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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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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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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个早上五点,黄野准时出现在客厅。lt\xsdz.com.com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母亲此时已经在瑜伽垫上了,还是那身黑色真丝吊带和短裤。黄野在她对面坐下,刚要开说什么——

    “我也要练。”

    我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我拎着书包走到客厅,在瑜伽垫的另一端坐下,盘起腿,表平静。

    黄野的表僵了一下。

    “小神棍,”他的嘴角扯了扯,“你这是嘛?”

    “修炼。”沈渡说,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我也是驱鬼师。我也需要每天吐纳。”

    我转看向母亲:“妈,我可以一起吗?”

    母亲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一丝柔和的光。

    “可以。”她说。

    黄野的牙关咬紧。他看着我平静地闭上眼睛,看着我平稳地开始呼吸,看着我成为一堵沉默的墙,横在他和母亲之间。

    整个早上的吐纳,安静得可怕。

    三个盘腿坐着,呼吸平稳,一动不动。客厅里只有窗外传来的鸟鸣声和三个的呼吸声。

    没有调戏。没有试探。没有肢体接触。

    结束后,母亲站起身,收起瑜伽垫。她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她表达满意的方式。

    “做得好。”她说。

    我点了点,站起身,背起书包:“我去上学了。”

    我走向门,经过黄野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只是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黄野的肩膀。

    那个撞击很轻,但黄野读懂了——那是警告,是宣示主权,是“我在看着”的无声宣告。

    黄野看着我的背影消失在门,牙关咬得更紧了。

    “小神棍……”他对着空气说,“你倒是挺会搅局的。”

    晚上,黄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白天因为我的搅局,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知道我为什么会加修炼。因为我看到了,知道了,并且害怕了。

    但他也知道——我不可能永远在场。

    我要上学,要考试,我不是他,我的成绩很好,要去课外提升班,要参加各种活动。

    总有那么一些时刻,我不在。

    问题是,在那些时刻到来之前,他需要缓和关系。

    他不能再步步紧了。

    母亲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以后自己点外卖”不是开玩笑,是最后的警告。

    如果他继续越界,她真的会把他推开,远远地推开,推到再也够不着的地方。

    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不是把她推开。他想要的,是让她慢慢靠近。

    “放缓节奏……,先缓和关系……”

    “师傅……我们来方长。”

    时间来到下一天,今天是周五。

    早上五点,闹钟没响我就醒了。

    自从决定参与修炼之后,我的生物钟都准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比闹钟还早五分钟,眼睛自动睁开,大脑自动开机。

    我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客厅的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呼吸声——他们已经开始了。

    黄野盘腿坐在瑜伽垫上,背对着我。

    母亲坐在他对面,穿着那身黑色的真丝吊带和短裤,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我走到瑜伽垫的另一端,盘腿坐下。母亲没有睁眼,但我知道她知道我来了——她的呼吸微调了一个节奏,像一首乐曲里突然加的第三声部。

    三个,安静地吐纳,在我刚开脉还不能完整吐纳的时候,也是三个,想到这里我不觉心一紧,呼吸都了一寸。

    今天没有黄野的调戏,没有他的试探,没有他的肢体接触。他在我面前收敛得像一只被拔了牙的狼,低着,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得近乎乖顺。

    但我知道他不是乖。他是在等。等我不在的时候。

    所以我要一直在。

    半个小时后,母亲睁开眼睛。

    “不错,你对吐纳的过程已经掌握了一些规律。”她对黄野说道。

    黄野点了点,“还是多亏了师父的教导。”

    我站起身,去卫生间洗漱。经过黄野身边的时候,他没有看我,只是低着肩膀,动作小心翼翼地收起瑜伽垫。

    那姿态让我心里有一丝奇怪的感觉——黄野不是那种会乖乖认输的。他的温顺背后,一定藏着什么。

    但我没时间去想这些了。最新{发布地址}www.ltxsdz.xyz}今天是周五,学校有月考。

    “昨晚睡得好吗?”

    母亲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

    她的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车窗外是早高峰,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金属河流,但她的车开得很稳,不急不躁,跟她的格一样。

    “还行。”我说,“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记不清了。”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好像是爸以前带我去训练的时候。在山上。他教我画符,我画歪了,他拿笔敲我的……然后闹钟就响了。”

    母亲嗯了一声。那声“嗯”里带着一丝我说不清的绪,像是一种被轻轻戳了一下的柔软。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凉风吹着我的脸。

    窗外的天空蓝得不像话,像被用相机调过饱和度,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棉花糖。

    这种天气让心不由自主地好起来。

    “妈。”我叫她。

    “嗯?”

    “暑假之后……我就高三了。”

    母亲的眼睛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有一种我说不清的绪,不是惊讶,不是担忧,是一种带着一丝愧疚的东西。

    “我知道。”她说。导航地址WWw.01BZ.cc

    “我想考一个好大学。”我继续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不想让爸失望。也不想……让你失望。”

    母亲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更多彩

    “你从没让我失望的。”她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平静中还藏着一丝柔软。

    我没说话。

    我看着窗外的天空,脑子里却全是那个车库里的画面——黑色的雾、扭曲的脸、父亲扑过来的身影、他胸被鬼气击穿时出来的那黑血。

    那是我的最后一节实战课。

    在高考前,在一切即将尘埃落定之前,父亲带我去港城,说“这是最后一次,等你高三了就没有时间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周末出游。

    然后他就倒下了。

    我的高三还没有开始,我的实战课已经结束了。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跟着母亲修炼吐纳,然后在月考卷上把每一道题都做到尽善尽美。

    “妈。”我又叫了她一声。

    “嗯?”

    “你的身体……还好吗?”我转过,看着她,“最近有没有觉得累?晚上睡得好吗?”

    母亲的眼睛仍然看着前方的路,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在笑。

    “还好。”她说。

    “你别太累。”我说,“家里的事……我能分担的,我一定会分担。”

    母亲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握着方向盘,比刚才更紧了一分。

    车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然后母亲开了,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面:“你长大了。你是妈妈的骄傲。”

    那几个字让我鼻子猛地一酸。

    但我没有哭。

    我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空,心里暗暗对自己说: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不管是爸,还是妈。

    我不会。

    车在教学楼前缓缓停下。

    “我到了。”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中午在学校吃。”母亲说,“我不回去了。”

    “嗯。”我应了一声,然后犹豫了一下,“妈……”

    “嗯?”

    “注意身体。『发布邮箱 Ltxs??A @ GmaiL.co??』”我说完,关上车门,朝教学楼走去。

    走了几步,我回看了一眼。

    母亲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窗摇下来了一半,她的脸从车窗里露出来,看着我。

    晨光从她的侧面照过来,在她的廓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宛若九天上的神。

    她从来没有这样送过我上学。

    以前都是父亲开车,她坐在副驾驶,三个一路聊着各种琐事——学校、术法、天气、晚饭吃什么。

    那时候我觉得这种常无聊透了,每天都一样,毫无新意。

    现在我才明白,那种无聊透顶的常,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我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教学楼。

    我不在母亲执教的班级。

    我在“教师子班”——那是学校专门为教职工子开设的班级,授课老师都是老资格的特级教师,教学经验和应试技巧在整个省城都是数一数二的。

    母亲教语文,但她不教我。她的班级在三楼,我的班级在五楼。我们在同一栋教学楼里,却隔着两层楼。

    这曾经是让我暗自庆幸的安排——我不想让同学知道我妈是老师,不想被贴上“教师子”的标签,不想在课堂上的表现被实时汇报给家长。

    当时的我简直蠢得可怜。

    现在我只觉得庆幸——庆幸我们还在同一栋楼里,庆幸我每天都能在走廊里偶遇她,庆幸中午还能和她一起吃一顿饭。

    中午,食堂。

    我打了两份饭,占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十分钟后,母亲端着餐盘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她穿着浅灰色的连衣裙,领有一圈细细的白色蕾丝,手腕上戴着那串父亲送她的檀木佛珠。

    她看起来比上午轻松了很多,肩膀没有绷得那么紧了。

    “给。”我把筷子递给她,然后把一盘清炒西兰花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多吃点蔬菜。”

    母亲接过筷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是一种被习惯了的、但每一次都会微微触动的东西。

    “你也吃。”她说。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食堂里很吵,周围坐满了学生,聊天声、笑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但我们的小角落很安静,只有两个的呼吸声和咀嚼声。

    “妈。”我终于开了,声音压得很低,“黄野……他怎么样了?”

    母亲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夹菜,语气很平:“还好。鬼气拔除了一次,暂时稳定。”

    “他……”我犹豫了一下,“他有没有再……”

    “没有。”母亲知道我想问什么。她抬起,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几天他很老实。”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为什么要收留他?”

    这个问题在我心里憋了整整五天。

    从黄野踏进家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想问了。

    尽管我的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但我一直不敢问,怕答案是我不想听到的。

    母亲的筷子又停住了。这次停得比上次更久。她的眼睛看着盘子里的西兰花,没有看我。

    “你爸的命……需要他来续。”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面。

    “什么意思?”

    “黄振华答应承担你爸的续命费用。每天三万七。”母亲的声音依然很平,像在陈述一份与己无关的报告,“条件是……我负责救他的儿子。”

    我的手指攥紧了筷子。

    “所以……”我的声音有些哑,“他是……质?”

    “不是质。”母亲抬起,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绪,是带着一丝疲惫的清醒:“黄野体内的鬼气需要定期拔除,否则他会死。我做不到见死不救。”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这一单本来是我和你爸一起接的。我们失手了,你爸重伤,黄野也被鬼气附身。黄振华在这种况下……仍然愿意出钱救,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她的声音低了一度:“如果没有他的钱……你爸早就……”

    她没有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筷子在我的手里微微颤抖,像两根快要折断的树枝。

    “爸……”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还好吗?”

    母亲的表没有任何变化。

    “黄老板的秘书每天都会告知况。”她说,“目前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续命针在维持,但鬼气没有消退。可能……还需要去追查一下关于那个瓷瓶。”

    “瓷瓶?”

    “那只厉鬼的来源。”母亲说,“只有找到它的根源,才有可能找到彻底清除鬼气的方法。”

    我没有说话。我看着母亲的眼睛,看着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心里涌起一前所未有的酸楚。

    她一个在扛着这一切。

    丈夫的命、雇主的债、儿子的前途、还有那个觊觎她的无耻之徒——她全部一个扛在肩上,不哭、不怨、不解释,只是每天五点起床,安静地修炼、教书、做饭、给黄野拔除鬼气,然后在夜的房间里独自哭泣。

    而我,直到此刻,才知道这一切的全貌。

    “妈。”我的声音有些哑,“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她看着我。地址發''郵箱LīxSBǎ@GMAIL.cOM

    “我……我之前不知道。”我低下,看着盘子里的饭,“我以为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说不出来。

    我一开始只是以为她在利用黄野,我以为她在玩一场危险的生存游戏,我以为她不是无辜的——但现在我才明白,她没有在玩。

    她只是在生存,在竭尽全力地让这个家不散。

    “吃饭吧。”母亲的声音软了一度,“菜凉了。”

    我点了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西兰花放进嘴里。味道很淡,但我吃得很认真。

    心里的那个疙瘩,在刚才的对话中慢慢地解开了。

    不是因为它不存在了,而是因为我终于理解了——理解母亲的处境,理解她的选择,理解她为什么对黄野的越界选择忍耐而不是反击。

    她不是不在乎。她是没有资格在乎。

    下午的课程过得很快。月考的成绩出来了——数学140,语文132,英语145,理综280。总分697,年级第三。

    班主任在讲台上念成绩的时候,我的心出奇地平静。

    不是因为这个成绩有多好,而是因为心里的那个疙瘩解开了。我知道母亲在做什么,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我知道我该做什么。

    放学铃响的时候,母亲的车已经停在教学楼门了。

    “考得怎么样?”她问。

    “697,”我说,“年级第三。”

    母亲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错。”她说。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心里有一种久违的轻松。

    今天一天,没出什么么蛾子。天气很好,成绩很好,和母亲聊了天,心里的疙瘩也解开了。一切都很好。

    直到——

    我们打开门。

    客厅里灯火通明。

    茶几上堆满了礼盒,大大小小,五颜六色,像一座突然从地底冒出来的礼物山。

    空气中弥漫着一陌生的香气——不是母亲的味道,是某种昂贵的、甜腻的香水味。

    黄野站在礼物山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长裤,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穿着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他的表和之前完全不同——不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笑,也不是那种充满欲望的眼神,而是一种罕见的、近乎真诚的认真。

    他看着我们,地鞠了一躬。

    “师傅。沈渡。”他的语气很郑重,像排练过很多遍,“这几天……是我不好。我太放肆了,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

    他直起身,看着母亲的眼睛,“我反省了。我知道错了。”

    然后他又转向我,“沈渡,你比我大,也比我懂事。我……我决定以后向你学习。跟着师傅,好好做,好好修炼。”

    说完,他不等我们回应,径直走到礼物山前面,开始拆封。

    “这是给你的,沈渡。”

    他拿出一个黑色的礼盒递给我。我打开——里面是一台最新款的游戏机,包装盒上还印着发售期,是三天前才上市的限量款。

    “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个银色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我手里,“配置我查过了,够你用到大学。”

    “楼下还有一辆山地车,”他说,“明天让物业帮你搬上来。”

    我愣住了。

    手里捧着游戏机和笔记本电脑,大脑一片空白。

    今天心结刚解开,我本就心极好,现在看到他这样诚恳地道歉,还有这些实实在在的礼物……

    我的戒心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分。

    “你……”我张了张嘴。

    “我是真心的。”黄野看着我,眼神真挚得让无法怀疑。

    我看着他,看着那双亮得发亮的眼睛,心里那个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了。

    “好。”我说,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个笑,“以后……修行上不懂的,尽管来找我。我们一起进步。”

    “以后……多多关照。”黄野笑了,笑得不带任何攻击,温和得像一阵春风。

    然后他转向母亲。

    “师傅。”

    他走到最大的那个礼盒前蹲下来,拿出几个致的盒子。

    “这是护肤品,海蓝之谜的全套。”他把一个白色的礼盒放在茶几上,“问了柜姐,她说这个适合你的肤质。”

    他又拿出一个棕色的木盒,打开——里面是各种名贵的药材,参、鹿茸、冬虫夏,整整齐齐地码在丝绒衬垫上。失效发送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

    “这是补身体的。”他说,“你……你太累了。”

    然后是最关键的——

    他拿出一个黑色的礼盒,打开。

    里面是一排丝袜。

    不是一双,是一排。

    黑色、色、灰色、酒红色……各种颜色,各种厚度,从最薄的透明款到稍厚的哑光款,应有尽有。

    每一双都包装致,像一件件可以被穿在身上的艺术品。

    母亲的表没有任何变化。她看着那些丝袜,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堆无关紧要的杂物。

    但黄野没有停。

    他又拿出三个红色的鞋盒,依次打开——

    第一双是香槟色的蝴蝶结高跟鞋。缎面材质,鞋有一个致的蝴蝶结,鞋跟大约八厘米,线条流畅得像一件可以被穿在脚上的雕塑。

    第二双是黑色的红底侧空高跟鞋。经典的黑色漆皮,鞋底是标志的红色,侧面有一个镂空的弧线,像一道隐秘的伤。

    第三双是色的一字带高跟凉鞋。极简的设计,只有一条细细的金色带子横在脚背上,鞋跟大约六厘米,像一根被拉长的金色琴弦。

    “师傅。”黄野把三双鞋并排摆在茶几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你鞋柜里的鞋……都很好看。但我想送你几双更好看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穿这些……一定很好看。”

    母亲看着那三双鞋,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香槟色缎面的蝴蝶结——那种触感冰凉而光滑,像一块被心打磨过的玉石。

    “谢谢。”她说。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绪。但黄野捕捉到了——她没有拒绝。她没有说“拿走”,她说的是“谢谢”。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母亲做了一件让我完全没想到的事——她伸手,把我手里的游戏机拿了过去。

    “这个,”她把游戏机放在茶几上,“周六才能玩。快要高三了,不能分心。”

    “妈——”我下意识地想抗议。

    “周六。”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我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我知道她是对的。我也知道,她把游戏机收走,不是因为怕我分心,而是因为她不想让黄野用礼物收买我。

    黄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快,快得像幻觉——但我捕捉到了。

    那不是一个失望的表,而是一个满意的表。

    就像他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下周一,”母亲合上最后一个鞋盒,站起身,“黄野,你跟沈渡一起去上学。你就在我的班上。”

    黄野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一定好好表现。”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我保证……重新做。”

    母亲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淡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然后她转身朝厨房走去。

    “我去做饭。”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堆成小山的礼物,看着黄野亮得发亮的眼睛,看着母亲消失在厨房门的背影。

    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开心,不是放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黄野道歉了,反省了,送了礼物,承诺了好好学习。

    母亲收下了礼物,接受了道歉,安排了他下周一上学。

    我们三个前几天的各种芥蒂,表面上都解除了。

    至少在我看来,这是宾主尽欢。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黄野站在礼物山旁边,看着我,嘴角浮起一个温和的、没有任何攻击的笑容。

    “沈渡,”他说,“以后……请多多关照。”

    我点了点,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走向自己的房间。

    经过鞋柜的时候,我回看了一眼——那排高跟鞋在百叶窗的缝隙里若隐若现,像一排等待被唤醒的灵。

    而黄野……黄野的目光正落在厨房的方向,落在那个已经消失了的背影上。

    他的嘴角仍然挂着那个温和的笑容。

    但那个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

    我把房门关上,开始学习。

    周六早上没有吐纳修炼。

    我睡了个懒觉,睁开眼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斑。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里,享受着这种久违的、什么都不用想的慵懒。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母亲的声音,隔着房门传进来。

    “沈渡,醒了吗?”

    “醒了。”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和黄野出去买点东西,你在家休息。”母亲说,“游戏机我放客厅了,周六可以玩。”

    我愣了一下,然后从床上弹起来,推开门。

    “我也要去。”

    母亲站在玄关处,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搭了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脚上穿着一双色的平底鞋。

    她看起来比平时轻松了很多,发散着,没有扎成那个一丝不苟的发髻。

    黄野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他的胳膊露在外面,皮肤白净,没有任何伤痕。

    他朝我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平常,没有任何攻击。

    “你这段时间也挺辛苦的。”母亲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一度,“在家放个假,玩玩游戏,看看书。我们很快就回来。”

    我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眼里的疲惫,那种藏在平静表面下的、只有我能察觉的疲惫,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好。”我说。

    门关上了。然后是电梯的声音。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有一种奇怪的空落感。

    不是担心,而是一种被留下的感觉。

    往常这种时候,要么父亲在家,要么三个一起出门。

    现在,只有我一个。

    我甩了甩,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台被母亲“扣押”了一晚上的游戏机。

    银灰色的外壳,流畅的线条,开机时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在我面前打开。

    我盘腿坐在沙发上,上电源,开始了我的周六特赦时间。

    时间像被加速了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玩了多久。

    游戏里的物在屏幕上跳跃、击、闯关,我的手指在按键上飞舞,眼睛盯着屏幕,大脑完全沉浸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中间,从地板上的一道光斑变成了一整片金色的海洋。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时间。

    直到——

    我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我放下手柄,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二点五十。

    快一点了。

    我猛地站起来,心脏像被攥紧了一样。快一点了,他们还没有回来。

    早上九点出门的,已经快五个小时了。买生活用品需要这么久吗?

    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黄野会不会又做了什么?母亲会不会又遇到了什么麻烦?他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抓起手机,打开母亲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着要不要发消息。但下一秒,我把手机塞进袋里,朝门冲去。

    我不能再等了。我要出去找他们。

    手刚搭在门把手上——

    “叮。”

    电梯的声音。

    我愣住了。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耳朵竖着,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个声音。

    脚步声。两个的脚步声。一个沉稳而从容,一个有些拖沓。

    钥匙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

    母亲走在前面,手里拎着几个大大小小的购物袋,表淡淡的,和早上出门时没什么两样。

    她的连衣裙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发有几缕散在脸颊边,看起来比平时更柔和。

    黄野走在她后面。

    只是他的左胳膊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用一根黑色的吊带挂在脖子上。

    绷带缠得很规整,但边缘能看到一些淡淡的黄色痕迹——是药水,还是血?

    但他的脸上带着笑。

    不是得逞的笑,不是暧昧的笑。

    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傻气的开心,像一个小孩子刚刚完成了一件自以为很了不起的恶作剧,虽然受了点伤,但成就感棚。

    “你——”我张了张嘴,千般疑惑堵在喉咙里。

    “先进去再说。”母亲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淡淡的,没有什么绪波动。

    我侧身让开。母亲拎着购物袋走进来,黄野跟在后面,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推了一下门,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购物袋被放在茶几上。母亲换好鞋,径直走向厨房,像是准备去倒水。

    黄野站在客厅里,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挠了挠,看着我,笑容更大了。

    “你怎么回事?”我终于问出来了,声音里带着又好气又好笑的复杂绪,“胳膊怎么了?”

    “这个啊。”黄野举起那只缠满绷带的胳膊,像举起一面战利品,“挂彩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沮丧,反而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自豪,像一位刚刚从前线归来的老兵在炫耀自己的伤疤。

    “挂彩?”我瞪着他,“你了什么?”

    “坐下说。”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杯水,放在茶几上。她在沙发上坐下,两条腿优雅地叠,连衣裙的下摆顺着膝盖轻轻滑落。

    黄野在她对面的单沙发上坐下,用那只没受伤的手端起茶杯,喝了一,然后开始讲述——

    “早上师父带我去商场,买了一些学习用品和生活用品。笔、本子、书包、毛巾、牙刷什么的。买完之后我去上厕所,让师傅在商场门等我。”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睛不自觉地瞟向母亲,像是在确认她没有在生气。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上完厕所出来,找师傅。”黄野继续说,“我绕了一圈,看到师傅站在一家旗袍店的橱窗外,看着里面的旗袍。她看了很久,一动不动,像是……很喜欢的样子。”

    他说到这里,语气变了一度,从得意变成了某种柔软的东西,像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

    “我就想……”他的声音低了一度,“师傅要是喜欢,我就买给她。”有声

    “所以你就——”

    “所以我躲起来,给师傅发消息,说我肚子疼,还要一会儿,让她先去停车场发动汽车,我在商场里再逛一下。”黄野说,嘴角又浮起了那种傻气的笑,“师傅信了,就去了停车场。”

    “你——”我又好气又好笑,“你骗她?”

    “不是骗!”黄野急忙辩解,“我是想给她一个惊喜!”

    他转过,看着母亲,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认真,“师傅,我真的是想给你惊喜……”

    母亲端起茶杯,喝了一,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呢?”我继续问。

    “然后我赶紧跑去那家旗袍店,挑了两件我觉得最好看的。”黄野说,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比划了一下,“一件是墨绿色的,上面有金色的刺绣,领子是那种高高的立领。另一件是酒红色的,面料是丝绒的,摸起来特别软……”

    他说到这里,眼睛亮了起来,“我想象师傅穿上它们的样子……一定特别好看。”

    “那你胳膊怎么摔的?”

    黄野的表僵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垮了下来,像一颗泄了气的气球。

    “我付完钱,抱着旗袍盒子,跑去找师傅。”他说,声音低了一度,“我太急了,没注意脚下的台阶,一脚踏空,滚了下去。”

    “……”

    “胳膊就……万幸只是划开了一个长子,没有折断。”

    他说“没有折断”的时候,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做了一个折断的动作,表既痛苦又滑稽,像一位蹩脚的演员在表演一场悲剧和喜剧的混合剧。

    “师父听到声音跑过来,脸色都白了。”黄野继续说,“她扶着我上车,去了最近的医院。拍片,缝针,缠绷带……前前后后折腾了好几个小时。”

    他说到这里,低下,看着自己的绷带,声音更轻了,“师父一路都没说话。我知道她生气了。”

    我转看向母亲。

    她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丝笑意,带着一丝无奈的好笑。

    “以后不许这样自作主张。”她说,声音里带着责备,“想买什么,先问我。”

    黄野立刻点,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挠了挠,像一位被老师批评的小学生。

    “好。”他说,“以后一定先问师傅喜欢哪件。”

    他说“喜欢哪件”四个字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母亲,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期待,像一位等待表扬的孩子。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黄野的期待,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

    但那个没有回应,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黄野缠着绷带的胳膊、傻气的笑容、母亲嘴角那一丝无奈的笑意、茶几上那两个包装致的旗袍盒子——心里那个一直紧绷的弦又松了一分。

    “以后走路看路。”我说。

    “一定。”黄野郑重地点,像在接受一项神圣的誓言。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斑。客厅里弥漫着茶的清香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安心的气息。

    这一切看起来很平常。一个普通的周六下午,三个坐在客厅里,喝茶、聊天、听一个傻乎乎的少年讲述他如何为了买两件旗袍而摔坏胳膊。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

    有扇门,正在被撬开。

    而我,还在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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