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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云龙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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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云龙吟(第三十七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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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弄玉&龙璇字数:62929第一章长秋宫前,临时张开的帷幕遮不住漫天飞雪,鹅绒般的雪花片片落下,沾在座中诸的衣冠上。|网|址|\找|回|-o1bz.c/omWWw.01BZ.cc

    只不过此时没有在乎这点雪,众态各异,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座中那个年轻身上,眼中的意味更是耐寻味。

    杀死吕雉!彻底清除吕氏势力!程宗扬的提议简单而直接。

    刘建一方的使者对这个提议显示出极度的热,甚至不等苍鹭开,一直隐而不显的剑玉姬便直接表态,第一时间给予支持。

    霍家一方则是避而不理,霍去病装聋作哑,摆明车马要置身事外,不愿意承担杀死太后的罪名。

    金蜜镝没有开,但拧紧的眉已经表明他的态度。

    不仅几方势力各有心思,连同处于一条船上的三位中常侍也态度迥异。

    徐璜脸色煞白,几乎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唐衡双手抚膝,凝重,眼中的反对明显要多于赞同。

    单超紧闭着嘴,一言不发,眼中却多了一抹视死如归的决绝。

    「今之事便议到此处。

    」金蜜镝果断取消商议,起身道:「诸位各自回去整顿兵马,天明之后依策行事。

    」金蜜镝选择略过程宗扬的提议,苍鹭却没打算轻易让步。

    他弹了弹衣襟上的雪花,淡然道:「以民之见……程大行方纔所言就颇有道理。

    」赵充国凶恶煞般说道:「说的啥?我没听见!你小子再说一遍!」苍鹭瞥了他一眼,木着脸没有作声。

    自己要敢重说一遍,立刻就会被这家伙抓住把柄,将谋弒太后的罪名扣在刘建上——这种拙劣的伎俩,自己当然不会中计。

    除了苍鹭,其他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诛杀吕雉的话

    众各自散去,最后一个离开的是单超。

    他恭敬地向程宗扬施了一礼,躬身退到帐外。

    帷幕内只剩下金蜜镝和程宗扬两

    看着金蜜镝冷硬的,程宗扬肚子里大大地叹了一气。

    所谓亲贤臣,远小的道理自己当然知道,可知道归知道,只有亲身接触之后,才会发现,小之所以是小,正是因为他们那么容易亲近。

    就比如臣兄,即使自己说月亮是方的,他也能毫不犹豫地挽起袖子上场,力证月亮有几条棱几个角。

    而贤臣往往固守原则,不知变通,让敬而远之,着实亲近不起来。

    得了,自己也别跟他费舌了。

    他不是忠臣吗?皇后下一道诏书,比自己说一万句都好使。

    程宗扬转身要走,金蜜镝却跨出一步,不偏不倚挡住他的去路。

    程宗扬道:「金车骑为何拦我?」「程大行要去何处?」「金车骑应该明白,眼下的形无论如何也拖不得。

    」程宗扬尝试作最后一次努力,至于能不能说服金蜜镝,自己就不抱任何指望了。

    他抬起手掌,「千万别跟我提召董卓京的事!行,我知道你们说的那位董虏慷慨豪爽,勇而有谋,才武过,有健侠之名,手下将士更是敢战锐,足以平定逆贼——可是我胆小啊!引郡兵京,这个险打死我都不敢冒!」金蜜镝道:「你认为老夫的布阵,不足以攻灭吕氏残军?」「真面前不说假话,」程宗扬不客气地说道:「敢问金车骑,明一战,你有多少胜算?」金蜜镝沉声道:「我方有隶徒两千,羽林天军千余,江都建太子一方尚有三千余

    眼下长水军已经反正,吕巨君所领不过左武军第二军、声军残部,能战者总计不及两千——以三敌一,明一战,我方必败无疑。

    」程宗扬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必败,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

    金蜜镝道:「若只有羽林一军,明即使以一敌二,金某也有七成胜算。

    加上董宣的两千隶徒,金某尚且有五成把握。

    但若加上刘建党羽,明一战绝无胜机。

    」老金这是明白啊。

    眼下的局势,吕巨君所领的兵马并不可怕,但加上刘建一方这个拖后腿的,就变得险恶起来,数越多,胜算反而越少。

    「既然必败无疑,金车骑为何要拦我?」金蜜镝道:「程大行欲往何处?」程宗扬坦白地说道:「诛杀吕雉这么大的事,金车骑既然不同意,我只好禀报长秋宫,请皇后殿下定夺了。

    」金蜜镝看了他一眼,「你想让殿下背负弒母之名吗?」此言一出,程宗扬不由张结舌。

    自己当然不是想往赵飞燕上推卸责任,可这不是你老家不同意,才得我搬出长秋宫吗?程宗扬半是嘲讽地说道:「金车骑不会是要为太后肝脑涂地吧?」「你以为金某是那种唯知尽忠的愚?」金蜜镝背负双手,微微昂起,望着火光下巍峨的宫阙,「汉国民风勇烈刚健,朝野之间,忠贞之士比比皆是。

    单论忠义,原也不到金某这个异族之名列辅政。

    吕氏所为,堪称国贼,诛灭吕氏,是为生民除恶,金某为何要反对?」程宗扬如释重负地松了气,笑道:「我就说嘛,金车骑怎么会是那种不知轻重缓急的庸呢?既然金车骑也同意,我们就来商量商量怎么诛灭吕……」「你错了。

    」金蜜镝打断他,「我说的是吕氏后族,而非太后。

    有些臣子为了替主上分忧,不惜去做种种脏活,甘愿背负骂名,以此自诩忠义无双——如此行径,不过是玩弄权术而已。

    须知天子行事,如月行天,世皆见,自当正大光明。

    何况我汉国以孝治天下,士子以孝廉仕,天子谥号必以孝字为先。

    若将孝字弃若蔽履,无异于为图一时之快,而坏百世基业。

    其间得失,程大行尽可以不计较,但金某身为辅政,又岂能置之不理?」程宗扬总算理解了金蜜镝的苦心,他不是愚于忠孝,而是作为辅政,必须要为汉国的长远考虑——问题是这关自己鸟事?程宗扬索道:「敢问金车骑,怎么光明正大地解决朝廷局,还不耽误为太后尽孝呢?」「上太皇太后尊号,移居长信宫。

    」程宗扬沉默半晌,金蜜镝的意思是给吕雉足够的尊荣,但必须让她离开权力中央。

    不过自己对此并不看好,先不说吕雉接不接受,即使她同意出权力,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彻底灭掉吕氏,天知道将来还会有什么幺蛾子?看着金蜜镝的脸色,程宗扬知道这已经是他能够作出的最大让步了。

    「可以。

    」程宗扬眼也不眨地答应下来,「下官这便去永安宫,恳请太后移宫。

    金车骑若是不放心,可以让赵长史随我一道。

    」金蜜镝扬起,望空道:「尊驾以为呢?」空中一声轻笑,一个身影伴着雪花,宛如飞鸿般飘落下来。

    剑玉姬穿着一袭雪白的长袍,整个如同散发出淡淡的光芒,那条白袍式样简约到了极点,反而看上去有种出尘的圣感。

    她的长发挽成一个椎髻,髻上戴着一支青玉簪子,簪身光华流动,一看就不似凡品。

    此时踏着白雪款款行来,整个如同幻影一样,没有在雪地上留下丝毫痕迹。

    「江都王邸宫,见过车骑将军。

    」剑玉姬一边说,一边依着宫礼数,侧身施了一礼。

    金蜜镝望着她,良久道:「太平道?」剑玉姬单掌竖在胸前,重新稽首施礼,「太平道大贤良师座下弟子,见过金车骑。

    」「朝廷之事,尔等也敢手,大贤良师不怕诛灭吗?」剑玉姬不动声色,从容道:「我太平道唯以天下苍生为念,无暇谋身。

    」程宗扬表怪异,别是狡兔三窟,这贱却是一堆化身,居然又冒出来一个太平道的身份——汉国的太平道不会已经被她鸠占鹊巢了吧?「车骑将军方纔所言皆是正理,婢钦服不已。

    」剑玉姬道:「只是长信宫远在上林,如今天寒路滑,车驾难行。

    依婢之见,当诏命洛都令,征发徭役,以黄土筑路,以免延误太后凤驾。

    」金蜜镝道:「筑路之事,请建太子赴长秋宫自禀。

    」剑玉姬说的筑路只是试探,要紧的是以谁的名义下诏,让洛都令征发民夫。

    金蜜镝要是稍有疏漏,一不留答应下来,刘建转就敢以天子的名义下诏,再堂而皇之地宣称得到金车骑的支持。

    但金蜜镝岂会轻易套,他寸步不让,让刘建亲自到长秋宫觐见禀报,其以臣下自居。

    眼下不是撕脸的时候,剑玉姬投石问路,一击不中,也不再纠缠,慢条斯理地说道:「请太后移宫之事,关乎社稷,想来金车骑也不欲惊动太多,招惹物议。

    金车骑若是同意,程大行、赵长史以外,我方也去三

    」程宗扬心下一动,眼下几方势力,就数刘建的党羽马最多,尤其又莫名其妙地蹦出来一个太平道,令摸不清浅。

    眼下她主动提出限制数,自己求之不得,当即说道:「那好,每方出三,加上我这个带队的,一共十

    」剑玉姬道:「金车骑觉得呢?」雪花落在剑玉姬的身影上,随即消失不见。

    金蜜镝知道眼前只是个虚影,不愿多费舌,只略一点,应许下来。

    剑玉姬轻笑道:「十也不算少了,一道去的话,只怕惊扰了太后,不如分道而行。

    」…………………………………………………………………………………「一共十?」秦桧问道。

    程宗扬点了点,「那贱要求分成三组。

    长秋宫去的是单超,金霍一方去的是赵充国和冯子都,那贱只说他们收买了一名永安宫内侍,其他两没提。

    我们这边你和卢五哥肯定是要去的,还剩下一——四哥呢?「「斯爷龙见首不见尾,」秦桧道:「眼下多半在凉风殿。

    」吕巨君已经是瓮中之鳖,盯紧刘建纔是正事。

    有斯明信盯着,自己能放一百二十个心。

    程宗扬想了想,「卓教御呢?」秦桧道:「尚在宅中,此时相召,只怕要半个时辰才能到。

    」自己手边的马大都投宫中,再把卓云君召来,老巢就彻底空虚了。

    剩下的手里面,吴三桂是阵前猛将,宫行刺这种事非其所长。

    王孟也是一样,而且长秋宫同样需要坐镇。

    至于蔡敬仲,自己一想起蔡爷,就心发慌,皮发麻,都快落了心病了。

    刺杀太后这种大事,自己带着蔡爷这种行为完全无法预测的妖,到底是找虐呢?还是找虐呢?「让蒋安世去。

    」程宗扬拍板道:「三组分成三路,分别走东、北、南三路,在永安殿会合。

    剑玉姬要了东边一路,由永安宫那名内侍带领。

    你看怎么安排分组合适?」秦桧心念电转,这十分属三方,甚至五方势力,如何分组可以说关系到整局成败,大意不得。

    片刻间,秦桧厘清绪,说道:「东边一组出于剑玉姬的安排,必须有强力物坐镇,此非卢五爷莫属,再加上赵充国,定可万无一失。

    单常侍熟稔宫中道路,可以独领一组,依属下之见,不妨由他走北路,再辅以蒋安世。

    这两都是信得过的,剑玉姬那边无论去的是谁,都难以搅起风

    」程宗扬想了想,「永安殿位于北宫东北角,剑玉姬占了东路,单超和蒋安世走北路,我们选南路的话,要穿过大半个宫城,似乎有点太远了。

    」秦桧提醒道:「主公莫非忘了复道了么?」程宗扬一拍额,要不是秦臣提醒,自己真把这事忘得净净!「吕巨君和刘建都是饭桶啊!怎么都忘了两宫之间的复道?!」「并非两的疏漏。

    」秦桧道:「当初吕淑的卫尉军撤退时,在复道内堆积了大量木柴、灯油等物。

    整座复道都架在空中,通体木制,一旦纵火根本无处可逃。

    刘建军不敢借复道进攻,不过他们也如法炮制,在复道另一端同样堆积大量木柴和灯油,派看守。

    眼下双方投鼠忌器,谁也不敢拿这条复道作文章。

    」「戒备很严吗?」秦桧道:「两宫之间的复道长近七里,吕氏和刘建的手下都只敢待在复道两端,中间全是空的。

    」「中间没有?」「一个都没有。

    」秦桧道:「尤其是夜间通行须用灯火,更无敢进。

    」更半夜,举着火把钻进泼满灯油的木制建筑里面,压根儿就是找死,难怪没敢进。

    程宗扬道:「你怎知道的这么清楚?」秦桧咳了一声,「属下原本准备派几个过去,看有没有机会好替他们放把火。

    」程宗扬忍不住狠狠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煽风点火这种事一回两回不难,难的是时时刻刻都着煽风点火的心思。

    真不愧是臣兄,周到啊。

    程宗扬心思活络起来,这条复道用来通行大军肯定是不行的,但如果只是几名高手,这条复道就是一条难得的捷径。

    「那我们就选南路,走复道。

    你、我再加上冯子都,剩下一个不管剑玉姬派谁来,是龙是虎都得给我盘着!」程宗扬定下方案,这纔道:「蔡爷呢?」秦桧有些尴尬地说道:「蔡常侍不小心被火烧了一下,眼下正在调养。

    」「什么?」程宗扬怔了一下,然后捧腹大笑,「哎呀,蔡爷也有今天啊,玩火者必自焚,真是老天有眼,大快心啊。

    」…………………………………………………………………………………程宗扬的好心只维持了不到一刻锺,在见到剑玉姬派来的手之后,立刻化为乌有。

    「怎么是你?」齐羽僊讶然道:「不行吗?」「你们是不是没了?整天都是你这娘儿们在外面瞎跑,有加班费吗?」「公子商会的待遇很优厚吗?」「咦?有兴趣跳槽到我们这边吗?绝对待遇从优啊!不但管吃管住,而且管婚配。

    」程宗扬恶意满满地说道:「我们商会全是壮汉子,包你满意!」齐羽僊笑吟吟道:「公子好像也尚未成亲呢,说来你未婚我未嫁……」「少胡扯!」程宗扬义正辞严地说道:「我可是有主的!」寅时四刻,正是一天最黑暗的时候。

    置身复道之中,即使以程宗扬的目力,伸出手来也看不到五指。

    一行四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冯子都心里有些纠结。

    临行之前,霍少特意叮嘱过,自己既然参与此事,唯一要做的,就是保住太后的命。

    金车骑的态度与霍少大同小异,可以请太后移宫,收其印绶,但绝不能伤及太后的命。

    问题是程大行的态度。

    路上程大行给了他一颗手雷,待他就对着太后丢——摆明了要取太后的命,平心而论,他也觉得程大行的主意不错,假若能搞定太后,不说别的,单是羽林天军的兄弟们就能少流多少血。

    但自己作为大将军的家,必须要站在大将军的立场上考虑。

    冯子都正想着心事,忽然脚下一滑,跪倒在地,膝盖像是被尖刀刺中一样,一阵剧痛。

    冯子都死死咬住牙关,鼻中却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哼。

    「当心。

    」秦桧低声说着,一边扶起冯子都,袍袖拖在地上,微微一滞,像是沾到了什么东西。

    「灯油。

    」秦桧说着袍袖一卷,地面传来一片细碎的碰撞声,彷佛洒满了碎瓷。

    「走上面。

    」程宗扬说着跃起身,结果手刚攀上横梁便滑了下来,反沾得满手是油。

    齐羽僊嗤笑一声,亮出掌心一颗珠子。

    程宗扬一边擦着手上的油,一边没好气地说道:「有照亮的,你还不早点拿出来?看我的笑话很爽吗?」「岂敢?只是怕公子眼红罢了。

    」「就一颗珠子还当宝贝了?你当我没见过世面?」程宗扬腹诽道:要不是大爷没带应急手电筒,非亮瞎你的狗眼不可!淡淡的珠辉下,只见木制的楼板上满是陶瓮的碎片,复道内像是被灯油洗过一样,从横梁到楼板都油汪汪一片。

    而且地板上还着箭镞和三角锥,防止大军通过。

    冯子都膝盖被箭镞刺伤,虽然没有见骨,但也难以再跟随行动。

    无奈之下,程宗扬只好让他先行回去。

    出师不利,刚开始行动就先折损一,让程宗扬对此行有种不祥的预感。

    秦桧道:「此处是复道中段,再往前就好走了。

    」程宗扬点点,三绕开徧布的碎陶、箭镞,继续往北宫行去。

    复道北端已经北宫,尽处驻守着一队军士。

    他们此时都猥集在一处,周围满了火把。

    在他们身前的复道内堆着大捆大捆的稻,上面浸满了灯油。

    一旦有警,一伸手就能放火烧毁复道。

    这点手自然挡不住三,程宗扬等远远躲开火光,从窗穿出复道,攀在檐下,轻轻松松就避开守军的视线。

    程宗扬留心看去,那些军士一个个面带惊惶,真要有杀过来,很可能放火之后就一哄而散。

    北宫军中士气如此低落,倒是一个好消息。

    东路和北路都有识途老马带路,南路这边原本冯子都在北宫当过值,说好由他领路,结果冯子都受伤退出,来过一趟的程宗扬只好赶鸭子上架,领着两穿过重重宫室,赶往永安宫。

    与血战不休的南宫相比,北宫安静得令发指,整个北宫彷佛空无一,绝无半点声息。

    秦桧色平淡,心底却提起十二分的戒备。

    以他的识,能感应出各处宫室都聚集着大量宫,数量之多绝不下于南宫,然则大之际,却没有一个动,单是这分严整肃然,就能看出太后的手腕。

    远处一座高大的门楼,在黑暗中显出宏伟的廓。

    按照方位,应该是通往永安宫的云龙门。

    只是此时门大开,门前同样看不到一个影。

    「形不对。

    」秦桧低声说道。

    程宗扬也觉出不对。

    吕雉规矩再严,也不可能把全赶到室内,外面不留任何戒备。

    尤其是这座通往永安宫的门户,就这么大开着,怎么看都是陷阱。

    齐羽僊道:「求我。

    」「求你个鸟!」程宗扬没好气地说道:「大不了我回去睡觉,大伙儿一拍两散,谁也别想捞着好。

    」「真是不解风呢。

    」齐羽僊轻声叹息着,然后屈指一弹。

    「嘎」的一声,夜空中传来一声鸦鸣。

    一只离巢的乌鸦盘旋着飞来,靠近云龙门的剎那,空气中彷佛浮现出一抹微光,接着一道寒光闪电般出。

    那只乌鸦来不及惊叫,便看到空中血花四溅,黑色的羽毛四处纷飞。

    程宗扬倒抽一凉气,他猜测过宫中很可能布有禁制,但这座禁制未免太庞大了。

    从刚刚浮现的廓推断,很可能从云龙门直到永安宫都被禁制笼罩。

    通常的禁制法术范围不过一室之地,大的也顶多笼罩一个院子,可眼前这座禁制,直径起码有三里,这还怎么玩?「绝不会有这么大的禁制,」秦桧一边计算距离,一边推断道:「应该是六个禁制排成一周,呈六出雪花之状。

    」齐羽僊看了他一眼,「秦先生对这些法术也了如指掌呢。

    」「略知一二。

    」秦桧谦逊地说道:「不比贵宗,擅此道。

    」齐羽僊吹了声哨。

    不多时,殿后飞来一片鸦群,它们分散开来,三三两两往永安宫方向飞去,有些刚靠近云龙门就被突如其来的寒光杀,有些却飞过云龙门,一直飞到永安宫附近才猛然地堕下。

    「你这个蠢货!」程宗扬毫不客气地喝斥道:「死这一地乌鸦,傻子也知道不对。

    」「公子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呢,大家还能不能愉快地合作了?」「算了,这次就原谅你了。

    去,到前面带路。

    」齐羽僊转身就走。

    「喂,你往哪儿去啊?真不玩了?」「公子不是让家带路吗?这边走喽。

    」齐羽僊绕了一个大圈,一直绕到西边一座高楼旁,才停下脚步。

    程宗扬看了看地形,「大嫂,你迷路了吧?再往西都到虎门了。

    」齐羽僊闪身进楼内。

    片刻后推开一扇小门,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暗道。

    她转过身来,微笑道:「公子以为,我们在汉国这么多年,都是白待的吗?」程宗扬警惕地往暗道看了一眼,「你想我?」齐羽僊翻了个白眼,当先踏暗道。

    暗道中散发着湿的霉味,脚下的石板不少地方都长着苔藓,稍不小心脚下便是一滑。

    程宗扬留心看去,暗道中虽然有一些行走的痕迹,但看上去已经有些时间。

    「这条暗道尽是朔平署,并不通往永安宫,只不过能绕开大半的禁制。

    天子亲政之后,朔平署已经废弃,眼下算是北宫最安全的地方。

    」齐羽僊一手托着明珠,一边在前领路,一边说道:「公子何须这么小心?要知道如今大家同舟共济,哪里就先闹起来了呢?」说着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笑吟吟看着他,「公子,你说是吧?」程宗扬面沉似水,一颗心直掉到冰窟窿里,皮阵阵发麻。

    眼前是两条暗道汇形成的一小处空间,丫字形的暗道两端,隐隐现出几道影。

    左边两,一男一,是曾在洛水与自己过手的斗木獬和危月燕,右边同样是一男一,男的穿著一身雪白的僧袍,面目俊俏,妖异,正是昔伤在自己手下的壁水貐。

    他旁边却是一名小孩,是那位打过数次道的小玲儿。

    程宗扬吸了一气,「原来你们早就准备好了。

    」「可不是吗?」齐羽僊轻声笑道:「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公子与我们僊姬想到一块儿去了呢。

    」妈的!程宗扬心里痛骂一声,千算万算,到来还是被那贱了。

    剑玉姬那贱早就准备要刺杀吕雉,甚至已经把龙宸的杀手都布置到了北宫之内。

    结果自己好死不死,也提出刺杀吕雉,这下正中那贱下怀,先是一个顺水推舟,全力附合自己的提议,接着来个请君瓮,把用来对付吕雉的杀局先用到了自己身上,难怪她又是限制数,又是出主意分道而进,全都是为了诓自己上套。

    第二章程宗扬拔出佩刀,「五个?少了点吧?」齐羽僊抬起一只手掌,正容道:「公子若是束手就擒,我齐羽僊以魔尊之名起誓,绝不伤公子命。

    」程宗扬冷着脸道:「你们要是束手就擒,我也发誓,绝不动你一根毛。

    」「公子何必拒于千里之外呢?」齐羽僊叹道:「我们僊姬对公子可是绝无半点恶意。

    」「别废话了,你们要不怕崩了牙,就上来吧!」程宗扬举刀指着齐羽僊,一边说一边一手伸到背后,拚命给秦桧打手势。

    眼前的暗道总共三个出,两个被挡住,只有这一端毫无动静,但程宗扬敢肯定,自己走进暗道的一剎那,后路已经被断掉。

    既然退不得,只有往前。

    两厢比较,壁水貐当初在洛水重伤过,眼下虽然看不出来受过伤,但肯定没那么容易痊愈。

    另一个小玲儿擅长土遁、暗杀,硬碰硬的话,未必就强过另一边的斗木獬和危月燕。

    最恶心的是齐羽僊,这贱故意站在中间,自己无论选哪边突,她立刻就能上前策应。

    「都别动!」秦桧一声厉喝,从袖中擎出一只拳大的铁罐。

    「这是君侯特制的五煞天雷!」秦桧将铁罐高高举起,叫道:「只要秦某一丢手,足够把这条暗道炸上天去!大伙全都死个净!」「长得帅的男果然会骗

    」齐羽僊冷笑道:「这种手雷家又不是未曾见过,哪里能把暗道炸上天去?」「别忘了,」秦桧森然道:「这可是君侯所制!」「除非它能大上十倍,否则便是殇侯所制,也不可能用它把我们这些全都炸死。

    」「哈哈,果然骗不过你。

    」秦桧爽朗地一笑,随手把铁罐一丢,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一把捏碎,弹出一颗药丸,落在程宗扬手中,低声道:「含在中。

    」「不好!」危月燕一声惊呼,扬手挥出一幅罗帕,朝那颗五煞天雷罩去。

    可惜她晚了一步,那只铁罐没有炸,而是冒出一黑紫色的烟雾,在狭窄的暗道中迅速弥漫开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暗道风声大作,斗木獬、危月燕、壁水貐、小玲儿、齐羽僊同时出手。

    「咄!」程宗扬舌绽春雷,接着双刀齐出,一招「夜战八方」,将众的攻势尽数接下。

    「退后!」齐羽僊叫道:「守住通道!别让他们闯出去!」「晚了!」程宗扬身形一闪,硬闯进右边的暗道中,接着丹田真气狂涌,双刀奔雷般朝壁水貐斩去。

    壁水貐挥起那柄血红的长刀,挡在胸前。

    双刀相,他怪叫一声,踉跄着向后退去,一边吐出一鲜血,将胸前雪白的僧衣染得一片殷红。

    程宗扬一刀试出壁水貐的浅,知道他伤势未愈,顿时心大定,刀光随即一转,往小玲儿颈中斩去。

    程宗扬这一刀几乎拼尽全力,刀身上的白光彷佛要迸出来。

    小玲儿惊叫一声,连忙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湿的泥土上,然后就像脱壳的金蝉一样,消失无踪。

    程宗扬旋风般直闯过去,背后的秦桧十指连弹,犹如狂风雨般点在齐羽僊弯刀上,将她退,紧跟着主公的后尘掠暗道。

    壁水貐死命压下伤势,拔足追赶。

    他紧紧握住血刀,恨不得将两一刀砍成四段。

    另一边的斗木獬和危月燕齐齐扑上,一个擎出两柄短戟,一个则抖出软索,贴着地面往秦桧腿上缠去。

    秦桧足尖一点,轻松躲开软索。

    壁水貐紧盯着前面的背影,俊俏的面孔几乎扭曲,那名中年文士速度似乎并不快,身法也只是平平,看不出有什么高明之处。发布地址ωωω.lTxsfb.C⊙㎡

    要是换作自己没受伤的时候,轻松就能把他追上斩杀。

    即使现在有伤在身,但只要加一把劲,快上那么一点一点,就能追上他。

    先一刀把他拦腰砍成两段,然后趁他还有气,一刀一刀砍掉他的手脚,最后再砍掉他的脑袋……可惜总差那么一点……壁水貐正心里发狠,前面的背影忽然一顿,那文士转过身,笑道:「看你这么辛苦,赏你了。

    」壁水貐来不及止步,就看到他拿出一只黑黝黝的铁罐,塞到自己怀中。

    壁水貐一边吐血,一边慌忙把铁罐抛开,拚命后退,结果把赶来的齐羽僊、斗木獬和危月燕都挡在身后。

    众齐齐止步,各自戒备。

    谁知那只铁罐掉在地上,半晌没有动静。

    良久,斗木獬上前踢了一脚,铁罐在地上滚了几滚,依然动静全无。

    「假的。

    」齐羽僊面冷如冰,忽然抬手给了小玲儿一记耳光,厉声道:「贱!」小玲儿委屈地摀住脸,「我又打不过他……」齐羽僊一把扯掉她颈中的银链,然后弯下腰,面几乎贴在她的鼻尖上,一手提着银链,冷冷道:「再有下次——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小玲儿脸色慢慢发白,无声地点了点

    「快走!」危月燕道:「烟里有剧毒!」众看时,身后的暗道已经充满紫黑色的烟雾,空气中弥漫着一甜丝丝的香气。

    齐羽僊道:「是殇老贼的鬼瘴!屏住呼吸,闯过去!」斗木獬叫道:「回去?为什么不追?」「他们若是在另一端再放一只鬼瘴,你以为自己能撑多久?」齐羽僊停顿了一下,然后道:「况且他们去的方向,无关大局,眼下先去永安宫要紧,且让他们留一条命。

    」…………………………………………………………………………………程宗扬奋力掷出佩刀,将甬道尽的木盖击碎,接着又是一刀掷出,防备有躲在外面。

    这一招果然奏效,木盖刚被击碎,一柄银戟就捅了进来。

    如果程宗扬是砍碎木盖杀出去,猝不及防下,少不得一阵手忙脚

    结果程宗扬脱手两刀,外面那银戟刺空,随即被飞来的第二刀劈中,发出一声惨叫。

    秦桧飞身上前,一把抓住银戟,拧腕夺下,然后贴着扫了一圈。

    等程宗扬跃上地面,只见一个倒在血泊中,他穿着内侍的服色,一条手臂被齐肘斩断,连腰腹都被刀锋斩中,血如泉涌,脚踝更是被秦桧那记横扫击得碎,此时躺在地上,四肢不停扭动。

    那柄银戟掉在一边,看上去光彩闪亮,是宫中常用的制式。

    秦桧一手按住那的嘴,免得他的惨叫声惊动他,一边出指如风,封住他身上数处要

    程宗扬环视一周,只见眼前是一间斗室,室角胡扔着一堆宫中器具,似乎是一处杂物间。

    他捡起刀,走到窗外往外看了一眼,不由一愣。

    外面是一座偌大的宫殿,空的殿中点着几盏油灯,似乎是怕失火,不仅相隔极远,而且只有豆大一点光焰,与宫中常见的青铜灯树截然不同。

    借着微弱的灯光,隐约能看到一排……大门?这可实在太蹊跷了,自己还从未见过殿内设门的,而且还是一扇连着一扇,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尽的样子。

    秦桧吐出那颗解毒丸,然后轻轻捏开,从中挑出一粒粟米大小的红珠,张服下,一边解释道:「这颗解毒丸能克制鬼瘴在内的多种毒物,但本身也含有剧毒,必须在一刻锺内服下其中的赤珠才能化解。

    」程宗扬吓了一跳,赶紧依样挑出赤珠吞下,抱怨道:「连解毒药都含毒,老东西也太黑了吧?」这话秦桧没法接,他咳了一声,然后道:「属下已经问明,方纔那是此地内侍,也是太平道信徒,说是奉教中渠帅之命,把守暗道。

    我们出来时既没有示警,也没有说出令,因此试图拦截。

    」「居然还有令?」程宗扬问道:「什么令?」秦桧惭愧地说道:「属下无能,那伤势太重,属下只问出半句,他便咽气了。

    」「哪半句?」「苍天已死。

    」程宗扬七上脸,半晌才吐出一个字,「!」他终于明白过来,刘骜死得一点都不冤!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问题是今年就是甲子年!即使吕冀没有动手弒君,最多一个月内,刘建也会动手,掉苍天,自己过一把天子的瘾。

    难怪刘建动作这么快,转眼就纠集一大票马出来,原来他早就准备好要造反,这纔能赶在天子刚一驾崩的时机,立即发动。

    眼下天子驾崩,只是让他把动手的时间提前了,而且更加师出有名。

    吕氏诸一手炮制了天子驾崩的戏码,从宫弒君,到暗中调左武第二军京,布局不可谓不周密。

    可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所面对的是一伙同样处心积虑的野心家,甚至处置局面的细犹在他们之上。

    从趁抢夺玉玺虎符,到截杀吕让、吕忠,一路翻云覆雨,硬生生将吕氏稳赢的局面搅得七零八落。

    这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是两只螳螂狭路相逢,各自磨刀霍霍,要独吞刘骜那只死蝉,而最终的赢家只能有一个。

    相比之下,自己卷进此事,完全是倒霉催的,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秦桧已经将暗道出封住,毒烟消散前,不虞有杀出。

    自己这一路已然吃了大亏,东路形想来也不妙,毕竟是剑玉姬一方的领路,不设上七八十来个圈套,简直对不起剑玉姬那贱卑劣的

    不过东路有卢五哥,一般的圈套还真套不住他。

    相对而言,单超所在的北路危险更大一些。

    眼下要退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剑玉姬已经在北宫布局停当,随时都可能攻永安宫。

    她要真动手杀死吕雉,自己还不算太担心,最可怕的是吕雉没死,而是被剑玉姬挟持,到时刘建一手抓住玉玺虎符,一手抓住太后,这个天子之位就算彻底坐稳了,即使长秋宫有金蜜镝支持,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进还有一线生机,退则万事俱休。

    怎么选择也不用多想。

    「此地不可久留。

    」秦桧道:「还是尽早离开为上。

    」「稍等片刻。

    」程宗扬望着外面那排雕刻美的大门,皱眉道:「这地方似乎有些古怪。

    」秦桧侧身贴在门上,仔细听了片刻。

    「我先来!你断后!」程宗扬将佩刀贴在肘后,推开门,籍着油灯昏暗的光线,往那排高大的宫门走去。

    他越来越疑惑,离宫门还有数步,他忽然停下脚步,然后抬起,倒抽了一凉气。

    直到此处程宗扬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宫门,而是一排巨大的木橱。

    这些橱柜高达两丈,上端几乎与大殿的横梁平齐,一座连着一座,一直延伸到视线尽

    紧闭的橱门挂着金锁,由于规格过于庞大,使他生出错觉,误以为是宫门。

    「锵」的一声轻响,长刀开金锁。

    程宗扬拉开一扇橱门,眼前不由一花。

    木橱中是数不清的格子,一格一格摆满各式各样的珍宝。

    各种水晶、玛瑙、珍珠、翡翠、象牙……琳琅满目,即使黑暗中,仍然闪动着诱的光泽。

    程宗扬打开另外一扇橱门,里面是雕琢美的玉碗,从上到下不知有多少。

    再打开一扇,里面全是珍贵的香料。

    每个格子里,都挂着一支竹简,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地所贡,然后是具体数量。

    以程宗扬如今的见识,陡然见到如此之多的宝物,也不禁犯晕。

    他仰起,带着不可思议的表往上看去。

    高达两丈的木橱里面,一层一层盛满了累世收藏的宫廷贡品,数量之大,足以撑任何一个珠宝商的眼球。

    秦臣这会儿也有些愣眼,如此多的珍藏,数量太过骇

    不过换一个角度来想,以汉国的国力,每年各地州府进献的贡品都差不多能装满一只木橱,累年积累下来,这样的数量也在理之中——别忘了被刘建放火烧掉的武库,单是兵甲就有百万之巨!两都被眼前海量的珍宝震住,一时间默然无语。

    忽然,一个牛皮哄哄的声音从殿后传来,「这里就是增喜观!里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

    看中什么,尽管拿!别跟大爷客气!」程宗扬张开嘴,目瞪呆地望着殿后。

    一个穿着袄的老东西,脏得跟刚从地里刨出来的一样,此时正背着手,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走过来,下一撮山羊胡都快扬到天上了。

    可他脚上那双鞋烂得都快没边了,只能拿脚趾夹着,走得踢踢拉拉。

    在他旁边,一个少抱着一条雪白的小狗,就像一个午夜出现的灵一样,轻盈地走来。

    她长发垂在颊侧,一双乌黑的眸子光泽流动,致的面孔犹如珠玉般散发着迷的光彩,满殿珍宝与她的姿容一比,都不禁黯然失色。

    少翘起唇角,像唱歌一样脆生生道:「说得好像都是你的一样呢。

    」「那可不是?」朱老吹着胡子道:「这些玩意儿本来就是大爷的!」「吹牛。

    」「嘿!紫丫,连大爷的话你都不信?」朱老拉开一扇橱门,沫横飞地说道:「瞧这玉瓶!美不美?上好的羊脂白玉!你瞧这雕工!每片树叶都清清楚楚!还有这发,一根一根刻得这细啊……」忽然,那只小白狗从小紫怀里奋力挣出,钻进木橱里面。

    只见它尾一摇,一只羊脂玉瓶从橱中滚落,「咣啷」一声,在地上跌得碎。

    「咣、咣」声不绝于耳,那小贱狗就跟炮弹一样,一溜烟撞翻了一排玉瓶,直冲到一只玉盆旁边,这纔欢快地凑过去,然后翘起一条小短腿,「哗哗」地尿了起来。

    朱老差点儿掉在地上,这一排十好几个羊脂玉瓶,被这死狗一泡尿全给毁了——这泡尿得有多金贵啊?小紫眉花眼笑,「雪雪最乖了,知道不能随地便溺呢。

    」小贱狗「汪」地叫了一声,得意地摇着小尾

    「哎哟!」朱老一手摀住胸,用力捶了几下,一脸的痛心疾首。

    小紫撇了撇嘴,「几个瓶子都舍不得,还说都是你的呢。

    」朱老脸颊抽搐了几下,最后一甩袖,豪气云地挥手道:「随便砸!这瓶大爷有的是!」雪雪一泡尿尿完,浑身轻松地跳回怀里。

    小紫摸着它白绒绒的软毛,一边游目四顾。

    朱老走到一座有年的木橱前,笃定地说道:「就在这儿了!」老扭开金锁,一格一格找下来,本来自信满满的表逐渐变得迟疑。

    等最后一格找完,老眼睛,只剩下一脸茫然。

    「瞧我这记!」朱老一拍脑袋,哈哈笑道:「这个!这个!」朱老拉开旁边一座木橱,半个身子都趴到里面,卖力地一通扒。

    他越扒越是心虚,嘴里嘀嘀咕咕道:「就在这儿啊……咋会没有了?」「哪儿去了这是……」「这个!诶……不对,不对……」雪雪在小紫怀里翻了个身,蜷起四条小短腿,露出小肚皮扭来扭去,一边谄媚地吐着小舌,使劲撒娇卖萌,讨开心。

    忽然间,一只手伸来,揪住它的耳朵一扯,然后劈手扔了出去。

    接着一双手臂紧紧抱住小紫,咬牙切齿地说道:「死丫!」小紫没有半点慌张,好像就知道他会在这里一样。

    她舒服地偏了偏,把脸贴在程宗扬胸,一边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一边半闭着眼睛道:「有罂的味道,蛇的味道,兰的味道……咦?你跟动手了?」程宗扬点了点

    「你不是不愿意露那个吗?」自己担心引来是非,一直隐藏九阳功,直到在昭阳宫外,用师帅传授的功法,斩杀了古格尔。

    「遇到一个必须要杀的仇

    」「哦。

    」程宗扬低看着小紫,「你怎么跑到这里了!」「来找东西啊。

    」这边朱老也露出脑袋,他刚纔的笃定一扫而空,这会儿一边心虚地搓着双手,一边凑过来,亲热地说道:「小程子,你也来了啊?想大爷没有?」程宗扬笑道:「想你大爷!」朱老的脸皮早已厚到无形的境界,直接把这话当成赞美,乐呵呵道:「我就知道你跟大爷亲!」程宗扬对小紫道:「来找什么?你不是去参拜魔尊了吗?参拜了吗?」小紫皱了皱鼻子,「你问他好了。

    」朱老一张老脸立刻皱得跟苦瓜一样。

    「这事可不能赖我啊。

    」朱老先开叫屈,然后抱怨道:「我那师兄虽然是个不要脸的老泼皮无赖,可以前不这样啊。

    」「没见着?」程宗扬不以为然地说道:「没见着就没见着吧,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不能这么说。

    」朱老少见地严肃起来,「不拜魔尊,不得列宗门。

    这是规矩。

    「程宗扬听着纳闷,「他们嘛死拦着,不让紫丫参拜魔尊呢?」「怕了呗。

    紫丫要是了宗门,哪儿还有他们混的?」朱老道:「你不是怕那个啥玉姬的,怕得要死吗?」「谁怕得要死!」朱老没理会他的辩解,「紫丫要是了宗门,让她撅着她就不敢盘着,让她卧着她就不敢蜷着。

    」程宗扬嗤之以鼻,「我怎么没见她对你这么老实呢?」「啊呸!紫丫是大爷能比的吗?紫丫只要门,将来一统宗门,不在话下!」朱老涎着脸对小紫道:「我看好你呦。

    」小紫翻了个白眼。

    程宗扬道:「所以你们又白跑了一趟?」朱老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来。

    小紫嘟着嘴道:「还是上次杀的太少了,把他们全部杀光光就好了。

    」朱老竖起大拇指,「通透!」小紫气虽然轻淡,作为最熟悉她的男,程宗扬听出来死丫是真恼了。

    被三番五次的戏耍,单是巫宗这种态度,就必须全都死一死。

    「要杀光他们,眼下就有个机会。

    」程宗扬对小紫控诉道:「我刚被她们坑过!」秦桧适时地上前施礼,「君侯,紫姑娘,事是这样的……」臣兄齿流利,三言两语,就将事经过说得明明白白。

    听过原委,朱老道:「小程子,你跑错路了嘛。

    这增喜观和朔平署一南一北,隔着好几里,跟永安宫更是隔了半座宫城呢。

    」程宗扬笑道:「幸好跑错了路,哈哈哈哈。

    」说着忍不住开怀大笑。

    忽然脚踝一疼,程宗扬低一看,那条小贱狗正咬着他的脚脖子拚命使劲。

    程宗扬本来想把它一脚踹飞,接着又改了主意,恶狠狠道:「再不老实——我就找条黑獒跟你配种!」雪雪呆了片刻,然后夹住尾,一溜烟蹿到小紫背后,再也不敢露

    …………………………………………………………………………………确定了方位之后,朱老带路,一行四杀往朔平署——巫宗势力早已渗透宫,如今空置的朔平署很可能是他们的据点。

    朱老的意思是反正顺路,大家都听紫丫的,先杀几个再说。

    但刚过温德殿,众便发现形不对。

    殿后白茫茫的雪地上多了许多杂的脚印,不时还有血迹出现。

    秦桧用手指醮了醮血痕,「是新血,应该不到一刻锺。

    」再走不远,雪地上出现了几具尸首,有穿着黑衣的内侍,也有带甲的军士,甚至还有一名戴着面具的吕氏死士。

    忽然眼前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程宗扬心里咯噔一声,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倒在地上的是蒋安世,他胸腹中了数刀,此时还睁着眼睛,但气息已绝。

    程宗扬半跪在地上,一手托起他的脖颈。

    蒋安世身体还没有僵硬,但皮肤已经冰冷。

    程宗扬默然片刻,然后伸手帮他合上双眼。

    秦桧上前接过尸身,「先找个地方收敛好,回再风光大葬。

    」程宗扬低声道:「都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自己错信了剑玉姬那贱,蒋安世也不会出事,死在这宫之中。

    秦桧劝慰道:「死不能复生,还请主公节哀。

    」小紫忽然道:「那边有声音。

    」程宗扬起身往声音来处掠去。

    不多时,眼前出现一幢小楼。

    十余散成一个圈子,将小楼团团围住。

    为首一名内侍声细气地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单常侍,依咱家说,你还是尽早弃暗投明,及时归顺……」楼内一片死寂。

    「想当年,咱们一道在宫里当值……」那名内侍一边攀着,一边悄悄挥手。

    两名军士暗暗靠近小楼,然后挺矛冲进门内。

    黑暗中蓦然伸出一双手掌,握住矛身一拉一送,矛尾重重击在两胸前的皮甲上,将两名军士撞得横飞出去。

    后面一名戴着铁面具的死士闪身而,挥刀朝那双手腕绞去。

    单超化掌为拳,一拳击出,就像铁锤一样击在刀身中央,将那柄长刀砸得弯折过来。

    那名死士单刀脱手,踉跄退了几步,接着机括声响,从他腰间出一篷乌黑的透骨钉,夺命毒蜂一样飞门内。

    「笃、笃、笃」……单超拽过一条长几,将那些透骨钉尽数挡下,随即往外一抡。

    钉满毒钉的长几旋转着从门中飞出,将一名躲闪不及的内侍砸翻在地。

    「好胆!」为首的内侍尖叫道:「杀!杀!杀!杀了这逆贼!」叫了半晌,却不见动静,那内侍疑惑地扭过,只见自己身后的手下不知何时已经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一名风雅的文士微笑着走过来,「有劳尊驾,永安宫怎么走?」那内侍还想反抗,被秦桧一指点在颈侧,顿时浑身酸麻,直挺挺跪了下来。

    围在小楼另一侧的诸一阵骚动,几名内侍挥刀舞地杀过来,剩下一名卫尉军却是转身就跑。

    程宗扬脸色冷厉,双刀发出虎啸般的刀鸣,犹如虎羊群,转眼将几名内侍斩杀当场。

    那名卫尉军眼看就能逃出去,前面忽然多了一名抱着小狗的孩。

    听着身后传来的惨叫声,那军士狗急跳墙,恶狠狠挥刀往孩劈去。

    孩对袭来的刀光视若无睹,怀中那只白绒绒的小狗像打呵欠一样,懒洋洋地张开嘴

    那小狗比一只鞋盒大不了多少,看上去娇憨可,嘴也小小的,张开来跟撒娇一样。

    然而一眨眼工夫,那张小嘴就张大到可怕的地步,几乎是吞天噬地,只一,就将那名卫尉军整个吞下。

    那名卫尉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被吃抹净。

    雪雪伸出红红的小舌舔了舔嘴角,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第三章单超一手按着胸,从楼中出来,躬身道:「程大行。

    」他胸中了一刀,伤不时渗出血迹。『地址发布邮箱 ltxsba @ gmail.com』

    单超简短说了经过。

    按照三方达成的约定,他与蒋安世和刘建一名手下从北路宫。

    起初一切正常,谁知刚过永巷,刘建那名手下突然起发难,刺伤蒋安世,同时大肆鼓噪,惊动了宫中的守卫。

    蒋安世与单超猝不及防之下陷苦战,一路被守卫追杀到此,蒋安世途中战死,单超也受了伤。

    至于刘建那名手下,早已趁逃得无影无踪。

    「都是我大意了。

    刘建心存不轨,我们那一路也吃了亏。

    」程宗扬安慰了几句,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然后道:「单常侍受了伤,不如先回去休养。

    」单超道:「这点伤,不妨事。

    」程宗扬扭道:「老,拿点伤药来。

    」朱老傲然道:「大爷的伤药贵得很,一个死太监,用得起吗?」单超脸上青气微现。

    不给就不给吧,张的死太监,这是什么意思?自己眼下虽然倒了霉,可再怎么说也是排名第一的中常侍,寻常王侯也少有轻慢,这个糟老子算老几?单超含怒望去,待看清朱老的模样,他目光先是一怔,露出一脸不敢相信的表,片刻后如受雷亟,「扑嗵」跪倒在地,接着一磕在地上,溅起一片冰雪。

    「是你啊。

    」朱老哼了一声,「都这么大了啊?这点小伤,忍着吧。

    」大冷的天,单超颈背间却出了一层冷汗,他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只接连叩首三记,应道:「是。

    」秦桧问完话,抬手一掌拍在那名内侍脑门上,将他毙杀,过来说道:「昨晚一夜,永安宫就设下禁制,严禁走动。

    这些在宫中各处防守,每一组都由内侍、卫尉军和吕氏死士混编,藉此互相监视。

    据他待,是在永巷巡视时听到动静,才追上围杀。

    」程宗扬松了气。

    按道理来说,剑玉姬与吕雉联手的局面绝不可能出现,但往最坏的角度来想,她们两联手,无疑是对自己最具威胁的局面。

    此时知道只是剑玉姬个的伎俩,而不是双方内外勾结,处心积虑设好圈套让自己跳,让他安心许多。

    「对付我们那一路,用的是龙宸。

    对付单常侍,用的是借刀杀,这说明了什么?」程宗扬道:「说明那贱眼下能动用的手也很有限,要留在南宫,要监视各军,要联络各方势力——手不够才正常。

    至于他们布置在北宫的,多半都用来对付卢五哥了。

    」秦桧道:「要不要去东路接应?」「不用。

    」程宗扬道:「卢五哥不会轻易着了他们的道,说不定眼下已经到了永安宫。

    」单超裹好伤,说道:「从此地到永安宫,有一条近道。

    」程宗扬爽快地说道:「你来领路!」武库大火至今未熄,越往东北,火光越发明亮。

    风雪中不时飘来一浓烟,呛得忍不住想咳嗽,雪地上也多了些星星点点的灰烬。

    单超不愧是宫里出身,对宫中道路了如指掌,沿着他选的那条捷径,一路没有遇上任何暗哨,顺利靠近永安宫。

    此时众正隐藏在一条夹道的影中,两旁都是夯土的高墙,再往前就是禁制的范围。

    「这禁制算个!」朱老满脸不屑地说道:「大爷随便吹气,就能把它掉。

    」程宗扬用衣袖掩住小紫的鼻,免得她呛到,一边扬了扬下,「你吹。

    」朱老真的鼓起腮帮,往空处吹去。

    空气微微波动着,浮现出一抹微光。

    随着朱老真气出,那层微光彷佛水面上的油膜一样,流动着朝两边滑开,慢慢露出一道缝隙。

    等缝隙裂开足够大,朱老把脑袋伸进去看了看,然后拔出脑袋,得意地说道:「成了!」程宗扬道:「你这是耗子?能过吗?」「你咋是死心眼儿呢?」朱老道:「这禁制要紧的是开,要大要小那都不是事。

    」朱老往掌心唾了吐沫,双手搓了搓,然后抓住缝隙边缘,往两边扯开。

    不知道老用了什么手段,那层禁制在他手下如有实质,缝隙越扯越大,不多时便露出一个足够过的空

    程宗扬抱住小紫,戒备地看着那个

    老东西的不靠谱他可是见得多了,小白鼠这种事,自己打死都不

    「我来!」秦桧自告奋勇,他运功吸住衣物,游鱼般穿过缝隙,没有碰触到禁制分毫。

    等单超同样无惊无险地穿过缝隙,程宗扬抱着小紫,起身欲跳。

    「大笨瓜,放我下来。

    」程宗扬说什么也不肯撒手,「我还没抱够呢。

    」两个一起跳,缝隙就显得小了些。

    程宗扬留避让,可衣角还是碰到禁制边缘。

    那层微光微微一闪,浮动的灵力顷刻凝聚起来。

    眼看程宗扬就要被禁制击中,小紫扬手将雪雪放了出去。

    禁制的灵力找到目标,立刻发。

    众眼前一亮,只见空中电光四,小贱狗浑身的白毛都竖了起来,空气中传来一烤焦的糊味。

    等光芒闪过,小贱狗像被火烧过一样,白绒绒的皮毛变成炭黑色。

    它掉在地上,打了个滚,然后耷拉着舌吐出一烟气,一边委屈地爬起来,一边可怜地看着

    「快,装死!」听到的吩咐,雪雪二话不说,跳起来往后一摔,原地挺倒,四条小短腿直直伸向天空。

    众刚藏好身形,两名乌衣大袖的内侍便鬼魅般飘来。

    他们先绕了一圈,然后看向地上的小贱狗,其中一呸了一,「原来是条死狗。

    」另一打量了一番,然后提着小贱狗的尾,拎了起来。

    前面一道:「你拿它嘛?怪恶心的。

    」「查查是哪处宫里跑出来的。

    」那尖笑两声,恻恻道:「惊扰了太后可是死罪。

    」另一顿时会意,扯着公鸭嗓子怪笑几声。

    两一边商量着如何去敲竹杠,一边走远。

    朱老捂着胸,颤声道:「小程子,你这是要吓死大爷啊。

    」这事自己不占理,只能认错。

    小紫却道:「谁让你不弄大一些呢?」朱老气得直吹胡子,「紫丫,你偏心眼儿都偏到胳肢窝了——这咋还赖我上了?」小紫笑吟吟道:「反正不怪程儿。

    」朱老一跺脚,痛心疾首地说道:「光天化,朗朗乾坤——这么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我纔不管!」小紫笑道:「家就喜欢让程儿抱着。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寻╜回?

    」看两吵起来,程宗扬打圆场道:「天太冷,我是怕她冻着。

    」这么睁着眼说瞎话,朱老气都不打一处来,他捂着袄,腰弓得跟大虾一样,一边哆嗦着,一边悲声道:「大爷……也冷啊。

    」程宗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还真不看出来。

    」踏禁制的范围,永安宫已经在望。

    五从永安宫西侧逾墙而,迎面是一池湖水。

    天气严寒,湖面已经结冰,此时覆了雪,白茫茫一片,唯有几支残荷兀自挺立,枯萎残缺的荷叶被积雪压弯了腰,看上去如同低矮的灌木。

    如果不是程宗扬来过,记得方位,来个不相,很容易把这片冰湖当成一片平地。

    众绕过湖面,往雪中的永安宫掠去。

    这会儿踏在雪上,便看出诸功力浅。

    秦桧身法潇洒自若,脚步轻若鸿毛,几乎是踏雪无痕。

    程宗扬抱着小紫,脚印明显要得多。

    倒是朱老,趿拉着那双鞋,一路踢得雪花飞。

    程宗扬忍不住道:「你这是撒欢来了?悠着点不行吗?」朱老翻了个白眼,「有活,大爷费那劲啥?」程宗扬回看去,只见单超落在最后,一边倒着走,一边挥动衣袖,将众留下的足印一并抹去。

    跟蔡敬仲一比,这位单常侍真算是厚道了,作为宫里排名第一的中常侍,任劳任怨着苦力的活,一句抱怨都没有。

    眼看离永安宫越来越近,手心忽然一热。

    程宗扬低看去,却是小紫将那只琥珀放到他手中。

    原本冰凉的琥珀此时热得烫手,里面那滴血就像燃烧的火苗一样,源源不断地散发出热量。

    附近有狐族!程宗扬一振,自己早就怀疑那位九面魔姬的身份。

    无论是她与苏妲己的,还是对孙寿的照顾,都显示出九面魔姬与狐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自己第一次与胡夫见面时,由于孙寿就在旁边,琥珀无法分出附近有几名狐族,因此没有引起自己的警觉。

    第二次见面时,琥珀不在身边,同样没有觉察到她的真实身份。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九面魔姬也是狐族,那么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这名九面魔姬擅长狐族的幻化之术,如同有九面,可以随时化身为太后、胡夫,或者其他

    她平常藏于宫,偶尔出来活动,也借用他身份。

    至于真正的吕雉,很可能已经被她控制,甚至很早就被她取代。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真实的吕雉就是狐族。

    但程宗扬知道,吕冀、吕不疑兄弟绝不是狐族,唯一的解释是吕雉与两位弟弟同父异母,她身上的狐族血统来自于母系。

    但无论吕雉本是不是狐族,现在可以确定的是:这永安宫中有一只隐藏多年的狐狸,自己要做的,就是揪出她的狐狸尾

    小紫从程宗扬怀中露出眼睛,好地望着台陛上宏伟的宫殿,「这是永安宫吗?好香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禁制的过滤,空气中的烟火味已经消失不见,鼻端飘来一馥郁的香气,混着雪后特有的冷冽,沁心脾。

    「这边的宫室可都是用香料涂的墙,」朱老道:「用的香料比长秋宫的椒房还多。

    」「嘘!」程宗扬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绕过湖水,离永安宫的台陛只剩下数十步的距离,问题是剩下这段路全是空地,周围没有半点遮掩。

    想再像前面一样不知鬼不觉地潜行过去,除非大伙都能隐形。

    「大爷就知道,你小子要抓瞎。

    」朱老一脸的幸灾乐祸。

    程宗扬道:「我是没辙了,要不大爷你给指条明路?」「想找路,问他啊。

    」朱老抬了抬下

    单超道:「才曾在宫中当值。

    永安宫地下明面上有三条甬道,暗地里至少还有两条。

    其中最要紧的一条甬道连接了北宫一半的宫苑,出极多。

    」难怪整个北宫一派风平静,外面看不到半个影,单靠设在地下的暗道就足够了。

    暗道虽然是捷径,但可以想象,此时里面必定是往,不断将外界的消息汇集过来,再将宫中的命令分发出去,想借助暗道潜宫中,绝非易事。

    「其他几条呢?」「另外两条甬道分别通往北苑和太仓,这三条是平时常用的,各宫之间的消息传递,员往来,也大都由此经行。

    」单超道:「两条暗道一条通往东北的角楼,另一条的出才也不知晓,这两条极少启用,平由太后的心腹看管。

    」程宗扬心下反复权衡,连接各宫的主暗道固然多眼杂,其他几条也不见得安全。

    尤其眼下城中激战正酣,宫中戒备远超平,只怕刚踏进暗道,就被发现,到时想脱身可就难了。

    暗道用不成,只能设法硬闯。

    正思量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抓住了!抓住了!」「拿铁枷来!」「锁住!快锁住!」不多时,宫门处亮起一行灯火,十几名内侍押着两名犯,往永安宫行来。

    一名内侍提着灯笼,弓着腰在前领路,一边侧着身,满脸谄媚地尖声道:「幸亏邓公公出手,才没让这帮贼子溜走。

    说来也是这帮贼子瞎了眼,竟然一撞到邓公公手里——这可不是自寻死路么?」提灯的内侍马滚滚,拍得为首那名太监十分受用,不时发出几声得意的尖笑。

    灯笼晃动着,照出两名犯的形貌。

    前面一散发,满脸是血,两只眼睛肿得跟包子一样,不似形。

    他带着一面黑沉沉的铁枷,被两名内侍架着,一边蹒跚前行,一边不断咳血,要不是他满脸的虬髯有点眼熟,程宗扬还真认不出来这个被揍成血葫芦一样的大汉,居然会是赵充国。

    程宗扬心不由揪了起来,赵充国有多猛自己可是见过的,作为汉国数一数二的猛将,身经百战的虎狼之徒,竟然被一帮太监揍成这样?北宫这帮太监得有多猛?莫非蔡爷说得是真的,汉国最能打的都在宫里?可自己刚纔碰见那一拨,也没多强啊。

    难道是永安宫的太监特别猛?赵充国已经被擒,卢五哥呢?程宗扬提心吊胆地往后看去,却见后面那脸色发灰,一双眼睛跟死鱼一样,都已经翻白了。

    他同样被两名内侍架住胳膊,两脚拖在地上,在雪里拖出老长的印迹。

    只是那张面孔,自己从未见过,压根就是个陌生

    程宗扬怔了片刻,猛的转往前看去。

    那名提灯的太监兀自满拍着马,他一张脸白惨惨的,不知道涂了多少脂,嘴倒是抹得通红,这会儿一开一合,谀辞滚滚,满脸堆笑,卖力地阿谀奉承,不时掩作态,从眼到举止,都透出太监特有的微。

    如果不是那根挑灯的竹杖自己认得,程宗扬怎么都不敢相信,这个从到脚,从里到外都散发着死太监气味的马,居然会是卢五哥装扮的。

    程宗扬一颗心落到肚里,打起盯着卢五哥的一举一动。

    一行到了台陛前,上面有尖声喝道:「什么?」那名邓公公小跑着上前,邀功道:「小的抓到两名细!」殿中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往向上禀报。

    片刻后一个声响起,「哪里来的细?」「是逆贼刘建的手下,欲图宫行刺太后!」那位邓公公道:「幸亏太后洪福齐天,小的巡查时发现端倪,当机立断,拿下这两名贼子。

    」那子不耐烦地说道:「何必禀报?立即处死便是。

    」程宗扬刚放下的心又揪了起来,这剧本不对啊。

    连问都不问,直接处死?这戏不是白演了吗?提灯的内侍悄悄提醒一句,那名邓公公连忙道:「禀夫,这两个逆贼方纔待,不仅还有几名刺客潜宫中,而且宫里有他们的内应!这里有一个就是宫里当值的!」殿门吱哑一声打开,一个子领着几名内侍走了出来。

    那子年过四旬,相貌平凡,正是太后的贴身官胡夫

    邓公公刚要带上去,就被胡夫身边的内侍喝止,「不许踏上台阶!」邓公公连声应是,押着两名犯在台阶前跪下。

    胡夫走下台阶,先看了邓公公一眼。

    然后往犯看去。

    赵充国脸肿得跟猪一样,胡须上的鲜血已经结成冰,萎靡,看起来就像一个粗鄙的武夫。

    胡夫一眼扫过,目光落在那名被擒的内侍身上,眼中多了几分讥诮的意味,「原来是你。

    」那名内侍脸色愈发灰暗,此时出的气多,进的气少,眼看要不行了。

    胡夫唤道:「义姁!」义姁闻声出来。

    胡夫道:「给他续命片刻,我有话问他。

    」义姁翻开那名内侍的眼皮,看了看他的瞳孔,然后捻出几根银针,依次刺中、凤池、印堂、百会。

    那内侍已经涣散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些,认出面前的胡夫

    胡夫寒声道:「尹赏!你身为宫中黄门,为何与逆贼勾结!」尹赏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串瘖哑的低叫。

    义姁仔细看了一眼,眉不由皱起,「他舌割掉了。

    」胡夫一怔之下,旋即反应过来,失声道:「不好!」一直跪在地上,看似奄奄一息的赵充国蓦然间一声大吼,猛虎般跃起身来,他双臂一震,将颈中的铁枷生生绷断,然后双手攀着铁枷边缘,犹如拿着两柄砍刀,将身边两名内侍砍倒在地,接着泼风般闯上前去。

    义姁飘身而退,一边素手连弹,银针疾而出。

    赵充国舞动双枷,将银针尽数格开。

    那位邓公公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厉喝着双掌拍出,却被赵充国直取中路,铁枷从他双掌间劈,正中面门。

    「格」的一声脆响,姓邓的太监整个面门都凹陷下去,鲜血伴着脑浆飞溅出来。

    胡夫往袖中一抹,擎出一柄尺许长的短剑。

    那大汉铁枷挥来,她只轻轻一递,只听「擦」的一声轻响,铁枷被短剑斩去一角。

    胡夫短剑微沉,朝赵充国腰腹捅去。

    赵充国挥枷封档,那柄短剑刺在铁枷上,就像穿过豆腐一样,透枷而过,如果不是剑柄被铁枷档住,这一剑就足够在他腹间刺出一个大

    赵充国惊出一身冷汗,怎么也想不到那柄短剑会如此锋利。

    他虎吼一声,用铁枷绞住短剑,试图将她短剑震飞。

    谁知劲力一吐,却遇到一绵柔的力道,不仅将他的劲力尽数卸开,反而往他腕上缠去。

    赵充国攻势被阻,当即一个鹞子翻身,跳出丈许,铁枷左右一抡,将身后两名内侍撞飞,然后迈开大步,一边狂奔,一边扯开嗓子叫道:「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到江都王当天子啦!兄弟们!杀啊!」胡夫面寒如冰,她一挥手,殿内掠出一队乌衣内侍,朝赵充国猛追过去。

    义姁吃惊道:「这是谁?身手好生了得!」胡夫同样目露狐疑,只是赵充国那脸肿得太厉害,胡夫也没能认出他的底细。

    她半是讽刺半是不屑地说道:「招揽一帮江湖恶客,就想兴风作,刘建这厮不过如此。

    」只片刻工夫,雪地上已经伏尸处处,刚纔还兴高采烈,前来邀功的一帮内侍转眼间三死两伤,剩下几呆立当场,牙关「格格」发抖。

    胡夫扫了他们一眼,转身准备殿,忽然间旋身过来,目光在众脸上依次掠过,然后厉声道:「怎么少了一!」几名内侍面面相觑。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胡夫已经连声下令,「来!把他们全部押下去!严刑审讯!大搜宫中!务必要找到那名刺客!「紧闭的殿门次第打开,在殿中值守的内侍如同出巢的乌鸦,往四周散去。

    接着宫殿四角腾起火光。

    那是四座用木炭搭成的尖塔,高及丈许,一点燃立刻腾起一多高的火焰,将宫殿四周照得如同白昼。

    数百名穿着黑衣的内侍在雪地上如线而行,宫中早已布置停当,每隔十余步就有一堆篝火燃起,一直扩散到宫殿四周百余步的位置。

    木炭被积雪覆盖,燃烧时「吱吱」作响,冒出滚滚白烟。

    「在这里了!」随着内侍一声尖叫,雪中蓦然飞出一道影。

    那身在半空,便高呼道:「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江都王太子万岁!」说着大袖一甩,掷出十余只雪球。

    近旁的内侍纷纷闪避,躲闪不及的便运功硬扛。

    到底只是雪团,就算那刺客力惊,又有多少杀伤力?结果硬扛的全都倒了大霉,其中一名内侍挥拳击中雪球,当场手骨断折,惨叫道:「石子!里面藏的石子!」那刺客指力惊,至少一半被雪球击中的内侍,连叫都没能叫出来,就栽倒在地,生生被砸得闭过气去。

    另外一半则被雪球中暗藏的鹅卵石砸的皮开绽,血流不止。

    最后一枚雪球落下,却是掉在空处。

    旁边的内侍还没有来得及庆幸,便听到轰然一声巨响,近旁的十余名内侍血溅当场,弥漫的硝烟间,甚至还能看到断肢高高飞起。

    强烈的炸声震动了整个永安宫。

    又一名刺客的出现,让那些内侍的经都绷紧到极点,同伴的惨叫声更是让心胆俱惊,不少带了弓弩的内侍纷纷搭箭,朝刺客消失的方向去。

    可就这么一阵混,那已经施施然离开,飞出的弓箭只了个空。

    硝烟散处,那刺客已经了无痕迹。

    一道刺眼的光芒从殿顶下,宫殿上方的火炬被点燃,那只数丈高的金凤凰剎那间绽放出万道光芒,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与此同时,本来面朝前方的金凤旋转起来,凤嘴处的火炬被凤凰金色的羽翼反成一道光柱,环绕着宫殿四周不停转动。

    光柱到处,空旷的雪野被照得纤毫毕露,一切痕迹都无所遁形。

    籍着光柱,一行足迹在雪中显现出来。

    那足印只有半只脚掌大小,在及踝的积雪上只留下一个淡而又淡的浅痕,脚印之间相隔足有丈许。

    在太后眼皮底下出了这等纰漏,那帮内侍也发了狠。

    上百名内侍扇形散开,朝着足迹直追下去。

    背后靠着一多高的斗拱,程宗扬一边看着下方雪亮的光线,一边忍不住吸了凉气。

    他已经猜到永安殿内会有大批内侍,但胡夫一声令下就能出动这么多,还是远远超乎他的意料。

    永安殿并不是一座独立的宫殿,而是包括主殿、寝宫、偏殿在内的一整组建筑,挤一点的话,里面容纳上万也不稀。

    眼下参与搜索的内侍已有近千之多,而且随着搜索范围的扩大,数还在不断增加,让怀疑殿内此时还有多少

    耳旁飘来一个尖细的声音,「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第四章程宗扬苦笑道:「五哥,你还有心逗乐子呢。

    先听好消息吧。

    」卢景还是抹着一脸白的太监打扮。

    趁着赵充国起,众的注意力都被吸引的一剎那,卢景飞身掠上殿檐,结果刚躲好,就与摸上来的程宗扬等碰个正着。

    程宗扬也是有样学样,那边赵充国搅得宫中大,这边便放出秦桧这个满腹狡计的死臣,一枚手雷下去,折腾出的动静更大。

    于是程宗扬抓住时机,追着卢景就上来了。

    至于单超,则与秦桧一道,两一明一暗相互配合,极力把宫中的内侍引走。

    卢景道:「好消息是太后就在这里

    大伙总算没白跑。

    」「坏消息呢?」「按照宫里待,从昨晚开始,太后身边随时听差的内侍,就不少于一百

    这只是听差的。

    至于护卫,从殿门开始,一直到太后的御榻,两千名内侍分为三重,寸步不离。

    」听到两千名内侍,程宗扬当场就想!这还刺杀个啊!两千名内侍,几乎是手挽手围成三层,谁要想刺杀吕雉,得先掉两千名死太监——就算是两千猪,杀到天亮也杀不完啊。

    「姓尹的是怎么回事?」「刘建那边派来带路的。

    」卢景道:「老赵心眼儿多,路上卖了个傻,试出那家伙不地道,刚进宫就把他制住,一通问,把他的底细全盘了出来。

    果然姓尹的没好心,设了套想让我们钻。

    我跟老赵一商量,来都来了,不如摸进来先试试浅。

    」赵充国这粗胚果然是贼,剑玉姬偷不成反蚀把米,被两反过来摆了一道,连令都拷问出来。

    局势发展到现在,各方都已经图穷匕现。

    剑玉姬那贱压根就没打算与自己联手,处处包藏祸心。

    眼下三路马中,北路是自己一方吃了大亏,东路是剑玉姬那贱吃了亏,自己这一路算是不亏不赚,双方谁也没讨得好去。

    另一方面,显然吕雉也意识到会有采用刺杀的手段,设法除掉她这个吕氏权势的核心。

    吕雉的应对不是躲藏,而是公然摆开阵势,你想下手,我就摆出堂皇之阵,两千围成铁桶一般——反正宫里太监有的是——让你找不到下手的空隙。

    程宗扬想了半晌,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索道:「既然宫里守得这么紧,刘建他们打算怎么办?」永安宫的形,剑玉姬想必早已知晓,她既然敢跟自己翻脸,肯定有足够的把握,能够独自搞定吕雉,她会怎么做呢?「简单。

    殿内有他们的

    」程宗扬心一震。

    卢景道:「越多,越容易出纰漏。

    那是两千活,不是两千木偶。

    既然是活,肯定有自己的心思。

    如果殿内只有几十个,有一两个心怀不轨的,也掀不起什么大风

    可这位吕太后居然蠢到安排两千,即便里面只有半成心怀不轨,也有上百之多——等于是她自己把上百名刺客安排到身边。

    啧啧,换作是我坐在她的位置上,这会儿怕是得吓出尿来。

    」「上百名刺客?不至于吧?」「你以为黑魔海那帮妖在汉国这些年是白的?」卢景说道:「那姓尹的说了,宫内信奉太平道的差不多有一成,十个里面就有一个。

    他们平时行事隐秘,极少显露身份,但对太平道忠心耿耿,即使卖命也在所不惜。

    」程宗扬讶道:「太平道在汉国的影响力有这么大?」卢景哂道:「什么太平道,不过是黑魔海的幌子罢了。

    」程宗扬忽然想起当年晋宫的往事,心下不禁发紧。

    黑魔海在晋国的渗透自己记忆犹新,看样子,两边都用了同样的路数,暗中招揽了一批狂热的信徒。

    当时黑魔海还是刚涉足晋国未久,根基不,而汉国他们可是耕耘多年,水面下的实力只怕远比自己想象中庞大。

    如此看来,吕雉的堂皇大阵貌似无懈可击,其实充满了变数。

    天知道里面有多少居心叵测之徒,只等一个发难的契机。

    说话间,一群内侍用长杆挑起灯笼,沿着檐下的椽一处一处照过来。

    卢景道:「得,咱们得换个地儿了。

    来,丫,让哥哥抱抱。

    」小紫笑道:「好啊,只要程儿答应,就让你抱。

    」程宗扬道:「放心吧,我死都不会答应的。

    咦?老呢?」卢景道:「他刚传音跟我说了一声,突然内急,找个地方去方便了。

    」程宗扬仰天长叹,「这老东西——真他妈是懒驴上磨屎尿多啊!」…………………………………………………………………………………大殿内灯火如昼。

    镌刻着凤纹的御榻上,一袭黑色宫装的吕雉正襟危坐,她微微昂着,腰背挺得笔直。

    乌黑如墨的发髻上戴着一顶凤冠,凤嘴的珠链上悬着一颗血红的宝石,正垂在她雪白的额中央。

    她腰间左侧系着一副玉佩,右侧挂着一只革囊,里面装着印玺,外面垂着一条织着四彩缨络的鲜红绶带,双手握在身前,宽大的衣袖平铺在身侧,宛如张开的凤翼。

    在她身后,树着一扇紫檀屏风,白发苍苍的淖夫席地而坐,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

    从御榻往四周望去,是一重一重的背影。

    最内一重一百,每面二十五,全部是有品秩的内侍,一个个戴貂佩珰。

    中间一重二百,每面五十,都是身体强健之辈,他们衣内衬着铁甲,随时准备用身体挡住刺客的刀剑。

    最外面一重六百,每面一百五十,他们手执银戟,肩并着肩,将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原本在殿中待命的一千余,此时已经分散出去,防止刺客靠近永安宫。

    御榻旁还有十余名官,她们有的已经满白发,有的尚自年轻,这些官出身不一,有的出自寒门,有的是吕氏亲眷,但无论哪一个都是受吕雉信重的心腹。

    她们负责处置各处传来的讯息,此时简牍往来不绝,一切都井然有序。

    再外面是数百名身着曲裾的宫

    她们披着麻衣,上缠着白布,算是为天子戴孝。

    至于先帝留下的妃嫔,此时都被禁足,不许踏出各自宫禁一步。

    吕雉并不在乎她们的生死,只是不想让她们添

    外面围捕刺客的骚声逐渐远去,吕雉有些疲倦地微微闭上眼睛。

    过不了多久,北宫又将迎来一批未亡

    西边的濯龙园尚有空处,尽可以安置。

    阿冀这次办了不少错事,大司马是不能再做了。

    但他也吃够了苦,便把那位赵氏打发去永巷,聊作补偿。

    至于不疑,他为方正,可惜失之迂腐,这次的事,他到现在也无法接受。

    还有巨君,吕氏纨绔之辈比比皆是,难得有个有志气的,可他到底还是年轻了些,少了些磨砺……吕雉幽幽叹了气。

    「再挺一挺。

    」淖夫道:「无论如何,都要支撑到天亮。

    」吕雉挺直背脊,睁开凤目,淡淡道:「没想到区区一个刘建,竟然会如此棘手。

    」「是老思虑不周。

    」淖夫道:「这些子我们只顾着天子这边,却没想到江都王太子私下里做了这么多手脚。

    」「这位建太子也是好心术,勾结了这么多不安分的宗室,又拉拢了一帮莽之辈,还与那些眼睛里只有钱铢的商蠹牵上了线。

    」吕雉冷笑道:「真以为他是货可居吗?」「世逐利,原无可厚非,但士农工商四民之中,唯独商贾把唯利是图这四个字刻在血之中。

    」淖夫道:「为了一点蝇小利,不惜敲骨吸髓。

    尤有甚者,那些商蠹仗着手中的金铢,四见处播弄是非,挑动兵戈,藉此渔利。

    若不早剪除,必定祸天下。

    」「既然这些贼子都搅到一处,正好一并除之!」吕雉望着殿中内侍的背影,唇角微微挑起,「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手段。

    」「滴答」,一滴水珠溅铜壶。

    壶中的刻箭微微升起一丝。

    吕雉冷眼看去,再有一刻锺,便是卯时了。

    长夜将尽,明太阳照常升起。

    今夜过后,不知有多少勋贵、宗室、豪族、世家将会除名,给天子陪葬。

    也不知有多少汲汲无名之辈将一跃而起,成为炙手可热的新贵。

    忽然一个森的声音响起,「卯时已到……」那声音拖得极长,可怖的腔调压根不似声,更像是一个九幽之下的恶鬼,充满了邪恶和疯狂的意味,夜中陡然响起,令毛骨悚然。

    随着这一声怪叫,一名执戟的内侍突然嘶声吼道:「苍天!已死——」「啊!」他身边的内侍抱住小腹,凄厉地惨叫起来。

    银亮的戟锋他腹中,几乎将他腹腔穿透。

    彷佛应合一样,大殿另一侧同时传来尖叫,「黄天——当立!」一名内侍双手握刀,狠狠劈在旁边一颈中。

    一时间,殿中的吼叫声此起彼伏。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转瞬间,戒备森严的大殿就彷佛变成了修罗地狱,惨叫声此起彼伏,凌的灯影间,到处是飞溅的鲜血。

    骚最开始仅仅是零星分散的几处,但随即以超过任何想象的速度波及开来。

    随着越来越多的举起屠刀,整个大殿都陷癫狂之中。

    没有知道身边的同伴会不会朝自己举起屠刀,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混中被杀。

    要想活命,最好的办法似乎只有一个:先把别杀掉。

    一名貂珰尖声叫道:「千秋万岁!」最内重四名貂珰从四面应道:「长乐未央!」这两句是汉宫常用的祝辞,此时唤出,顿时收到镇定心的效果。

    另一名貂珰高声道:「汉并天下!」第二重穿着铁甲的内侍缓缓后退,彼此间挤得更加严密,将外围的混隔绝开来。

    一名内侍高声叫道:「保护太后!」说着一刀将同伴劈倒,转身往内杀去。

    在他正前方,是最内一重的貂珰。

    眼看他挥着滴血的长刀奔来,一名黄门侍者拔出佩刀,似乎要冲上去拚杀,却猛的转身,用力捅进旁边一腰间。

    内侍接连倒戈,看似严密的三重防护顷刻崩溃。

    那两名内侍双目血红,一边齐声尖叫,「苍天已死!」一边杀向御榻。

    殿中刚刚好转的秩序再度陷,一支利箭突然来,直取吕雉的心。шщш.LтxSdz.соm

    一名官身形一闪,挡在太后身前,用随身的银错刀将箭矢斩落。

    一名内侍嚎叫着杀来,却被一只素手按住额

    胡夫掌力一吐,那颅骨顿时碎,鲜血从眼眶迸出,死状凄惨。

    危急关,最内重的一众貂珰总算不负太后信重,只出现了一名背主之徒,使得局势没有恶化下去。

    他们在胡夫的吩咐下竭力弹压,喝令内侍不许妄动,任何只要转身,即视为逆贼,当场诛杀。

    眼看混逐渐平定,忽然一浓烟升起,不知何点燃了帷幕。

    几名貂珰飞身而出,试图扑灭火势。

    接着「轰」的一声,一株一多高的灯树被踢倒,数以百计的青铜灯盏倾斜过来,灯油泼溅得满地都是。

    流淌的在灯油随时可能引发大火,眼看局势一时间难以收拾,一名官匆匆上前,躬身说道:「请太后移驾。

    」吕雉款款起身,两名尚衣过来给太后披上御寒的大氅。

    吕雉看了一眼殿中的象,与胡夫换了一个眼,然后在一众宫的簇拥下,淡然地离开御榻。

    …………………………………………………………………………………小紫伏在程宗扬背上,一缕散开的发丝在脸侧轻轻飘动,将她肌肤更衬得晶莹如玉。

    她一手握着颈间的琥珀,一边侧耳听着周边的动静,星眸中异彩连现。

    忽然她在程宗扬后脑轻按了一记,「大笨瓜,你笑什么?」程宗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只是自从见到小紫,连来的焦虑、担忧、急切,都彷佛不翼而飞。

    虽然身处局,却有种心旷怡的舒坦,一想到死丫就在自己身边,就不自禁地笑起来。

    卢景就在前方不远处,可从程宗扬的位置看去,连个衣角都看不到。

    程宗扬怎么都想不明白,卢五哥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能在积雪的廊檐上飞掠,还不留下丝毫痕迹。

    在他们下方,太后的凤驾正穿过廊桥,迤逦前往寝宫。

    大殿的火势暂时没有波及开来,但纵火的逆贼尚未就擒,角落里仍时不时冒出一浓烟,让殿中的内侍疲于奔命。

    前往寝宫的队伍有二百余,其中一半是宫,一半是内侍。

    除了淖夫,佩着药囊的义姁也随行在侧,胡夫则留在大殿平

    穿过廊桥便是寝宫,宫内的灯火长明不熄,几尊巨大的铜制博山炉此时烧得正旺,宫室内温暖如春。

    随侍的宫放下帷帐,吕雉张开双臂,两名尚衣上前解开大氅,取下她腰间白玉制成的九环鸣佩,当她们准备取下印绶时,吕雉微微挣了一下。

    尚衣心下会意,没有再碰印绶,只帮太后整理了一下钗钿饰物。

    另一边,几名宫搬来一面一高的铜镜,吕雉看了看自己的仪容,然后转过身。

    尚席铺开茵席,设好锦垫,扶着太后屈膝坐下。

    接着掌管宫中饮食的尚食奉上羹汤。

    一名官拿起羹匙,舀了一勺到碗中,先行尝过,少顷并无异样,才奉给太后身边的义姁,再由义姁执羹奉给太后。

    吕雉摊开双手,一边由宫卸去指上的饰物,一边用着羹汤。

    一名谒者小跑着进来,奉上一支木简。

    那木简绑在一截箭矢上,此时箭已经去掉,只留下光秃秃的箭杆。

    淖夫接过木简,扫了一眼说道:「吕声退守金马门。

    奏请太后谕旨,诏伊阙、虎牢诸军勤王。

    」吕雉微微蹙眉,抬手揉了揉额角,「没有虎符,哪里调得动那些兵卒?」淖夫道:「总要试一试。

    诸关守将虽非吕氏亲族,但出自吕氏门下的门生故吏、宿将旧部所在多有。

    」「既然如此,便行诏发往伊阙、虎牢、孟津,」吕雉停顿了一下,「至于函谷……」淖夫提醒道:「函谷的张敞与霍子孟素有嫌隙。

    」「那就不能诏他京了。

    免得霍大将军担忧。

    」淖夫慢吞吞道:「若太后下诏,霍大将军必不会抗命。

    」「为时已晚。

    」吕雉叹道:「若非那些小儿辈忌惮霍家,本宫何必弄险?」说着她凤目一寒,望向方纔那名试羹的官。

    那官想笑,但嘴角牵了牵,「哇」的吐出一黑血。

    旁边几名宫不禁色变,连忙挡在太后身前。

    吕雉冷冰冰道:「那些逆贼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宁肯舍了命,也要背主?」那官凄然道:「太后还不明白吗?那些姓吕的老爷们整兼并田地,为非作歹,劣迹斑斑,种种倒行逆施,早已惹得天怒怨……」那官一边说一边吐血,整个如同失去水分的花朵一样,迅速枯萎。

    义姁递上瓷盏,吕雉喉微微一响,张将毒盏中。

    就在她低的剎那,背后一名尚仪手腕一动,从袖中挥出匕首,毒蛇般往吕雉背心刺去。

    那尚仪离吕雉极近,几乎手一动,匕首就刺到吕雉衣上。

    间不容发之际,一支木简空而至,穿透了尚仪执匕的手腕。

    那尚仪发出一声惨叫,手腕鲜血四溅。

    吕雉从容啐去毒,然后用丝帕抹了抹红唇,淡淡道:「还有多少逆贼,一并跳出来吧。

    」话音未落,吕雉突然脸色大变。

    她双掌一按,整个如同乌云般飞起。

    她身边的尚沐躲闪不及,双膝被地下飞出的刀光绞住,顿时血横飞。

    刀光一闪而逝,只见华贵的地毯鼓起一个微隆的圆包,彷佛在水面滑行一样飞快掠过。

    旁边一名貂珰一声冷喝,单掌拍在地上。

    已经被刀锋划的地毯笔直裂开,裂痕尽跃出一个火红的身影,飞鸟般往吕雉扑去。

    小玲儿手持弯刀,奋不顾身地攻向吕雉。

    两名貂珰一左一右围住小玲儿,招招搏命,困得她进退不得。

    吕雉落在吐着香雾的铜炉旁,冷眼旁观。

    一名握着血刀的妖僧从天而降,被两名官截住。

    接着一男一从柱后闪出,被义姁拦下。

    四周风声接连响起,现身的刺客越来越多。

    吕雉凤目冰寒,这些刺客不知何时已经潜寝宫,甚至就隐匿在帷幕之内,显然算准了自己会移往寝宫,分明是有备而来。

    自己特意设局,引这些不轨之徒现身,谁知他们竟有如此通天手段。

    如今看来,只怕反落对方算计中。

    转瞬间,已经有十余名刺客先后现身,虽然都被内侍拦住,但局势已经岌岌可危。

    那些刺客显然并非一,配合间略显生疏,饶是如此,也不是幕中这些内侍所能应付的。

    随侍的尚衣、尚食、尚冠、尚席、尚沐、尚仪、尚工等一众手无缚之力的官纷纷张开双臂,将太后团团围住。

    戒备森严的宫禁中,居然有这么多刺客潜,一众宫都惊骇莫名。

    更让义姁意外的是,这些刺客与方纔的叛者截然不同,他们没有喊什么号,也不呼喊作势,就像一群无声的影子,默不作声的痛下杀手。

    那些刺客身手极为强悍,甫一手,内侍一方就出现大量死伤。

    紧接着,义姁惊愕的发现,她竟然听到了回声。

    寝宫四周并没有围墙,而且回声近在咫尺,这只有一种可能:外面已经被布下禁制,甚至就在帷帐周围。

    义姁惊呼道:「不好!」可惜为时已晚,吕雉身后一只半高的花瓶彷佛一个气泡被一样,消失不见,悄然幻化出一个身影。

    她从到脚都覆盖在黑色的布衣下,就像一个黯淡的影子,一出现就紧贴着吕雉,接着抬手一刀,刺穿了吕雉的肩胛。

    吕雉发出一声悲鸣,鲜血瞬间浸透了宫装。

    与此同时,一诡异的气息涌殿内。

    寒风掠过,溅满鲜血的帷幕掀起一角。

    能看到外面守卫的一众貂珰彷佛中邪一样,毫无声息地一个接一个扑倒在地。

    一个周身散发着圣洁光辉的白衣子缓步行来,穿过昏迷的群,踏过溅血的地毯,一直走到吕雉面前。

    「初次见面,」剑玉姬浅浅笑道:「想来也不必关照了。

    」吕雉痛楚地咬住嘴唇,眼中透出的不甘。

    剑玉姬温言道:「太后以身为饵,欲图引蛇出,堪称勇气可嘉。

    奈何韶华易逝,时运不再,如今天命所归,正在吾主。

    」吕雉唇角淌下一缕鲜血,她挺直娇躯,勉力维持着自己的尊严,「刘建不过是你们的傀儡吧。

    」她目光从殿中已经现身的诸身上扫过,「龙宸、黑魔海、太平道,还有晴州商会……好!好!好!」剑玉姬没有理会她,而是对义姁说道:「光明观堂的小姑娘,莫非你还要助纣为虐吗?」义姁叹了气,「我只是行医而已,何来助纣为虐?」「光明观堂自诩正道,可汉国外戚政,残民自肥,这其中说来也有阁下一份功劳呢。

    」义姁反唇相讥,「太后秉政多年,汉国何尝生?倒是你们,在汉国经营多年,难道为的是国泰民安?」「若非吕太后恋权不舍,哪里会有今象?」剑玉姬道:「虎毒尚不食子,吕太后为了一己之利,不仅弒君,更是自残其子。

    心肠如此冷厉,义姑娘怎么就肯为她效力呢?」义姁道:「你既然问到,我不妨告诉你——因为太后秉政,远胜那帮须眉男儿。

    」剑玉姬忽然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原来如此……哈哈……」吕雉微微昂起,「你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太后误会了。

    」剑玉姬轻笑道:「妾身对太后绝无半点恶意。

    今所为,不过是忧虑朝中的纷争再持续下去,以至于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纔不得已出此下策。

    只要太后手书一封,劝吕声就此罢手,妾身可以保证,太后余年都可以安享富贵。

    」吕雉嗤笑道:「你这番话不过是骗骗小孩子罢了。

    刘建是何等货色,哀家难道还不知晓?安享富贵,说得好听而已。

    」齐羽僊揶揄道:「太后作恶多端,以己度,自然不信僊姬的善意。

    」「既然知道我不信,何必饶舌?」齐羽僊笑道:「敬酒不吃,只好请你吃罚酒喽。

    」说着她上前一掌掴在吕雉脸上,将她上的凤冠掴得滑到一边。

    齐羽僊忽然觉出一丝异状,不由「咦」了一声。

    剑玉姬心知有变,她目光在殿中一扫而过,有些失态地疾声喝道:「淖方成呢?」挨了一掌的吕雉却笑了起来,随着她的轻笑,原本乌黑的发髻一丝一丝变得灰白,上的凤冠也逐渐变淡。

    「晚了!」吕雉飞身而起。

    斗木獬、危月燕等一直紧盯着吕雉的一举一动,吕雉刚一掠起,他们便与另两名刺客同时出手,四各占一角,从四个方位一起往吕雉扑去。

    但紧接着,四脸色同时大变。

    那位吕太后在半空,已经变得发如霜雪,她抬指点在眉心,身上的气势急剧攀升,剎那间就超过了身可以承受的极限,竟然以魂为引,悍然引了自己全身的血。

    第五章程宗扬没有看到寝宫中正在发生的一切,因为只走到一半,小紫就贴在他耳边道:「我们回去。

    」「为什么?」「这边让卢五哥跟着好了,我们去找她。

    」小紫说着,把琥珀放在他手里。

    自从靠近永安宫就开始发烫的琥珀此时已经冷却,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余温。

    程宗扬眼角跳了两下,「太后是假的?」小紫道:「我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不过那位胡夫一直很小心,没有靠近过太后的御榻,而且那位淖夫和太后说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不时在留意胡夫的位置。

    直到太后启驾之后,那位胡夫才第一次靠近御榻。

    」小紫眨了眨眼睛,「这是为什么呢?」程宗扬猜测道:「也许是怕刺客有什么手段,同时波及到两?」小紫笑道:「程儿的手雷,连宫里都知道了。

    」程宗扬想了想,胡夫和太后的距离,还真是在手雷的杀伤半径之外。

    通过指纹,自己早已发现太后与胡夫暗中换身份的秘密,只是无法确定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今晚永安宫注定不会太平,如果吕雉早有防备,最安全的方法莫过于故技重施,假扮成胡夫,用一个假太后引出敌的杀着。

    这也是她敢于以身犯险的最大凭仗。

    也正是因为早有防备,吕雉才会搞出两千聚在一处这种蠢事。

    她打的算盘无非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借机把宫中的叛贼一网打尽。

    结果剑玉姬心布下杀局,将自己埋伏在宫中的棋子露得一乾二净,最终却误中副车,反而与真正的目标擦肩而过,这一把可是亏大了。

    终于摸到九面魔姬的狐狸尾,程宗扬不再迟疑,立即返回大殿。

    殿中的混已经平息,一众内侍齐心协力,将为数不多的叛者剿杀一空。

    此时浸满灯油,沾染了鲜血的地毯已经被卷起,烧残的帷幕也逐一取下,内侍们正拖走尸骸,将地上的血迹擦洗净,看起来一切都井然有序。

    然而程宗扬知道,事已经大大的不对——那枚琥珀没有任何变化,仍然一片温凉。

    就在自己离开的空隙,那只狐狸已经消失了。

    同时消失的,还有那个本来应该留在殿内的胡夫

    小紫并没有在大殿中多作停留,她只往殿中看了一眼,便折而往西,来到殿侧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内。

    琥珀仍然没有变化,程宗扬道:「九面魔姬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啊,」小紫道:「只好赌一把啰。

    」小紫说着把尾指放在唇边,作了一个吹哨的动作。

    她唇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空气中隐隐传来一阵波动。

    片刻后,一个皮毛斑驳的影子从黑暗中跃出。

    那影子远看时颇为庞大,就像一威猛的雄狮,气势汹汹地踏雪而来。

    但它跑得越近,体型反而越小,等到了近前,只剩下鞋盒那么大点。

    它舔净嘴上一抹新鲜的血迹,然后吐着红红的小舌,一脸讨好地朝摇晃尾

    小紫拍了拍它的脑袋。

    小贱狗张大嘴,接着喉咙一动,吐出一件熟悉的物品。

    那是一支手电筒,自己从太泉古阵带出来的物品之一。

    小紫轻轻一按,一道雪亮的光柱立刻划黑暗,照出屋角一只木橱。

    她打开橱门,在里面找了片刻,然后轻轻一推,露出橱底一道暗门。

    程宗扬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暗道?」「老告诉我的啊。

    」小紫道:「他以前来过好多次,找出许多没用的暗道。

    这一条通到永安宫大殿的下面,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正好能碰到那位胡夫呢。

    」朱老真正住在宫里的时间并不长,但没少宫打探,找到一些无知晓的暗道也不稀。

    只盼着老东西这回能靠谱些,别再把自己带沟里了。

    暗道越走越,半晌后忽然一个急转,已经到了尽

    与此同时,那枚琥珀又开始变得发烫。

    …………………………………………………………………………………吕冀被两名内侍扶着,一边走,一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他体格本就肥壮臃肿,此时浑身缠满绷带,身边又挤着两名内侍,在狭窄的甬道内举步维艰。

    他气喘吁吁地说道:「我走不动了……放我下来……」胡夫冷冰冰道:「走不动也要走。

    」吕冀气恼地说道:「我伤还没好!哪走得了这许多路!阿姊呢?」「要想活命,就快些走。

    」「我在宫里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走?」吕冀叫道:「我要见阿姊!」胡夫转过身,语气平静地说道:「太后遇刺,如今危在旦夕。

    眼下能够救太后的,只有你了。

    」吕冀呆了片刻,眼眶突然红了,语无伦次地说道:「阿……阿姊……」「太后眼下暂时无恙。

    」胡夫道:「只是吕声所部兵马此时受羽林天军所阻,被困南宫——」吕冀叫道:「霍子孟!你这个狗贼!」「大司马冷静一些。

    」胡夫道:「要救吕声出来,只有靠你召募的那批私兵了。

    」「好!好!」吕冀连连点,「我这就叫他们动手!」「你联络的外郡将领呢?」「董卓!」吕冀道:「我已经跟他约好,只要我一声令下,他就立刻提兵京!」胡夫道:「眼下局势危若累卵,大司马这便下令吧。

    」「好!好!」吕冀忍着身上的痛楚,从腰囊中取出一枚白玉私印,给旁边的内侍,待道:「董虏跟我说好的,此时应该就屯兵在伊阙关外,你持此印去找他,让他立即发兵!告诉他,事成之后,当以三公相赠!」那内侍接过玉印,看了胡夫一眼。

    胡夫微微点,那内侍躬身行礼,然后匆忙离开。

    吕冀道:「我们现在去哪儿?」「去濯龙园。

    」胡夫道:「那些以为我们会向东或者向北,好尽快离开宫禁,我们偏偏反其道而行之,走这条向西从湖底穿过的暗道。

    我已经让阿寿安排车马接应。

    到了濯龙园,我们就驱车去你府上,与你手下的私兵汇合,然后设法收复两宫。

    」「可是阿姊……」「放心。

    只要尽快出兵,太后必定无忧。

    」濯龙园荒无迹,从暗道出来,远远看到一辆马车停在雪野中。

    车前的驭手披着斗篷,浑身落满白雪。

    除此之外,林间的积雪上只有一行脚印,是那名先行离开的内侍所留。

    看到胡夫现身,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妖媚的面孔。

    孙寿裹着一件貂裘,扬手唤道:「姨娘,寿儿在这里。

    」吕冀又痛又累,早已疲力尽,此时从暗道出来,被夹着雪花的寒风一吹,顿时打起哆嗦,牙关「格格」作响。

    孙寿下车扶住胡夫,娇滴滴道:「半个时辰前,寿儿接到胡姨传讯,就赶紧过来,幸好没有误事。

    」胡夫颔首道:「你做的很好——」话音未落,林中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风中传来轻微的踏雪声,一个身影从林中出现。

    他戴着一顶两翼遮耳的却非冠,穿着黑色的缁衣,宽大的衣袖系在肘间,露出两截光溜溜的手臂,此时手里一上一下,抛着一枚沾血的玉印。

    仇相见,分外眼红。

    吕冀嘶吼道:「中行说!」中行说缁衣上布满刀箭的痕,却浑不在意。

    他两根挟住玉印,举在眼前一边观瞧,一边声细气地说道:「引外郡兵士京——真是个好主意!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等刘建杀光你们,我就去召董卓京,再把刘建那帮逆贼全都杀净,好给大司马报仇雪恨。

    」吕冀刚要怒骂,却被胡夫拦住,「刘建不是你教唆的吗?」「呸!」中行说狠狠啐了一,指着众叫道:「你们都是贼!又蠢又贱的贼!我只勾了勾手指,你们两拨恶狗就咬了起来!」胡夫对他的斥骂充耳不闻,平静地淡淡道:「你倒是有些手段,居然能找到此处。

    」「我不过是去襄邑侯府去找吕冀那个蠢货,没想到正遇上襄城君更半夜鬼鬼崇崇地出门。

    」中行说咬牙笑道:「圣天子在天有灵,你们这些弒君的逆贼,终逃不过我的手心。

    」「什么弒君!」吕冀咆哮道:「不过是诛一独夫!独夫!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心腹,君视臣如土芥,臣视君如寇雠!」中行说嗤之以鼻,「又是君君臣臣那一套陈辞滥调。

    」胡夫道:「不曾想到来,最忠于天子的,居然是你。

    」「忠心?哈哈哈哈!」中行说仰天大笑,「那个傻瓜!我把他当朋友,他却把我当才——你说他蠢不蠢?」胡夫怔了片刻,不由哑然失笑,「蠢的是你吧。

    一个才,居然想与天子为友……真真是异想天开!」「你给太后当了几十年的才,已经跪惯了。

    」中行说傲然道:「我中行说的心胸,你这种才根本就不会懂!」「是吗?」话音未落,胡夫已经掠到中行说身前,抬掌往他胸按去。

    中行说反应丝毫不慢,一边鬼魅般往后退去,一边双掌一合,掌心「格」的发出一声脆响。

    吕冀目眦欲裂,「你个狗才!」中行说咬着齿尖发出一声狞笑,「我最恨叫我才……去死吧!」他身形微伏,整个如同一怒的猛兽,一路溅开积雪,滑到吕冀身侧,挥出一柄尖刀,往他腰间捅去。

    一声惨叫响起,却是吕冀身旁那名内侍以身为盾,硬生生用身体挡住刀锋。

    中行说眼也不眨,一刀俩眼儿,在那内侍大腿上留下一个透明窟窿。

    吕冀失去搀扶,一跤跌在雪中,撞到身上的伤,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中行说抬腿将那名内侍蹬开,然后侧身一伏,堪堪躲开胡夫从后拍来的一掌,接着两身影错,战成一团。

    孙寿硬着皮上前,扶住吕冀的手臂。

    吕冀感动得几乎淌下泪来,忽然间孙寿一声惊叫,却是中行说摆脱胡夫的纠缠,重新杀来。

    孙寿扔下吕冀,慌忙退开。

    吕冀急了眼,顾不得身上伤势,拚命往旁边滚去。

    周身十余处伤接连撞在地上,如受酷刑。

    吕冀彷佛又重新经历了昭阳宫内噩梦般的一幕,被中行说一气捅了十几刀,刀刀都避开致命处,只有钻心的痛楚,使疼不欲生。

    中行说握紧刀柄,如同捕猎的鬣狗张开獠牙,往吕冀背心刺去。

    身畔风声响起,胡夫双掌再次拍来。

    中行说右膝一沉,重重撞在吕冀腰背间,上身往后仰去,尖刀直刺胡夫胸腹。

    胡夫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剑。

    刀剑相,中行说只觉手中一轻,尖刀无声无息地断成两截。

    他身体猛地一扭,以毫厘之差避开刀锋,免去了胸开膛之祸,但紧接着他瞳孔猛然一缩,眼看着胡夫一只手掌轻飘飘按来,正拍中自己胸

    中行说一心杀死吕冀,终于置身险境,胸结结实实挨了一掌。

    他身体横飞起来,半空中出一鲜血,然后「篷」的一声落在雪中,再无动作。

    胡夫收起短剑,慢慢抬起眼睛。

    中行说中了自己一掌,胸骨尽碎,就算活着,也只剩下一气。

    吕冀躺在地上,已经痛晕过去。

    雪地另一侧,孙寿脸色苍白。

    一名侍打扮的子立在她身后,一手勒住她的颈,一手拿着一支娥眉刺,抵在她腮侧。

    那侍笑道:「本来想等夫上车再动手,却不料夫修为如此了得,还有如此兵利器……没奈何,只能出此下策了。

    」胡夫沉默片刻,然后叹道:「到底还是低估了黑魔海的手段,没想到你们手能伸得这么长。

    」孙寿凄声道:「姨娘,救我……」胡夫苦笑着丢下短剑,「傻孩子,姨娘也自身难保了。

    」惊理微微一笑,正待放开孙寿,忽然心生寒意。

    一条白色的物体悄无声息地从雪中钻出,灵蛇般缠住她的脚踝。

    惊理飞身而起,可双脚刚一离地,就被又一条白色物体拦腰缠住,接着用力一绞。

    一大力涌来,惊理五脏六腑都彷佛被拧得错位,喉顿时一甜,吐出一鲜血。

    胡夫凤目生寒,冷冷看着孙寿。

    孙寿已经惊得呆住,以胡夫双足为中心,方圆数十丈的雪地都翻腾起来,彷佛无数白蟒在雪中蜿蜒游动。

    林中传来一声轻笑,坐在车前的御者抬起马鞭,支起斗笠一角。

    积雪簌簌而下,露出斗笠下一张艳丽的玉颜。

    「终于出来夫的真实手段了。

    」那御者笑道:「到底应该称呼你是胡夫,还是……吕太后呢?」胡夫双手握在身前,虽然没有开,整个却流露出一的气势。

    「你不是黑魔海的

    你是谁?」御者从容笑道:「妾身姓卓,出自太乙真宗门下。

    」「原来是卓教御。

    」胡夫面无表地说道:「连太乙真宗也手此间之事了吗?」「妾身所为,与宗门无关。

    」卓云君道:「只是奉主之命行事。

    」「堂堂卓教御,居然有主?不知你家主是何方圣?」「是我。

    」一个男声从背后响起。

    胡夫缓缓扭过

    一个男子斜靠在一株虬曲的苍松下,他不知来了多久,此时一手抱着肩,一手摸着下,就像在看戏一样。

    在他旁边,立着一个娇俏的少,她怀里抱着一条小狗,这会儿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程宗扬望着雪地上翻滚的白影,啧啧赞叹道:「难怪你会跟苏妲己那妖同姊妹,原来都出自狐族一脉。最新?╒地★)址╗  Ltxsdz.ǒm

    我的乖乖,这是多少狐狸尾啊?全做成狐皮大衣,可够我发财了。

    」胡夫盯着他,半晌才道:「你颈后的烙痕不会错。

    」程宗扬摸了摸脖颈后面的隶印迹,「翻身作主了。

    」胡夫冷厉。

    一条狐尾蓦然起,卷起漫天风雪。

    程宗扬肩膀往松树上一撞,藉势腾空而起,凌空手腕一翻,长刀挑出,与飞来的狐尾硬拚一记。

    狐尾倒卷而回,紧接着又有数条狐尾飞来,飞至中途,狐尾蓬松的银毫蓦然张开,甩出无数雪末。

    程宗扬视线受阻,索闭上眼,全靠耳力和身体的感应挥刀而进。

    巨大的狐尾每一击都充满沉重的力道,然而当程宗扬挥刀斩中,那些狐尾剎那间又变得滑如游鱼。

    他喝一声,蛰伏的九阳真气激起来,在经脉中凝聚起一个又一个光球。

    中行说生死未卜,吕冀昏迷不醒,除了自己志在必得的胡夫,场中再无外

    程宗扬再无忌惮,全力施展出九阳功,刀身光芒大作。

    长刀斩下,雪白的狐尾立刻多了一条血痕。

    胡夫愈发冷厉,狐尾挥舞时也愈发谨慎。

    对于这种老狐狸,程宗扬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胡夫身边尾影错,根本数不清有多少狐狸尾,他一刀一刀耐心劈出,在狐尾上留下血痕,一边仔细寻找机会。

    惊理强忍伤势,娇叱一声,加战团。

    她是杀手出身,最擅长寻找对手的弱点,压根就没有理会那些狐尾,一双娥眉刺直指吕冀。

    胡夫眼中露出一丝愠怒,两条狐尾同时挥出,一条抽向惊理,另一条则着地一卷,将吕冀从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彷佛一只茧蛹一样。

    惊理勉强避过,退到狐尾范围之外,继续寻找机会。

    卓云君背着长剑,玉蝶般在林中飞舞,她一边飞掠,一边不时抬掌,打出一道符箓。

    不多时,卓云君就绕着胡夫走了一圈,重新回到车旁,她驻足笑道:「驱妖捉狐,可是我道门的看家本领呢。

    」胡夫眼中迸出寒光。

    卓云君抬起玉指,在空中划了一个符文,然后双掌一推。

    分布在四周八个方位的十六张符箓同时燃起烈焰,连接成一道火网。

    胡夫身周飞舞的狐尾一僵,然后水般往后退去,消失在她脚下。

    卓云君身后一声清响,长剑脱鞘而出。

    胡夫脸色惨白,眼中露出一丝绝望,她身形一闪,出现在孙寿身旁,一边伸手去拉,一边道:「快走!」孙寿本能地闪避了一下。

    自己与惊理做的勾当并不细,姨娘方纔看着自己的眼恨意分明,显然看出绽,却没想到直到此时,她还过来要救自己。

    孙寿慢了一线,没能躲开,两指尖一触,胡夫身影突然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波动起来。

    孙寿惊愕地瞪大眼睛,眼看着牵住自己手的胡夫转瞬之间已经完全换了一个,无论相貌、身材、肤色、发型,乃至衣衫、饰物,都与自己一模一样,就如同牵着自己的影子一样。

    那个镜像中的子挽着自己的手绕了一圈,然后一推,孙寿身不由己地飞了出去。

    程宗扬只看到胡夫与孙寿牵着手一转,活生生就变出两个孙寿,然后一一边朝两边飞出。

    程宗扬根本分不出哪个纔是真的,只好盯住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猛追上去。

    卓云君一记烈焰凤羽,在其中一个孙寿身前,将她得停住脚步。

    程宗扬趁机追上,挺刀喝道:「你是谁?」那个孙寿凄声道:「家是寿儿!那个纔是假的!」程宗扬「哦」了一声,接着一刀劈出。

    孙寿仓皇退后,脸上恐惧的维妙维肖。

    另一边,惊理也截住另一个孙寿,不等她喝问,那个孙寿就叫道:「惊理姊姊,我是寿!」惊理笑道:「这个是真的。

    」化为孙寿的胡夫转身往惊理掠去。

    惊理受伤之余,无法力敌,屈指弹出一枚娥眉刺。

    那孙寿扬手接住,随即与她对了一掌。

    双掌一触即分,身影变换间,场中又多了一个惊理。

    两一支娥眉刺,从到脚一无二致。

    程宗扬呆了片刻,只见两个惊理同时跪下,异同声地说道:「婢见过主子。

    」接着两又同时说道:「主子不要信她,婢纔是真的!」我!程宗扬心里浮现出一荒谬绝伦的感觉。

    这世道!居然让自己见到活的狐狸了!卓云君道:「自刺肩井!」两个惊理脸色同时变得难看起来,这贱婢多半是借机报复!两个惊理举起娥眉刺,咬牙往自己肩井刺下。

    银针刚一落下,其中一个惊理双肩同时剧痛,却是另一个惊理将娥眉刺一并刺在她肩,接着往卓云君掠去。

    同样的一幕再次上演,两略一纠缠,再分开时,已经变成两个卓云君。

    卓云君嫣然一笑,盈盈拜倒,「卓拜见主子。

    」另一个卓云君与她的动作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差别。

    只不过其中一个卓云君说完之后便拉住衣领,往两边一分,露出一截雪滑的玉体,尤其是她娇红的上,还镶着一只闪亮的金环。

    狐身穿环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这一幕实在太过出乎意料,谁能想到堂堂太乙真宗教御,私下里却是这副贱之态?另一个卓云君僵在原地,到底没能作出和她一样的姿态。

    程宗扬放声大笑,「你脱啊,怎么不脱了?有本事你接着变!要不要我让她们三个在雪地里奔一圈,让你也过过瘾?」那个卓云君啐了一,「没想到你竟是这等衣冠禽兽。

    」「承蒙夸奖,不胜荣幸。

    」程宗扬赞叹道:「这变身之法令大开眼戒,真不愧是九面魔姬。

    今天你肯定是逃不了了,还是老老实实束手就擒,让我带回去变着玩吧。

    」那个卓云君冷哼一声,闪身往场中最后一个子掠去。

    如果她没看错,那少还是处子之身,总不会像前面三个一样,全是

    看着九面魔姬朝自己掠来,小紫不闪不避,只笑吟吟抬起一根手指。

    胡夫毫不犹豫地抬指点去,指尖一碰,场中又多了一个小紫,甚至怀里同样抱着一只小狗,连皮毛上残留的焦痕都完全相同。

    小紫笑靥如花,拍了拍雪雪的脑袋。

    两只小贱狗同时张开嘴,但紧接着,其中一个身影就僵住了。

    那只小贱狗嘴越张越大,从它喉咙处,露出一个暗青色的物体。

    顶端又尖又细,刚露出一角,狐妖浑身的血就彷佛凝固了,一源自血脉最处的恐惧,使她彻底僵住,再也动弹不得。

    雪雪伸直喉咙,将那只物体全吐了出来,恋恋不舍地舔了舔嘴唇。

    一只尖尖的海螺出现在小紫雪白的手掌中,海螺外壳呈现出妖异的铁青色,上面隐约有细微的暗金色光泽时明时灭,散发出无形的威慑。

    狐妖再也无法维持化形,身形一点一点变得模糊,开始扭曲溃散。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纵身而起。

    小紫嫣红的唇角微微挑起,露出一丝娇俏的笑意。

    她手中的海螺微微一震,发出「嗡」的一声低鸣,外壳暗金色的光泽瞬间闪亮,浮现出一层金色的符纹。

    一道白色的身影在幽暗的雪林间不停飞舞,但每次飞起,都彷佛被一无形的力道扯住,更何况四周还设有太乙真宗的符箓,就像一个无形的牢笼,使她脱身不得,刚飞出丈许,便又跌回雪地。

    狐妖的尖叫声越来越凄厉,她一次又一次纵起,一次又一次跌回地上,无法逃脱。

    忽然她身影猛地张开,身后挥出八条硕大的狐尾。

    空气彷佛被压缩一样发出响,错的尾影霎时间充斥了整个空间,卷起无边的风雪,风雨般往小紫手中的海螺攻去。

    胡夫已经施出压箱底的手段,但见识过妖海蝠威力的程宗扬毫不在意,还有闲心去问卓云君,「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是秦夫的安排,让我们跟紧孙寿,果然接到宫中传讯。

    」程宗扬放下心来,有王蕙在外拾遗补阙,比自己想得还周全。

    这一步棋,结结实实堵死了吕雉的生路。

    面对呼啸而来的狐尾,小紫一手抱着雪雪,一手握着幽海螺,微微举起。

    一团黑色的物体从螺翻滚着涌出,然后伸出一条尖尖的腕足,上面布满吸盘。

    妖海蝠八条腕足在空中略一盘旋,然后蓦然出,像是闻到无上美味一样,贪婪地盘住狐尾。

    声势惊的狐尾面对八条细长的腕足,却没有丝毫抵抗之力,刚一接触就被腕足吸住,腕足上无数吸盘彷佛直接连接到她血处,一吸之下就将她的血吸去大半。

    狐妖魂飞魄散,急忙试图挣脱。

    但紧接着,妖海蝠腕足之间的软膜彷佛被寒风鼓起,张成一个巨球,将她一吞没。

    第六章寝宫内一片狼藉,危月燕单膝跪地,大吐着鲜血。

    斗木獬脖颈扭曲,早已气绝身亡。

    另外两名刺客死状更为凄惨,淖方成自威力惊,他们离得最近,浑身的骨骼都彷佛被碾碎,不复形。

    倒是齐羽僊及时抽身,除了沾了些许血迹,居然毫发无伤。

    壁水貐脸色沉,龙宸这一次可谓是大败亏输,玄武七宿五死二伤,几乎可以除名。

    更让他忿恨的是,黑魔海诸心知有异,却不出言示警,白白断送了几命。

    寝宫内一片寂静,剑玉姬沉默一时,最后无奈地扬起脸,「卢五爷,帮个忙吧。

    」卢景懒洋洋的声音从殿顶飘来,「帮个

    」剑玉姬柔声道:「卢五爷的追踪之术天下无双,眼下大家同在一条船上,还请卢五爷不吝援手。

    」「前半截的马听,后半截就免了。

    」卢景道:「先动手掀船的,可是你们。

    这会儿跟我装什么傻呢?再说了,凭你们的手段,难道还找不出来?让五爷给你们卖力,不会是又着什么歪心思吧?」剑玉姬声音愈发谦柔,「我们那点小伎俩,岂能瞒得过五爷的法眼?不瞒五爷说,若把整个寝宫都翻一遍,倒是也能找得到,可只怕要找到天亮去了。

    此前之事,确实是妾身的不是,若非眼下没有时间可耽误,妾身也不敢厚颜求五爷帮忙。

    」「不帮。

    」「五爷不怕吕氏趁机翻盘?」卢景雷打不动,「那是小程子的事。

    」剑玉姬叹了气,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这是妾身偶然间得来的,据说是岳帅的遗物。

    」眼前一花,身前已经多了一个影。

    剑玉姬打开木盒,露出里面一只外壳金光闪闪,通体镶满水钻,风格俗不可耐,除了表针不会动,其他全都货真价实的假表。

    卢景盯着那只手表足有一时,然后也不抬地说道:「先去把光明观堂那婊子宰了。

    」剑玉姬嫣然一笑,「好说。

    」…………………………………………………………………………………幽暗的雪林中,螺壳上的符纹黯淡下来,妖海蝠漆黑的腕足和软膜在雪地上蠕动着,就像黑色的水一样涌回海螺内,雪地上只剩下一个赤的身影。

    那身影肢体修长,曲线曼妙动,此时就像被抽去骨骼一样,浑身瘫软地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她光洁的肌肤上满是冷汗,此时露在冰冷的空气中,被寒风一吹,顿时蒙上一层寒霜。

    小紫用脚尖撩起她被冷汗打湿的发丝,露出一张美艳却从未见过的面孔。

    她五官依稀还残留着狐化的痕迹,眼中充满绝望。

    小紫像唱歌一样说道:「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吗?」那子喉中挤出一个沙哑的声音,「是……」小紫道:「你到底是谁?」那子吃力地颤声道:「胡……胡……」小紫恍然道:「原来我们都猜错了呢,你就是真正的胡夫啊。

    那九面魔姬是谁?」胡虚弱地说道:「是我和吕雉共用的名号……」小紫眨了眨眼睛,「吕雉和那个胖子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弟吗?难道她也会变身?」「是我帮她幻化的……」程宗扬道:「我在襄城君府见到的胡夫是你吗?」「是。

    」程宗扬道:「店铺那个呢?」胡吃力地说道:「也是我。

    」程宗扬都被绕糊涂了,合着吕雉压根儿就没露过脸,全是这狐狸变的?小紫笑道:「你在撒谎哦。

    」胡凄然道:「我现在已经没有还手之力,哪里还敢撒谎?」程宗扬道:「昭阳宫赵昭仪宫拜见的是谁?」胡目光微微闪烁,「是吕雉。

    」程宗扬面无表,「吕雉呢?她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好狡猾的狐狸,从到尾都没有一句实话呢。

    」小紫道:「撒谎的小孩子可是要打的哦。

    」胡收起脸上的凄然,冷冷道:「你杀我了好了。

    」「傻瓜,我纔不会杀你呢。

    」小紫抱起雪雪,笑吟吟道:「乖雪雪,我给你找个妹妹好不好?」看着她怀中那只小狗兴奋地摇着尾,胡眼中透出一丝绝望。

    …………………………………………………………………………………义姁紧靠着蟠龙柱,两手各拿着一柄薄如蝉翼的银刀。

    淖方成自时有意避开了她的位置,因此未被波及,只是素白的衣袖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宛若桃花。

    齐羽僊举起弯刀,遥遥指向义姁。

    义姁见识过她的手段,知道她修为过,一旦出手,必是雷霆一击,当下屏息敛视,凝以对。

    眼看一刀就要斩出,齐羽僊忽然问道:「敢问五爷,她若自尽算不算?」「不算。

    」义姁心一横,举刀抵在颈侧。

    齐羽僊掩笑道:「傻丫,逗你玩呢。

    这样的可儿,卢五爷怎么舍得杀你呢?」义姁忽然醒悟过来,右手用力切下。

    可惜她晚了少许,手腕刚一抬起,银刀就被一截竹制的刀鞘套住。

    她用力一斩,只在颈上留下一道红痕。

    一个黑影紧贴在义姁身后,几乎是呼吸相闻,她一手拿着竹鞘,套住银刀,一手从义姁腋下穿过,像对待一只动物那样毫无感地一拧,将义姁左臂卸下。

    义姁痛得花容失色,颈一扬,咬牙往后撞去。

    身后的黑影宛如气泡一碰即碎,在义姁右臂的位置,却凭空多出一双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掌。

    一只手拿住义姁的手肘,另一只手攀住义姁的肩,一折一拧,原样卸下。

    眨眼间,义姁双肩都被摘得脱臼,接着那双手又捏住她的下,准备将她下摘掉,免得她咬舌自尽。

    这一连串的动作犹如电光石火,令目不暇接。

    直到义姁下被黑影捏住,左手的银刀才「叮」的一声落地。

    义姁身陷手,眼看就要万劫不复,危急关,求生的欲望终于占了上风,赶在下被摘掉之前,她急声道:「我是当年许下的谢礼!」这句话没没尾,让莫名其妙,卢景却是一听就懂——光明观堂当年曾经许诺,给岳帅培养两名绝色,作为谢礼。

    对于光明观堂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光彩事,门中弟子知道的也不会太多。

    义姁既然能说出来,多半有些凭仗。

    既然是岳帅的礼物,这么随随便便杀掉就不合适了——起码也得在岳帅坟前现杀现埋才说得过去。

    「咔」的一声轻响,义姁下摘掉,再说不出话来。

    那黑影手指一旋,竹制的刀鞘消失不见,只剩下一柄银刀在她指间灵巧的翻动着,如同一团银球滚到义姁颈下。

    义姁襦衣的领齐齐绽开,露出一抹雪白的肌肤,接着溅出一滴鲜血。

    忽然刀光一顿,翻动的银刀被两根手指挟住。

    黑衣眼中出一丝芒,接连变换数种手法,银刀都像嵌在盘石中一样,纹丝不动。

    齐羽僊挑起眉梢,「卢五爷,你这样可让我们难做了。

    」剑玉姬道:「且罢手,听五爷吩咐。

    」那黑影不甘心地看了卢景一眼,然后一闪而逝。

    卢景一手扣上木盒,揣到怀里,一手弹开银刀,「这个活的归我。

    」剑玉姬抬手道:「五爷自便。

    」卢景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一截皱绳。

    一栓在义姁颈中,一拴在蟠龙柱的龙角上。

    义姁双肩都被摘下,痛得玉容苍白,此时被一截绳拴住脖颈,苍白的脸色一点一点涨红。

    卢景没有理会她,只两眼翻白,揣着手像瞎子一样,在帐内走了一圈。

    帷幕内原本就鲜血四溅,淖方成自后,更是像被鲜血洗过一样,散发着浓浓的血腥气。

    帐中的内侍、宫死伤惨重,还活着的此时也已经昏迷过去,犹如砧板上的鱼,任宰割。

    剑玉姬动手之前,已经在帷幕四周设好禁制,别说一个大活,便是一只蚊虫也飞不出去。

    可真正的吕雉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了。

    剑玉姬知道自己的算计出了纰漏,却不知道漏在何处,若非一筹莫展,她也不会去求卢景援手。

    卢景道:「数了吗?」齐羽僊道:「帐内一共四十六,卢五爷若是需要,我能把她们的名字全都写下来。

    」「都在吗?」「眼下只少了一,就是吕太后。

    」卢景捡起那根沾血的木简,放在鼻尖嗅了嗅。

    然后在帐内走了几步,最后在一尊博山炉前停下脚步。

    那尊博山炉的炉不知何时被打开,里面燃着沉香,厚厚的香灰盘成兽形,异香扑鼻。

    剑玉姬道:「以妾身之见,多半是太后与淖夫互换身份,淖夫伪装太后,太后则妆扮成淖夫

    方纔局势未定,那位扮成淖夫的太后找到机会,趁从帐内逃脱。

    妾身不明白的是,她是怎么逃出去的?」「很简单,因为她压根就没在帐内。

    」「不可能!」齐羽僊道:「方纔她掷出木简,岂是幻术能做到的?」剑玉姬道:「妾身不敢自矜,但幻化之术,妾身也略知一二。

    那位淖夫一路走来,影随身动,绝非幻形。

    」「那时候是真的,后来才变成假的。

    」卢景道:「说到底,是你们这帮蠢货打惊蛇。

    那位太后一看形不对,就借机溜了。

    」说着,卢景用竹杖拨了拨炉中的香灰,露出一片灰色的痕迹,看廓,依稀是一根长羽。

    剑玉姬叹道:「妾身明白了,多谢卢五爷指点。

    」旁边众都一雾水。

    黑魔海诸默不作声,一切唯僊姬马首是瞻,一个罩着套的黑衣男子却按捺不住,笑嘻嘻道:「卢先生说的蠢货多半就是我了,我怎么没弄明白呢?她是怎么溜走的?」卢景翻了个白眼。

    剑玉姬道:「那位淖夫本就是淖夫,太后就是太后,一直都是真的。

    直到发现羹中掺有毒物,吕太后才开始施展手段。

    送信是假,送信的小太监更是假的。

    淖夫接过木简,再递予吕太后,而后那位吕太后种种作势,其实都是在掩饰。

    啐出毒物时,帐内的吕太后已经是淖夫了,真正的吕太后则借着那个小太监金蝉脱壳,逃之夭夭。

    」剑玉姬摇了摇,叹息道:「妾身早该想到,吕巨君被困南宫,怎么可能送信出来?」黑衣男子道:「那个小太监是幻化出来的?」剑玉姬指了指炉中那片灰痕,「这是一片施过术的符羽。

    这种符羽的幻形并不是什么高明的术法,然而用在此时此地,却是足够了。

    等符羽失效,那位假扮的吕太后悄悄把它投炉中,就此焚尸灭迹。

    」黑衣男子想了一会儿,「为什么要这么做?」「无非想让我们判断失误,以为那位吕太后已不在宫中。

    」剑玉姬道:「如果我没猜错,吕太后眼下不但尚未走远,甚至就在此宫中也未可知。

    」那名黑衣男子大为叹服,「你们心眼儿真多。

    我听着都糊涂,你居然都能猜出来。

    」剑玉姬目光流转,望着卢景笑道:「让五爷见笑了。

    」卢景道:「该帮的我已经帮了,这里没我的事了。

    」说着他拎起绳。

    义姁下被摘,嘴无法合上,水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将胸前的衣襟打湿了一片。

    这种污辱的待遇,让义姁羞愤欲绝,可眼下形势比强。

    黑魔海与光明观堂是生死之仇,自己落在她们手中,下场只会悲惨百倍。

    两害相权,只能取其轻了。

    义姁忍下羞辱,拖着软垂的双臂,被卢景牵着离开。

    黑衣男子望着卢景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说道:「就这么让他走了?」「哦?」「我的意思是:起码要派个跟着他吧——说不定他是去找吕太后的下落了呢?说不定还真让他找到了呢?」剑玉姬笑道:「找不找得到太后,已经不重要了。

    」黑衣男子想了一会儿,不由恍然大悟,「你是故意让他们去找的?好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在吕太后身上?」黑衣男子击节赞叹道:「心眼儿太多了!」剑玉姬浅浅笑道:「五爷过奖了。

    」…………………………………………………………………………………看着卢景带回来的礼物,程宗扬目瞪呆。

    「看什么看?」卢景翻着白眼道:「这可是岳帅的礼物。

    小心看到眼里拔不出来。

    」义姁衣襟被水湿了一大片,这会儿都已经结冰了。

    程宗扬实在看不过眼,伸手按住她的下

    「啥意思这是?」卢景阳怪气地说道:「咋地还摸上了?」「我有几句话要问她。

    」程宗扬义正辞严地说道。

    然后「咔」的一下,把义姁下合上。

    「你是义纵的姊姊?」义姁一时不察,被黑魔海偷袭,为了避免落在黑魔海手中,纔不得不向卢景求援。

    却没想到这瞎眼的乞丐更坏,任由她双臂和下被摘得脱臼,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

    双臂倒也罢了,可下摘脱,水无法阻止地流淌下来,那窘态足以令任何一个子羞愤欲绝。

    义姁又羞又气,舌也几乎失去知觉,过了一会儿才勉强应道:「是。

    」「光明观堂的?」「是。

    」「你知道吕雉在哪里吗?」义姁没有开

    卢景笑了一声。

    那笑声赤的,毫不掩饰,就是嘲笑。

    程宗扬权当没听见,「你嘛要帮吕雉啊!你不知道她是坏吗?」义姁没有回答。

    「你好端端的光明观堂出身,怎么就不点正事呢?」义姁仍然默不作声。

    程宗扬还想再说,卢景给了他一个大白眼,「你挽救失足来了?」「我是不理解,光明观堂出来的,怎么连是非都不分呢?」「哎哟,你这话我叫个不听。

    」卢景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光明观堂那婊子窝能出什么好鸟?」「得得得。

    」一扯到光明观堂跟星月湖大营的恩怨,程宗扬就没了脾气。

    卢景不依不饶,「再说了,你不理解的事多了。

    光明观堂受了岳帅大恩,一转脸,就怼个冷过来,你能理解吗?」「行行行,咱不说这个了。

    」卢景扭道:「礼物,你说呢?」义姁把脸扭到一边。

    赵充国道:「老五啊,你这礼物咋还有脾气呢?好新鲜啊。

    」他脸上的伤势全是卢景拿面糊出来,然后涂上血迹,看着维妙维肖。

    程宗扬道:「赵老爷,你就别煽风点火了。

    」赵充国越发上杆子,「老五,要不我跟你换换?五匹马换你这礼物——我那儿就缺个军医了!」卢景气风凉地说道:「你是缺军吧?」朱老道:「后生小子,留点德吧!大爷跟你说,拿盒一装,眼不见心不烦。

    回刨一坑,往里一埋,齐活!」好吧。

    光明观堂跟黑魔海是世仇,比星月湖大营结怨还

    「都住!」程宗扬道:「礼物我先收起来!死丫,你看好。

    别丢了。

    」小紫道:「不用看的。

    只要程儿不偷吃,肯定不会丢。

    」程宗扬怒道:「大爷!敬事房往哪边走?」「哎哟,小程子,你可别想不开啊。

    」朱老劝道。

    小紫笑盈盈道:「程儿要割掉是非根吗?让礼物给你割好了。

    」程宗扬悔得肠子都青了,自己嘛多这几句嘴呢?好嘛,被一圈挨个给呛了一遍,颜面何在啊。

    「好吧。

    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弄死她,我也一句话不说。

    」程宗扬指着脚下,「我要多说一句,就从这儿跳下去!」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大片大片的雪花。

    几待在一处宫苑的廊庑顶上,旁边便是永安宫。

    影微晃,秦桧掠了过来。

    「方纔几名内侍从寝宫出来,传太后谕旨,让各守好门户,并赏赐平有功者。

    」剑玉姬谋定后动,布局不可谓不细,连善后都考虑进去,通过暗中布置的禁制,将宫中的惊变完全隔绝,再通过安排和一些不知真相的内侍传递消息,让以为太后仍安然无恙。

    可惜千算万算,没想到要紧关,最关键的太后却脱网而出,她心布下的骗局迟早要完。

    程宗扬作为旁观者,眼看着剑玉姬吃瘪,却没有多少幸灾乐祸的心思。

    吕雉逃脱,倒霉的不仅仅是剑玉姬那贱,自己也没落着什么好。

    尤其是胡透露出的信息——吕氏早就安排好引董卓京——更让程宗扬一阵阵的心惊跳。

    「找到暗道了吗?」秦桧道:「单常侍尚在寻找。

    」永安宫地下五条暗道,程宗扬已经找到四条,可以确定都没有吕雉的踪迹,还剩最后一条没有找到。

    吕雉身边最亲信的三个心腹,淖方成已死,义姁和胡都落自己手中,可惜这两一个抵死不说,另一个倒是肯说,但谎话连篇,根本分不出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眼下能够断定的是,吕雉将大批内侍集中在永安宫,就是为了引出宫里潜伏的叛逆,好一网打尽。

    同时布好后手,一旦事有不济,就设法逃脱,等吕冀带董卓兵马京平定叛

    显然吕雉对董卓同样心存忌惮,不到最后关,也不肯动用他的兵马。

    程宗扬现在担心的是:胡和吕冀被自己截住,吕雉不会径直去了伊阙,把董卓这饿虎召来吧?秦桧欲言又止,程宗扬道:「怎么了?」秦桧咳了一声,「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少兜圈子,赶紧说!」「以属下之见,吕雉已然遁逃,吕氏叛逆中枢已失,主公当藉此机会,请皇后崇德殿,由金车骑、董司隶辅佐,立即召群臣宫,早定大局。

    」程宗扬不禁纳闷,「这话有什么不当说的?」秦臣吞吞吐吐地说道:「太后吕雉垂帘多年,早已年老色衰……」程宗扬一老血险些出来,我经病啊!他恨不得把心都扒出来给大伙看看,「我真没这个意思!」卢景道:「那你闲杵这儿啥呢?」「不抓到吕雉,我放心不下,万一董卓……」程宗扬的担忧让赵充国大为不解,「老董京也不是坏事啊。

    程老弟,你咋这么忌惮呢?」忌惮?我何止是忌惮!一想到董卓领兵京,一辆马车把皇后赵飞燕和定陶王拉走,然后一把火烧掉洛都……程宗扬毅然道:「我意已决!必须先抓到吕雉!」小紫抬起雪雪的小爪子,「程儿,我支持你哦。

    」…………………………………………………………………………………长夜将尽,南宫紧闭多时的朱雀门忽然开,喧嚣声中,一队马举着火把呼啸而出,在宫门前分成数十条火龙,扑往洛都各处。

    由宫中内侍、刘建门客以及北军残部组成的队伍明火执杖,闯吕氏各处宅院,将平里高高在上的吕氏族绳缠索绑,押上街

    内侍手捧诏书,称天子之命,以吕冀弒君的罪名宣布族诛。

    军士们随即举起刀剑,当街诛杀。

    刀光过后,昔的老爷、贵公子们尸横就地。

    长街上伏尸处处,鲜血在泥泞的雪地间肆意流淌。

    相同的一幕在洛都各处不断上演,无论权贵云集的尚冠里,还是步广里、通商里、治觞里……到处都有吕氏族喋血街

    伴随着吕氏家族的鲜血,新天子的名讳也在第一时间传遍了整个洛都:江都王太子刘建!在有心的推波助澜之下,各种谣言像野火一样在城中蔓延。

    有说:建太子已经登基,成为新君。

    有说:太后已经自焚而死,彻夜未熄的大火并非来自武库,而是永安宫。

    有说:群臣已经大礼参拜,新天子手握传国玉玺,明就要下诏改元。

    有说:天子毙是吕氏谋逆,吕冀用一张毒饼害死了天子,而且长秋宫也有嫌疑。

    有说:新天子得到霍大将军、金车骑、董司隶的效忠,如今正紧闭宫门,大索宫中。

    有说:二鹅就是两后的征兆,北宫的吕太后已经升天,南宫的赵皇后少不得要下九幽黄泉,去陪先帝……「这是什么意思!」程宗扬接到传言的报,气都不打一处来,「吕雉还没逮到,刘建这就准备翻脸?」秦桧也皱起眉,刘建的动作实在太快,堪称动如雷霆。

    永安宫尘埃尚未落定,他就第一时间抓住机会,以天子的名义下诏,全面清除吕氏势力。

    这孙子拿准了自己不会反对他对吕氏下手,才准地把握机会,把生米煮成熟饭。

    诏令一下,新天子的名分也随之确立——连太后族都被诛杀了,谁还敢反对?臣兄刚纔那番话,真是金玉良言啊,家早一步,自己就晚了一步,现在诏书已下,吕家都死得七七八八了,自己还怎么捧定陶王上位?唐衡送来的消息,刘建以天子的名义接连颁下诏书,除了对吕氏诛连九族,还宣布没收吕氏财物,于府中,同时减免天下百姓一半的赋税。

    并且下诏废除吕冀等的林苑,允许贫民内谋生。

    吕氏族吞并的田地,允许原主赎回,家尽数放出。

    眼下吕氏已经被诛杀的有西平侯吕蒙、屯骑校尉吕让、越骑校尉吕忠、长水校尉吕戟,几颅都被悬挂在朱雀门外,公开示众。

    吕冀的妻族孙氏也被夷族,其余与吕氏有关而在诛杀名单上的公卿、刺史、二千石、校尉足有近百,论罪罢职的超过三百,全是吕冀等的属吏和门客。

    更可怕的是内侍捧着天子诏书驰谕四方,各处里坊无不欢声雷动。

    甚至有吕氏族穿上布衣,试图逃出城去,却被百姓拿住送官。

    民心所向啊这是。

    一时间程宗扬都有点动摇了。

    刘建真要拢络住民心,就彻底坐稳了天子之位。

    即便自己逮到吕雉,又有什么用?一言兴邦,一言丧邦。

    自己忽略了秦桧的提议,结果全面陷被动。

    尤其是那些谣言中,刘建已经迫不及待地亮出獠牙,准备对长秋宫下手了。

    程宗扬咬牙道:「先抓住吕雉!她要是翻盘,比刘建更可怕!」正当程宗扬心急如焚的时候,终于传来一个好消息:单超找到了那条最为隐秘的暗道。

    暗道位于永安宫西南角,看守的两名内侍已经被单超用重手法震毙,只留了一名活

    据那名内侍待,半个时辰前,太后突至,她只带了一名老太监,径直了暗道。

    临行时,命他们把封死。

    卢景俯身辨认着地下的痕迹,片刻后说道:「就是这里。

    」程宗扬追问道:「这条暗道通向何处?」内侍费力地吐了血,「北寺狱……」众面面相觑,难怪这条暗道从不启用,居然是通往牢狱的。

    第七章动从南宫蔓延到北宫,眼下已经扩散到了整个洛都。

    一片动不安之中,北寺狱却成了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暗的牢房内,寒意侵,往充斥其间的臭味和呻吟声彷佛被寒冷冻结,一片死寂。

    唯一的热源来自于夹道之旁的隔间,土坑中的炭火已经熄灭,只剩下零星的火星。

    几名内侍挤在榻上,似乎已经睡熟,没有发出半点声息。

    木架上吊着一名囚徒,他身上印满烙痕,这会儿垂着,肮脏的发沾着发的血块,分不出是男是,是死是活。

    甬道两侧的囚牢内,那些被遗忘的囚犯或坐或卧,僵硬的肢体犹如死尸。

    牢狱最处,有一个狭小的天井。

    吕雉就坐在天井下方一张席上,她一手支着腮,带着一丝倦意,望着从天井中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华丽的宫装拖在沾满血污的泥地上,却丝毫不以为意。

    「我还以为太后会去永巷,没想到会来北寺狱视察。

    」程宗扬揶揄道:「真有闲心啊。

    」吕雉淡淡道:「把我打永巷,你们就会放心了吗?」「放心,怎么不放心?」程宗扬道:「只要太后无恙,不管是在天涯海角,我都放心。

    」吕雉轻叹了一声,「自从先帝驾崩,哀家垂帘听政,把他的两名宠妃投永巷之后,我就起过誓:有朝一,哀家失势,宁肯死在北寺狱中,也绝不在永巷苟活一

    」说着她坐直身体,扬手将一柄带鞘的长剑席前,淡然道:「谁来取哀家命?」程宗扬摸了摸鼻子,往吕雉身后瞟了一眼。

    这妖一副坦然受死的模样,不会是有诈吧?吕雉身后站着一名太监,他微微佝偻着身子,整个身体都被影笼罩,彷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自己左有卢五哥,右有秦臣,前有单常侍,后有赵长史,外面还有朱老那个老东西押阵,这样的阵容足够在六朝横着走,别说一个老太监,就是来一打也不怕。

    寂静中,一只骨节毕露的大手伸出,握住剑柄。

    吕雉露出一丝鄙夷,「一介才,你也配拔剑?」「才生为刘氏,死为刘氏鬼。

    」单超沉声道:「圣上遇害,才早该死了。

    待斩杀太后,为先帝报仇,才自当伏剑自尽。

    」「好一个忠心的才!」吕雉大笑道:「来杀了我吧。

    好让世都知道,是天子的才手刃太后。

    让我那乖儿子在九泉之下背上弒母之名,真是一个忠心的好才!」单超面沉如水,握着剑柄,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赵充国分开众,气势汹汹地挤到吕雉面前,一手指着她的鼻子,横眉竖目地怒喝道:「你嚣张个啥?」吕雉瞥了他一眼,「若哀家没有记错,你是车骑将军府中长史赵充国。

    当北原一战,你率死士突围,身被七创,尤自血战不已。

    战后长水校尉吕戟抢夺你的功劳,最后是哀家特旨擢拔你为长史,放在金车骑门下,保命了你的命。

    」赵充国叫道:「若不是你们吕家克扣军饷,把大黄弩改成腰弩,老子用得着突围吗?行啊,你把我的命保住了,我那些兄弟呢?跟我一起突围的五十,活下来的只有六个!吕戟呢?照样升官发财!我赵充国好歹也是皇图天策府出来的,升个官还得拿命去换?我这么有勇有谋的才,当个长史还得承你的?我憋屈不憋屈啊!」「吕戟收你为亲卫,你不;升你为都伯,你也不

    为什么?」「我赵充国堂堂大汉军士,不是给吕氏作狗的!」吕雉厉声道:「那你有什么好委屈的!又想忠于汉室,又想当官,凭什么好处都让你占了!」赵充国冷不防被噎了一,哼了两声,硬没找出话来。

    「充啥大蒜呢?」卢景讥笑道:「两句话就被堵回来,还天天吹自己才了得,一张嘴能把活说死,把死说活——皇图天策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赵充国使劲指了指吕雉的鼻尖,最后撂下一句,「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吕雉望着卢景,「岳鹏举欠我的什么时候还?」卢景道:「你说王真的左武军?这算不到岳帅上吧?」「若不是看在岳鹏举的面子上,哀家凭什么让王哲独领一军?」眼看卢景也要吃瘪,秦桧挺身上前,挥臂高呼道:「臣贼子,得而诛之!大伙别跟她废话,我先捅她一剑,大伙再一块上!」吕雉喝道:「叫你主子来!」程宗扬摸着鼻子走到吕雉面前,叹道:「商量一下,你自杀得了,咱们都别麻烦了,成不成?」吕雉一双黑色的眸子冷冷盯着他,良久才冷笑道:「真没想到,哀家居然会死在你这小手里。

    」小紫道:「程儿,有说你是小哦。

    」「说什么说什么吧。

    跟死计较什么呢?」「那可不行。

    」小紫道:「谁也不能说程儿小。

    」「……家不是这个意思吧?」「找个理由嘛。

    」小紫说着去握剑柄。

    「放着我来!」程宗扬不想让死丫平白沾血,赶紧拦住她,把剑柄抢到手中。

    赵充国咳一声,「差不多得了。

    咱们可说好是请太后移宫的。

    」「我改主意了。

    」程宗扬瞟了他一眼,「你要拦我?」赵充国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地说道:「我拦不住啊。

    那啥,老五,给我一拳狠的。

    」卢景翻了个白眼。

    赵充国抬给了自己脑门一拳,然后仰面倒下,嘴里嘟囔道:「我啥都没看见啊。

    你们赶紧着,这地上凉……」程宗扬握住剑柄,一把拔出,然后就怔住了。

    鞘内只有半尺长一截断剑,断上刺着一张道门符箓,只是上面没有绘制符纹,空白的符纸上用朱砂写了一个「吕」字,字迹宛如滴血一样,红得刺目。

    「王哲独领左武一军,十八年间,征战万里。

    外起边衅,内伤国体,哀家一忍再忍,却忍到让把剑送到枕侧——左武军以为我吕雉是好欺负的吗?」程宗扬一脸古怪,「有用断剑威胁你?」「何必装傻?」吕雉扬起玉颈,「来,杀了我吧。

    」程宗扬执剑看了许久,心绪像水般起伏不定。

    虽是断剑,亦可杀

    自己一剑挥出,自然是一了百了,反正左武军覆没的元凶就是吕氏,杀了她,也算为师帅报仇了。

    况且吕雉拿柄断剑,扎张符箓就硬说师帅威胁她,自己凭什么要相信?说不定这符就是吕雉自己弄的,故意来搅混水的。

    可是……这么了结此事,自己真就甘心吗?是谁送来的断剑?师帅?还是另有其?「你赢了。

    」程宗扬把断剑重新送回鞘中,「弄清真相之前,我不会杀你。

    」不但自己不会杀她,有要杀她的话,自己还得拚命拦着——这感觉实在太他妈的了!简直就像吃了一大的狗屎,都快噎死了,还得玩命地往下咽。

    「不过……虽然不能杀你,也不能就这么放过你。

    」程宗扬收起长剑,然后抬手朝吕雉抓去。

    吕雉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她身后一直没有动作的老太监低低咳了一声,然后一掌拍出。

    那一掌看似缓慢,但程宗扬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便「咯」的一声脆响,整个左手的骨骼像被生生碾碎一样,剧痛攻心。

    「!」程宗扬大骂一声。

    自己出手的时候,其实已经在防着吕雉身后的老太监,可这老太监实在太损了,自己一把抓出,他应该上来一掌封住,两边硬碰硬对上一掌,好先试试彼此的斤两再说。

    可这老太监不按套路来,反而一掌反切,砍在自己手背上,直接震断了自己两根掌骨。

    程宗扬捧着手跳到一边,额冒出一层冷汗。

    这老太监不仅险,而且下手凶残毒辣,手底的功夫也够硬。

    以自己如今的修为,就算全无防备,想一掌拍断自己两根掌骨也不是易事。

    卢景和秦桧一左一右掠上前去。

    老太监袍袖鼓起,两只枯瘦的手掌从袖中探出,慢条斯理地往两边一抹,拦住两的攻势。

    秦桧的惊雷指指法潇洒自若,如同红尘中飘然行走的书生,带着一从容洒脱的书卷之气。

    指掌相的一剎那,他十指犹如鲜花怒放,霎时间幻化出重重指影,带着一连串惊雷般的响,往老太监掌腕间的要点去。

    老太监不闪不避,直接一掌横封,秦桧十指彷佛点在一块又厚又韧无比的老牛筋上,足以石穿金的指力如同泥牛海,没有激起半点涟漪就被化解殆尽。

    卢景指如鹰爪,错掌相过之际,与老太监右手五指逐一拼过。

    小指相,如击败革,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接着是无名指,指端如中枯木,「笃」的叩出一声低响。

    然后中指相击,如中坚石,「绷」的一声震响。

    食指指风劲锐,如同金铁相击,传来一声刺耳的震响。

    最后拇指攻出,卢景长吸一气,指上筋节蓦然起,重重点在老太监的掌心。

    老太监鼓起的袍袖倒卷而回,脸上也露出一丝讶色,他退后半步,化去卢景的指力,随即右手一甩,将卢景抛开。

    单超吐气开声,一掌往老太监胸推去。

    老太监袍袖一翻,卷住他的手掌。

    一大力涌来,单超胸前的伤顿时迸裂,鲜血狂涌。

    耳边一声娇叱,「你敢打程儿!」一只白玉般的小拳挥来,朝老太监的鼻梁打去。

    老太监色木然,右手爪一样张开,扣住小紫的拳

    接着他手指忽然扭曲,一道幽蓝色的微光从他指缝间疾而出,没土墙。

    老太监掌力一吐,将小紫震开。

    小紫手上多了几道青紫的指痕,掌心暗器的机括更是被他掌力捏碎,碎片刺肌肤,淌出鲜血。

    程宗扬勃然大怒,「你找死啊!」程宗扬拔刀在手,正要劈出,身后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老杂毛,你敢打紫丫?!」在外面把风的朱老不知何时蹿了进来。

    一看到他,吕雉双眸立刻像燃起烈火,流露出无穷恨意。

    朱老疯狗一样猛扑上去,一脚把老太监踹翻,然后骑在他身上,一手脱下脚上快没边的鞋,劈盖脸一通猛抽。

    吕雉脸色变得铁青,眼看着汉宫硕果仅存的老怪物彷佛街泼皮殴斗一样,被骑在身上,打得满是包。

    「让你打!」「让你打!」「让你打!」老太监甚是硬气,被鞋底抽得脸都肿了,还在硬撑,「询哥儿!你啥时候回来的?咋不打个招呼呢?你这是看不起我啊!」「看不起!」「看不起!」「看不起!」「别打脸!哎……别打!咱别打脸行吗?」「不打脸!」「不打脸!」「不打脸!」老太监抱叫道:「瞧你这臭脾气!啥事不能好好说呢?动啥手啊?不是当兄弟的说你!就你这脾气,迟早有你吃亏的时候!」「吃亏!」「吃亏!」「吃亏!」老太监顶着雨点般的鞋底爬到墙角,大吼道:「刘询!你丫再打!我就还手了哇!」「还手!」「还手!」「还手!」老太监厉声道:「算我没说!」「没说!」「没说!」「没说!」老太监放声大哭,「姊啊,有打我!」朱老悻悻然停下手,「打你都是轻的!瞅你那熊样,你再哭!」老太监吸了吸鼻子,爬起来道:「你这鞋几年没洗了?臭大发了都。

    」吕雉坐在席上,眼中恨怒加。

    老太监没答理她,哈着腰过来,一脸赔笑地说道:「几位都不是外哈?小的姓曹,字季兴。

    打小在宫里当差。

    有啥事打个招呼哈。

    哎哟,这闺长得这个俊啊……来来来!这串珠子你拿着玩。

    」老太监从袖里取出一串明珠,不由分说塞到小紫手里。

    「我手痛。

    」「来来来,这块玉佩拿着。

    」老太监从腰里摘下一块玉佩。

    「还痛。

    」老太监浑身上下摸了一遍,这回连根毛都没摸出来,他左右看了一圈,随手把吕雉颈中一串明珠摘下来,乐呵呵地递给小紫,笑眯眯道:「这闺我越看越喜欢。

    拿着玩!」小紫手一指,「我要那个。

    」程宗扬一眼看过去——嗬!死丫还真敢要!直接指着吕雉腰间的印绶。

    太后绶带用的是赤绶四彩,与天子相同,这是随便拿来玩的吗?曹季兴道:「哎哟,闺,你要这啥呢?」小紫笑道:「好玩。

    」看着死丫天真无邪的笑脸,老太监倒抽了一凉气,然后竖起大拇指,狠狠挑了两下,「这闺会玩!」「借过借过。

    」曹季兴恭恭敬敬抬起吕雉的手臂,把她的印绶扯了下来。

    吕雉身体微微发抖,她压下心底的忿恨,咬牙道:「曹老,哀家怎么不知你与阳武侯有呢?」「知道的都死了呗。

    」曹季兴道:「当年为了询哥儿那事,宫里可杀了不少

    我呢,算是运气好,捡了条命,一直也没受啥重用,就在宫里打个杂,闲来无事,练练功夫。

    倒是询哥儿还记得我,每次来宫里,都要找我唠会儿磕。

    这一眨眼呢,好几十年过去了。

    当年的老就剩我一个了。

    谁成想到老了老了,反而受了太后的信重。

    咂咂,世上这事,可咋说呢?」太后绶带长两丈六尺,系的花结更是繁琐无比。

    曹季兴也不着急,一边慢悠悠解着,一边唠唠叨叨说道:「哎,询哥儿,咱俩回见面,就是在这儿吧?」「可不是嘛。

    」朱老环顾四周,气沧桑地叹道:「想当年,这北寺狱要不是因为我,还建不起来呢。

    」程宗扬不由刮目相看,「真看不出来啊,老儿。

    你当年在宫里还挺牛?」「你听他吹。

    」曹季兴撇了撇嘴,「他是坐牢的。

    这北寺狱可不就是为他建的吗?」怪不得好端端的宫里会建个监牢,原来当年就是为了关这个老东西。

    朱老道:「坐牢咋了?不丢脸!」「这世上就没你觉得丢脸的事吧?」「他当然不丢脸了。

    」曹季兴道:「他坐牢我还得伺候他。

    回见面,他就揍了我一顿。

    」「有这事儿?」朱老一脸糊涂,「从小到大我动过你一指?」「咋没有啊。

    宫里悄悄送你的饼,我摸了一块吃,你就揍我。

    」曹季兴感慨道:「那时候宫里的风气和现如今可不一样,搁现在,打死我都不敢吃,谁知道里有毒没有?」「时候不一样啦。

    」「后来我被打发去守陵,你也搬到五陵边上。

    」曹季兴咧开嘴,「咱们不打不相识,那段子过得可真快活啊……」曹季兴长长叹了气,然后打起,「前儿个吧,娘娘找到我,说要用上我这把老骨了。

    我呢,也没当回事。

    真没想到咱哥儿俩还有见面的子……」曹季兴一边说,一边把赤绶和「太后之宝」的玉印扯了出来,一古脑捧给小紫,「闺,拿着玩吧。

    」雪雪浑身的绒毛猛地炸开,「嗷呜」狂叫一声。

    一道乌光从绶带下方穿过,无声无息地向小紫。

    程宗扬长刀挥出,差了少许未能挡住。

    曹季兴反手一捞,那道乌光像游鱼一样穿过他的手掌,只一闪就到小紫腰间。

    「叮」的一声,那道乌光在玉佩上,却是一根黑色的长羽。

    小紫用玉佩挡住长羽,抬眼望向吕雉,星眸闪闪发亮,「你身上还有好玩的东西呢。

    」吕雉双手一按,乌云般飞起。

    身在半空,大袖蓦然张开,雨点般洒下数十道黑光。

    秦桧十指连弹,将袭来的黑羽弹开。

    卢景左手碗一举,收走黑羽,右手竹杖挑出,刺向吕雉膝侧。

    单超双拳齐出,将来的黑羽尽数砸飞。

    原本打定主意装死的赵充国再混不下去,一个鲤鱼打挺跃起身来,接着腰背一弓,衣衫鼓起,黑色长羽在身上,彷佛在鼓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响声。

    「留下罢!」曹季兴一爪挥出,往吕雉脚踝抓去。

    程宗扬也没闲着,他左手受伤,右手舞出一团刀花,格开黑羽,一边盯着吕雉的身影。

    在场的全是老手,吕雉飞得再高,终究要落下来。

    不用吩咐,众就盯住吕雉可能的落脚处,只等她势尽而落,便群起攻之。

    谁知吕雉飞到最高处,眼看着就要落下,只听「呼喇」一声,吕雉身影猛然一凝,就那么悬在空中。

    程宗扬张大嘴,看着吕雉背后伸出一对纯黑的羽翼。

    那对羽翼宽约丈许,形状犹如凤翼,虽然色如墨染,没有传说中凤凰华丽的色彩,但修长而秘,彷佛有种无言的高贵。

    「!她是羽族!」程宗扬惊愕得眼珠子几乎瞪出来,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堂堂汉国太后,居然是个羽族!这简直比吕雉是个妖更令难以置信。

    「刘询!」吕雉厉声道:「你杀我父母时,可想过今!」朱老敲了敲脑袋,眯着眼回想半晌,才恍然道:「我当年杀的那个羽族原来是你娘啊。

    我说她一个羽族子,怎么为了一个吕家男那么拚命呢。

    」吕雉眼圈发红,接着泪如雨下,「冤有,债有主!当毒杀许平君的,又不是我们这一支!先父先母却无缘无故死于你这老贼手中!」朱老收起平常的嘻笑,目光变得沉,「你觉得父母死得冤枉?可谁让他们姓吕?」他沉声道:「除了阿君,这世间哪有什么无辜之?」「好!举世滔滔,尽是有罪之!」吕雉尖声道:「我今就先杀了你!」周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彷佛蛇行雪上。

    赵充国大吼一声,从袖中挥出一条铁链,黑蟒般往吕雉腰间缠去。

    吕雉轻蔑地冷笑一声,双翼微微一振,身形陡然拔高,从天井中飞出,居高临下地望着众

    卢景、秦桧、单超同时掠起,飞身穿过狭小的天井,跃上屋檐。

    程宗扬抱起小紫,紧跟着跳了上去。

    屋顶风雪猛然一紧,寒风拂面,犹如刀割。

    借着武库的火光,能看到四周的雪地上涌出一队戴着面具的死士,数量不下二百。

    吕雉已经收起羽翼,遥遥落在一株劲松上。

    松树下,数十名胡巫聚成一圈,手中拿着骨制的法器。

    让程宗扬惊异的是,那些死士当中,一名壮汉长发披肩,手中拿着一杆丈许长槊,正是朱老手下的卫队首领,石敬瑭。

    老石挺胸凸肚,装得跟真的一样,一边大声下令,让手下架起攻城的重弩,一边偷偷拿眼去瞟吕雉,也不知道他刚纔是否看到吕雉的双翼。

    「赵充国!秦会之!」吕雉寒声道:「你二若是投诚,哀家可以饶你们一条命,留在宫中效力。

    」赵充国小心翼翼地问道:「啥意思?」吕雉冷冷道:「净身宫。

    」赵充国往胯下看了一眼,商量道:「能不割吗?」吕雉冷哼一声。

    卢景叫道:「我割!我割行不?」「卢五爷即便净身,哀家也不敢留你。

    」卢景抱怨道:「你这是看下菜碟啊。

    凭啥他们能割,不让我割呢?」「因为你们都该死!」这就没得商量了。

    卢景吹了声哨,「老赵,比比?」「成啊。

    」赵充国道:「你东我西,一个来回定胜负。

    」卢景飞身跃下。

    赵充国把外衣一脱,露出腰间一长两短三把快刀,然后虎跃而出。

    那些死士分别结成阵型,以执盾披甲的壮汉为首,缓步向前,手持刀剑的短兵手和持矛执戟的长兵手紧随其后。

    他们戴着金属制成的面具,除了面具上镌刻的猛兽图案,看不到任何表,犹如一群狰狞而冰冷的野兽。

    阵后散落着数十名银制甚至金制面具的死士,他们所带兵刃各异,身手也明显比结阵的死士高出一截。

    特别是其中几名金制面具的死士,显露出的修为尤为厚。

    看来这纔是吕雉真正的底牌,有八成可能是吕雉准备用来对付剑玉姬的,结果让自己给撞上了。

    赵充国还在半途,卢景已经突阵中。

    他身法迅捷,就如同一柄快刀,从两名执盾的死士中间,再出现时,手中已经多了一柄长刀。

    刀光飞舞,血花四溅,这位昔武穆王麾下八骏之一的云骖踏血而行,只片刻便阵而出。

    赵充国招法凶悍,作为一名惯于沙场厮杀的猛将,他出手大开大阖,比卢景少了一分准和细致,却多了一一往无前的杀气,长短刀替挥舞,左右决,所向披靡。

    两一先一后撕开敌阵,随即又返身杀回。

    在后方押阵的金面死士纷纷上前截杀,终于在距离狱墙十余步的位置截住两

    「完蛋!完蛋!」赵充国一边砍杀,一边扯着嗓子叫道:「这回要让瞎子老五占便宜了!」卢景叫道:「谁占便宜了?我这边三条大虫!」「我这边也是仨!两个使剑的,一个使棍的。

    嘿,这个使棍儿的路数有点眼熟啊。

    像是浮屠门的。

    」「啥浮屠门啊,你说的是秃驴吧?」卢景叫道:「我这边有个玩刀的,看手艺,像是玩惯戒刀的。

    」这两都是久经战阵,眼力惊之辈,对手虽然极力隐藏,仍被他们看出绽。

    卢景说着,忽然竹杖一挑,将那名死士的面具挑开。

    面具后是一张布满伤疤的面孔,尤其是他眼角一道伤,将眼睑斜着切成两半,血红的眼睑往外翻卷,无法闭合,让过目难忘。

    卢景冷笑道:「我说是谁呢,这不是道上有名的疤和尚吗?怎么?你不在大孚灵鹫寺出家,改行给当狗腿了?」听到大孚灵鹫寺,程宗扬心瞬间滚过一连串的名字:花和尚、净念、沮渠二世、十方丛林、外道叵密、已死老僧……尤其是那件绣着英文的袈裟,还有那位十方丛林的缔造者,来历诡异的不拾一世大师。

    没想到居然会在汉国的宫之中,又见到他们的身影,而且还假冒成吕氏门下的死士。

    被揭穿身份的疤脸死士一言不发,他撕开衣襟,用手指在胸膛上画了一个血淋淋的「卍」字符,嘴唇微微翕张。

    程宗扬大叫道:「五哥小心!」一团巨大的血花在雪地上开,剎那间,视野中只剩下刺眼的殷红。

    第八章卢景彷佛一片树叶,被奔腾的血雾掀飞,眼看就要撞到檐角,他突然伸出一脚,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檐上,身体傲然挺立。

    程宗扬刚松了气,却看到卢五哥挺直的背脊后面,一片血迹正迅速扩大。

    「老赵,这回可是我赢了。

    」卢景长笑声中,特意跺了跺脚。

    「我认输!」赵充国十分光棍,眼看无法脱身,立刻叫道:「哪位大哥行行好,拉兄弟一把!」单超从墙掠下,将赵充国接应回来。

    程宗扬抬起,望向立在松枝上的吕雉,眼睛微微眯起。

    「我在汉国待了不短时候,一座寺庙都没看见。

    太后请来这些强援,不知许下多少好处?」吕雉道:「何需好处?无非是殇老贼的命而已。

    」朱老群看了一眼,「才七个光,少了些吧?」话音未落,一名拿着长戟的死士突然倒地,他面上戴着金制的面具,只能看到露出的手掌迅速变成死灰色。

    朱老嘿嘿一笑,「只剩六个了。

    」单超没有作声,只是从后扶住卢景,暗暗输气过去。

    卢景伤势不轻,但眼下不敢显露丝毫,只能硬撑。

    吕雉寒声道:「石敬瑭!你不是说他的毒物能被雨水克制吗?」正在调校大黄弩的石敬瑭赶紧抬起,嚷道:「娘娘明鉴啊!这会儿下的是雪,不是雨啊!」秦桧厉声道:「石敬瑭!你敢背主!」石敬瑭理直气壮地叫道:「良禽择木而栖,我这是弃暗投明!」说着他手不小心一歪,架在弩上的重矢失去控制,还没拉到底就猛地弹出,直吕雉胸

    吕雉错身避开。

    紧接着身后一声惨呼,一名隐藏在黑暗中的黑鸦使者在半空中现出身形,他腰部被大黄弩穿,鲜血泉一样涌出,只勉强扇了几下翅膀,就堕雪中,一命呜呼。

    石敬瑭错愕之下,立刻叫道:「有刺客!娘娘小心!」吕雉咬住齿尖,声音冷骨髓,「石敬瑭!你从本宫手里拿那五万枚金铢的时候,是怎么说的?」石敬瑭恼道:「别说这个!谁提我跟谁急!五万金铢?谁要拿到一枚,谁他妈是孙子!全被姓蔡的那货给私吞了!」「你是觉得蔡敬仲一死,你就可以信胡言了?」「他活着我也这么说!算了,这暗我也不弃了,明也不投了。

    」石敬瑭一边说一边朝秦桧打招呼,「老秦!咱们还是一伙的啊。

    主上!我让坑了,没捞着钱!」朱老哂道:「活该。

    什么钱你都敢捞。

    」吕雉美目中几乎出火来。

    石敬瑭带来的有五十余,临阵倒戈,自己一方一下就少了四分之一。

    她低下,对胡巫厉声道:「为何还不下雨?」那些胡巫凑在一起小声议论几句,最后一名年轻的胡巫起身道:「我们大祭司说,他前前任大祭司曾经来这里望气,知道那位阳武侯。

    大祭司说,既然是你们家事,我们决定不再参与。

    」一众胡巫躬身行礼,然后鱼贯离开。

    转眼之间,吕雉一方已经从占据绝对优势的二百比八,降为一百五比六十,再降为一百二比六十,原本稳的胜券,已经岌岌可危。

    然而崩溃还没有结束,一名死士开道:「我们是吕家的门客,食主之禄,为主分忧,给主家卖命,绝无二话。

    不过我听说郭大侠被陷害,祸及满门,竟然是咱们的的——」他摘下面具,狠狠扔在地上,大吼一声,「连郭大侠都敢陷害,老子早就不想了!」此言一出,顿时一片哗然。

    程宗扬还是回见到这种事,对方的死士阵前哗变,简直是老天爷往自己上扔馅饼。

    正自诧异,却见石敬瑭正跟秦臣眉来眼去,使劲打着眼色。

    一看到两鬼鬼祟祟的眼,程宗扬就懂了,这绝不是那名死士突然间良心发现,而是设计好的。

    吕雉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招揽石敬瑭,结果来了个引狼室。

    话说回来,不能忘了策划石敬瑭被招揽的主谋是谁。

    王蕙和蔡敬仲两个一起跟吕雉玩,吕雉玩得起吗?郭解的名真不是盖的,作为当世大侠,可以说是无数的偶像,蔡爷安排的这个选题,极为准而又妙地触碰到这些死士绪的敏感点。

    眼看场中就要大,有叫道:「别听他胡说!」「我胡说?」那名死士叫道:「杨七!伊震!是不是你们的!」一名戴着银制面具的死士冷笑道:「是我的又怎么样?」一名死士道:「郭大侠侠义无双,害得他满门被斩,你们还讲不讲道义!」那名戴着银面具的死士狞声道:「我们把命都卖给吕家,还讲什么道义?跟襄邑侯作对的正君子,你难道就没杀过?」远处有叫道:「你连道义都不讲,嘛还替吕家卖命?吕家拿钱,我们卖命,公平易,讲的就是道义!不讲道义,我凭什么不拿了钱就跑?」另一处有叫道:「郭大侠不图当官不图名利,担当的是道义两个字!陷害郭大侠,就是坏规矩!」郭解因为一桩无悬案被连累满门抄斩,早已引起满城风雨,此时突然被揭出真相,越来越多的发出不平之鸣,吵闹声越来越大。

    吕雉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些死士都是吕冀的门客。

    打着替郭解报仇的幌子,光天化之下杀死郑子卿,陷害郭解是吕巨君的主意,目的是借天子的手除掉郭解,再借郭解的侠名宣称天子失德。

    眼看着众因为郭解被冤之事心浮动,她此时却无法开,因为她不知道那些死士了解多少内幕。

    吕家诸处心积虑对付天子,甚至不惜牵连与此无关的郭解,这些内幕一旦被揭穿,比单单陷害一个郭解更动摇心。

    吕雉已经意识到此事是一个绝大的谋,可这个谋不但用心歹毒,发动的时机更是损之极,正选在石敬瑭和胡巫接连倒戈,对手锋芒毕露,大孚灵鹫寺僧被揭穿身份的关键时候,以至于她空有太后之尊,却无计可施。

    无论她怎么辩解,只要一开,就会成为导火索,把话题引到天子与吕氏的明争暗斗上。

    尤其眼下正是天子毙,流言四起的关

    她唯一的选择,就是闭紧嘴,什么都不说。

    这也许是最差的选择,可她此时已经没有足够的资本去冒险赌那些死士不顾一切的忠诚。

    可她不开,有替她开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将众的吵嚷声都压了下去,「兄弟秦桧!乃是郭大侠结义兄弟!」在程宗扬「果然是你这死臣」的目光中,秦桧跃上墙,抱拳一揖,行了个江湖礼节,朗声说道:「兄弟此番来到宝地,正是为郭大哥之事!列位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子!因为讲究重然诺,轻生死的道义,才为吕家卖命。

    郭大侠与吕家有杀父弒母灭妻屠子之仇,此仇不共戴天!春秋公羊有言,父无罪而被诛,纵有天子之命,子为父复仇,即便弒君,亦属大义!」秦桧振臂一挥,「义之所在,虽千万吾往矣!秦某与郭大哥义结金兰,郭大哥之父即为我父!今正是为父报仇!兄弟不敢请各位好汉自坏规矩,倒戈相助,只请各位暂且封刀,待秦某报过杀父之仇,即便诸位兄弟再为主家报仇,加,将秦某碎尸万段,秦某也自当含笑九泉,死而无憾!」程宗扬张大嘴,半晌没有合拢。

    自己一向知道死臣是个才,可没想到这家伙这么才!从江湖道义扯到春秋大义,又是结拜兄弟,又是为父报仇,引经据典,滴水不漏,硬是把自己要杀吕雉这事说得大义凛然,好像谁不答应,就是跟大义过不去似的。

    秦桧一番话说完,指着孤零零立在松上的吕雉,慷慨悲呼道:「吕雉!今我为父报仇!快快下来受死!」吕雉气得眼前发黑,再看场中,百余名死士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拨,一拨已经收起兵刃,退出战圈,果真是袖手旁观,准备秉承大义,坐视秦桧的复仇之战。

    剩下的铁杆死士,不过寥寥二十余

    其中还包括那几名假冒身份的大孚灵鹫寺僧,胜负之势,已经彻底逆转。

    赵充国道:「老秦,你这舌真不得了啊!足足能当百万兵!掷地可作金石声!我跟你说,我那儿可就缺你这种能说会道的才了!」曹季兴道:「光凭这舌,起码值个三公!」小紫却道:「她要逃了。

    」话音刚落,吕雉便飞身而起,她漆黑的羽翼与夜色融为一体,只能看到她黑色的身影扶摇直上,逐渐变得模糊。

    与此同时,最后那二十余名铁杆也一哄而散。

    程宗扬望着已经看不到影的天空道:「这下麻烦了。

    」自己本来还想留吕雉一条命,查清王哲被害的真相,谁知道她竟然会是羽族,而且一看势不可为,立即远扬,这下天高任鸟飞,天知道她飞到哪儿了。

    小紫道:「我去追她好了。

    」「往哪儿追?」「伊阙啊。

    」吕雉仅剩的翻盘机会,就是伊阙关外的董卓。

    这也是她唯一的生路。

    失去这根救命稻,汉国再大,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她再多长两对翅膀,化身六翼天使也没用。

    程宗扬不同意,「不行,太危险了。

    」死丫速度再快,也赶不上吕雉——家是用飞的。

    等小紫赶到伊阙,吕雉说不定已经与董卓合流,那纔是自投罗网呢。

    小紫笑道:「一点都不危险,你瞧。

    」小紫说着,拿出那条赤绶摇了摇。

    赤绶下方悬系着一枚玉玺,玺身质地洁白细腻,犹如上好的羊脂,莹润无比。

    死丫一张,朱老和曹太监立即把胸拍得山响,表示他们早就想去尝尝伊阙清晨时分的西北风和洛都有什么不同了。

    有这两个老东西跟着,程宗扬连劝阻的理由都没有了。

    只能警告小紫快去快回,无论是否找到吕雉,都必须在六个时辰内回来。

    「如果再敢玩消失,我就学剧大哥,拿根链子把你锁上。

    」「安啦。

    」小紫把印玺一丢,雪雪扑上去一吞下。

    朱老和曹季兴跟狗腿子一样,一边一个扶起这位小姑的手臂,三一犬,消失在风雪中。

    …………………………………………………………………………………程宗扬坐在车上,骨折的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缠得跟个球一样。

    只要有一点可能,自己也想跟死丫一起去伊阙,可惜没有。

    洛都的事已经多得挠,自己要敢把这烂摊子一丢,跑去跟紫丫玩,下边的非得造反不可。

    卢五哥伤势不轻,必须尽快找地方疗伤。

    蒋安世的遗体要送回去安葬。

    还有岳鸟的礼物:义姁,卢五哥嫌带她麻烦,封了她十七八处道,找了个箱子一丢,这会儿也要带走。

    同样重伤的还有中行说。

    按理说,这死太监没少找自己麻烦,刨个坑把他埋了都算对得起他。

    可是中行说那句把天子当朋友,让程宗扬心有戚戚,一时间狠不下这份心来。

    自己在六朝见惯了君臣主仆之类尊卑分明的际关系,中行说这个死太监中的葩,着实是个异数。

    同样落在自己手里的还有吕冀,这个废物,自己可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把他砍了脑袋,悬首示众,不但自己喜闻乐见,对汉国百姓而言,更是普天同庆的大好事。

    问题是怎么杀?毕竟他是太后的亲弟,朝廷的大司马,是按照司法程序,明正典刑,当众斩首?还是直接来个痛快的,自己拿刀把他砍了算完?如果走司法程序,又牵涉到一件痛事——自打剑玉姬占了寝宫,刘建就像疯了一样下诏,天还没亮,便发下去一百多道诏书,铁了心要把天子之位坐实。

    问题是,吕氏的叛军还未剿灭,连天子正殿都在吕巨君的威胁之下,刘建只敢待在昭阳宫,还不敢选天子停灵的东阁,而是西阁的凉风殿——这算哪门子的天子?吕雉已经穷途末路,长秋宫和刘建的矛盾差不多也该浮出水面,剑玉姬那贱随时都可能跟自己来个图穷匕现。

    斗完吕氏,来不及松气,又要接着跟刘建斗。

    单一个吕雉,就一波三折,斗得自己疲力尽,何况接下来的对手是那个卑鄙狡诈无耻险的贱,程宗扬想想就觉得痛欲裂。

    痛的不仅是程宗扬,刘建这会儿也不好受。

    赵充国说凉风殿三面临水,易守难攻,拉一通忽悠。

    刘建一来才知道这鬼地方真是殿如其名,天那叫一个凉,风那叫一个大,而且这宫殿还他娘的四面透风,美其名曰八面来风。

    刘建这一宿冻得那叫一个惨,用道家的说法,那叫玉筋长垂——鼻涕都拖出来老长。

    一片刺骨的寒意中,唯一让刘建暖暖心的,就是那枚传国玉玺了。

    两名太监小心翼翼地捧起玉玺,蘸满朱砂,然后稳稳放在拟好的诏书上,用匀了力气,仔细按下。

    玉玺抬起,绢帛上留下一枚鲜红夺目的印痕。

    这道帛书立刻成了天子御诏,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

    普天之下,率土之滨,世间百姓,天下万民,都将拜服在这道诏书之下。

    即使再强大的法术,也比不上权势万分之一的威力。

    自己一道诏书,就能让那些公卿贵族落地。

    无论勇冠三军的猛将,学富五车的文士,还是飞扬跋扈的权贵,一道诏书,便能予取予夺。

    刘建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权力的滋味,而当他真正品尝过权力的甘腴,才发现自己所有的幻想,在真实的权力面前,都如此苍白。

    十余名文士正在不停地挥毫泼墨,将自己的意志转化为御旨。

    那些诏书有大量重复内容,但这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颁布的御旨正在不断地发往整个天下,直到汉国每一位官员,每一个黎庶百姓,都知道自己这位新天子的存在。

    想到得意处,刘建不禁大笑起来。

    「咚!咚!咚!咚!」急促的鼓声传殿中,刘建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蹿到屏风后,尖声道:「怎么回事?为何击鼓?」内侍回道:「苍先生正在击鼓聚将。

    」刘建攀着屏风,只露出半张面孔,脸色沉得像要下雨一样,「为何不禀报朕呢?」两名内侍面面相觑。

    刘建心涌起一无名火。

    骄狂!太骄狂了!朕是天子!不是什么摆设!一名内侍机灵一些,「才这就叫他们停鼓待诏。

    」刘建哼了一声,沉着脸从屏风后出来,重新坐回御榻,看着内侍在诏书上加盖传国玉玺,不多时又沉浸在那种心醉迷的快感。

    苍鹭道:「从龙之功,向来可遇而不可求。

    一旦错过,必将后悔莫及。

    若是立功,则是恩泽三代,惠及后,家族百年基业,由此发韧。

    今为王前驱,从龙建功,幸何如之!」「再有一刻,便是辰时。

    生死成败,在此一举!」苍鹭声音越来越激昂,脸上却没有丝毫表,他举起铁如意,大睁着眼睛,薄膜一样的眼皮不住抖动着,高声道:「诸军士!一鼓作气,攻灭吕氏逆贼!」还没等一众军士山呼万岁,一个公鸭嗓子了进来,「圣上有旨!召苍某觐见!」苍鹭慢慢抬过,好像不理解自己怎么突然从苍先生变成苍某?在场的有几名出自北军的军司马,却是心里门儿清——汉国分内廷外朝,一向争权夺利,按照离天子越近权势越重的传统,通常都是内廷压倒外朝。

    这会儿眼看吕氏失势,刘建真要坐稳天子之位,这些内侍立刻就蹦了出来,还真是一点机会都不错过。

    苍鹭抄起铁如意,往帐门处一丢。

    一名鸷的护卫抬手接住铁如意,顺势一击,像敲碎一只西瓜一样,将那名内侍砸得脑浆迸裂,扑倒在地。

    苍鹭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说道:「诸军进退,以苍某金鼓为号。

    不遵号令者,杀无赦。

    」在场的军士都闭紧嘴

    他们知道,这位苍先生的身份只是一介布衣,但他身边不但有数名身手过的护卫,而且包括两支佣兵团在内,至少一半的马都直接听他指挥。

    短短两,他们不仅见识了这位苍先生用兵的妙,更见识过他森严的军纪。

    这不,堂堂天子近侍,擅闯军机要地,当场打杀。

    「就这样吧。

    」苍鹭说完,在场的军士、门客、邸中旧臣、佣兵团的首领纷纷抱拳,齐声应道:「遵令!」…………………………………………………………………………………吕巨君立在平朔殿外的台陛上,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北宫的方向,手指几乎抠进栏杆。

    许杨身死,廖扶一夜白发,此时他手所有的兵力只剩下左武第二军的一千余,还有百余名声士。

    经过一夜鏖战,军士们不但体力耗尽,难以再战,装备损毁也极其严重。

    武库被烧,吕巨君失去了最要紧的军械来源,声士军连战多场,箭矢已经所剩无几,备用的弓弦也几乎消耗殆尽。

    左武第二军虽然出战最晚,但上来就是恶战,弓刀大量损坏,又无处补充,而且冒着严寒苦战至今,连热水也喝不上,整个军中仅存的十余战马被全部杀死,用来裹腹,局面越来越恶化。

    幸好吕巨君抓住对手联而不合的弱点,威胁只与其中一方搏命,使他们心存忌惮,才赢得了喘息之机。

    再长的夜,也总有过去的时候。

    眼看着天色渐亮,吕巨君心里也越发焦急。

    按照最初的设想,若是进攻南宫失利,自己必须支撑到天亮,届时太后将亲自出面,宣布垂帘听政。

    天子毙,继任者出现之前,由太后垂帘天经地义。

    长秋宫毕竟儿媳,怎么也不可能绕过婆婆去。

    可没想到刘建这个在吕巨君眼中志大才疏,福浅德薄的无能废物,居然这么坚韧,怎么打都不死。

    更是吕巨君意外的是,董宣招募的那批隶徒仓促上阵,竟然发出非同一般的战斗力,死死守住玄武门,连吕家不世出的天才吕奉先,都只能在城下饮恨。

    还有霍子孟。

    若不是这老贼派羽林天军突然夺下白虎门,自己也不会退路尽失,被困宫中。

    武库的火光越来越淡,不是火势变小,而是天色越来越亮。

    苍凉的号角声次第响起,不用仔细分辨,吕巨君就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是四面楚声。

    北边是卧虎董宣的隶徒,西边是霍去病霍少的羽林天军,南边是投靠刘建的屯骑、越骑诸军,东边则是刘建招揽的一群乌合之众。

    敌方势力越来越强大,己方的援军却遥遥无期。

    吕巨君竭力保持镇定,无论如何,自己也支撑下去,撑到太后出面的那一刻。

    董宣身为臣子,没有任何理由阻拦太后的车驾,更不可能阻止太后去见自己死去的儿子最后一面。

    霍子孟那老狐狸受过太后大恩,眼下虽然躲在背后,不敢露,但也不可能丢开上下尊卑,与太后兵戎相见。

    唯一敢犯上作的只有刘建,但区区一个诸侯王太子,拿到玉玺虎符又当如何?太后车驾亲至,北军诸校尉未必就肯听他的。

    剩下一批乌合之众,根本无足轻重。

    可是太后为什么还不出现?吕巨君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永安宫内血流成河的惨状,他赶紧摇摇,把这个念驱到脑后。

    他相信以自家姑母的眼光手段,不会不考虑到刘建等铤而走险的可能。

    永安宫内已经设下重重陷阱,等着他们往里面跳。

    「主公。

    」廖扶上的白发苍苍,原本丰俊朗的外表此时也变得衰朽不堪。

    吕巨君心底涌起一丝愧疚,假若自己早听他的计策,不一味倚仗左武第二军这支伏兵,而是在天子驾崩的当晚就将霍子孟、金蜜镝等重臣召至永安宫,也许不会走到如此地步。

    他笑道:「往后得叫你廖公了。

    」吕巨君意识到廖扶的视线,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谁知手一碰,顶的却敌冠险些掉落。

    他以为是冠松了,连扶了几下都没能扶正,摊开手时,却发现指间多了无数灰白参差的发丝。

    吕巨君有些发怔,他只看到廖扶一夜白发,却没想到自己同样是一夜之间,不仅黑发转白,而且还脱落了大半。

    吕巨君手指颤抖着取出一条布巾,勉强绕在上。

    就这么一会儿,他的发已经掉落殆尽,连挽好的发髻都松脱下来。

    「属下无能,已经无力回天。

    」廖扶平静地说道:「请主公自认天命,属下理当奉陪。

    」「不,不会的。

    」吕巨君语无伦次地说道:「天命在我,不!不!在太后!不是……太后肯定会来的!天命,天命所归……那些逆贼不会……「就在这时,一骑快马驰来。

    一名内侍手执诏书,从隶徒阵前穿过,然后是期门、虎贲、长水、羽林……一直到车骑将军金蜜镝阵前,才滚鞍下马。

    吕巨君一颗心直沉下去。

    他当然能认出那是永安宫的内侍,连他捧的诏书,也是永安宫的式样。

    那内侍捧着诏书尖声道:「太后谕旨!先帝龙驭宾天,吕冀身为朝中重臣,举止失仪,于灵前咆哮,行事无状,着令免去其大司马之职,收取印绶。

    除襄邑侯爵,改封景都乡侯。

    」内侍念完,又取出一道诏书,「圣上大行,百姓震惶。

    先帝无子,以至帝位空悬。

    太后有谕:国不可一无君,召大将军霍子孟、车骑将军金蜜镝、御史大夫张汤、丞相韦玄成、大鸿胪车千秋赴永安宫。

    余者扫净宫室,以迎新君。

    」金蜜镝伏身拜道:「臣,遵旨。

    」听到扫净宫室,迎立新君,吕巨君忽然平静下来。

    他丢下布巾,不再徒劳地遮掩上的秃痕,而是扶着栏杆,吸了冰凉的空气。

    然后转过身,对廖扶说道:「文起,这次要辛苦你了。

    」廖扶道:「与有荣焉。

    」吕巨君叫来心腹,命他们把所有能搬来的木柴全都搬来,堆积在平朔殿内。

    他特意嘱咐道:「若是有简册书卷,那最好不过。

    」「我记得殿里还有点灯油……唔,在这里。

    」吕巨君对廖扶道:「得咱们两个动手了。

    」廖扶挽起衣袖,想了想又随手解开,将灯油泼在袖上。

    一个少年匆匆奔进来,「君哥,我听到……哦?」吕奉先瞪大眼睛。

    吕巨君道:「油不多,就不给你分了。

    一会儿火起,你趁走吧。

    」「君哥……」「走!」鼓声隆隆响起,按照太后谕旨中扫净宫室的命令,诸军同时出动,喊杀声越来越近。

    吕巨君站在高高的木堆上,他浑身泼满灯油,手里拿着一支火把,对廖扶笑道:「文起可记得,当你推算汉国运数,我吕氏与汉国休戚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抬手将火把丢到木堆上,然后张开双臂,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说道:「至此,汉德已尽,天命将改。

    」烈焰腾起,吞没了两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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