谢。

    程大行，不知宫中形如何？」「天子已经驾崩，吕氏与刘建正在厮杀。

    如今金车骑奉皇后谕旨，正在长秋宫坐镇，我这就送你们过去。

    」唐衡面露怆然，又追问道：「霍大将军呢？」「已经有去请他了。

    」程宗扬不好多说，自己背上徐璜，领着众离开偏殿。

    玉堂前殿丹墀依旧，阶旁的箭垛上还留着几支箭矢。

    唐衡看了一眼，眼圈不由红了，「天子昨晚就是在殿前与期门武士竞之後，才前往昭阳宫……」程宗扬虽然对刘骜没什么好感，闻言也不由感叹。

    谁能想到，那位年轻气盛的天子就是由此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左悺催促道：「快走！快走！」金马殿方向传来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那些内侍愈发慌张。

    刚走到宣德门外，忽然迎面过来一群内侍，他们手持兵刃，乌压压足有数百之多。

    最前面一个厉声喝道：「尔等何！要往哪里去！」程宗扬心揪紧，天子驾崩，皇后困守长秋宫，几位中常侍或是身死，或是被逮，整个南宫群龙无首，根本不可能有组织起这么一帮，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些来自北宫，是太后吕雉派来的。

    「我们是张恽张公公的！」程宗扬叫道：「张公公让我们把押到长秋宫去。

    」「一派胡言！」那内侍叫道：「张公公说过，天子龙驭宾天，尔等期门不能无罪，早已下令全部收押，逐一甄别，谁让你们出来走的！何况长秋宫已经被我等接管，岂能让你们再去？立即回到殿中，等候处置！」忽然有叫道：「那背的，不是徐璜么？」「还有唐衡！」「都是天子的心腹！」那内侍叫道：「好啊，你们竟然跟党勾结到一处了！」那帮乌衣内侍群涌动，「哗」地散开成个半圆，像黑色的水一样朝众包围过来。

    程宗扬只带了五六名扮成期门武士的手下，唐衡等不是身上有伤就是手无寸铁。

    假若拼斗起来，自己几也许能冲出重围，徐璜等只怕命难保。

    雲丹琉挥刀斜劈，声如龙吟，将围上来的内侍退几步。

    千钧一髮之际，一个半死不活的声音道：「做什么呢？」对面那帮内侍一鬆，刚才说话那名内侍更是喜形于色，连忙说道：「蔡常侍，小的遇见一伙党。

    就是那……」他伸手一指，却发现对面那似乎比他还开心，正笑得见牙不见眼。

    蔡敬仲冷着脸出来，上下打量了程宗扬一眼，然後绷着脸道：「你不是得罪了天子，被免去大行令的职位了吗？怎么进的宫？谁让你进来的？」老蔡梯子都递了过来，程宗扬赶紧顺着往上爬，「蔡常侍明鉴，在下与大司马来往密切，为天子所恶，在家闲居，昨晚大司马相召，宫办事，这会儿奉命把送到长秋宫去。

    」蔡敬仲回过，面无表地说道：「自己。

    」那内侍放下心来，笑道：「误会，都是误会。

    多亏了蔡常侍，要不小的就闹笑话了。

    」「这是北宫谒者马臣，」蔡敬仲说着，又朝程宗扬指了指，「我们便是去长秋宫。

    你们就听我号令吧。

    」程宗扬躬身应道：「是。

    」马臣心下更是佩服，蔡公公一句话，就把这几个期门武士拉为臂助。

    要知道天子身边的期门武士都是锐，个个骁勇善战，论起阵前厮杀，比自己这帮内侍可强多了。

    那帮内侍分为两队，把程宗扬等夹在中间。

    左悺脸色发青，拉着程宗扬的衣角不肯撒手，「程，程大行……这，这如何是好……」程宗扬低声道：「别作声，我自有办法。

    」行至西宫，眼看长秋宫已经在望，一名内侍匆忙跑来，伏地禀道：「金车骑在宫门前守着，过去打听的内侍都被他拘起来了。

    」马臣像被塞了酸李子似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金蜜镝？」显然对这位车骑将军忌惮非常。

    蔡敬仲木着脸道：「区区一个金蜜镝而已。

    你们在这里候着，程大行，跟我一起去会会他。

    」一众内侍都满眼崇拜地看着他，「区区一个金蜜镝」——这话也只有蔡常侍敢说了。

    两走出数步，程宗扬压低声音道：「怎么回事？」蔡敬仲嘴唇不动，轻声道：「刘建抢走玉玺虎符，吕冀伤重不能理事，太后让我过来控制长秋宫，以免被刘建劫持。

    」「长秋宫有金蜜镝。

    」「他很快就不在了。

    」程宗扬看着他，你不吹牛能死吗？金蜜镝立在阶前，高大的身形就像磐石，坚不可摧。

    不是程宗扬不相信蔡爷的本事，只是他怎么也想不通蔡爷能有什么手段把金蜜镝赶走？能被一个太监赶走，金蜜镝还是那个朝野众望所归的国之柱石吗？金蜜镝皱起眉，显然认出蔡敬仲的身份，脸上虽然没有露出多少厌恶，但握剑的手掌已经握紧。

    结果蔡敬仲只用了两句话就把他搞定了。

    第一句，「我是来报信的。

    」第二句，「军已临昭阳宫，攻伐甚急，恐惊天子灵寝。

    」金蜜镝鬚眉扬起，雄狮般的脸膛露出一丝怒意，然後沉声问道：「哪里来的军？」「江都太子刘建以虎符征召中垒军七百。

    」「中垒军远在城北，此时如何能到？」蔡敬仲淡淡道：「这就不是才能知道的了。

    也许是中垒校尉心忧国事，一早就带出发了吧。

    」金蜜镝一听就懂，「程大行，此地给你了，我去昭阳宫。

    」程宗扬不得不开挽留，「金车骑，此地还需要你来主持。

    何况消息还没传来，军说不定还远——」说话间，吴三桂飞身掠来，「军已经冲到昭阳宫附近！我看了旗号，是中垒军。

    」「王子方！」金蜜镝道：「你带几个，随我来！」王子方与冯子都一样，都是霍子孟的家，羽林郎，此时留在宫中听命，闻言立刻叫了几名亲信，随金蜜镝一起奔往昭阳宫。

    程宗扬怔了半晌，「中垒军？北军的？」蔡敬仲道：「中垒校尉是刘子骏。

    」「宗室？」蔡敬仲点了点。

    程宗扬这下全明白了。

    刘建果然是早有预谋。

    算下时间就知道，从刘建闯出宫门，到现在不过一个多时辰，可见早在他拿到虎符之前，中垒军就已经开始行动，才能这么快杀宫中。

    北军八校尉，声校尉吕巨君、屯骑校尉吕让、越骑校尉吕忠、长水校尉吕戟，这四支在吕氏手中。

    虎贲校尉刘箕、步兵校尉刘荣、中垒校尉刘子骏，这三支都出身刘氏宗亲。

    难怪刘建敢跳出来，有这三支军队在手，足够他搏一把了。

    望阙上的期门武士发出讯号，已经能看到军的踪迹。

    蔡敬仲把带来的内侍安置在宫门内，严令众不得私自宫，然後与程宗扬一道登上阙楼，朝喊杀的方向看去。

    长秋宫位于宫中西北，南边的阿阁是一片宽达百步的广场。

    再往南分别是兰台和雲台，然後便是昭阳宫。

    中垒军只有七百，但视线所及，数远不止此。

    除了攻守娴熟，法令森严的中垒军，还有数千名服色杂的武者协助攻打。

    蔡敬仲扶着栏杆打量片刻，「是宗室的门客和家。

    」洛都权贵雲集，大都有招揽门客的风气，各家仆其数更多，少则百余，多则逾千。

    像吕冀，单是出行，前後便有数百仆前呼後拥。

    把各家的仆召集起来，数量远远超过守卫宫禁的卫尉军。

    论起攻守，这些乌合之众当然不是卫尉军的对手，但卫尉军分守四门，兵力分散，又有中垒军专一攻坚，家多势众的好处就显露出来。

    双方互相配合，一路势如竹，卫尉军略一抵抗，就被大批军吞没。

    军丛中，能看到一辆朱红色的双辕马车，青色的伞盖下立着一名锦衣华服的贵公子，正是江都王太子刘建。

    在他旁边坐着一个艳丽的子，她拿着一柄用孔雀翎毛制成的羽扇，乃是太子妃成光。

    吴三桂忽然叫道：「那边有！」程宗扬定睛看去，只见一条大汉在殿顶跳跃飞奔，不时矮身逃过箭矢，时而摘下背负的铁弓，弯弓劲。

    程宗扬用力一拍栏杆，「是老敖！」吴三桂放声叫道：「老敖！这边！」双方相隔甚远，敖润耳力再强上十倍也未必能听见。

    眼看敖润就要被军卷，众正在着急，冯源终于出手了。

    冯大法恐高，只敢待在阙楼中间，但这会儿为了救老敖，他也豁出去了，硬着皮挪到栏杆边上，拿出一隻黑黝黝的铁疙瘩，奋力往空处抛去，然後哆哆嗦嗦的催动法力。

    「轰」然一声巨响，铁球凌空炸开。

    敖润闻声往这边看来，随即转过方向，直奔长秋宫。

    敖润奔上阙楼，喘着气道：「程儿，可算见到你了。

    」「他们怎么进来的？」「怎么进来的？」敖润大倒苦水，「我那会儿正在朱雀门外等消息，眼看着吕卫尉接到警讯，带着亲信往东边去了。

    好嘛，他刚一走，外面乌泱泱来了一帮，接着朱雀门就打开了。

    我被卷到中间，只能往前跑。

    一路跑一路有开门，直到却非殿，才有卫尉军赶来挡住。

    那些打不过去，只好往西转，这时候又来了一支军队，一气攻下好几处宫殿，才打到那边。

    」敖润抬起手，所指的位置正是昭阳宫。

    「建太子好生有胆，」蔡敬仲道：「只凭一众家，就想登基为帝。

    」程宗扬看了一下路线，刘建最初的目标应该是凭借内应，带领家沿南宫中轴线直奔崇德殿。

    天子虽然常在玉堂前殿处理事务，但崇德殿才是正殿，朝廷大事，都在此殿举行。

    刘建如果攻崇德殿，拿着玉玺宣布登基，裹胁大臣叩拜行礼，至少在仪礼上已经成为天子，占据了大义的名份。

    不过崇德殿作为南宫核心，不仅有重兵看守，守卫力量远比他处雄厚，而且地势极高，易守难攻，只靠一众家，即使打下来，也需要不少时候。

    刘建攻打崇德殿受阻，立刻转移目标，西取昭阳宫，显然是奔着守灵的群臣去的，若把群臣控制在手中，也能捞到一大票筹码。

    刘建的手段不可谓不高明，应变也极为机敏。

    本来是吕氏谋策划，他却反客为主，短短一个时辰，就集中大批家，趁吕氏反应不及，抢先宫。

    无论是直取崇德殿，还是转攻昭阳宫，手法都可圈可点。

    可惜刘建没想到，他前脚刚走，霍子孟後脚就解散了群臣，即使他攻下昭阳宫，也注定只是扑一个空。

    而且还陷宫中，一旦吕氏反应过来，双方必将发一场血战。

    视野中，已经能看到分散在四门的卫尉军开始集中，方向正是昭阳宫。

    「蠢材！」吴三桂大摇其。

    刘建的主力只有中垒军一支，数不过七百。

    卫尉军却足有六千，即使一半驻守北宫，南宫可以调动的也有三千。

    只需一名良将，即使刘建有内应，也完全可以集中兵力，直切军後方，把刘建困在宫中。

    可惜自从军宫，吕淑的应对就全无章法，明明兵力超过对方，自己却缩在靠近北宫的玄武门上，只派把分散各处的军士驱往昭阳宫，与军拼杀。

    明明军力占优，却一一送上门去，被军一次次以多胜少。

    眼下虽然还勉强守着昭阳宫，但局面已经岌岌可危。

    吴三桂「啧啧」连声，「被一帮乌合之众打成这样，吕家那位爷真是蠢猪一般。

    只要给我二百，不，只需一百，我就能直杀进去，砍掉刘建的脑袋！」顶一个声音说道：「你可小看那帮乌合之众了。

    」程宗扬抬起，「五哥！」第五章卢景穿着一身暗灰色的衣服，贴在阙楼的檐角下方，犹如一片模糊的影，毫不起眼。

    阙楼上此时站了不少，却没有一个知道他是怎么上来的。

    此时兵荒马，有五哥这样的强手坐镇，程宗扬一颗心顿时放回肚子里，笑道：「五哥真是好身手，偌大的南宫也能来去自如，四哥呢？」「他去了北宫。

    」卢景鬆开手，轻飘飘落在地上，「那帮家看上去成一团，实际上杂而不，能把一帮乌合之众调节这般模样，刘建手下有高啊。

    」「高？在哪儿？」卢景抬手一指。

    程宗扬功聚双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宫外的军之中有一辆单辕马车，一名身着苍黑色衣服的年轻站在黑色的伞盖下，手持铁如意，指挥若定。

    在他的指挥下，那些乌合之众如臂使指，或是奔前，或是突後，打得有声有色，面对装备良的卫尉军也不落下风。

    程宗扬只看了一眼，紧接着往旁边看去，果然看到一身黑衣，面罩轻纱的齐羽仙。

    这个灰衣的来历，他已经能猜出来了。

    「黑魔海还真看得上刘建，把压箱底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那个年轻不仅作为军的核心出现在刘建身边，还有齐羽仙贴身保护，九成是黑魔海心培养的物。

    卢景翻着白眼道：「那厮若是死在此处，他们可是亏大了。

    」话音未落，眼前局势又变，一帮家将宫外一株半粗的樟树砍倒，架在车上，当作冲车撞击宫墙。

    昭阳宫的宫墙只是一层薄薄的夯土墙，没几下就被撞开一个大。

    那些家蜂拥而，直奔东阁的寝宫而去。

    宫里一队卫尉军没来得及逃走，眼看无路可退，只好返身厮杀。

    殿前铺满地毯的广场上顿时刀光四起，血横飞。

    厮杀间，连殿前的灵棚也被撞倒，里面供奉的天子牌位掉落在地，随即被踩了上去。

    拼杀中，有跃上台阶，试图闯进寝宫。

    忽然刀光一闪，一柄长刀匹练般从他腰间劈过，将他凌空斩为两段。

    一名面上带着刀疤的大汉从殿中迈步出来，他双手握着一柄长近六尺的斩马刀，双臂肌隆起，仿佛要把皮甲撑，腰间别着五把长短不一的刀剑，还缠着一条流星锤，整个如同一个行走的杀机器，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百战之士独有的杀气。

    卢景眼角跳了一下，「居然是这小子。

    」「五哥，你认识？」卢景悻悻道：「老四跟他打过架。

    在皇图天策。

    」看五哥的表，斯明信当时恐怕还吃了亏。

    程宗扬倒了一凉气，「还有这种猛？他是谁？」回答他的却是蔡敬仲，「车骑将军属下长史，赵充国。

    」赵充国犹如一猛虎横冲直下，转眼就将整条台阶扫得一乾二净，所有闯者，无论是刘建手下的家臣门客，还是卫尉军，统统一刀两段，不留半个活。

    等他最後一刀劈下，将一名剑客连带剑劈成两截，汉白玉石阶就像被血洗过一样，一片殷红。

    如此凶悍血腥的场面，把搏杀的双方都彻底镇住了。

    金蜜镝双手握剑，立在阶上，他鬚髮飞扬，犹如一发怒的雄狮，「天子灵寝在此！尔等安敢侵扰！」残余的卫尉军仿佛捞到救命稻，纷纷嘶声叫道：「将军救命！」王子方横刀挡在金蜜镝身前，高声道：「金车骑在此守护天子灵寝！踏上此阶者，格杀勿论！」刘建眼中露出一丝霾，咬牙道：「老匹夫！」旁边的太子妃成光用羽扇掩住半边面孔，柔声道：「殿中不过枯骨一具，不必再节外生枝。

    此眼下还死不得，更不能死在太子你手中。

    」刘建忍下这气，然後换上笑容，命驱车上前，拱手道：「先帝灵寝不可惊扰，有劳金车骑在此守护。

    待我扫平逆贼，必定论功行赏！」金蜜镝冷冷看了他一眼，「叮」的一声，长剑刺进脚下的石阶中。

    刘建讨了个没趣，再看到宫里的群臣跑得乾乾净净，更是心下大恨，拂袖退回阵中。

    一名佩着银印青绶的官员驱车过来，焦急地说道：「卫尉军全军攻至，只靠我中垒一军怎么抵挡！虎贲军呢？怎么还没来？」成光道：「刘中垒稍安勿燥，太子自有安排。

    」中垒校尉刘子骏怒道：「我身家命都押在上面了，你们若是……」忽然一名家叫道：「看！」众扭过，只见东北方向一浓烟笔直升起，直刺青天。

    齐羽仙望着远处的烽烟，美目微微闪亮，轻笑道：「恭喜建太子，虎贲军已攻取武库。

    」刘建大喜过望，「仙姬妙算！好！好！好！」「武库？」刘子骏眼珠一转，改道：「建太子，你答应过的可莫忘了。

    」刘建笑道：「子骏兄放心，朕登基之後，子骏兄自当裂土而为诸侯。

    」刘子骏乘车返回军中，一边叫道：「诸军听令！一旦攻灭吕氏，全军上下尽皆重赏！」中垒军轰然应诺。

    刘建转身道：「苍先生，眼下怎么办？」那名身着灰衣的年轻指挥众，将宫中残存的卫尉军扑灭，然後一挥铁如意，「攻阿阁，取白虎门。

    」武库升起的浓烟，半个洛都城都看得清清楚楚。

    程宗扬心下不禁一沉，武库是汉国储藏兵甲的重地，里面囤积的武器、铠甲不下百万，弓弩、箭矢更是堆积如山。

    刘建拿下武库，分分钟就能把自己手下的家全部武装起来。

    更重要的是武库紧邻北宫，与太后居住的永安宫相去不远。

    刘建的军攻下武库，兵锋直指永安宫，原本兵力占优的卫尉军顿时陷腹背受敌的局面。

    程宗扬最希望见到的局面，莫过于吕氏和刘建打得两败俱伤，他原本还觉得吕氏势力庞大，又是有备而来，担心刘建以卵击石，没折腾几下就被吕氏轻鬆灭掉。

    谁知吕氏这帮族蠢猪一样，平时夸夸其谈，象一起却应对失措，反而被刘建带着军连连抢得先手。

    眼下武库一失，军近永安宫，程宗扬几乎已经可以猜到吕淑的应对。

    果然，刚从各处涌往昭阳宫的卫尉军还未结成战阵，後队便调撤回，奔往北宫，完全放弃了对南宫的掌控。

    中垒军随即杀出，滚汤泼雪般将残存的卫尉军尽数击溃，一路杀过雲台、兰台，直阿阁，同时分兵攻取各殿，要不了多久就能攻占整个南宫。

    程宗扬忍不住道：「南军不是有六千吗？南宫这才多少？一千多顶天了，剩下的四五千难道都在北宫？」蔡敬仲道：「哪里哪里，北宫也就一千多吧。

    要不然吕卫尉怎么会这么着急把都调过去呢？」「南宫一千多，北宫一千多，剩下那三千呢？」蔡敬仲淡淡道：「在简册上。

    」程宗扬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吃空饷？」「你以为呢？」「连禁军的空饷都敢吃？」程宗扬都不敢相信。

    「就是禁军才好吃空饷。

    」蔡敬仲耐心地教诲道：「一来方便，卫尉军近在咫尺，吃着顺；二来安稳，里里外外都是自家，不虞走漏风声；三来实惠，卫尉军兵饷充足，一个顶边军十几个；四来放心——谁也没想到还有真让卫尉军打起来的时候不是？」望着那帮家组成的军乌泱泱杀过阿阁的广场，程宗扬真有些後悔了，早知道吕家那帮这么不靠谱，自己早该躲得远远的，还打什么坐山观虎斗的如意算盘？这会儿卫尉军跑得比风还快，老虎可是奔着自己的长秋宫来了。

    「这会儿真打起来了，他们怎么办？」蔡敬仲抬起双手，将貂蝉冠仔细扶正，然後慨然说道：「真打起来，当然要靠我们阉党了。

    」「诸内宦听令！」蔡敬仲振臂呼道：「皇恩浩，我等当以死报之！肝脑涂地，在所不惜！」下方的内侍大叫道：「以死报之！肝脑涂地，在所不惜！」长秋宫前的台阶有三十六级，每一级宽度都在三尺左右，高近一尺。

    当军冲过空无一的阿阁，迎面便看到一个古怪的阵势。

    百余名内侍手执枪，列成战阵，在他们身後，是近百名期门武士。

    看到军冲来，不少内侍都脸色苍白，手中的刀枪都在发抖，但没有一个调逃跑。

    当一名擅长剑术的门客跃上台阶，一名有品秩的内侍尖声叫道：「杀！」六七支长矛一起捅来，那名门客轻蔑地一笑，飞身掠起，往那名内侍扑去。

    他今已经斩首三级，其中还有一名执金吾，区区几名太监，无非是送的。

    他想的没错，那名内侍手底稀鬆，门客长剑一圈，便切断了他的喉咙，接着顺势一推，便高高飞起。

    飞溅的鲜血中，一支利箭蓦然钻出，那名门客怒吼一声，奋力挡格，终究慢了一线，被利箭重重进胸，身体被带得往後飞出丈许，然後跌落下来，沿着台阶一路滚到阶下。

    敖润张开铁弓，重新搭上一支长箭，往下瞄去。

    军随後杀来，那些内侍初次上阵，不免手慌脚，刚一锋，就被砍倒数。

    幸好多势众，又占着地利，才勉强挡住第一波攻击。

    那帮军一路追杀，早已经跑得全无章法，冲在最前面的是几名身手过的豪士，後面是三五成群的门客家。

    第一波击受挫，他们在台阶下方略微整顿了一下，组织了一二十，重新冲上。

    那帮内侍怪叫着杀上前去，虽然打退了军的第二波冲锋，但伤亡大增，不少死伤者都是一个照面就被砍倒。

    程宗扬看出来了，那帮内侍有几个像是练过的，但大多数都是白送，这么打下去，再有一波，就得死完——蔡爷刚才的话言犹在耳，那信心，好像那帮阉全练过葵花宝典一样，跟现实反差太大了。

    程宗扬忍不住朝蔡敬仲看去，只见死太监一脸遗憾，好像很不满意的模样。

    这也难怪，打成这鬼样子，谁要能满意就活见鬼了。

    可蔡爷的遗憾有点怪……程宗扬不由琢磨起来，难道这帮内侍里面还有高手？「马臣。

    」蔡敬仲开了，「去。

    」程宗扬一振，高手来了！马臣本来躲在後方，被蔡常侍直接点名，只好青着脸上前，结果脚下一软，从台阶上摔了下去，还没爬起身，就被军按住砍了脑袋。

    看到马臣的惨状，那些内侍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去。

    蔡敬仲厉声道：「为太后尽忠的时候到了！杀光那些逆贼！临阵逃脱者，诛九族！」说着蔡敬仲又接连点了几个的名，被他点到的都是一脸悲壮，狂叫着上前厮杀，结果最厉害的一个挡了三招，剩下的只能算是瞎比划，没两下就全被军砍了脑袋。

    蔡敬仲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

    眼看军越来越多，气势越来越盛，程宗扬愕然道：「这怎么回事？」「什么怎么回事？」「高手呢？」蔡敬仲比他还怪，「高手？在哪儿呢？」「你点的不是高手吗？」蔡敬仲冷哼一声，声细气地说道：「你是市面上的小册子看多了吧？我们太监又不是仙，哪儿有那么多高手？说来也是外对我们多有误解，孰不知我们阉党杀敌从来都不讲什么身手，全凭着一颗赤胆忠心……」这意思是他们全靠意念杀敌？「你点他们的名，是因为他们太忠心？」程宗扬使劲把蔡爷往刻里想。

    也许他是借机剪除太后的羽翼……「不是。

    」蔡敬仲专注地盯着下方，「是因为他们借给我的钱比较多。

    」程宗扬下差点掉在地上。

    自己怎么总是犯蠢呢？蔡爷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菜鸟吗？难怪他主动请旨，要求带冲锋在第一线，他这是找机会把自己的债主都幹掉啊。

    「时间有点紧，只凑了这么点。

    颇有几个投钱的大户这回错过了……」蔡敬仲喟然叹道。

    眼看着那帮内侍死得七七八八，蔡敬仲意犹未尽地说道：「徐璜呢？该到他了。

    」「他还昏着呢。

    」「那就左悺吧。

    」左悺晕晕脑地被带出来，还没弄清怎么回事，手里就被塞了把刀，然後被推到阵前。

    望着台阶下方的军，左悺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然後当场就跪了。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他趴在石阶上，身边抖得跟筛糠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必担心。

    」蔡敬仲不知何时从阙楼上下来，他亲热地扶起左悺，温言说道：「蔡某此番与大伙并肩杀敌，为国效力，为太后尽忠，死而无悔！来来来，你站我旁边……」蔡敬仲不由分说地挽起左悺，拖着他冲进敌阵。

    敖润小声道：「程儿？」程宗扬叹了气，「要是老徐，我就拦住了。

    可左悺……」他攒着眉想了半晌，无奈道：「我跟他的真没到这份儿上……」程宗扬都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打仗是一件很严肃的事，别厮杀的时候，不管杀的还是被杀的，无不是激烈，有的激昂慷慨，有的奋不顾身，胆小的畏手畏脚，倒霉的惨不忍睹，可蔡爷就跟旅游似的，在军丛中兜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不但全鬚全尾，身上连血都没沾上几滴，胜似闲庭信步。

    至于左悺，被他送进去就没影了。

    就这么前後挡了三波攻击，蔡敬仲第一批挑选出来的百余名内侍已经死了个乾净。

    从北宫来的内侍远不止此数，只不过剩下的都被他安置在门楼内，连外界的声音都听不大清楚，只听说军来势凶猛，外面打得很激烈，死了不少，幸好蔡常侍身先士卒，浴血奋战，接连打退军，才力保宫门不失。

    此时军终于彻底平定了昭阳宫，以中垒军为首的主力开始向长秋宫方向移动，接连攻占雲台、兰台，汇聚在阿阁的广场上。

    「什么？被长秋宫一帮内侍打退了？」刘建满脸意外。

    卫尉军北撤，其他殿前执戟、剑戟士、两厢骑士……群龙无首，不是战死就是随卫尉军逃走，南宫已经尽落己手，他接连夺下雲台和兰台两地，都没有遇到半点抵抗，谁知会被一群阉挡住。

    一名家臣伏在车旁，额鲜血直流，喘着气道：「那些内侍犹如癫狂，死战不退，我等攻了几次都没能打进去。

    」刘建怒喝道：「废物！」那家臣额贴在地上，「属下该死！」成光一手轻轻摇着羽扇，长长的孔雀翎毛在风中摆动着，摇曳生姿，半嗔半叹地说道：「若不是仙姬机妙算，单靠这些，哪里成得了事？」「快滚！」刘建斥退家臣，然後犹豫了一会儿，往旁边看去，「齐仙子，你看呢？」齐羽仙望着广场另一端的长秋宫，淡淡道：「军伍之事，当问苍鹭。

    」「苍先生，你看该怎么打？」那个年轻一手握着铁如意，目光专注地盯着长秋宫，然後道：「此处地势高狭，易守难攻。

    但楼阁密布——方今之时，天乾物燥，当以火攻之。

    」刘建脸颊抽搐了一下，这位苍先生不知来历，年纪轻轻却于兵法，尤其擅长于两军战，短兵相接之际的细微调动，问题是他对兵法之外的事理似乎一窍不通，说要攻下长秋宫，就立刻拿出最简单直接的方案：火攻。

    全然不考虑火烧长秋宫的後果——皇后的寝宫那是随便能烧的吗？天子那边刚死，自己这边就把皇后给烧了，还讲不讲政治了？还想不想当天子了？齐羽仙道：「皇后眼下还死不得。

    换一个。

    」苍鹭双眼从右至左，沿着长秋宫的宫墙移到最西端。

    长秋宫西侧与南宫的城墙相邻，两者只相隔一条夹道。

    他举起铁如意道：「待攻下白虎门，与宫墙已近在咫尺。

    只是长秋宫地势太高，宫墙比外郭的城墙还高出一截，除非从武库运来攻城的长梯，才好攻打。

    」刘建道：「我这便让搬来雲梯！」苍鹭摇了摇，「若是从武库运来雲梯，至少要一个时辰。

    兵贵速，耽误不得。

    」「计将安出？」「兵不厌诈。

    」苍鹭道：「请建太子先往劝降。

    我在此整军。

    」这是要强攻了。

    虽然免不了死伤，但刘建觉得还能接受。

    那些期门武士虽是锐，但顶多百余，此时自己手下的家连同中垒军，数量不下三千，只要腾出时间，集合马，堆也把他们堆死了。

    一旦打下长秋宫，那个身轻如燕的赵后落自己掌中……刘建心一片火热。

    他驱车来到长秋宫前，高声呼道：「朕顺天承运，奉先帝遗诏，继承帝位！宫中诸尽可放心，待朕平吕氏逆贼之後，尊赵皇后为太后，移居永安宫，赵氏子男尽数封侯！」宫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息。

    只有一位佩貂带珰的中常侍立在阶上，怕冷似的双手拢在袖中，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等刘建说完，两边冷场了一会儿，然後蔡敬仲木着脸道：「我呢？」刘建不由一滞，两军对阵，公然向敌方讨赏，这么厚脸皮的东西，他这辈子都没见过。

    刘建忍住气，爽朗地哈哈一笑，「晋中常侍！」「中常侍？」蔡敬仲低看了看自己的服色，然後面无表地扬起脸，「我现在就是。

    」「封侯！」蔡敬仲想了一会儿，「还有吗？」刘建牙齿差点咬碎，「赏千金！」蔡敬仲不屑地冷哼一声，木着脸道：「堂堂江都王太子，就给一千金铢？这数你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听。

    起码得这个数……」他从袖子里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万金？」蔡敬仲摇了摇，「一价，十万金铢。

    」刘建气得笑了起来，「蔡常侍，你是拿我开心的吧？」蔡敬仲手指漫不经心地摇着，忽然间曲指一弹，一支折去尾羽的断箭袖而出，直刺刘建心窝。

    刘建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那支断箭到胸，然後透衣而，正在衣内的护心铜镜上，发出「叮」的一声震响。

    刘建一跤坐倒，胸像被铁锤击中，剧痛之下，几欲吐血。

    旁边的太子妃成光大惊失色，几乎要弃车而逃。

    但她还没来得及下车，周围的家臣门客便鼓噪着抢上前去，举盾护住车驾，往後退去。

    程宗扬按手按在敖润张开的铁弓上，摇道：「他要死了，吕氏就赢了。

    刘建这厮，眼下还死不得。

    」敖润箭矢微微一偏，瞄向那个手持铁如意的年轻，可惜距离太远，自己的铁弓够不着。

    苍鹭声音响起，「中垒军！」他一挥铁如意，「进攻！」已经集合完毕的中垒军闻声而动，他们排成一个十五宽的方队，缓步踏上台阶。

    走在最前面的士卒顶盔贯甲，手执重盾，每伍以一为首，左右两翼各有两，前端三个伍形成三个突出的箭，後面是两排持戈的甲士。

    再往後，是身披轻甲，握着环首刀，惯于冲锋陷阵的锐士。

    那些期门武士同样排成三组，由吴三桂站在最前方。

    等中垒军走到长阶的三分之一，吴三桂吼一声，挥矛往下扑去。

    二十余级的长阶转瞬被甩到身後，吴三桂高高跃起，从重盾手顶跃过。

    後面持戈的甲士纷纷挺戈攒刺，吴三桂一个鹞子翻身，身体几乎贴着雪亮的戈锋擦过，直接扑进敌阵。

    落下的同时，吴三桂便挺起长矛，将一名军士连带甲刺得通透，接着抬脚踹住那胸，将血淋淋的长矛拔了出来，顺势往後一摆，用矛尾将身後两名军士扫倒。

    中垒军虽然还在往前移动，但阵型已，後面的期门武士趁势掩杀过来，他们放开两翼不理，朝中路猛攻。

    中垒军被吴三桂突阵中，前面几排军士腹背受敌，不多时就被撕开防线。

    那些期门武士与吴三桂会合一处，继续往前猛攻，仿佛一把锋利的尖刀，把中垒军的方阵剖开。

    苍鹭举起铁如意，往车上一隻乌黑的鼙鼓敲去，那鼙鼓只有尺许大小，敲出的鼓声却雄浑有力，震耳欲聋，一声一声仿佛在心震动。

    中垒军闻声变阵，由方阵转为偃月阵，将突阵中的期门武士包围起来。

    最前面两个伍的重盾手宛如挑起的月牙，往众的後路切去。

    眼看中垒军就要合围，忽然一隻手按在鼓上，震耳的鼓声立即消散。

    齐羽仙望着阵中如狼似虎的吴三桂，然後抬起眼，往阙楼上看去，不出意外地看到某个的身影。

    她挑起唇角，纤手在遮掩在面纱下的唇上微微一按，然後摊开手心，轻轻吹了气，给了阙楼上某一个飞吻。

    雲丹琉去宫中安置救回的天子近侍，听到鼓声刚兴冲冲地杀过来，谁知赶到阙楼，正好看到这一幕，立马斗志表，浑身散发出一的杀气。

    她一把扯住程宗扬，脸色不善地问道：「她是谁？」程宗扬半点儿犹豫都不带地说道：「一个贱！」雲丹琉哼了一声，然後探出身去，毫不客气地朝齐羽仙回敬了一个中指。

    齐羽仙嫣然一笑，迎上狼狈逃回的车驾，对刘建低声说了几句。

    苍鹭一挥手，铁如意击在铜锣上，发出金铁击的脆响。

    击鼓而进，鸣金而退，这是汉军最基本的作战信号。

    听到鸣金，中垒军缓缓往後退去，逐步脱离战斗。

    半刻钟後，中垒军全部撤至阿阁。

    那些乌合的家和门客分出两队，一支往西攻占白虎门，一支往北奔玄武门，中垒军则拥着刘建转而往东，攻崇德殿。

    军兵分三路，但都不约而同地绕开了长秋宫。

    雲丹琉满腔斗志无处发泄，不由大失所望，「不打了？」「那个贱……」程宗扬悻悻然骂了一声。

    齐羽仙貌似给自己面子，罢手退兵，其实彼此都明白，刘建此时在宫里能够倚仗的，就是这七百的中垒军。

    期门武士本就是锐中的锐，再加上自己这些帮忙防守，中垒军想攻下长秋宫，至少要损失一半，即使能攻下来，也等于打残了。

    所以齐羽仙才会退让，她什么都没说，但以行动告诉他，至少此时，黑魔海没有与他火拼一场，两败俱伤的意思。

    第六章武库的烽烟还未散去，又是一道烽烟升起，这一回却是在北宫的背後。

    卢景眯着眼看了一下方位，「是夏门。

    」夏门是洛都北门，武库、南宫，再加上夏门，军已经对北宫形成三面合围之势。

    如果换作以前，有卫尉军在，只守一个北宫应该不在话下，但这会儿程宗扬得知卫尉军一大半都只存在于简册上，看着烽烟，心里不由揪了起来。

    刘建该不会直接一波攻下北宫，幹掉太后，尽诛吕氏，然後真的登基为帝吧？要真是如此，还不如刚才就让老敖把他死呢。

    宫中此起彼伏的厮杀声渐渐停歇，终至于无声。

    片刻後，号角声从宫中各处次第响起，预示着整个南宫都已经落刘建手中。

    长秋宫周边一片冷清，军早已撤离，刘建只留下一队马控制白虎门，顺带监视长秋宫，毕竟在他眼中，皇后虽然尊贵，但份量还及不上他手中那颗沉甸甸的传国玉玺。

    程宗扬已经接到秦桧传来的消息，攻占夏门的是步兵校尉刘荣，加上占据武库的虎贲校尉刘箕、攻占南宫的中垒校尉刘子骏，北军八校尉已经有三支进洛都，站在刘建一边的士卒超过两千。

    刘建征召的门客、家，总数已经接近三千，而且还有不断前来投奔。

    让程宗扬意想不到的是，投刘建麾下的，除了一批刘氏宗亲，还出现了一些其他身影。

    比如已经去职的前任声校尉陈升，此时就带领家奔赴南宫，与师丹等一起，共讨吕氏。

    程宗扬悻悻道：「中行说这厮真是……」程宗扬不喜欢那个总跟自己找茬的死太监，但不得不承认以中行说的臭嘴，能在天子身边混这么久还没死，这厮确实有点本事。

    陈升、师丹等都是天子近臣，与弑君的吕氏不共戴天。

    程宗扬原本想着以皇后的名义，把他们召为臂助，谁知会被中行说那厮抢了先。

    刘建只是诸侯王太子，在朝中的声势别说与吕氏相比，就是比起赵王也差得远，但中行说用假传遗诏给刘建套上大义的光环，再加上玉玺、虎符，轻而易举就把这些失势的天子近臣拉到刘建一边，使得刘建声势大振。

    原本势单力孤的刘建，转眼间就有了一批用得上的文臣武将。

    而原本声势煊赫的吕氏，在吕冀受伤後就变得群龙无首，前退无措。

    手握兵权的吕忠、吕戟、吕让等至今不见踪影，吕淑则带领卫尉军退北宫，缩不出，士气大跌。

    此时刘建已经占据南宫，并且挥军将北宫三面围住，只留下西面，然後打开武库，不停搬运各种器械，在北宫苍龙门外列阵，摆出大举攻城的阵势。

    从长秋宫的阙楼无法看到北宫东侧的军阵，但这不妨碍卢景等凭借纸上信息，对局势作出推断。

    「围三阙一，倒是个懂行的。

    」卢景随手在地上画下南北二宫以及洛都的地形，指点道：「永安宫在北宫东北角，西边的濯龙园大都是荒地。

    如今军三面合围，引而不发，只留下西面一条生路，目的是要动摇守军的军心士气。

    」他在北宫苍龙门的位置打了个叉，「一旦东门失守，守军势溃，只能往西逃蹿，永安宫就立刻落在军手中。

    所以军不动则已，一旦攻城必定全力以赴，好一鼓作气打下苍龙门。

    」程宗扬道：「北军八校尉，来了中垒、虎贲、步兵三支，其余五支呢？」蔡敬仲道：「长水校尉吕戟昨晚喝醉了，这会儿还没醒。

    屯骑校尉吕让和越骑校尉吕忠已经赶赴军中，不过他们走时宫中还未曾生变，路上没有耽误的话，这时候也该到了。

    」「吕巨君呢？」程宗扬亲眼看到吕巨君在弑君一事中的举动，对他的去向也最为关注。

    但一向无所不能的蔡敬仲这会儿也摇了摇，表示自己对吕巨君的动向一无所知。

    「北军八校尉，三个姓刘，四个姓吕，还有一个呢？」「八校尉中唯一一个异姓，是胡骑校尉桓郁，」蔡敬仲道：「胡骑营在北邙以西池阳宫，这会儿双方的使节恐怕都在往那边赶。

    」「桓郁倾向于哪一方？」「难说。

    」蔡敬仲道：「以眼下的局面来看，很可能是谁先到谁赢。

    」程宗扬想了片刻，「咱们也派个去。

    不管成不成，总是要试一把。

    」蔡敬仲道：「谁去？」这个选并不好挑，首先速度得快，刘建和吕氏的使节此时都已经赶到半路了，去得太慢，桓郁已经作出选择，不仅白跑一趟，可能还会把命送到那里。

    其次必须是有官方身份的，卢五哥脚程是够了，可他找上门去，桓郁也得能信他。

    最後还必须靠得住，长秋宫那帮内侍自己一个都不敢用。

    如果单论身份，最合适的选应该是单超，他身为中常侍，天子近臣，与桓郁多有来往，更容易获得信任。

    但他现在是众矢之的，一出宫说不定就会被追杀，反而弄巧成拙。

    程宗扬道：「老敖，你去一趟。

    」敖润好歹有个治礼郎的身份，奉皇后谕旨，召桓郁护驾也说得过去。

    更重要的是敖润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不仅有眼色，嘴也会来事。

    「成！」敖润道：「不过程儿，你得给我找个带路的，那地方我没去过，怕跑错路耽误事。

    」「你去找班先生。

    洛都的地蛇都在他那边，让他找个路熟的。

    」敖润答应下来，背上铁弓就要离开，程宗扬叫住他，「空无凭，你带份诏书再去。

    」长秋宫内愁雲惨淡，那些妃嫔刚刚失去丈夫，如今连命也危在旦夕，宫里到处是压抑的抽泣声。

    妃嫔的居所是在长秋宫北侧的西宫，赵飞燕一时心软，把她们连同随侍的宫都带到了长秋宫。

    长秋宫虽然宫室甚多，还能安置下来，不过也满为患。

    赵氏姊妹此时都在寝殿，合德一夜未睡，又几乎是零距离地目睹了宫中惊变的整个过程，心力憔悴，此时支撑不住，已经睡去。

    只是她昨晚受惊过度，即使睡着也噩梦连连，不时惊醒，赵飞燕一直在旁守着，每当妹妹惊醒，便握住她的手，就像小时候那样，低声呵哄着她睡。

    听到需要诏书，赵飞燕只点了点，柔声道：「外边的事妾身也不懂，有劳公子费心了。

    」那枚皇后之宝就放在案上，旁边还有几份空白的诏书。

    程宗扬只好自己动手写了一份诏书，以皇后的名义召桓郁护驾，然後给赵飞燕念了一遍，没有异议，便用过印玺，给敖润。

    看着敖润带上诏书从暗道离开。

    程宗扬鬆了气，接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呵欠。

    他一整晚目不睫，心就像坐过山车一样，大起大落，这会儿鬆懈下来，倦意一阵阵涌来，只想闭上眼，好好睡上一觉。

    罂粟、蛇夫和尹馥兰此时都在寝殿，程宗扬露出倦意，三便齐齐过来伺候。

    为了安全起见，原本在殿内服侍的宫内侍都被打发出去，再无旁。

    程宗扬到偏殿找了一张宫平常歇宿的床榻，倒躺下。

    罂粟坐在榻上，把他的放在自己大腿上舒舒服服枕好，一边轻柔地给他按摩部。

    蛇夫帮他除下靴子，解带宽衣，尹馥兰用铜盆打了净水，拧了条手巾，过来给他擦洗。

    程宗扬闭着眼睛道：「刚才外面打起来，宫里怎么样？」罂粟道：「别处还好，就是靠近宫墙的几处庭院有流矢飞进来，几个妃嫔吓哭了，有的说要逃到西宫去，哭的闹的成一团，幸好雲大小姐在宫里，过去喝斥一番，让她们想哭的，都关上门去哭，谁要再闹，都丢出宫去，扔给军，那些子这才安分下来。

    」程宗扬不禁莞尔，又问道：「定陶王呢？」「还没醒呢。

    」蛇夫道：「婢方才去看了，那小家伙睡得正香。

    服侍的宫熬了粥，也舍不得叫醒他。

    」程宗扬睁开眼睛，「昭仪呢？找到了吗？」罂粟道：「主子吩咐完，婢就去找了，但没找到。

    主子说的那间宫室里面是空的，一个都没有。

    」友通期被禁绝六识，肢体僵硬，不可能是她自己走的，那会是谁呢？自己知道友通期还活着，旁可未必知晓，万一把她当成尸体埋了……程宗扬心下暗叹，万一她真是被活埋了，那未免太冤……也太惨了。

    他本来困倦得连眼睛都不想睁，这会儿心绪了起来，又怎么都睡不着。

    他想了一会儿，然後坐起身来，吩咐道：「让王孟带些吃食，去一趟昭阳宫。

    金车骑在那边守护天子灵寝，恐怕连食水都没有准备。

    」罂粟答应下来，程宗扬又道：「让长伯带在宫外巡视，尤其是靠近城墙的位置，别让军潜进宫内。

    」「是。

    」罂粟道：「主子安心睡一会儿吧。

    有卢五爷在，不妨事的。

    」外面有卢景和蔡敬仲在，比自己守着都让放心。

    程宗扬倒躺下，长长地舒了气。

    等罂粟离开，蛇夫往博山炉里添了几颗压制成鹿羊之类的小兽状香料，然後俯下身，媚声道：「主子要谁伺候？」外面战未息，局势瞬息万变，程宗扬哪里有什么寻欢作乐的心思？他本来想摇手拒绝，好自己安安稳稳睡一会儿，补充消耗的力。

    可蛇夫媚艳的面孔越贴越近，闻到她身上的香气，身体立刻起了反应。

    程宗扬勃然大怒，一把拧住蛇的手腕，杀气薄而出。

    这种时候还敢玩惑术，到底是什么居心？这贱真是找死！蛇夫一次感受到主如此强烈的杀气，吓得脸色都变了。

    更让她惊恐的是，主的修为竟然变得这么强。

    抛开卓雲君不提，她在一众侍中修为最高，即使被紫妈妈压制得服服贴贴，心底还颇有几分傲气。

    谁知仅仅一年时间，主子的修为就突飞猛进，一至如斯，自己根本难望其项背。

    蛇夫手腕疼痛欲裂，她此时已经毫不怀疑，只要主愿意，别说拧断她的腕骨，就是要自己的命也轻而易举。

    忽然腕上力道卸去，那个平常很好说话，瞬间却杀气的主鬆开手，仰着脸似乎在想着什么。

    程宗扬原本以为蛇动了歪心思，冷静下来才意识是自己心绪不宁，过于敏感了。

    他收敛心，展开内视，很快便发觉丹田内多一团杂的气息。

    程宗扬这才想起来，生死根已经融自己丹田之内，不需要催动就可以自行运转。

    从昨晚开始，一直到方才宫门前的杀戮，不到六个时辰时间，自己无意之中已经不知道吸收了多少死气。

    此时不仅多余的杂气积累在丹田内未曾化解，甚至连自己的心态，也在不知不觉之中受到那些死者临死前的负面绪影响。

    好在凭自己的经验，要化解这此残余的气息并不难——程宗扬看了噤若寒蝉的蛇夫一眼，一把将她按在榻上，翻身压了上去。

    「嗤喇」一声，衣裳像纸片一样被主粗地撕开，蛇夫惊魂未定，便被一根怒涨的重重捣间。

    她下体还没有来得及湿润，随着阳具的进，一阵剧痛从间体内，仿佛要把身体撕开。

    蛇夫昂起，疼得眼泪都几乎飞了出来，脸上却满是如释重负的欢愉。

    只要能被主原谅，这点痛楚又算得了什么？她不得自己还是完璧之身，这会儿能在主身下婉转哀叫，流血浃，用处子的元红来讨好主。

    阳具只勉强半截，便被蜜夹紧。

    程宗扬往後略微退了退，接着再次顶。

    蛇夫一边扭动，一边双手扒开，用力挺起蜜，好让主子得更一些。

    罂粟回来时，便看到这样一幕：蛇夫衣裳零扔在地上，那具丰腴白艳的胴体柔若无骨，像条大白蛇般趴在榻上，被主骑在上猛幹。

    蛇夫媚眼如丝，张着红唇，随着主的进出，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叫。

    尹馥兰立在旁边，脸上带着几分尴尬，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羡慕。

    罂粟抿嘴一笑，伸手拉上屏风，嗔笑道：「蛇姊姊，你小声些吧。

    这可是皇后娘娘的寝宫，你叫得这么大声，外面听到可该怎么想呢？」蛇夫吃吃笑道：「家还没享受过这等荣华富贵呢，今也好过过皇后娘娘的瘾，让主子临幸一番。

    」罂推了尹馥兰一把，笑道：「还不去服侍皇后娘娘？」尹馥兰依言上前，两手抱住蛇夫的丰，朝两边扒开，露出那隻被撑满的艳。

    程宗扬像是要把那隻白亮的雪幹碎一样，抽动的频率越来越快。

    蛇夫伸直喉咙，被他顶弄得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忽然主腰身一挺，那根又粗又长的捣蜜，顶住她的花心怒起来。

    蛇夫双手拧住被衾，被扒得大张的中间，一隻水汪汪的蜜夹住不停抽搐。

    不多时，一白浊的体从溢出，顺着红艳的蜜淌落下来。

    「啵」的一声，阳具从蜜中拔出。

    艳紧绷的身体顿时一鬆，像被抽去骨骼一样，瘫软的趴在榻上。

    罂抓住尹馥兰的髮，把她的俏脸推到主子腹下。

    尹馥兰连忙张开红唇，含住主的，用唇舌清理上面的污物，又用唇瓣裹住，小心吮弄。

    被柔腻的唇舌一吸，刚刚过的立刻在美温润的腔中迅速勃起。

    程宗扬坐在榻边，一把搂住尹馥兰，把她放在自己膝上。

    尹馥兰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乖乖坐在主怀里宽衣解带。

    她解开衣衫，摘下抹胸，挺起一对白腻耸翘的丰，在主胸前轻轻磨擦。

    一边解下外裙，将亵裤褪到膝下，露出白生生的下身，然後将光润无毛的下体放在他手上，任他把玩。

    程宗扬把脸埋进那对颤微微的峰中，一手伸到美间，指尖摸到那朵柔腻的花，然後毫不客气地捅了进去。

    片刻後，尹馥兰的叫声从屏风後响起。

    充满媚意和的叫声穿过重重帷幕，从偏殿一直传到另一侧的寝殿。

    赵合德被那个怪的叫声吵醒，她先是一惊，以为有坏杀了过来，待看到榻旁那个熟悉的身影，急切伸出手，拉住姊姊的衣袖，才觉得安全了些。

    少抬起眼，这才发现自家姊姊对那叫声并没有多少担忧，而是一脸尴尬的表，面红晕微生。

    赵合德不解地眨了眨眼睛，小声道：「阿姊……」忽然间那子发出一声尖叫，接着是几丝压低的轻笑。

    正在疑惑的赵合德蓦然明白过来，边的话只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玉颊涨得通红。

    姊妹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装作没有听到，彼此尴尬地侧过脸，默默无语。

    两都不作声，结果殿内一静，远处的叫声听得分外清楚。

    尹馥兰歌喉极好，叫声也是一接着一，缠绵媚致，心魄，直让听得面红耳热，即使赵合德对男之事不是很懂，听在耳中，也对外面羞的一幕宛如目见。

    「呀呀」的叫声富有节奏地变化着，由长到短，再由短到长，时而急促，时而柔绵。

    一阵急促地短叫之後，叫声忽然噎住，那子像是被幹得喘不过来气一般，只「哎——」的叫了半声，就没了声息。

    赵合德不由自主地揪起心来，直等了半晌，才听到那子终于透了气，将噎在喉中的那声叫吐了出来，颤声叫道：「呀……」赵合德一直是揪着心，听到这里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不自禁地和她一起鬆了气。

    旁边的赵飞燕偏着，努力不去理会外面的叫声，可纤手也握得紧紧的。

    一片寂静中，只听到子「呀呀」的叫声在殿内回，仿佛一片涌动的春，连绵不绝。

    这样的沉默太尴尬了，倒像是姊妹俩专门竖着耳朵去倾听别的隐私一样。

    两都知道不妥，可都不知道怎么开化解这份尴尬，两张俏脸越来越红。

    外面的叫声愈发急促，忽然又是一声尖叫，这次带上颤音，倒像是在甩花腔一样。

    姊妹俩没能绷住，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这一笑总算是冲淡了方才的尴尬，赵合德禁不住好，小声问道：「她是不是很痛……」赵飞燕嗔道：「小孩子家家，这可不是你该听的。

    」说着作势要去捂她的耳朵。

    赵合德偏躲开，不服气地说道：「又不是我故意要听的，谁让她叫的那么响……」说着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露出一丝羞赧，慌忙转过脸去。

    赵飞燕心下起疑，双手捧着妹妹面孔仔细端详。

    赵合德羞窘地嗫嚅道：「阿姊……」赵飞燕压低声音，「告诉阿姊，你有没有……」赵合德连忙道：「没有！没有！」赵飞燕苦涩地笑了笑，「阿姊自身难保，只能把你托付给那位程公子。

    你若是愿意……」「不！不！我跟着卓教御修道便是。

    」赵飞燕一边轻抚着她的秀髮，一边说道：「那位程公子虽然不坏，但屋里的……未免太多了些。

    你子又软，阿姊怕你被欺负。

    既然你无意，便也罢了，只是修道纵然要修，可也不能不嫁……」赵合德满脸通红，她没有告诉姊姊昨晚那羞的一幕。

    虽然隔着衣物，但自己隐私部位被他摸了个遍，怎么可能再嫁旁？而且经过昨晚的惊心动魄，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把那个当成自己唯一的倚仗了。

    外面的叫声终于停歇，姊妹俩好不容易才鬆了气。

    过了一会儿，殿门微响，有出去。

    又过了片刻，那几个子娉娉袅袅地走来。

    三衣物虽然穿得整齐，但脸上还残留着欢好过後的酡红，眉眼间满是未褪的春意。

    罂用丝帕抿了抿微肿的唇瓣，笑道：「禀娘娘，程大夫方才派送了一批钱铢宫，想用娘娘的名义犒赏军士，不知是否妥当？」「程大夫拿出家财来帮我们孤儿寡母，怎么好再以哀家的名义？不若便用程大夫的名义，好让知晓程大夫的赤诚忠义。

    」罂粟打量皇后片刻，发现她的确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只好道：「敝家主只是一介微官，以私财助军，不仅僭越，也容易招忌恨。

    」赵飞燕明白过来，「便依程大夫的意思。

    」罂粟笑道：「多谢娘娘。

    」…………………………………………………………………………………兵马未动，粮先行。

    此时长秋宫的军士已经超过二百，虽然不少都是出于忠义之心，赶来守卫宫禁，但忠心毕竟不能当饭吃，程宗扬回去一趟，除了安排手，还让班超准备了一批钱铢。

    此时钱铢送到，程宗扬当即宣布，所有军士，无论是期门、执戟、剑戟士还是两厢骑士，只要在长秋宫守卫一，立赏金铢十枚。

    若最终坚持到战平息，每天另外赏赐金铢四十枚。

    也就是说，只要能守住长秋宫，每每天就能拿到五十枚的金铢——整整十万钱。

    这是一笔足让卖命的巨款，即便晴州那些声名赫赫的佣兵团，也极少有能拿到这个数目。

    而且程宗扬同时宣布，受伤者赏赐翻倍，另计军功。

    战殁者更可以荫及族，论功授爵。

    如此高昂的赏格一出，军士们顿时一片欢腾，尤其是盛满金铢的木箱直接摆在宫门前，当场按发赏。

    眼看着金灿灿的钱铢流水般进每个的袋，那些忠心耿耿的军士们士气更是大振。

    生死关，程宗扬毫不为吝啬，除了军士，连长秋宫的内侍、宫、杂役，也统统有赏。

    其间还发生一些争执，比如蔡敬仲就大为不满，义正辞严地向程宗扬表示，自己带来的虽然出自北宫，但同样是为皇后效力，程大夫不能厚此薄彼，只赏赐长秋宫的。

    程宗扬表示，北宫诸位内侍都是太后的亲信，赵皇后不好越俎代庖，否则会有收买心之嫌，会招惹闲话。

    蔡敬仲直斥程宗扬说的都是借，凭什么一样卖命效力，只因为出身北宫就拿不到钱？这是赤的歧视！两当众争吵起来，蔡敬仲据理力争，寸步不让，甚至以带撤回北宫相威胁，最後程宗扬只好妥协，答应比照长秋宫内侍的赏格，一并赏赐北宫诸。

    那帮北宫内侍心花怒放，从程宗扬手中拿钱的时候，眼都不一样了，一个个笑逐颜开，喜不自胜。

    至于仗义执言，勇于任事，为了众的福利不惜开罪皇后的蔡敬仲蔡常侍，一众内侍只剩下仰慕的份。

    就这样，蔡常侍高大的身影刻在了每个北宫内侍的心里，就像黑夜中的灯塔，天空中的启明星，为迷茫的指明了方向，他随便吩咐句什么，一堆抢着去办，比天王老子都管用。

    在真金白银的刺激下，众的工作热被激发到一个空前的高度，幹起活来分外卖力。

    刚到申时，膳房便备好酒食，宫内侍奔前跑後，流水般送到宫前。

    军士们放怀吃喝，气氛热烈，倒是把在周围监视的刘建那帮手下引得一片眼红。

    他们一大早就被召集起来，厮杀了一天，到现在还空着肚子。

    这也不能怪刘建不体悯手下，主要还是因为事起仓促，来不及准备周全。

    也正是因为後勤不济，刘建才迟迟没有发动攻势。

    直到申末，江都王邸和亲附刘建的各家才纷纷送来食水。

    但最佳攻击时间已经错过，刘建好不容易让手下吃饱喝足，振作开始在北宫苍龙门外列阵，夏门突然又升起一道烽烟，接着又是一道。

    第七章看着三支浓黑的烟柱滚滚而起，刘建心下一紧，知道是吕氏的援军来了。

    果然，烽烟升起不久，步兵校尉刘荣便飞车而至，远远叫道：「外面来了两队马！看旗号是屯骑、越骑两军！」刘建气急败坏地说道：「齐仙子！仙姬不是说过会在途中对吕让等下手，让他们到不了军营吗？」齐羽仙淡定说道：「吕家又不是只有吕让、吕忠和吕戟这几个废物。

    如果我没有记错，屯骑、越骑两军的军丞和军司马，好像有不少都是姓吕呢。

    况且不用家细说，建太子想必也知道，屯骑和越骑两军都是骑兵，全力驱驰，一个时辰之内就能赶赴洛都，若不是仙姬设计，岂会到了这时候才姗姗来迟？」刘建知道她说的是实话，能把两支援军拖到此刻，那位剑玉姬已经是智谋过了。

    换作旁，两军说不定早已城。

    道理虽然如此，刘建仍忍不住忧心如焚，屯骑和越骑是汉国数一数二的锐骑兵，一旦城，必定是一场血战。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这可怎么办？」苍鹭举起铁如意，「攻下永安宫便是。

    」「还要攻打永安宫？」刘荣叫道：「内有坚城，外有强军，此时再攻打永安宫，岂不是腹背受敌？这是取死之道！」刘建也感觉大为不妥，自己手中的兵力并不具备压倒优势，屯骑和越骑两军城之际，困守北宫的卫尉军若是趁机一冲，大好的局势很可能瞬间崩盘。

    中垒校尉刘子骏道：「依我看，还是先回师，击败屯骑和越骑两军——他们远道而来，此时必定困马乏。

    」攻占武库的虎贲校尉刘箕此时也在中军，他皱起眉，沉声道：「诸君是不是过于慌张了？如今夏门在我等手中，屯骑、越骑两军虽是锐，可他们都是骑兵，我们据城而守，难道那些骑兵还能飞进城里来？」苍鹭紧盯着北宫的城门，对夏门的烽火看也不看，「只要你们能守住一个时辰，我便能攻克永安宫。

    」刘建心一横，「依卿所言！」刘荣一跺脚，「我去守城！可说好了，一个时辰若攻不下永安宫，你们可得赶紧想办法！」鼙鼓声震天响起，中垒、虎贲两军排成阵列，接着六辆蒙着犀皮的冲车从阵列中驰出，缓缓向前移动。

    武库所藏皆是品，这六辆冲车都蒙着三层犀牛皮，前面的冲锤犹如鹰嘴，重逾千斤，寻常的木门根本挡不住冲锤一击。

    冲车距离苍龙门还有百余步，把守城楼的卫尉军便开始放箭。

    但箭矢落在车上，连外层的犀皮都无法穿透。

    紧随在冲车之後的，是三幢木制的移动箭楼。

    数百名家喊着号子，将箭楼推到阵前。

    箭楼高达五丈，比北宫的城墙还高丈许，上面的弓手纷纷弯弓搭箭，与城楼上的守军对。

    一刻钟後，一辆冲车终于冒着箭雨近宫门。

    一声号角响起，震天的鼓声蓦然停止。

    除了箭矢空的锐响，场中只剩下一片死寂。

    在数千的注视下，冲车内数十名军士拽动铁链，奋力拖起冲锤，往绘制着苍龙的宫门撞去。

    沉闷的撞击声在城墙下响起，每一次冲撞声传来，宫门外的军便发出一声高呼：「万胜！」「万胜！」「万胜！」巨大的声震撼天地，朱红色的宫门上，用金绘制的苍龙高达丈许，气势恢宏。

    然而此时，两条象征着皇权的苍龙正在冲锤的撞击下不断剥落、变形。

    一辆又一辆冲车毫无损伤的靠近宫门，卫尉军的士气愈发低落，发出的箭矢也愈发软弱无力。

    当箭楼移动到距离宫门三十步的位置，城楼上的卫尉军已经被完全压制，几乎稍有露出来，就被箭楼上的弓手杀。

    伴随着军高呼的「万胜！」声，冲锤高高起，然後夹着沉重的风声，又一次撞上前去。

    轰然一声巨响，不堪重负的宫门终于碎，木屑四处纷飞。

    军齐声欢呼，随即在鼓声的催动下水般往宫门涌去。

    中垒军再立一功，刘子骏兴奋异常，拔出佩剑高呼道：「诛灭吕氏，就在今！」说着当先驱车冲宫中。

    守卫宫门的卫尉军早已逃散殆尽，苍龙门大门开，军沿着北宫贯通东西的御道长驱直。

    先攻下完全是装饰的建礼门，然後是崇贤门、雲龙门，再转而向北，接连攻占延休殿、安昌殿，等军占据景福後殿，永安宫已然在望。

    这一路攻杀顺遂无比，除了偶有几名逃走不及的士卒被军追上斩杀，卫尉军就没能完成过一次有组织的反击，几乎是望风而逃。

    「酒囊饭袋，外强中乾！」刘子骏对诸吕下了句断语，然後整了整衣冠，命驭手驾车向前。

    永安宫大门紧闭，丹墀上空无一。

    但刘子骏知道，宫门之内有无数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可能载之史册，流传後世，被後激叹和赞赏。

    这将是自己一生功业的巅峰，诛除贼，名标青史，就在此时！刘子骏长声道：「吾乃中垒校尉刘子骏！今奉诏勤王！吕氏作，宫中不靖，为太后安危，还请太后移宫！」刘子骏一气说完，自觉声如洪钟，铿锵有力，不禁志满意得，顾盼之际，雄姿英发。

    忽然「绷」的一声轻响，一点寒光飞掠而来，正中马首。

    那匹驭马一声不响地仆倒在地，额上只露出一截箭羽。

    接着又一箭，同样正中马额，一矢毙命。

    刘子骏还在愣，前面的驭手已经跳下马车，伏身躲避。

    他在前面看得清清楚楚，自己乘驾的是单辕双马的大车，马首带着铜制的辔，而两支羽箭不仅准确地中马辔圆环状的络脑中心，而且轻易穿透额骨，无论准还是力道，都堪称惊。

    那驭手反应很快，可还是晚了一步，他刚转身从车上跳下，还没有落地，一支利箭呼啸而来，从他左侧的太阳，穿透颅骨，从右侧的太阳出。

    那名驭手被长箭的力道得一撞上车厢，鲜血从额角汩汩而出。

    紧闭的殿门从内推开，刘子骏愕然张大嘴，眼看着数以百计的军士从殿中涌出，他们赤衣黑甲，背着黑色的箭囊，手持弯弓，腰侧佩着五支细长的竹管，里面装的是不同质地和编织手法的弓弦。

    声士！这些是声士！刘子骏脑子几乎糊涂了，屯骑和越骑两军还在城外，声军怎么会突然在北宫出现？他们难道是长了翅膀飞进来的？闻声而，是为声。

    汉国是役兵制，成年男丁都要服兵役，这七百名声士无不是万中选一的手，比起塞外的雕儿也毫不逊色，可以称得上是六朝最锐的手。

    若是两军战，刘子骏一定会命令自己的中垒军披上重甲，手持重盾，依靠强大的防御力对声军进行碾压。

    然而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为了立功，刘子骏不仅轻车突进，身边更是只有数十名身披轻甲的中垒军，其他都是各家门客、仆之类的乌合之众。

    那些声士在丹墀上分为两列，前排单膝跪地，後排左腿在前，右腿在後，身子微微後仰，同样是右手握着弓身，左手拇指扣着铜制的扳指，食中二指挟着羽箭，垂在身侧。

    一名戴着弁冠的军官举剑喝道：「弦！」两排军士同时挟起羽箭，搭在弦上。

    「望！」军士抬起弓，展臂将弯弓拉成满月。

    军官长剑一挥，「灭！」数百张长弓同时一振，只发出「绷」的一声。

    只一劲，永安宫前的军就死伤狼藉。

    周围伏尸遍地，只剩下刘子骏一孤零零立在车上。

    永安宫内，吕雉高高坐在御座上，怀里抱着一隻纯黑的波斯猫，玉手轻轻抚摸着。

    江充等躬身立在御座前，殿内针落可闻，静悄悄没有丝毫声息。

    「到底是帝室宗亲，」吕雉望着怀中的猫儿，淡淡道：「连其家，一并厚葬了吧。

    」吕淑和吕戟低着，脸上各有一个红红的手掌印。

    听到太后吩咐，刚从宿醉中醒来的吕戟立即道：「太后仁德！这种犯上作的逆贼，理当诛其九族！只诛一族，太便宜他了！」吕雉冷冷道：「诛其九族，就诛到天子上了。

    蠢才！」吕戟讪讪地勾下。

    「巨君不在，江充，声军就给你了。

    」江充昂然道：「臣遵旨。

    」…………………………………………………………………………………齐羽仙叹道：「我们到底还是算漏了。

    只让盯着吕巨君，却没想到他竟然提前一就把声军送到了永安宫内。

    想必这宫里也有秘道，才能瞒过我等的耳目。

    」苍鹭道：「战局有变，计划中止。

    我建议立即烧毁武库，撤往南宫。

    」刘建失声道：「为何要烧掉武库？」「军分则力薄，以我们手中的兵力，不可能同时守住南宫和武库，两者只能选一。

    不知建太子选哪个？」刘建咬了咬牙，「来！立即传令，让刘箕烧掉武库！」刘建一边下令一边心里滴血，武库所藏兵甲以百万计，这一把火烧掉的，不仅是汉国历代积蓄的华，更是自己将来的财物。

    军应变极快，江充在卫尉军配合下，刚带领声军准备反击，鸣金声便即响起，军闻声收拢阵型，迅速撤出北宫。

    临行前，他们在安昌殿、延休殿、崇贤门、建礼门各处大肆纵火，以此阻挡追兵。

    火势虽然没有烧起来，但也不能坐视不管，如今天乾物燥，极易引发大火，江充只好先命救火，免得波及永安宫。

    等他夺回苍龙门，军已经撤南宫。

    …………………………………………………………………………………听到北宫方向的厮杀声，程宗扬放心不下，找了一处高楼，往北边张望。

    可惜隔得太远，北宫地势又高于南宫，看来看去也看不出个苗。

    「风不对啊，程儿。

    」吴三桂走过来，压低声音道：「我方才带在周围巡视，看到宫里多了不少，好几拨凑过来打听咱们这边是个什么章程，想加咱们这边。

    」程宗扬一听就笑了，「这有什么不对的？钱帛动心。

    刘建那帮手下本来就是乌合之众，他们亲眼看着宫里发赏，能不动心吗？」「不止是那些门客。

    」吴三桂道：「找我打听的，有不少都是军士，甚至还有一个中垒军的军司马。

    」这风真是不对了。

    北军军士可不是那种一味逐利的门客，刘建一方此时正占据上风，厉兵秣马要一举攻克永安宫。

    眼看关大事可期，怎么会有想改投门庭？程宗扬第一反应，就是刘建那边出了子，以至于军心浮动。

    「那个军司马说什么了吗？」「他就问了问长秋宫由谁主持，没说别的。

    」「肯定有事！」程宗扬本来想抽身旁观，不去招惹两边，这会儿不禁後悔。

    这样的举措太保守了，局势一旦生变，自己还蒙在鼓里。

    「先派去北宫看看形。

    」程宗扬道：「你去找那个军司马，一百金铢，买他一句明白话。

    他要不肯说，你就去找别，务必要打听清楚。

    」「程大行要打听什么消息，找我就好了。

    」一个声音轻笑道：「一百金铢买一句话，程公子也真舍得。

    」吴三桂拽过长矛，挡在程宗扬身前。

    程宗扬很自觉地往後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这才往声音来处看去。

    一个美艳的身影出现回廊的转角处，剑玉姬仰首望着廊上美的绘画，镶嵌的白玉雲母，还有各种巧夺天工的雕饰，叹道：「果然是帝王宫阙。

    」「你胆子不小啊，竟然敢一个过来？信不信我叫来几百号壮汉，打你个鼻青脸肿？」剑玉姬笑而不语，显然无意与他作舌之辩。

    程宗扬板着脸道：「说吧，你来幹什么？」「公子不是想知道北宫发生什么事了吗？家可以告诉你。

    」剑玉姬从容说道：「声校尉吕巨君昨晚通过秘道，将声军送永安宫。

    中垒校尉刘子骏轻车突进，中伏而死。

    虎贲校尉刘箕不肯烧毁武库，被建太子诛杀，由陈升取而代之。

    」程宗扬下险些掉在地上，刘建一共才拉拢了三个校尉，这么一会儿工夫就死了两个？自己刚才还在担心刘建一举攻克永安宫，转眼工夫，这位江都王太子就要散摊子了？「那你还不赶紧逃命去？居然还有闲心来找我扯淡？」剑玉姬笑道：「不过是两个校尉而已，公子可知道屯骑、越骑二军为何姗姗来迟？」不等程宗扬回答，她便说道：「吕让、吕忠二一出城便即遇伏，如今早已成了孤魂野鬼。

    屯骑、越骑两军看似兵强马壮，实则群龙无首，步兵校尉刘荣关闭城门，他们便顿兵城下，不敢稍动。

    我已派在城下设帐，以大司马的名义，持虎符召其丞、诸司马议事——公子不妨猜猜，两军之中的吕家子弟，此时还有几个活的？」程宗扬心狠狠跳了几下，这贱真够狠的，她先伏杀吕让、吕忠，然後阻断城门。

    两边不通音讯，屯骑、越骑两军根本不知道城中发生了什么事，军中的吕家子弟也许知道一些，但多半以为局势尽在吕氏掌控之中。

    见到吕冀的使者持虎符相召，就算有疑惑也会过去看看，结果这一下就进了鬼门关。

    剑玉姬这一击险之极，就算不能把屯骑、越骑两军收为己用，也打断了这两支军队的脊梁骨。

    吕家子弟死得一乾二净，剩下的即便想效忠吕氏，恐怕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更何况以剑玉姬的手段，也不会只去杀那帮吕氏族……剑玉姬颈中的碧玉坠子微微一亮，她展颜而笑，犹如花绽放，美艳不可方物。

    「公子不必猜了，吕氏族十六，尽数伏诛。

    在场的诸丞、诸司马，激愤于吕氏谋逆，纷纷出手诛除逆贼，每都至少刺了一剑。

    如今屯骑、越骑两军，已经效命于新天子。

    」「那可恭喜你了，又多了一堆炮灰。

    」「不止如此，尚书台、司农府、少府、兰台诸博士都已奉诏，明建太子便会在崇德殿登基称帝，宣布改元。

    」「仙姬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程宗扬道：「那你来找我幹呢？专门来显摆的吗？」「斗则两败，合则两利。

    」剑玉姬道：「公子若是有意，我们双方不妨携手合作，共取汉国。

    」「这是开玩笑的吧？你那边都登基称帝了，怎么还舍得拉兄弟一把，分我点好处呢？」「皇后尚在。

    」「别逗了，我就不信你不知道这位皇后出身贫微，家里一点助力都给不上，这个汉国有史以来最弱势的皇后你会看在眼里？」「把定陶王给我。

    」「你要斩除根？」「他会回封地，当一个太平王侯。

    」「还有吗？」「金蜜镝。

    」程宗扬抚掌大笑，「我就知道你图的是这个！不是我不想帮你，我这会儿要是去给金车骑说，咱们别折腾了，投诚刘建那小子吧，非被他抽耳光不可。

    」「程公子何必虚言推托呢？大家不妨商量个条件出来，比方说，我将舞都划给你，封你为舞都侯，侯国之内一众官吏都由你任命。

    」「还有吗？」「废除算缗令，程氏商会可特许经营盐铁。

    」「这个好处可真不小。

    但我信不过刘建。

    」「南北二宫，由蔡侯掌管。

    」「蔡侯？」剑玉姬微笑道：「以蔡常侍的功绩，当然要封侯。

    以你们的关系，这该放心了吧。

    」程宗扬叹道：「我幹点什么都瞒不过你——不过你觉得我是傻的吗？这么跟你说吧，这点好处，我要真想拿，用不着你帮忙也能拿得到，而且我自己拿，心里更踏实。

    你要想打动我，除非给我一个不能拒绝的好处。

    」剑玉姬直视着他的眼睛，然後真的给了他一个堪称石天惊，无法拒绝的好处，「再送你一个天子之位。

    」程宗扬呆了半晌，然後大笑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道：「让我当天子？难道你接下来要把刘建弄死，然後宣布我是老的种，让我继位？我跟你说，我这边敢登基，第二天整个汉国都得反了，你信不信？你把天子之位当成过家家了？搞这种儿戏，能蒙得了天下？你把老拉出来给我站台都不好使！」剑玉姬自若，「我说给你一个天子之位，可不是让你当天子。

    」她嫣然一笑，「只要你同意，我便让成光过来陪你，一直到她有孕。

    等她生下你的儿子，天子就会驾崩。

    到时候继位的，就是你亲生的儿子。

    」程宗扬张大嘴，剑玉姬给出的这个条件绝对是重磅炸弹，实在太有杀伤力了！想想，六朝中最强大的汉国，登基的天子，竟然是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儿子竟然是皇帝！幹！定陶王那小孩，肯定没有自己儿子亲啊！这贱真是创意十足，这一招瞒天过海，自己得给十分！就算她只是画个大饼，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家这饼画得确实够漂亮，至少自己画不出来。

    她的条件虽然匪夷所思，但绝对具有可作，更重要的是自己明知道她的作思路，也不可能复制。

    如果自己还继续力推定陶王，光是等他长到能娶亲的年龄都得十几年时间。

    再说了，他也不一定会同意娶一位皇后天天陪自己睡。

    反观剑玉姬这边，备选的皇后是黑魔海的御姬，别说给自己生儿子，让她给自己生猴子都没问题。

    刘建眼下虽然风光，但落在剑玉姬掌心里，生死都之手，剑玉姬想让他今晚死，他就肯定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程宗扬赫然发现，剑玉姬开出的这个条件，自己真是舍不得拒绝。

    如果想让自己的儿子当天子，就只有一条路——跟剑玉姬合作。

    而且错过这村就没那个店了，机会只有这么一次，一旦错过，就不可能再有了。

    答应她！答应她！答应她！程宗扬脑中翻来覆去只有这么一句话，答应的话几乎都了嘴边，却被一声低咳打断。

    「听说建太子喜犬马——还有羊。

    」剑玉姬笑容不变，眼却闪动了一下。

    蔡敬仲不知何时出现在程宗扬身後，他叉着双手，慢吞吞说道：「洛都权贵游猎成风，那些贵公子大都喜欢犬马。

    但像建太子那样，拿犬马与自己宫、姬妾配种的可是不多。

    建太子即便生下儿子，也是名副其实的犬子。

    当天子，可是要会被雷劈的。

    」剑玉姬温言笑道：「所以我才要请程公子帮忙，免得谬种流传。

    」蔡敬仲的话仿佛给程宗扬兜泼了一盆冷水，江都王刘建的黑资料可是上过史书的，那厮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变态，自己替这种鸟货生儿子，丢啊！死丫要是知道，非弄死自己不可！程宗扬为自己刚才经不起诱惑大感懊悔，说出的话也不那么好听，「这种鸟你们也要保他当天子？难道你们都喜欢这种味？」「正如公子所言，这种劣迹斑斑，将来为民除害，杀了他也不会遭报应。

    蔡常侍，你说呢？」蔡敬仲木着脸道：「在做，天在看。

    」剑玉姬轻轻鼓掌，「说得好。

    那就看谁才是天命所归吧。

    」「等等！」程宗扬叫住她，「你们既然杀了吕忠、吕让，为什么要留下吕冀的命？」「因为晴州商会出了一笔钱。

    」剑玉姬说着，身形冉冉消失。

    程宗扬脸色沉了下来，程郑四处联络商贾，在他的游说下，不少都有所心动，出钱出力的也不乏其，唯独晴州商会没有任何反应。

    听剑玉姬的气，莫非晴州商会选择了投向吕氏？可晴州商会选择吕氏，就应该全力支持吕冀，而不是给剑玉姬出钱，保吕冀的命。

    再说了，就算晴州商会有这么葩，剑玉姬也不是蠢货，仅仅因为钱就饶吕冀一命。

    难道他们背後还有什么不为知的易？程宗扬发觉汉国这漟混水越来越了，各方势力已经不是蠢蠢欲动，而是竞相出来搅局，自己这钢丝到底还能不能走下去？像刘建那样，这边突然死两个校尉，眼看就要玩完，那边又突然多了两支生力军，这大起大落的，换成自己，非得心臟病不可。

    …………………………………………………………………………………暮时分，武库方向燃起了熊熊烈火。

    接着步兵校尉刘荣大开城门，迎接屯骑、越骑两军城。

    局势再度变化，本来准备将军引永安宫，聚而歼之的江充等放弃原计划，带领卫尉与声两军固守北宫不出，刘建麾下诸军则退守南宫，双方谁也不动，眼看着汉国历代积蓄在大火中化为灰烬。

    这一天，整个洛都都在惶恐中度过，刘建得到屯骑、越骑两军的支持，声势再度大涨。

    使者流水般从南宫出发，分赴各处权贵豪门，或是利诱，或是威胁，或是晓之以理，或是动之以，甚至乾脆出兵挟持，将大臣一位位请宫中，准备明的登基大典。

    可惜夜之後，洛都就成了游侠儿的天下，程宗扬既然与剑玉姬谈崩了，也不再客气。

    刘建派出的使者，有一半都没能回来，被迫宫的大臣更是远远少于预计。

    夜晚的洛都危机四伏，刘建明就要登基，可真正能控制的区域，只有南宫周边而已。

    而且连南宫他也没有真正控制住——长秋宫到现在还没有低，甚至还以皇后的名义不断召集军士。

    连刘建都听说，长秋宫那边开出惊的赏格，中垒军一位军司马竟然见财眼开，带着一队马投奔过去。

    「朕要诛他九族！」刘建咆哮道。

    「圣上息怒。

    」太子妃巧笑嫣然地说道：「赵皇后那边不过区区二百余，圣上只是看在先帝的面子上，不与她计较罢了。

    明圣上登基之後，她若是还不识时务，圣上不妨再派大军，攻长秋宫。

    到时候咱们就把那位赵皇后绑到御花园的树下，往她身上泼一盆母狗的热尿，让她好好抚慰圣上的犬。

    」刘建哈哈大笑，「待明朕登基之後，便立你为皇后，统领后宫！」他狞笑着露出野兽一样白森森的牙齿，「到时候你可要挑一最凶的猛犬，给吕逆那位太后留着！」第八章虽然是夜，但武库的大火映红了半边天空。

    火光透过窗纱，在剑玉姬光洁的玉颊上摇曳。

    「吕巨君出城之後，便往西去了。

    他身边那个廖扶通风角之术，我们的不敢跟得太近。

    」齐羽仙道：「因此我怀疑他的西行只是个幌子，吕巨君本很可能已经潜回洛都。

    」「也许是向南。

    」苍鹭道：「北军八校尉，如今已经有六支在洛都，长水军驻地过于偏远，吕戟又吓得连宫门都不敢出，暂时对我们构不成威胁。

    而胡骑军在池阳，桓郁此行事谨慎，最大的可能是持兵观望。

    眼下唯一的兵力，就在此地。

    」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上林苑。

    」他叹了气，「不过我们晚了一步，霍少将军已经进羽林大营，接管了羽林军。

    」齐羽仙忍不住道：「姓程的就这一支羽林军，就想跟我们斗？」剑玉姬道：「我看他另有所持，所倚仗的并不只是这支羽林军。

    」齐羽仙露出一丝怪异的表，「难道是他们回来了？」「能骗他们这么久，也不容易了。

    况且洛都的事也瞒不过他们。

    」剑玉姬淡淡道：「不必担心。

    只要刘建明登基，群臣行礼之後，君臣名份已定，殇侯即便回来也无力回天。

    」「那还不如连夜登基算了。

    」「终究是天子，总要有些体面。

    」剑玉姬道：「其实你错过了一次机会。

    中行说劫持吕冀的时候，朝中重臣都在昭阳殿，你又拿到了传国玉玺，若是在天子灵寝前当场宣布登基，便占了大义的名份。

    吕冀重伤之下，势必不能反对，也不至于让霍子孟遣散群臣，使得我们多费一番工夫，更不至于让金蜜镝守住天子灵寝，至今不许靠近。

    」齐羽仙躬身道：「都是属下的过失。

    」「时机稍纵即逝，往後千万不要错过。

    」剑玉姬道：「你去见程少主，告诉他，前议依然有效，他若不肯接纳成光或是刘建其他妃嫔，那么刘建驾崩之後，可由定陶王继位。

    」齐羽仙笑道：「他怎么会答应？」「不需要他答应，只要稳住他，在刘建登基之前，别再节外生枝便是了。

    」剑玉姬望着窗外的火光，「我现在只担心一件事，吕巨君究竟去了哪里？」在她身後的角落里，一个眼睛极大的年轻坐在蒲团上，正不停掷着一把爻。

    汗水从他额一滴滴滚落下来，打湿了他膝前的白衣。

    程宗扬毫不意外地拒绝了齐羽仙的提议，说什么——只要皇后全力支持刘建继位，待刘建驾崩之後，可由定陶王或者赵皇后指定的选继位——纯粹是脱裤子放，多此一举。

    她们要真有诚意，就应该立刻放弃刘建，天亮之後让定陶王登基。

    齐羽仙一改往冷厉的作风，即使被程宗扬拒绝也没有半点气恼，而是不急不忙地劝说，而且不时抛出一点小小的内幕，勾起程宗扬的兴趣，让谈判能继续下去。

    雲丹琉本来在旁虎视眈眈，防着这个敢公然给自家老公飞吻的坏搞什么非礼之类的举动，谁知两的谈判一点营养都没有，只是翻来覆去的扯皮，她好不容易熬到半夜，终于支撑不住，靠程宗扬肩上睡着了。

    程宗扬也是满心的不耐烦，可每当他准备赶客，齐羽仙就改说起门内大祭之事，隐约透露出小紫和朱老的一丝行踪，让程宗扬欲罢不能。

    就这么一直谈到天色微亮，那贱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程宗扬把她透露的所谓内幕揉碎了过了几遍，才发现她说的尽是虚的，自己根本无法判断真假，很可能是被她白白忽悠了一宿。

    程宗扬一拍几案，大怒道：「这贱是吃饱了撑的吧！」旁边正在打坐的卢景眼睛忽然一翻，「来了。

    」与此同时，那个一直在占卜的年轻又一次掷下爻，看着面前的卦象，他瞬间一愣，然後大叫道：「来了！」…………………………………………………………………………………就在刘建准备登基前一刻钟，南宫白虎门陷落。

    敌军并不是门而，而是全无征兆地从宫内出现，趁着天亮之前众最困乏的时候突施袭击，将守卫白虎门的百余名军斩杀殆尽，随即打开宫门。

    吕巨君又一次利用了秘道，将一批死士送宫内，轻而易举就攻下白虎门，接着一队马蹄用布裹着的骑兵涌宫门，从阿阁前的广场席卷而过。

    那些骑兵都披着汉军的黑甲，使用汉军的制式武器，但种形色各异，有的高鼻目，有的赤髮狮鼻，唯一相同的是他们弓马极为娴熟，整个就像长在马鞍上一般，挥舞着长刀利矛左劈右刺，甚至能在战马的高速疾奔中弯弓劲。

    一名门客嘶声叫道：「长水军！是宣曲的长水军！」话音未落，一支利箭便像毒蛇一样穿透了他的背脊，从他胸带出一篷殷红的血雨。

    幸好九御之一的白翼及时示警，使苍鹭能够第一时间召集军队。

    就在长水军大肆屠杀守卫的时候，苍鹭已经指挥军士在广场另一端排好阵列。

    拂晓时分，双方以天子用来阅兵的阿阁作为战场，展开了一场血腥无比的攻防战。

    参战双方都是汉国最锐的军士，吕氏出动了卫尉军、声军和长水军，数量超过三千。

    刘建一方有中垒军、虎贲军、步兵军、屯骑军和越骑军，以每军七百计，仅军中锐就有三千五百，再加上一众仆，数量是吕氏的两倍。

    更重要的是，刘建在纵火烧毁武库之前，搬走了大批军械。

    连那帮由各家仆组成的乌合之众，兵甲之也足以让流水。

    不过事起突然，军以为四门紧闭，安全无忧，长水军攻来的时候，大多数军士都还在梦乡中。

    虽然有苍鹭全力指挥，终究还是过于仓促。

    于是当声军加战场之後，军的第一道防线只支持了不到一刻钟，便即溃散。

    吕戟大模大样地带着长水军进白虎门，然後一马当先，奔向长秋宫。

    「老蔡！是我！快开门！」不多时，大门开了一道小缝，吕戟打马跃上台阶，然後跳下马，双手叉腰，打量了一眼，赞许道：「老蔡幹不错啊，带着一帮内侍竟然能撑到现在。

    」蔡敬仲木一样躬了躬腰，「都是托太后的洪福。

    」「太后也听说了，还夸你忠节勤勉。

    」吕戟习惯了他的嘴脸，也不以为意，说道：「你的差事办完了。

    太后命我把皇后赵氏，还有南宫的妃嫔，全都接到北宫去。

    」蔡敬仲一句话也不多问，趴在地上磕了个，中道：「才遵旨。

    」「起来吧。

    」吕戟就喜欢他这么识趣的才，一边说一边往宫内走去，「把妃嫔们都叫过来，太后吩咐过，一个都不许漏。

    」「是，才这就去叫。

    」蔡敬仲叫来内侍待几句，呼喝声随即在各处宫院响起。

    这些妃嫔都是暂时住在长秋宫，居处相对集中，不多时便被召集在一处。

    宫墙杀声四起，刘建军重整旗鼓，两军在外面杀得难分难解，吕戟却坐在一张象牙榻上，悠然自得地跷着二郎腿，他脸上被姑母掌掴的红印已经褪去，又恢复了无赖本色，一双色迷迷的眼睛在那些妃嫔身上直转。

    那些妃嫔小的只有十五六岁，大的不过二十一二，一个个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

    吕戟一双眼睛像蜜蜂一样在花丛中飞来飞去，最後停在一朵鲜花上，再也挪不开了。

    吕戟走过去围着她转了一圈，笑嘻嘻道：「这位是？」旁边的内侍连忙赔笑道：「林婕妤。

    」「哦……」吕戟说着朝她手上摸去。

    林婕妤怫然变色，「你是何！」吕戟涎着脸道：「我姓吕，你说我是谁？」林婕妤甩开手，「你放尊重些！」「哎哟，这么烈啊……我喜欢！」吕戟转问道：「她家里是？」内侍一手掩着，小声道：「是广川送来的采。

    家里是佃农，去年接到都中，授了大夫。

    」「哎呀！原来是林大夫家的！」吕戟一脸吃惊地对林婕妤说道：「你还不知道吧？林大夫涉嫌谋逆，要被下狱诛九族了。

    」林婕妤花容失色，「不会的！我父亲平素最不喜生事……」「现在还不是。

    」吕戟笑道：「但只要我说他谋逆，嘿嘿……」「你……」吕戟嗤笑一声，然後板起脸，转身对那些妃嫔说道：「刘骜那小子已经死翘翘了。

    你们这些妃嫔，连个子嗣都没有，这辈子都没指望了。

    如今太后让你们迁往北宫，你们要感念太后的恩德，还要记住自己的身份。

    看到这些内侍了吗？他们还有放出去的一天，你们就是死，也得死在宫里！」「知道永巷吗？就在北宫西北角。

    一条青石巷子，一年四季都见不到太阳。

    不听话的妃嫔，都会被关到里面。

    」他呲牙一笑，「明着告诉你！关在里面的妃子，我全都过！不管是昭仪，还是什么婕妤、贵，在里面用不了两天，就乖得跟母狗一样。

    」「我为什么敢这么说？因为从现在开始，你们一句话一个字都传不出去！刘骜那小子活着，你们还有一份尊贵体面，那小子一死，你们就是个！你！过来跟她们说，是不是？」那内侍躬腰道：「是，是！」「赵氏呢？把她也叫来！妈的，我今天要先幹了她！」蔡敬仲摇道：「那可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我一想到赵飞燕那货，下边就发痒。

    」「你马上就要死了，还幹个鸟啊。

    」蔡敬仲说着，抬手往吕戟脑後拍了一掌，吕戟身子晃了晃，然後一撞在地上，鼻眼睛同时涌出鲜血。

    那内侍大惊失色，「蔡常侍！这是……」蔡敬仲拿出一块丝帕擦了擦手，「死了。

    」「我知道是死了，可是……」那内侍赶紧对众道：「你们可看清楚了！吕校尉是自己中风，一摔死的，跟蔡常侍可没关系。

    」「胡说。

    明明是我一掌拍死的。

    」那内侍都快哭了，「蔡爷，我知道你仁义，可这种事你怎么还拼命往身上揽呢？趁着兵荒马，咱们编个理由，胡弄过去算了。

    」说着他带着哭腔拼命告诫众，「蔡爷这可是为你们好，你们可别说啊。

    」那些妃嫔一个个咬着唇瓣，拼命点。

    「诛杀逆贼可是大功，怎么能替我瞒着呢？」那内侍呆了片刻，小声道：「蔡爷……」「我瞧着长秋宫不错。

    」那内侍似乎明白了什么，颤声道：「可咱们是北宫的……」「这边给的钱多。

    」那内侍一脸挣扎，最後求救似的看着蔡常侍。

    蔡敬仲轻飘飘道：「比你上半辈子挣得都多。

    」那内侍心一横，「蔡爷，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说什么？我就跟着你幹了！」「这就对了。

    」蔡敬仲欣慰地点点，「你去告诉大伙，眼下改投门庭正当其时。

    再晚就来不及了。

    」宫外已经远去的厮杀声越来越近。

    除了阿阁的阅兵场是一片空地，宫内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宫阙相望，亭台林立，无论是长水军的胡骑兵，还是声军的弓手都无法施展自己的优势，反而被军抓住机会，打了几个漂亮的反击。

    如果不是吕氏豢养的一批死士拼命挡住越骑军的冲击，险些就被军截断後路。

    双方几经厮杀，最後在阿阁形成对峙。

    而刘建的登基大典，也在一片风雨加之中仓促举行。

    辰时刚过，刘建在家臣的护卫下步崇德殿，然後由内侍宣读先帝遗诏，再奉上传国玉玺。

    刘建三辞，群臣三进，做足姿态之後，刘建才迫不及待地坐上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御椅。

    接下来以宗正刘德为首的群臣山呼万岁，行三跪九叩大礼。

    随後刘建宣布改元，同时大赦天下。

    刘建的登基仪式到底太过仓促，说是群臣，自愿加上被裹胁来的，连朝臣数量的十分之一都没有。

    倒是刘建攻占南宫时抓了一批内侍，天子驾崩，那些内侍无处可投，面对屠刀还有什么说的？大都选择投向了刘建。

    刘建大喜之下，一气封了十名中常侍。

    登基大典时，由于貂尾不够，这些新晋的大貂珰只能用狗尾代替——好在宫里的狗还够用。

    刘建登基的消息传出，军一片欢呼。

    随着鼓乐之声，天子御旗在崇德殿前冉冉升起，高达六丈三尺的旌旗上绘着月升龙图案，下方垂着十二条火红的长旒，壮观无比。

    然而天子旌旗没升到杆顶，就被声士用带着十字叉的火箭烧了个乾净。

    看到这一幕的程宗扬也不得不佩服，平叛军兵锋所指，都已经威胁到崇德殿了，刘建居然还硬着皮登基。

    这么惨的登基大典，也算是开天辟地一遭了。

    但程宗扬很快发现自己小看了这位不伦不类的狗尾天子。

    刘建登基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已经烧光的天子旌旗，御驾亲征。

    新登基的天子亲临一线，军士气大振，从崇德殿一直杀到阿阁。

    平叛军形势危急，一度被压到阅兵场外，几乎连白虎门都丢了。

    就在这时，一名带着白玉护颈的少年单骑杀出，一柄方天画戟犹如银蛟，接连斩杀越骑军两名军司马。

    他那匹战马通体赤红，骏无比，奔驰间犹如一团跳动的烈火，速度快，一一马，所向披靡。

    作为天子亲卫的虎贲军赶紧护着刘建退下，新任的虎贲校尉陈升亲自断後。

    那少年一不做二不休，纵马冲上前去，银戟一挥，将天子旌旗碗粗的旗杆一斩两段。

    然後又在屯骑和越骑两军包围之中连杀数，溃围而出。

    那少年如风般驰过阿阁，然後一勒缰绳，赤红色的战马立而起，盘旋着退了数步，稳稳站定，那少年横戟立在白虎门前，一身白衣犹如血洗一样，那张俊脸却如同冠玉，与颈间的白玉护颈相映成色。

    那少年高声喝道：「洛下吕奉先！谁来受死！」他喉咙受伤尚未痊癒，声音有些嘶哑，反而更多了几分男的魅力。

    程宗扬嘀咕道：「这小子……怎么挨一刀又更帅了？」两军厮杀场就在长秋宫畔，程宗扬在阙楼上看得一清二楚。

    北军八校尉都是汉国顶尖的强军，战斗力不相上下，但论起战术，有苍鹭指挥的军明显要更胜一筹。

    可惜吕奉先那小子就跟开挂了一样，根本不讲道理的一路长驱直，不仅惊走了刚登基的刘建，把苍鹭布下的阵势也搅得七零八落，让平叛的卫尉军、声军和长水军趁机稳住阵势，双方重新陷僵持。

    打到这份上，程宗扬也见识了汉军的战斗力。

    假如与星月湖大营野外对阵，数相等的况下，星月湖大营能与长水和屯骑两军打个平手，与越骑锋，多半要小负。

    当然，这是假设星月湖大营为步兵。

    星月湖大营作为骑兵的战斗力如何，自己还没有见识过。

    一向好战的雲丹琉此时也沉默了，当她看着五名声士相互配合，单靠弓矢就将一队门客组成的死士杀殆尽，不由惊道：「好强！」确实是很强，那些声士每一个的术都与敖润不相上下，让他们占据各处要地，组成一道狙击网，任谁想杀过去都不是易事。

    但军的阵之法简单粗，擅长战车的虎贲军连带马都披上重铠，借助武刚车强大的防御力和冲击力，逐一扫声士占据的要点。

    穿着重甲的虎贲冒着箭雨，奋力挥舞长戈，往往在钩杀对手的同时，也被犀利的箭矢进肩窝和眼眶，两败俱伤。

    玄武岩铺成的广场上血流成河，到处是战死的军士和战马。

    寒风过处，鲜血凝结成一层薄冰。

    程宗扬仿佛又回到江州之战的时候，两军殊死搏杀，生命被肆意收割，整个战场都弥漫着浓浓的死亡气息。

    与江州之战不同的是，这一次的战场几乎局限于阿阁之前那片长宽二百余步的玄武岩广场，在这片狭小的范围内，死气惊的集中。

    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广场数度易手，足有上千伏尸于此。

    在如此高密度的死气刺激下，生死根不需催动，便自发地全力运转，犹如长鲸吸水一样，将周围弥漫的死气吸丹田。

    甚至连融丹田之後许久不见动静的阳鱼，此时也随着丹田气的旋转时隐时现。

    真气流动越来越快，程宗扬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正飞速攀升，然而始终被一层看不到的薄膜所限制，无法突。

    那种憋闷的感觉让程宗扬十分难受，自从他而後立，将生死根和阳鱼一并融丹田，重新筑基，修为已经达到坐照境巅峰，只差一步就能上窥六级通幽之境。

    可这一步之差，自己怎么也迈不过去，就好像路走到尽一样，再往前已经无路可走，不知道该如何迈步。

    自己最大的问题还是体悟不够，别最费时费力的积累，自己依靠开挂的生死根一蹴而就，两年时间就攀升到五级巅峰，相应的，修为进度过于迅速，使自己缺乏足够的经历进行体悟。

    六级通幽之境是个分水岭，踏这个境界，每个的修为都将与自身的体悟相关，形成自己特有的道。

    以往自己修为上有疑惑，还可以找老，或者找孟老大、卢五哥他们求教。

    但到了通幽之境，每个的道都各不相同，最多只能作为参考，很难再手把手的进行传授。

    正所谓他有道，无以教我。

    此时上千的死气汇聚过来，单从量上说，已经足够自己突境界还绰绰有余。

    但由于自己的道还是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力，想突都不知道怎么突。

    好在自己重新筑基之後，经脉壮大数倍，还能容纳下这些多余的真元，不至于把它们散之天地，白白费掉。

    这一仗两军战死千余，负伤的大致相当，算得上各有胜负。

    的力毕竟是有限的，双方都打到了疲力尽的地步，这会儿锐气已失，已经打不下去，不约而同地鸣金收兵。

    吕氏一方据守白虎门，刘建一方则退到玉堂殿，隔着阿阁遥遥相望。

    场中的尸山血海让一众家心惊胆战，连那些号称勇武的门客也有不少变了脸色。

    搬运尸体，清理战场的时候，许多都是一边搬一边吐，唯独北军出身的士卒面色如常。

    幸运的是，两军似乎都把长秋宫忘了，双方在阿阁拼得你死我活，可除了奉命而来的吕戟以外，似乎再没有对近在咫尺的长秋宫感兴趣。

    但该来的迟早要来，快到午时的时候，一名北宫来到谒者找到蔡敬仲，一是寻找吕戟，二是催促以赵飞燕为首的后妃移往北宫。

    吕戟那番嚣张的话语早已传到赵飞燕耳朵里，她可以想象，自己若是落到诸吕手中，将会面临怎样的下场。

    到时候也许连死都成了一种奢望。

    蔡敬仲告诉那谒者，吕戟负责清点宫中的妃嫔，眼下正在得趣，一时半会儿是走不开了。

    至于移宫，此时两军对峙，可不是出去的时候。

    谒者道：「蔡常侍不用担心。

    午时三刻，我军会再发动一波攻势，蔡常侍只要先准备好，等我们打到长秋宫外，赵后等一出宫就有接应。

    」蔡敬仲想了想，点道：「如此甚好。

    到时我就带护送一众后妃直奔白虎门。

    你告诉接应的，千万不要岔子。

    」谒者拍着胸脯道：「蔡常侍尽管放心！」说罢欢天喜地的走了。

    谒者刚走，蔡敬仲转把消息告诉给程宗扬，程宗扬又转告诉了齐羽仙。

    结果等平叛军发动攻势，就一撞上了铁板。

    苍鹭在长秋宫外设伏，全歼了长水军一队马，临时指挥作战的绣衣使者江充如果不是跑得够快，也险些被砍掉脑袋。

    等谒者再次宫，蔡敬仲劈就是一番痛骂。

    那谒者也觉得脸上讪讪的，等蔡常侍骂完，才拿出第二个方案。

    长秋宫东门与平叛军控制的区域相隔太远，平叛军想要接应，必须穿过整个阿阁的阅兵场。

    而逆贼刘建得到北军一众逆贼的支持，军力已经暂时超过王师，装备更是良。

    比如这次遇伏，军就在长秋宫外布置了数以千计的绊马索。

    苍鹭布置绊马索的技巧极为湛，不但能绊马，还能绊。

    长水军那些胡骑兵刚冲到长秋宫，就像陷一个无边无际的大网当中，进退不得。

    不少胡一直到死都没能爬起来。

    「一起走的话，目标太大，也太过危险。

    江使者的意思呢，先把赵后送到北宫。

    」蔡敬仲道：「长秋宫出来左右要过阿阁，一个跟一群都一样。

    」「这一次我们换条路，不走东门。

    」谒者道：「长秋宫西边靠近白虎门，我们可以翻墙啊。

    两边架上长梯，把赵皇后送过来。

    」蔡敬仲想了想，点道：「如此甚好。

    什么时候？」「不能再耽误了，就现在。

    」那谒者自告奋勇地说道：「我去找梯子！」蔡敬仲叹了气，一掌拍在谒者脑後。

    「砰」的一声，那谒者一撞在案上，两眼大张着，七窍流血，眼看是不活了。

    「富贵由命，生死在天。

    」蔡敬仲喟然叹道：「但尽事，各凭天命。

    你命不好啊。

    非要抢着找死，拦都拦不住…」…………………………………………………………………………………天近午时，永安宫一处密室内却帷幕低垂，四周点着灯火，犹如夜。

    重重帷幕之间，一个影躺在榻上，他浑身都缠着白布，只露出一双愤怒的眼睛。

    「大司马。

    」张恽躬下腰，小声说道：「巨君公子有消息了。

    」吕冀移动了一下眼珠，看到了榻旁的许杨。

    短短一天时间，这个才华过，潇洒不羁的名士鬓侧竟然有了白髮。

    不过此时，他极为笃定，举手投足间，充满了信心。

    许杨拱起双手，长揖一礼，「属下许杨，为大司马贺。

    」【第三十五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