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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崩·欲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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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婚床红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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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玄历四九九八年·七月二十二·酉时·天玄宗内门·清心阁·林晚棠居所】

    清心阁在天玄宗内门东南角,竹林处,常年有溪水声相伴,是内门弟子中环境最清幽的一处居所。╒寻╜回?╒地★址╗ шщш.Ltxsdz.cōm『发布邮箱 ltxsba @ gmail.com』

    林晚棠的院落在清心阁第三进,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院中种着几株她自己侍弄的白玉兰,此时正值花期将尽,最后几片花瓣在暮色中缓缓飘落。

    林晚棠从外面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一个住在这里。

    顾清风的居所在清心阁第一进,离她的院子隔了两进院落。

    自从六月初五顾清风外出执行宗门任务,这处小院就只有她一进出。

    她推开院门时,注意到窗台上多了一面小小的水镜。

    铜制的圆框,掌大小,镜面平滑如水,在暮光中泛着淡淡的灵光。

    镜面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清平城·醉月坊·今酉时。”

    没有署名。

    林晚棠拿起那面水镜,杏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她犹豫了几息,指尖触上了镜面。

    灵力注的一瞬间,平滑如水的镜面泛起了涟漪,涟漪散去后,画面浮现了出来。

    清平城。醉月坊。一间布置致的雅间。

    画面中的男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碧玉带,俊朗的面容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温柔。

    他侧身坐在榻上,身旁依偎着一个身着鹅黄罗裙的子,容貌清丽,年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正仰着对他笑。

    男伸手替那子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动作温柔而自然。

    那个动作。

    林晚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个动作,顾清风在与她结为道侣的那天晚上也做过一次。仅仅那一次。

    画面中的顾清风低在那子额上印下一吻,子娇声说了句什么,两相视而笑,画面温馨得像是一对多年的眷侣。

    林晚棠看了很久。

    画面在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后自行散去,水镜恢复了空白。

    她将水镜放回窗台上。

    动作很轻,很稳。

    然后她关上了窗户,关上了门,在屋内那张她与顾清风的婚床上坐了下来。

    床帐顶端还挂着道侣结契时的红绸。

    她看着那条红绸。

    坐了一整夜。

    没有哭。

    ……

    七月二十三·辰时·百殿·第七号药田

    清晨的药田里飘着淡淡的药清香,露水还挂在灵的叶片上,在朝阳下折出细碎的光点。

    七号药田是林晚棠负责侍弄的区域,种的多是百殿常消耗量最大的清心与还魂花,需要每清晨浇灌灵水。

    陈长生走到七号药田边上时,林晚棠已经蹲在田垄间忙碌了。

    她穿着淡绿色的弟子服,袖挽到肘弯处,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腰间系着翡翠丝绦,长发用一根素色的发带简单绑在脑后。

    她蹲着的姿势让弟子服的领微微松开,从他的角度看去,可以隐约看到她纤细锁骨下方,被弟子服包裹着的饱满胸前弧线。

    她的动作和往常一样温柔仔细,对每株灵的浇灌都确到分毫。

    但陈长生注意到了她的眼睛。

    杏眼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血丝,眼下有极轻的青痕,是一夜未眠留下的痕迹。她用了遮瑕的灵脂,但在清晨的自然光下,还是能看出端倪。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先去了药田尽的茶棚,自己烧了一壶热水,泡了一壶百殿特产的安神花茶,这茶是秦若兰平赏给百殿弟子的,味道清淡回甘,有舒缓心神的功效。

    壶中茶水泡至恰到好处的颜色后,他端着茶壶和一只杯子,走到了七号药田。

    他没有蹲下来,只是站在她身旁约三步远的地方。

    “林师姐。”他的声音平和,和每一次在药田里遇到她时一样。

    “早上来得早,喝杯热茶吧。”

    林晚棠抬起看他。

    她的嘴角弯着一个笑,和往常一样温柔,和她对所有展现的笑容一模一样。

    “谢谢陈师弟。”她直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

    “今天怎么这么早?”

    “昨夜修炼早收功了,睡不着就来田里转转。”陈长生将茶杯递过去。

    “天气渐凉了,早起别灌冷水。”

    林晚棠伸手去接那杯茶。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掌心。

    只是一瞬间的触碰,甚至称不上有意,递接杯子时手指相触本就是寻常之事。

    但就是在那一瞬间,林晚棠的眼圈忽然红了。

    红得没有道理,红得毫无预兆。

    她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绪吓了一跳,慌忙转过脸去,侧对着他,垂下了。

    那一壶热茶被她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谢谢。”她的声音微哑,带着极力压制的颤抖。

    陈长生没有追问。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没有说“你怎么了”。

    没有说“你不开心吗”。

    没有任何一句可能她开解释的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朝药田,看着远处的灵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今天的清心长势不错。”他说。

    “比上个月我经手时好多了,林师姐的手艺果然比我强。”

    这句话与任何绪无关。

    就是一句关于药田的常闲聊。

    但恰恰是这种“什么都不问”的态度,像是给了林晚棠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绪的空间。他不追问,她就不必解释,不必撒谎,不必假装。

    林晚棠侧着脸,将茶杯贴在唇边抿了一。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才重新平稳下来。

    “陈师弟泡的茶比食堂好喝。”她转过来,眼圈的红已经退了大半,杏眼里恢复了惯常的温柔。

    “是安神花茶?”

    “嗯。殿主上次赏的。”

    “难怪,百殿的茶总归比外面的好。”林晚棠低又抿了一,杯沿遮住了她半张脸。

    “陈师弟最近很忙吧?听说你在负责殿里和万象阁的对接。”

    “还行,跑跑腿罢了。”

    “你太谦虚了。”林晚棠轻声说。

    “整个百殿谁不知道,殿主最看重的就是你。”

    陈长生笑了一下。

    “殿主看重的是成果,我做出成果了,她自然给机会。倒是林师姐,这些天就你一个打理七号田?太辛苦了。”

    “习惯了。”林晚棠的声音轻了一分。

    “一个也没什么不好。”

    这句话说出后,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唇边的笑僵了一瞬。

    陈长生依然没有追问。

    “下次我来早的话帮你浇第一排。”他说。

    “我这早起没事做,与其在院子里发呆不如做点正事。”

    “那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不麻烦。”陈长生转看她,目光平静而温和。

    “师姐以前帮我的时候可没说过麻烦。”

    林晚棠的杏眼微微睁大了一些。

    “你……还记得那时候的事?”

    “记得。”陈长生的语气平淡。

    “练气四层那年,我被分配来百殿搬药箱,手磨了,是林师姐拿了瓶疗伤药给我。还说了句‘拿着用,别声张’。”

    林晚棠愣住了。

    她自己都几乎忘了那件事。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两年?三年?一个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她当时甚至没有记住那个搬药箱的杂役弟子的脸。

    “那点小事……你居然记得。”她轻声说。

    “对别是小事。”陈长生转回目光,重新看向药田。

    “对当时的我来说不是。”

    林晚棠低下,杯中的茶水映出她微红的鼻尖。

    两之间安静了一会。

    远处的晨钟响了,是辰时三刻,该去殿中点卯了。

    “走吧。”陈长生先一步迈出了脚步。郵件LīxsBǎ@gmail.com?.com发布(
    “一起去殿里。”

    “好。”

    两并肩走在药田间的石板路上,相隔约一臂的距离。不近不远,恰好是同门师兄妹的正常间距。

    林晚棠的视线偶尔会落在身旁的侧脸上。

    他的下颌线条清晰,神从容,走路时步伐稳健,整个散发着一种让莫名安心的沉稳气息。

    她很快收回了目光。

    手中的茶杯还是温热的。

    ……

    七月二十七·未时·百殿·东苑走廊

    雨。

    七月末的雨不像上个月那场雨那样来势汹汹,而是淅淅沥沥的绵密细雨,从午时开始就没有停过,天色灰蒙蒙的,整个百殿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

    林晚棠抱着一摞炼丹笔记从藏经阁回来,走到东苑连廊的拐角处时,发现走廊尽的石凳上坐着一个。

    陈长生。

    他一个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块玉简,似乎在记录什么。走廊外是连绵的雨幕,雨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形成了一种隔绝外界的安静氛围。

    她本可以绕路。

    东苑有三条通回清心阁的路径,绕过去不过多走一刻钟。

    她的脚步停了一息。

    然后继续走了过去。

    “陈师弟。”她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在忙?”

    陈长生抬,微微有些意外。

    “嗯,记个东西。шщш.LтxSdz.соm林师姐从藏经阁出来?”

    “借了些炼丹的笔记来看。”林晚棠将怀中的笔记放在膝上。

    “想趁着这段时间把炼丹基础补一补。”

    “筑基后期要开始接触二品丹了?”

    “嗯。”林晚棠点。

    “我灵根属偏木,炼木系二品丹应该比较顺手,但理论功课落下太多了,得赶紧补。”

    陈长生收起玉简,转过身面对她。

    “林师姐需要的话,我手里有一份殿主批注过的二品丹方总纲,比藏经阁的版本详细。殿主的批注尤其有价值,她会标注哪些步骤容易出错。”

    林晚棠的杏眼亮了一下。

    “真的?那可比藏经阁的好太多了……但这是殿主的东西,借给我合适吗?”

    “我手抄的副本,又不是原件。”陈长生说。更多彩

    “明天带给你。”

    “那太好了。”林晚棠笑了,是真心实意的笑,杏眼弯成了两道月牙。

    “陈师弟,你真好。”

    “别客气。”陈长生的语气随意。

    “师姐当年给我药的时候也没犹豫。”

    又提起那件事了。

    林晚棠的笑容微微柔软了一些,带上了一点不好意思。

    “你总提这事,我都觉得……那时候我做的也太少了。”

    “多少不重要。”陈长生看着走廊外的雨幕。

    “重要的是有没有在你需要的时候伸了手。”

    林晚棠的笑容凝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平静的侧脸上,心中某个地方被那句话轻轻戳了一下。

    有没有在你需要的时候伸了手。

    她的脑海里闪过了水镜中顾清风替另一个子拢发的画面。

    又闪过了那个清晨,这个站在药田旁递过来的那壶热茶。

    “……是啊。”她低下,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重要的是有没有。”

    雨声填满了两之间的沉默。

    过了一会,林晚棠忽然开。

    “陈师弟。”

    “嗯?”

    “你……有道侣吗?”

    陈长生转看她。

    林晚棠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立刻补充道:“我不是……我就是随问问。你现在在殿里地位不低了,应该有不少……”

    “没有。”陈长生说。

    “没有道侣。”

    “哦。”林晚棠低看着膝上的笔记,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书页的边角。

    “那你平时……一个不觉得闷吗?”

    “习惯了。”陈长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再说,一个也有一个的好处。至少不用担心让谁失望。”

    这句话的后半段,在林晚棠耳中格外刺耳。

    不是因为他说得尖锐,恰恰相反,他的语气太过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普遍的道理。

    但这个“让谁失望”四个字,准地落在了她心底最柔软的那块伤上。

    她的手指收紧了,书页被微微捏出了折痕。

    “也是。”她的声音很轻。

    “不用担心让谁失望,也不用……被谁失望。”

    陈长生没有接话。

    两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听着廊外的雨声。

    “雨好像小了。”陈长生站起身来。

    “林师姐先回去吧,我还要去殿里个东西。丹方笔记明天辰时,老地方,七号田那边?”

    “好。”林晚棠也站了起来,抱着笔记。

    “那……明天见。”

    “明天见。”

    陈长生转身走向走廊的另一端,步伐不疾不徐。

    林晚棠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雾中,过了好几息才收回视线。

    她低看了一眼自己抱在胸前的笔记。

    书页的边角被她无意间捏出了好几道折痕。

    ……

    七月三十·戌时·清心阁·林晚棠院中

    月底了,顾清风还没有回来。

    按照任务期限,他应该在七月中旬就回宗。

    但直到今天也没有消息。

    林晚棠托问过清心阁管事,得到的回复是“顾师兄任务顺利,但因途中另有机缘,向宗门报备延期归宗,预计八月中旬返回”。

    另有机缘。

    林晚棠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摊着陈长生借给她的那份丹方笔记,手里拿着笔在抄写批注,但抄了两行就停了下来。

    月光洒在院中,白玉兰的最后一片花瓣在今白天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映在墙上像鬼影。发布页LtXsfB点¢○㎡ }

    她放下笔,仰看着天上的月亮。

    七月三十,月底,新月。天上没有月亮。

    她对着漆黑的夜空发了一会呆,然后低下,将脸埋了双手之间。

    肩膀微微颤抖了几下。

    很轻,很短。

    然后她吸了一气,抬起来,将眼角的湿意用袖快速擦去,重新拿起了笔。

    继续抄写。

    字迹依然工整。

    ……

    八月初一·辰时·百殿·第七号药田

    陈长生比她到得早。

    林晚棠走到七号药田时,看到他已经拎着木桶在浇第一排的清心了。

    弟子服的袖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流畅的前臂,每浇完一株便蹲下来仔细观察灵的状态。

    “你来真的啊。”林晚棠站在田垄边上,有些意外地笑了。

    陈长生抬看她,额上有一层薄汗。

    “说了帮你浇第一排。言出必行。”

    “我又没真当真……”林晚棠走下田垄,接过他手中的另一只空桶去灵泉处灌水。

    “你那么忙,还来帮我做这种杂活。”

    “浇花浇让心静。”陈长生继续浇着面前的一株清心。

    “比在密室里算账强多了。”

    林晚棠灌满了水走回来,在他旁边的那一排蹲了下来。

    两并排蹲在药田里,各自忙着手中的活计,偶尔换几句关于灵的闲话。

    “这株叶子发黄了。”林晚棠指了指面前一株清心。

    “可能是灵水浓度不够。”

    陈长生凑过来看。

    两的距离在这一刻缩到了不到一尺,陈长生的肩膀几乎贴着她的肩膀,他身上带着一种清淡的药气息,混着淡淡的汗味,在清晨凉爽的空气中格外鲜明。

    林晚棠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是浓度的问题。”陈长生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不远处。

    “我去调一下灵泉的引水符阵,把含灵量提半成。”

    “好。”林晚棠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陈长生站起来走向田尾的符阵控制处,林晚棠低着继续浇水,但她的后颈根部有一片红正在缓缓蔓延。

    是清晨光照的。

    她告诉自己。

    ……

    八月初三·午时·百殿·膳堂

    “林师姐今天也一个吃?”

    陈长生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做了无数次。

    事实上,这已经是连续第四天了。

    林晚棠抬看他,杏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暖意。

    “嗯。翠云她们去灵兽园了,就我懒得走那么远。”

    “那正好。”陈长生把自己盘中的一碟灵果推到了桌中间。

    “今天食堂新出的碧灵果,味道不错,师姐尝尝。”

    林晚棠犹豫了一下,夹了一颗放中。

    “甜的。”她微微笑了。

    “确实不错。”

    “你上次说喜欢甜食。”陈长生自己也夹了一颗。

    “七月二十七那天下雨,你说苦茶喝不惯,还是喜欢甜的。”

    林晚棠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记好。”陈长生的语气平淡。

    “做生意的,记客户偏好是基本功。”

    “我又不是你的客户。”林晚棠轻声笑了,但笑完之后又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脸颊微微泛了红。

    “是师姐。”陈长生纠正。

    “师姐的偏好当然也要记。”

    林晚棠低下扒饭,不再接话。

    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对了。”陈长生像是想起了什么。

    “丹方笔记看完了吗?有哪里不懂的可以问我,殿主的批注有些写得太简略,我当初也看了好久才理解。”

    “看了大半了。”林晚棠点。

    “确实有几处不太明白……但你那么忙,我不好意思总打扰你。”

    “不打扰。”陈长生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师姐什么时候方便,我来给你讲。”

    林晚棠的杏眼与他对视了一瞬,然后快速移开了。

    “那……晚上行吗?”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了一些。

    “戌时之后我一般都在院里看书,你……如果方便的话。”

    “行。^.^地^.^址 LтxS`ba.Мe”陈长生答得脆。

    “今晚?”

    “嗯。”

    ……

    八月初三·戌时·清心阁·林晚棠院中

    石桌上摆着丹方笔记和一壶新泡的安神花茶。

    林晚棠特意泡的。

    她换了一身居家的淡青色薄衫裙,发松松地挽了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旁。

    薄衫的料子在灯下微微透出里面亵衣的廓,但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也或许在自己的院子里,她觉得没什么可防备的。

    陈长生到的时候在院门外敲了三下。

    “进来吧。”她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

    月初的夜晚没有月光,院中只靠一盏灵灯照明,暖黄色的光将石桌周围映出一片柔和的暖色,超出灯光范围的地方则笼罩在夜色中。

    林晚棠坐在石桌一侧,面前摊着笔记,看到他来便朝他招了招手。

    “来这边坐,光线好一些。”

    陈长生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

    石桌不大,两并排坐在同一侧时,肩与肩之间只隔了不到半尺。

    “哪几处不明白?”陈长生倾身看向她面前的笔记。

    林晚棠翻到标记了折角的那一页,手指点在某一行批注上。

    “这里,殿主写了‘三火并行,先木后金’,但丹方正文上写的火候顺序是先金后木……我不确定是殿主批错了还是正文有误。”

    “正文是通用版,殿主的批注是针对木灵根修士的。”陈长生解释。

    “木灵根修士体内木灵力充盈,炼丹时如果先激金火,金克木,会消耗你自身的灵力来对抗,反而不利。先起木火打底,让丹炉内部环境与你的灵根属契合,再以金火淬炼,顺势而为。”

    “原来如此!”林晚棠恍然大悟,杏眼亮了起来。

    “怪不得我之前试炼的时候总觉得灵力消耗过大……原来是火候顺序的问题。”

    “嗯。殿主的批注虽然简略,但每一条都是针对特定灵根属的经验总结。你是木灵根,看她的批注会比看正文有用得多。”

    “你对殿主的功法了解得好详细……”林晚棠看着他,语气中有真切的佩服。

    “在她手下做事久了,耳濡目染。”陈长生的语气轻松。

    “下一处呢?”

    林晚棠翻到了下一个折页。

    她的身体在翻页时不自觉地向他的方向偏了一些,肩膀几乎蹭到了他的手臂,薄衫下那对意外饱满的胸脯在她弯腰翻页时从领上方露出了一道白腻的弧线,灵灯的暖光恰好落在那片肌肤上,将锁骨下方的影映得格外分明。

    她浑然不觉。

    陈长生的目光在那道弧线上停留了不到半息,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

    “这里。”林晚棠的手指点在另一行字上。

    “‘引灵丹,气沉三寸’是什么意思?我理解的三寸是丹炉内壁的位置,但又觉得不对……”

    “不是丹炉内壁。”陈长生伸出手,在笔记上方比划了一个手势。

    “是丹田下方三寸。这一步需要你将自己的灵力先沉下丹田,再从下丹田引出通过手掌输丹炉。这样灵力经过了下丹田的淬炼,纯度更高。”

    说着他的手掌翻转过来,掌心朝上,示意灵力运行的路径。

    “你试试,把灵力先沉到这里。”他的手指在自己小腹下方点了一下。

    林晚棠照做了。

    她闭上眼,开始运转灵力,但过了几息便皱起了眉。

    “沉不到那么……到丹田就停了,再往下推不动。”

    “是引导路径的问题。”陈长生想了想。

    “我演示一下灵力路径给你感受,可以吗?”

    林晚棠睁开眼看他。

    愣了一息。

    “演示”意味着灵力接触,意味着他的灵力要进她的经脉让她“感受”正确的运行路径。

    这在修士间不算什么稀罕事,师兄指导师妹修炼时常有,但……

    “好。”她说。

    陈长生伸出右手。

    “把手给我。”

    林晚棠将左手放到了他的掌心上。

    她的手小而柔软,指尖微凉,掌心处有一层薄薄的汗意。当她的手触到他温暖燥的掌心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陈长生将她的手轻轻握住。

    不是紧握,只是将她的手固定在自己掌中,方便灵力传导。

    “放松。”他说。

    “我引一缕灵力进去,你感受路径就行。”

    林晚棠点了点,闭上了眼。

    一缕温和的灵力从他的掌心传来,顺着她手腕的经脉缓缓上行,过肘、过肩、沿中脉下行至丹田,然后继续向下,沉丹田下方三寸的位置,在那里盘旋了一圈后从原路退出。

    整个过程不过十息。

    但林晚棠感觉到的远不止“灵力路径”。

    他的灵力是温暖的,像是冬里被火烤过的手掌贴在冰凉的肌肤上那种温度,经过她经脉时带着一种令安心的、平缓的节奏,像溪水流过鹅卵石,不急不躁,不不迫。

    当那缕灵力从她手腕退出时,她心里涌起了一阵极短暂的、莫名的空落。

    “感受到了吗?”陈长生的声音响起。

    林晚棠睁开眼。

    她低看到自己的手还被他握在掌中,他的拇指正不知何时搭在了她的脉门上。

    “感……感受到了。”她抽回了手,动作快了一些,指尖擦过他的掌心时那一点摩擦让她的耳根泛了红。

    “谢谢。”

    “试一下?”陈长生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异常。

    “嗯。”林晚棠重新闭上眼,尝试复刻方才的灵力路径。

    这一次,她成功了。

    “沉下去了!”她睁开眼,杏眼中满是惊喜。

    “三寸的位置,我找到了!”

    “很好。”陈长生笑了,是那种温和的、不带任何侵略的笑。

    “你悟很好,一次就通了。”

    林晚棠被他夸得低下了,双颊泛起了浅浅的色。

    “都是陈师弟教得好。”她小声说。

    夜风吹过院中的枝丫,发出沙沙的响声。

    两又在石桌旁坐了一刻钟,讨论了丹方中的另外两个问题。

    整个过程中陈长生始终保持着那种“半臂距离”的分寸感,即便偶尔需要翻阅笔记时手指相触,也是自然地一碰即分,没有任何刻意的逗留。

    但每一次触碰,林晚棠的心跳都会漏一拍。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她是有道侣的。

    那条红绸还挂在她床帐上。

    “时辰不早了。”陈长生站起身来。

    “师姐早些歇息,明天还要浇灌。”

    “嗯。”林晚棠也站起来,送他往院门走。

    “陈师弟也早点休息。”

    走到院门时,陈长生回看了她一眼。

    灵灯的暖光从她身后映出来,将她纤细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廓,淡青色的薄衫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她站在光里面,他站在暗里面。

    “林师姐。”他说。

    “嗯?”

    “以后有不懂的随时找我。不限于丹方。”他的声音很轻。

    “任何事。”

    林晚棠看着他在暗色中只露出半张面孔的脸,那双沉稳的眼睛在夜色里像是两颗温暖的石子。

    “好。”她的声音比耳语还轻。

    陈长生转身走夜色中,身影很快消失在清心阁的竹林小径上。

    林晚棠站在院门看了很久。

    直到夜风吹凉了她的手臂,她才回过神来,慢慢关上了院门。

    ……

    八月初五·酉时·百殿·第七号药田

    太阳快要落山了,金红色的光铺满了药田。

    林晚棠完成了今的浇灌,正蹲在田垄边检查一株异色还魂花的根系。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不用回就知道是谁。

    过去十几天里,她已经习惯了这个脚步声出现的频率和节奏。不快不慢,步子稳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个内在的节拍器上。

    “今天怎么这么晚?”她没有回,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问一个每天见面的家。

    “去万象阁跑了趟。”陈长生在她身旁的田垄上坐了下来,将一只纸袋放在她手边。

    “路过清平城的时候给你带了这个。”

    林晚棠回看向那只纸袋。

    打开,里面是一包桂花糖。

    “清平城陈记的桂花糖?”林晚棠有些惊讶。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你上次说你娘家是清平城的。”陈长生的语气随意。

    “清平城的特产就那几样,甜食的话桂花糖最有名,猜的。”

    林晚棠拆开油纸,取了一颗放中。

    熟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是她小时候的味道。离家修道之后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了。

    “好吃。”她弯着眼笑。

    “谢谢你,陈师弟。”

    “嗯。”

    两并排坐在田垄上,看着太阳慢慢沉下山线。

    金红色的夕光铺在药田里,将灵的叶片染成了暖色,远处的山峰被霞光勾勒出色的廓。

    林晚棠又拿了一颗桂花糖含在嘴里,侧看了看身旁的。

    他正面朝远山,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线条分明而安静。

    “陈师弟。”

    “嗯?”

    “你……最近怎么总来七号田?”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自己的事不是很多吗?”

    陈长生转过看她。

    林晚棠与他的目光相遇,立刻移开了,看向远处的山。

    “我说过了。”他的声音平静。

    “浇花浇让心静。”

    “就……只是因为这个?”

    陈长生看着她侧脸的廓,那微微泛红的耳垂,那被夕阳照得几乎透明的耳廓边缘。

    “也不全是。”他说。

    林晚棠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还因为什么?”她的声音更轻了。

    陈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让那个沉默持续了三息,恰到好处的三息,不至于冷场,但足够让她心中的期待悬到了最高点。

    “因为七号田种的清心对我修炼有帮助。”他最终说出的话轻描淡写。

    “离得近,方便随手摘几株。”

    林晚棠的肩膀松了下来。

    是松了。但那一刻她眼底闪过的,是释然还是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哦……是这样。”她笑了笑。

    “那你以后需要的话直接摘就是了,不用跟我客气。”

    “好。谢谢林师姐。”

    太阳落尽了。

    天色暗下来,药田的灵灯自动亮起,将他们周围笼在一片柔和的光圈中。

    “该回了。”陈长生站起来,伸出一只手。

    林晚棠看着那只手。

    净、修长、掌心向上。

    她犹豫了一息,将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温暖而燥,手指在她被拉起来的瞬间轻轻收拢了一下,确保她站稳,然后自然地松开了。

    整个动作不超过两息。

    他没有多握一瞬。

    “明天见,林师姐。”

    “明天见。”

    两分别走向各自的方向。

    林晚棠走了几步后忽然停了下来。

    她低看着自己右手的掌心。

    他方才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她攥住了那只手。

    像是想把那点温度留住。

    ……

    八月初七·亥时·清心阁·林晚棠寝房

    夜了。

    林晚棠躺在床上,看着床帐顶端那条红绸。

    红绸在灵灯微弱的光线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两端打着同心结,是结契时两共同系上去的。

    顾清风系的那一端在左边。她系的在右边。

    她盯着那条红绸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闭上眼后,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顾清风的面孔。

    而是药田里递过来的那壶热茶,走廊下雨天的安静陪伴,丹方笔记上认真的讲解,手掌中温暖而短暂的握力,以及那句“任何事”。

    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枕的边角。

    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鼓点。

    “……陈师弟。”

    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只有唇形。

    然后她将脸埋了枕里,双肩微微蜷缩,像是在把自己藏起来。

    ……

    而此刻,在百殿东院自己的居所中,陈长生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记事玉简。

    他在玉简上记下了今天的时间和几个关键词。

    然后他合上玉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林晚棠。

    温柔、善良、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独自消化痛苦。

    一个月了。从借伞到现在,刚好一个月。

    她已经习惯了每天在七号田看到他。习惯了他递来的茶、带来的糖、解答的疑惑、和那些恰到好处的沉默与陪伴。

    他从不主动碰她。

    每一次肢体接触都是“自然发生”的:递杯子时的指尖相触、多时侧身让路时的肩膀擦碰、拉她起身时短暂的掌心贴合。

    没有任何一次是他“主动”的。

    但每一次都恰到好处。

    他让她习惯了他的存在。

    他的温度。

    他的声音。

    陈长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温暖的笑。

    是一个猎看着陷阱中的猎物一步步走向最处时的,满意的弧度。

    顾清风八月中旬回来。

    还有十天。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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