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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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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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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诀峰大殿里,一壶热酒凉了半载。最新?╒地★)址╗  Ltxsdz.�ǒmWww.ltxs?ba.m^e

    琅翎坐在殿中最上那张椅子上,没个坐像。

    这张椅子是凤九霄的,从前她坐了一百多年。

    如今她一到殿上就把他往这张椅子上按,自己站在旁边,说\"主坐着,妾身站着,才像话嘛\"。

    山门外的车马声顺着云海一路飘上来,从清晨到现在没断过。

    \"又来一波车队。\"

    他把酒盏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进来的执事捧着一沓册子,跪在阶前念:

    \"丰州云隐观,碧玉髓十两;南疆百蛮,赤心血藤三株;中元仙痕朝特使已至山门,随行八辆。\"

    \"往下。\"

    \"西极龙朝特使已至,随行十二辆;东荒玉殷朝特使已至,随行九辆;东海紫贝宫舟队已至云海下……\"

    \"够了。\"琅翎打断他,\"了多少库了。\"

    \"回老祖,西库满了三间,后新搭的两间,也堆到梁上了。\"

    执事退出去。琅翎起身,走到殿外那处露台上。

    露台很高往下望,正望见山门那条道。

    道上排着车,一溜排到云海底下。

    紫贝宫的执事、云隐观的使者、皇朝来的官差,还有些他听都未听说,叫不上名字的宗门,一个个脑袋立在车边,仰着往山上张望。

    看得最多的,便是这座大殿。

    这些时,每一个来送礼的,进门第一眼都是先看他这个。

    看他的腰、看他的手、看他脸,好似观摩一般,饶是琅翎自认为沉稳的格,也莫名给盯得烦躁。

    令牌他收在袖里。青冥剑也留在九霄寝宫。他们能看出什么花来?

    可这群偏偏就是一直在找

    他们看的是这殿里坐着的,究竟是哪一个是那。

    殿下的道场上,执事们正把一车一车东西往下引。

    那些车没往主殿来——往西边那座库房去了。

    西库那大门泛着焦味大开,长老执事在门点册子,一箱一箱地报,报一声弟子抬进一箱。

    库房后新搭的两间,门也开着。

    露台另一,凤九霄正立着。

    她今没穿那身金红凤袍,只穿了件暗红的裹身长衣。她一站出来,山道上那些隔老远就认出了她,有几个隔着半条道作了揖。

    她没理会,只是看着山下那道场,看了会儿,转朝琅翎这边走。

    走到他身边,她把手里一封折子递过来。

    \"西库现在的账目。\"她道,\"妾身念给你听,还是搁案上。\"

    琅翎摸摸额,有点疲态。

    \"搁案上。\"

    她搁了折子,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山下,二未语。

    看着看着,她忽然道:\"紫贝宫刚贡献两只东海紫螺王,妾身确定是东海的老物。\"

    \"老物?什么意思?\"

    \"就海里的东西呗,只是到岸上就死。\"她道,\"这两只螺王一直有被灵物滋养的痕迹,螺纹在转变灵纹,怕是再过十几年,便也一件地宝级别的珍品了\"

    琅翎没接话,他懂个劳什子的宝物,迄今为止也就仗着大典炼制了一些玩物,曦儿的圣服也只是嵌一些阵法,胚子也都是宗门宝库内物,也就那把青冥,给九霄观摩,除了质地特殊,看不出什么材质打造,一丝灵宝气息都无

    但是琅翎心里清楚,那把剑灵智开了许久,只有那催动太初之时回应了他。比他还高冷,真是不知谁惯的毛病。

    两个站在露台上,一个坐着喝酒,一个站着看山。底下那条道上,车还在往上排。

    上三竿的时候,天上就热闹了。

    来的真五花八门。

    有踩水虹的,有骑灵禽的,有踏飞剑的,有坐云舟的。

    南疆百蛮来的最野,领那个骑着一三丈高的大虫,后跟着七八个骑鹿的、骑牛的,最后还驮着一挂金环的大象;北疆一个叫青岩宗的,八个抬着一座两丈高的镇山石来,往道边一放,\"咚\"的一声,震得殿前的瓦都颤了,长老执事们看着那已经摇摇欲坠的大殿,急的哇哇叫,大声斥责这青岩宗的没礼数。

    三朝来的特使最讲究。

    龙朝八匹灵马拉一车,车角挂着铜铃,铃一响,满山都是回声;玉殷朝不走山门走水路,一条水色长带自山下河港里升上来;仙痕朝三乘飞辇,前后各两只赤羽异禽拉着,飞在光底下像三团移动的火——那三乘飞辇到了山门,没有马上停,在半空又绕了一圈。

    这转一圈,就是给山上看的看的。

    露台上,琅翎端着酒盏,看着那三乘飞辇绕回来,眉梢动了一下。

    \"臭显摆。\"

    \"仙痕朝一贯如此。\"凤九霄微叹,立在旁边,\"送的东西也是这样。\"

    两个看着满天的车马往来,看着执事们一拨一拨地引客上山。

    礼是从清晨开始往里抬的——一箱一箱,一车一车,抬过山门,绕过主殿,往西边那座库房去了。

    天上还有在来。

    不过地上有一边,就冷清多了。

    青冥洲余下四宗来的,就四辆,停在道上,没接引。

    四辆车的车帘都垂着,车上的下了车,站在道边等。

    太阳从云海那升起来,又慢慢升高,晒在车顶上,晒在那些站着的身上。

    执事从他们旁边走过去,走过去,又走回来,都作没看见。

    有一辆车上下来个中年的剑修,一身灰袍,负剑而立。他站得端正,脸上不动声色,只有那双眼睛,一直往山门里望。

    又等了一个时辰。

    门里终于出来了。是个年轻的小执事,手里托着一册文书,走到他面前,微微拱了拱手:

    \"剑宗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宗主正在议事,不能亲迎,请随我来。\"

    那剑修点了点,跟着他往里走。

    走了没几步便觉出不对——那些引客的执事,见了来客就作揖,一路寒暄;但是引他的这个,腰板挺得笔直,一路没多说一个字。

    到了一处偏院门,执事停下,把文书往他手里一递:

    \"别院里有茶。有事,请知会我们。\"

    剑修看着那院门,眉动了一下。

    这院不像迎客的。院墙矮,院里只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搁了张石桌。院门是旧门,门轴下还压着石子——那是拿来挡风的。

    道边有只石狮子,缺了半截耳朵。它嘴边那块石被香火熏得发乌,那只没缺的耳朵上落了一层灰。风刮过来,灰掉了一层。

    \"这是待客的院子?这活像一间死院!\"

    那执事看了他一眼,也没撒谎:\"这是我宗战后腾出来的院子。\"

    剑修没再说什么。

    他进院的时候,正好撞上另外三个。

    一个穿水蓝宫装的修,一个披灰僧留长发的尼姑,还有一个蓝袍的年轻修士。三个都站在院门,脸色各不一样。

    尼姑合十一礼,自己寻了树下那把石凳坐了。

    宫装修站着没动,把手里的文书攥紧了些。

    蓝袍那个最年轻,脸上挂不住,来回踱了两步,凑到执事跟前压着嗓子问:

    \"小哥,我说这院子,真是安排给我们四个的?\"

    \"是。\"

    \"那别洲来的,也住这儿?\"

    \"别洲来的住客舍。\"

    \"我们四个,\"蓝袍修士瞪着眼睛盯着他,\"就住这儿?\"

    执事把文书往怀里一收,看着他,没躲,也没软:

    \"诸位是四宗的使者,不是别洲来的客。\"

    \"别洲来的,是来贺我宗大难不死的。\"

    他停了一息,把后半句说得极平:

    \"诸位——诸位倒是来迟了。\"

    那修士的脸,红了一分。www.龙腾小说.com

    宫装修在旁边轻声劝了句:\"师兄,莫要计较了。\"

    执事没再看他们。他退到院门外那条路上,站了一息。

    那句\"来迟了\",不是他想说的。是这些时里,他从这山门前背过的尸首里,一点一点积压的怨气。

    二十来天前,山门前摆着两百多具尸体,其中一百四十三具是从北峰阵眼的废墟里刨出来的。

    那会儿,这四宗一个,都,没,来。

    ——转过一道回廊,往东去,是客舍那边的光景。

    执事们引着一拨一拨的往里走,一路说话,一路请安。这壶给主客喝的茶,是全新的;那壶往偏院送的茶,是旧的,壶盖上有道霉。

    偏院那四个看着半天,一接一杯喝了下去。

    茶水倒还是温的。

    四个望着彼此,此刻谁也没说话,都晓得此行难了。

    衍天库房,今最忙的不可开。

    这库房原本只存宗门法器材料,如今堆了这些时各方送来的贺礼,箱子摞箱子,从门一直摞到后墙,摞得比还高。

    库门一开,里那混在一处的味道就扑出来——灵玉的冷香、药材的苦气、法器的金属味,还有几箱刚抬进来的海货带着咸腥。

    确认清点库的是沈清雨。

    她未穿那身黑蟒皮衣,只外罩一件玄青剑袍,腰间悬着那柄黑煞剑,站在门那张长案后,一册一册地对。

    长老们分作两拨,一拨在门接,一拨在库里架上码。

    \"东海紫贝宫,二螺。\"她低看册,\"西三排四格。\"

    \"是。\"

    \"南疆百蛮,赤心血藤三株。药库柜。\"

    \"是。\"

    \"北疆青岩宗,镇山石一座。\"她顿了一下,没好气的道,\"镇山石不库。搁在门外空地上,拿席围了,哪个仙想出来送此等“重”物的,是觉得我门太多了嘛\"

    长老应了声,抱着册子往外走了。

    她报了半个上午,嗓子有点哑。可她的神色却不同往常的。

    ——她如今,神色淡静。

    先前她那张脸,门站着的弟子们看见都要绕道走。

    她那剑眉压着,眼尾往上挑,看谁都要掉一层皮。

    宗里所有弟子皆惧怕她,背地里管她叫\"首席\",比叫师姐的时候多。

    如今她变得不太一样了,旁边长老在私下议论。

    不是不严——她还是严,账目对不上一个字,她能让重抄三遍。

    可她不大绷着脸了。

    她说话时会抬一下眼角,看时会让看清她是在看哪,偶尔还能见着她嘴角往上抬一点。

    按理说,首席笑了,是该松气的事。

    可这月余下来,门反倒更怕了。

    原先怕的是她那张脸,如今怕的是她那个笑容。

    她笑的时候,眼尾是往下一压的,那点冷硬散开,露出一丝软;可那一丝软里,又透着一层极淡的、说不清的东西——比如像一柄剑收鞘,反倒比刚才更利。

    配着她那一身从骨子里长出来的魔气,笑一下,看得后颈发凉。

    到了晌午,来了几个别洲的客。

    不是四宗的——这是紫贝宫的执事、百蛮的使者、还有两个从东边来送贺礼的小宗目。

    他们送了货,本是要走的,走到库房门,才看见门站着清点的。

    一个认出她的是百蛮那个使者。

    他在门站住了脚,回跟同伴低声道:\"那位,可是衍天的剑首席?\"

    \"哪一个?\"

    \"门那个佩戴黑剑的。\"

    几个一起看过去,看了一会儿,谁也没动。

    沈清雨方才在门报了半上午,正低着在册上写字。写完了,抬扫了他们一眼——扫得不重,可就那一扫,几个来使都僵住了。

    沈清雨没理他们。她把写好的册页一合,给旁边那长老,转身要往库房里走。走了两步,脚步又停住,回看了那几个一眼。

    \"几位,\"她道,\"赠礼都已清点过了,收条在那边。若有急事,去客舍知会我宗弟子一声便可。\"

    她说话时,嘴角是抬着一点的。

    那抬起来的一点,把百蛮那个使者的心往下按了半寸。他抹了把额角——额角微汗的,他重重抹了一下——硬着皮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沈仙子。\"

    \"来使客气,清雨不敢当。\"

    \"我等此来,\"那使者道,\"一是送礼,二是想向仙子请教一句。\"

    \"请说。\"

    \"仙子这一身气息,\"那使者斟酌着,\"我等方才踏进山门起便觉出了一点。前辈们不敢多问,晚辈斗胆——仙子可是大战之后,被那魔气侵了体,至今未清?\"

    这话问得客气十足,但在试探。

    沈清雨转过身看着他。

    她没急着答。她低下,把手里那支笔在指尖上抵了一下,笔尖在册子边蹭掉一点墨,才把笔搁下。地址發郵箱LīxSBǎ@GMAIL.cOM

    \"魔气侵体?\"她道。

    \"晚辈多嘴——\"

    \"没有,来使多虑了。\"

    \"我剑心稳固。\"她道,\"大战伤得重,养了这些时,早已大好。\"

    \"是是是。\"那使者连声道,\"晚辈失言。\"

    \"不是失言。\"沈清雨道,\"是诸位担心。不过衍天遭了这一场劫,各位都有些疑虑。那便都问了罢——几位想问什么,一次问完,我一次答完。省得一个一个地来。\"

    那几个一愣。

    她才刚说完,那使者后那两个小宗的目,几乎同时往前挪了半步。

    \"晚辈西陵宗,我宗有一门静心凝神的功法,专解魔气侵体之症。若仙子不嫌弃,晚辈可留下法门一卷。\"

    \"晚辈是白鹤观。我观有药,可清心脉。仙子若不嫌弃——\"

    后又挤上来几个,说着差不多的意思。库房门那道台阶上,不知什么时候立了七八个,个个伸着脖子往里够,说得一个比一个诚恳。

    沈清雨站在台阶上。

    她看着他们。

    他们说\"疗养\",说\"清心\",说\"替天下受的\"——他们每恭维一句,她心那魔意,就往上拉一分。

    她有点后悔说了那一句,望着这群趋炎附势的来使,她很想一剑砍了。

    但是她压住了。这些时,她一渴血,就去后山剑坪,同主问一场剑,出一身汗,就压下去了。再不济,咬一咬手背,也行。

    可她压住的不仅仅是是杀意。

    一夜她刚练完剑,出了一身汗,回剑庐里坐着,忽然觉得身上不对劲。有种烧上来的感觉,她按住了胸的剑纹,低声说了一句:

    \"你是主的利剑。不是剑。\"

    说的时候没听见,也从未与旁说过,包括某。

    说完,那枚纹在她掌下轻轻烫了一下,像在笑她。

    些子她还能行,后来却不行了——她这柄剑是拿来杀的,不是拿去讨欢心的;她这一身魔气,要用在刃上,不是用在——那上。

    所以这些时,她连想都尽量不想。一想,她就去练剑,但可这一会儿,她觉得压不住了。

    台阶上那七八个越挤越近。

    她闻见他们身上那子味儿——香、汗、脂、药,混在一起,他们相貌变得越发憎恶,还顺着台阶往上走。

    她的指节发了白,抓着册子的那边攥得死紧,册子边角都被攥出褶来。

    她努力让自己笑着,不失礼节。

    然后,就在她低去搁笔的一瞬。

    只是肩一沉,那一身魔气顺着她周身往上一翻,从身上四溢开来。

    台阶上那七八个,同时住了。吓得。

    那气息从台阶上压下来,落在他们肩上,那七八个身上的汗一下全了;脸上笑着的那些表,全僵住了。最新&]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ㄈòМ 获取

    最先说话的那个使者,脚往后退了半步,正好踩到后那个小宗目的脚背。

    但却没吭声。

    沈清雨那气翻上去的一瞬,额心那处微微一热——那处被她隐藏极的东西,被那气顶了一下。

    她闭上眼,指尖在袖里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把那气往回按,一寸,再一寸。

    按回去了。

    她睁开眼。

    台阶上那七八个还僵着,看着她。她看了他们一会儿,才慢了一步,笑了一下:

    \"诸位有心了。\"

    \"不过我剑心无碍。\"

    \"真的。\"

    她说完,转过身,把那卷册子给旁边那个长老,自己往库房里走了两步。

    走到影里,背对着门那七八个,她抬手,两指并拢,自额心正中轻轻往下一划。

    指过之处,那一线极淡的黑,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淡到只剩一道浅影,嵌在额心的纹路里,像素里不打眼的一条旧痕。

    她放下手,指腹在额角上按了一按,把最后一点余痕也按平了。

    风从门吹进来,掀了一下她的袍角。

    那七八个还怔在台阶上,没敢动。

    琅翎从主殿那边走过来,沿途执事们弯腰让路,一路没敢跟。

    走到库房外那条路上,远远就看见门那道台阶上立着七八个,一个个僵在原地,谁都不敢动。

    他站住,看了一会儿。

    \"诸位都散了吧。\"

    那七八个转过身来,看清来,齐齐作了一个揖,退的退、让的让,眨眼间台阶上就空了。

    沈清雨站在库房门里。

    她方才往影里走了两步,此时正背对着门。听见那一声\"都散了\",她的肩膀动了一下,没回。

    \"过来。\"

    她把那册子往案上一搁,转过身,走了出来。

    走出来的时候,她脸上又是保持着笑意——嘴角抬着,眼尾松着,看不出什么。

    琅翎站在台阶底下,抬看她。

    看了一会儿,他叹了气,摇俩下。

    \"你这样子,\"他道,\"哪还有衍天剑道的样子。\"

    沈清雨的眼睫动了一下。

    \"都快成魔了。\"

    听到这句话,沈清雨再也嗯呐不住心中那气,魔气再次从她身上四溢,她站在台阶上,出了一层薄汗。

    \"主……我\"

    \"下来说话。\"

    她下了台阶,走到他面前站定,垂着。

    \"跟本座来。\"

    他转身往山门那边走。沈清雨跟在他半步之后,方才还一身威严的衍天大师姐,此刻却没了势气,低静静的跟着。

    走到后山那条剑坪的路,他停下。

    \"上次问剑是什么时候。\"

    \"回主,就前几。\"

    \"中间应该断了几吧。\"

    \"主身上有还有伤。\"她道,\"剑不敢问,也不敢来。\"

    \"本座现在没伤了。\"

    ---

    剑坪在后山最高的一处崖上,崖边有一株老松。这地方是她从前的剑庐,如今剑庐被炸没了,只剩一片平的青石地。

    她还记得第一次来找他问剑,是主伤好之后的第六。

    那她来得笨——一个来的,没说话,站在剑坪边,等他。等了一炷香,才见他从崖那边走过来。

    \"什么事。\"

    \"剑……\"她停了一下,\"想同主问剑。\"

    琅翎清奇的盯着她,想从她眼神里看出什么。

    \"为什么。\"

    \"主如今的剑意。\"她道,\"剑想看,望主成全。\"

    他就答应了她。

    第一场问剑,用一个多时辰。

    他曾经的寒星剑意在经过了无始剑经的催染之后,那剑意一出,沈清雨站在对面,整个就愣了。

    那不是剑意。是\"道\"意。

    他出剑的时候,她看的到剑袭来。

    但是她却看见了一束剑白——不是亮,是清;不是快,是稳;剑还没落下,它就已经知道沈清雨要往哪去。

    她挡、她躲、她进、她退,全被他引着走,像被牵了线似的,一条一条。

    第一场问剑结束时,她浑身是汗,跪在青石地上喘气。

    琅翎收了剑,缓缓走向她身旁,立身拉起她的一只手。

    \"懂了?\"

    \"懂了。\"

    她其实没全懂。但她只懂了件事:她这以为自己,从前是\"净\"的,如今是\"浊\"的。

    可方才那一场问心,她那柄剑跟琅翎那柄剑对上的时候,是除了她自己以外,再没有一个能出得那么有劲的。

    她这才想明白。

    \"剑以前以为,\"她道,\"我柄剑脏了。\"

    \"脏了?\"

    \"主折过一次,重铸过一次。\"她道,\"剑想,那这柄剑就不是剑的了。是主的赐福的。\"

    \"你真这样想?\"

    她低下。

    \"剑是主给的。\"她道,\"剑认为是。\"

    \"剑是确实是我给的。\"琅翎笑道,\"可怎么出剑,是你选的。\"

    她猛的抬起。她站在定想了很久。

    想完了,她行了礼,走了。

    从那以后,她每三来一次。来得越来越早,走得越来越晚。有时天刚亮她就站在剑坪上等着琅翎。

    那身黑蟒皮衣她练剑时也穿着——皮料贴身,不挡招,不挂风;脚下那双裂魂甲锥,踩在青石上,清脆有声。

    她此事练剑的时候比从前更狠。

    有时她一场出了一千剑。

    一千剑之后,主收剑,她还在出;她出一剑,主挡一剑,把她那一剑拍回来,她就再出一剑。

    两个不言语,只有剑光来回,出到升到顶,她一身汗透,手抖得握不住剑柄,才停。

    到了那问到的前几,那一场问剑出得最是痛快。

    那天她出了一千五百剑,出到最后,主一剑压过来——他那一剑不是\"法之锋\"。

    这一招,他这几个月中用不出来。

    如今他五行不全,混沌之气四散在经脉里,聚不起来;要使那一式,得先把气收拢,如今不行了。

    他便一直用最平常的一剑,直刺。剑心稳固,出手利落脆,直沈清雨眉心。

    偏偏就是这最平常的一剑,把她那一剑拍了回来——她整个往后退了三步,脚跟撞在那株老松上,稳住了。

    她站在那儿,肩一起一伏。

    汗从她额角下来,顺着下颌滴在皮衣上。

    那身黑亮的皮衣贴着身子,此刻被汗浸透了一半,贴得更紧。

    她那两颗,在皮衣上顶出两道硬痕,随着呼吸一动一动。

    琅翎收了剑,正看着她。

    她也正看着他。

    两个看了三息。

    然后,她索把黑煞剑往地上一。

    剑进青石缝里,嗡地一声。

    她抬手,抓住自己剑袍的领,往两边一扯——那件外袍扣得紧,被她一手扯烂了,碎布往身后一甩,落在青石地上。

    皮衣露了出来。

    黑的、亮的、湿的,从到脚裹着,只把她的脸露在外。

    她笑了一下,一步一步走向他。

    走到那跟前,她伸手,用那副黑皮的手套按在他腰上。那手套是冰冷的,隔着一层皮按上去,像按着一件兵器。

    她顺着腰往下摸,摸到那一处,隔着衣料揉了两下。揉的时候,她一直看着他,那个笑越发止不住。

    \"主。\"她道,\"剑……嗯\"

    她低下,没把话说下去。

    她跪下去,两只手撑在他腿上,仰起脸。那脸又红了一层。她张嘴,隔着衣料,把唇贴上去,慢慢舔了一下。

    \"剑想……\"

    她还是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琅翎低看她,有点没好气的说。

    \"感你今找本座来问剑,\"他道,\"是为了此事。\"

    她的耳根子一下红了。

    从耳根起来,过脖颈,一直烧到下颌。她低下,把脸往他腿上一埋,埋了两息,又抬起脸来。

    抬起脸的时候,那点羞红没了。

    她就那么直视着他,脸还红着,眼睛却稳得很。

    \"是。\"她道,\"剑就想要了。\"

    \"要什么。\"

    \"要主。\"她道,\"要...要主一次...\"。这声很轻。

    他也把青冥往地上一,跟她的那柄并在一处,俯下身,一手托起她下颌。

    \"起来。\"

    她站起来。

    琅翎伸手,把她那身皮衣的领从上往下一撕——皮料结实,撕不动,他懊恼自己为何炼制的如此皮实;解到手臂那一处,她自己抬手,把袖子从肩上褪了。

    皮衣落到腰上,她胸前露出来,那对丰硕的子压着湿汗,一晃,两颗又黑又粗的早挺得发硬。

    \"转过去。\"他道,\"靠墙。\"

    她转过身,退到那株老松后的石壁上。石壁冷,她背贴上去,浑身一激。

    琅翎扶起她一条腿,架在自己肩上。

    皮高跟还在脚上,鞋跟在半空里微微一晃。那条腿撑在地上。

    她本想撑稳。可这会儿不一样了——他一动,她膝盖就软了;一软下去,那根撑在地上的鞋跟就在青石上碰一下,磕一声。

    最先倒是跟得上琅翎的节奏:他进,她的鞋跟磕一下;他退,她的脚趾一蜷。

    三五下之后,节奏就了——他的节奏跟她要的不一样,她要往前迎,他不让;她要退,他又跟上。

    那根鞋跟在青石上\"嗒、嗒、嗒\"地敲,敲得越来越,一声长一声短,一声轻一声重,把一整个剑坪的空寂敲得碎了一地。

    她耳朵根发红,想踮脚稳住,一踮又软,鞋跟又\"嗒\"了一下。

    琅翎没笑她。他伸一只手扶着她那翘,另一只手松开她的子,绕到她腰后按住,把她整个往自己身上带。

    \"别撑着了,放开。\"他道。

    他那只手从她子上往下走,走到那上——那处早翕张着了,从他指腹压上去的一瞬便死死吸住。

    他探进去一根指,指腹一进去,先撞着一样东西——一颗玉珠,在处等着。

    \"唔——\"

    沈清雨浑身一颤,那咬得死紧。

    他再进一根指,玉珠被指节顶着,在里滚了一下\"叮\"地响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可在她身上响得像敲钟——她整个背都绷起来,两条腿撑不住,往他肩上压。

    第三根加上去时,她已经抖成一团。

    三根指在里搅,玉珠被顶得滚,撞着指节,一声一声,细细地响。

    她咬着牙不肯叫出声,牙关咬得咯咯的,津在嘴角不停的滴落,落在那身皮衣上。

    \"主……\"她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再些……\"

    他那只手在她里慢慢绞着,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底下那物事抵上去——一,她的身子便整个抽紧了。

    她顶着石壁,一条腿被架着,两条腿都绷得死紧。

    他抽一下,她叫一声;他一下,她整个往上窜一寸。

    到后来她撑不住了,也不撑了,开始自己迎,自己往前送,腰肢一下一下地往他那边挪。

    \"主……主……再快点\"她一遍一遍地叫,\"剑……剑受得住……\"

    \"受得住就再来。\"

    他把腰一沉,那一顶比方才还重。

    她整个一激,眼底那点血色翻了一层,可她没有躲——她把腰往上迎了迎,迎上去那一下,酥麻得她眼前发白,可那白里,又夹着一热,从她脊背一路窜下去。

    \"疼……\"她哭着道,那声音里却带着笑,\"主……再重些……剑……剑心要散了\"

    他掐着她的腰,一下比一下重。

    她那两颗在空气里抖,两颗玉珠在里被顶得撞,底下那绞得死紧。

    疼和爽在她身上绞成一团,她俨然分不清哪是哪,只知道往他身上送,送得越来越快。

    她那身魔气,从她周身散出来。

    黑气缠着她的肩、她的臂、她的腰,一层一层地往外翻。

    她这么一散,琅翎手底下那物事反而不歇,越发狠了。

    他掐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往那里顶,跟那底下的抽送成了两处。

    两处一齐来,她受不住了,眼角泌出一点泪来,那泪滑到脸颊上,被垂下来的血发粘住。

    \"主……\"她哭着,\"剑……剑要去了……要去了……主\"

    \"那就去吧。\"

    她哭着笑了一下,把往后仰。

    仰起的时候,她的额心——那处正中——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黑。

    那黑起初只一线,顺着额心的纹路往上爬;爬到中间停住,慢慢加厚,成了短粗的一段;再往上,又收细,尖成一线。

    上尖、中厚、下收——像一枚竖着的、极细的黑印。

    她没察觉。

    琅翎也没留意。

    她还在受着那两处的折磨,那气到了顶,一声长长地叫出来,那一叫之后,她整个往前一扑,扑进主怀里,两条胳膊死死绕住他的脖子,腿都软了,只有一双皮高跟还挂在他腰间。

    琅翎抵着最处,送了几十下,最后一下重重顶进去。

    滚烫的东西灌进去的那一瞬,她整个都了。

    不是身上的——是她那一身魔气。

    那东西从她周身冲天而起,黑气一层,往上一翻,石壁、老松、剑坪上的青石,都黑了一瞬。

    她额心那道黑线,也在那一瞬彻底定了型——不是线了,是那一枚上尖中厚的短纹,嵌在额心正中,清清楚楚。

    之后她软在主怀里,喘得断断续续。

    过了好一会儿,主低下,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停在了她额上。

    \"别动。\"

    她还没反应过来,主已经伸手托起她的下颌,凑近了看。

    那道纹在她额心正中,黑得极沉,跟周围的血发不是一个颜色。它不小,也不大——约莫一节小指长,上下收着,中间敦实。

    琅翎看了很久。

    他敛了敛神,开了天眼。

    妄、玄、窥欲——三层挨个看过去。

    看着看着,他眉动了一下。

    没有。

    什么也没有。发布地址ωωω.lTxsfb.C⊙㎡

    那道纹就跟白玉上的一道旧痕似的,在他天眼底下明明白白地摆着,可他怎么看,都看不出任何气机、任何绽、任何来路。

    \"还有这等事?\"

    他把手放下来。

    \"剑……\"

    \"你别动。\"他道,\"再让本座看一回。\"

    他摸着那根黑线,又看了一遍。还是一样。

    那道纹就那么沉默地嵌在她额心,像一件根本不属于这世间的东西,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

    \"想必是秘法还有别的东西。\"他道。

    她站着没动。手撑着石壁,喘了一半也不敢喘了。

    \"这线,本座探不出来。\"他道,\"今之后,你若在外,不许让看见它。\"

    \"听见了没有?\"

    \"剑遵命。\"她道。

    她抬起手——两指并拢,自额心正中往下一划。

    那一划过去,那道纹淡了一层;再划一下,淡成一道浅影。到第三下,她把指腹停在额角上按了一按——

    再看的时候,只剩一道近乎看不出来的旧痕,嵌在额心的纹路里,像素里不怎么在意的一条细印。

    \"再些。\"

    她又按了按。

    \"好。\"他道,\"往后这么压。\"

    \"是。\"

    ---

    回到现在,琅翎收了手。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别的,只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她肩上一颤,那身魔气开始一层一层往回收。

    \"收回去。\"他道。

    \"主在后那个库房门,\"她道,\"剑不该……\"

    \"没什么不该。\"琅翎道,\"倒是你。\"

    \"剑怎么了?\"

    \"一屋子围着你,本座想你早就撑不住了,特来看看。\"他道,\"撑不住就别硬撑。\"

    她抿着嘴站在那儿,没说话。

    \"那些想探什么,就让他们探。\"琅翎道,\"本座在这,他们探得再,也探不出什么来。\"

    他顿了顿。

    \"本座出面,不是为了他们。\"

    她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

    \"再往后压不住,就来找本座。\"他道,\"剑练不练,不急。\"

    她点了点。

    \"剑记住了。\"

    她转身,往山门那边走。走了几步,回看了一眼——琅翎还站在剑坪上,负着手看着她。

    她笑的很开心,如同那一般,让琅翎微微侧目。

    然后她转过,往前走了。

    宴设在衍天主殿。

    主殿是衍天宗最大的一处殿宇,当年能容千。

    如今殿柱上还有两道刀痕——那是联军那一夜留下的,没来得及修。

    案席摆开了,别洲来客分两侧席,案上铺的是新的席布,酒是新开的;然而四宗的四个位子,主殿里没有。

    那四个被那位执事引着,站在殿外檐下,没让进。

    云曦一身素白法袍,立在阶上迎客。

    她一手引着别洲来的使臣席,一面给站在殿角的执事递眼色——那眼色递得极轻,别看不出来,执事却懂:外的四个,暂候。

    宾客席坐定,殿里一时静了下来。

    所有都在往一个方向看。

    那个方向是主位。

    主位上的没来——桌上搁着酒盏,盏里酒满着,没动。

    宾客们看着那个空着的位子,又看看阶上执事们的神色,谁也没先开。

    檐下那四个也往那个方向看。

    那剑修终于忍不住,低声问身旁那个小执事:\"宗主不在?\"

    小执事看了他一眼,没答。

    又过了一息,殿侧那扇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凤九霄。

    她换了那身金红凤袍,凤冠高束,眉间那点朱砂纹灼灼,一步一步走到主位侧边那张陪座上,坐下。

    满殿宾客纷纷起身作揖。

    再出来的,是琅翎。

    他一进殿,满殿的低声议论停了。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手往案上一搭。案上的酒盏被他那只手覆着,挡了一半——可另一半,露在外。

    殿里那些眼睛,齐刷刷地落到了他的腰上。

    那里挂着一枚令牌。

    那令牌是玄铁色的,不大,约莫三指宽。

    它看着不打眼——没有纹,没有饰,只比寻常令牌厚一分、旧一分。

    可它挂在那儿的时候,殿里所有,都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是一种很轻的、极老的\"气\"。

    那气不往外散,只在令牌周围那一点地方绕着。坐得离主位最近的几个使臣,忍不住把手往胸按了按。

    有一瞬,满殿的都觉出——那是护道者令。

    殿中静了三息。

    然后,不知是谁先起的,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先是别洲的使臣,后是三大皇朝的特使,最后连檐下站着的那四,也低着,往殿里挪了两步。

    满殿的,齐齐作了揖。

    \"衍天老祖在上。\"

    \"晚辈等,谢老祖一剑魔,救我三朝生灵。\"

    \"若无老祖,联军此山门,三朝门户开,生灵涂炭——此恩此德,晚辈等没齿难忘。\"

    一句接一句。之前祝辞大多是客套话,可这时候说的,是真的。方才那令牌上的气,他们感受得清清楚楚。

    琅翎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殿的。

    他不会说这些场面话。

    他从小到大,没跟这么多说过话——他这辈子见的场面不多,最强的一次,是苏家那夜;最险的一次,是山门前那十六。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宗如今是他的了。他得替这座山说两句。

    他端了端酒盏,没喝,搁下。

    \"诸位远来。\"他开,声音不高,\"一路辛苦。\"

    殿里静下来,等他往下说。

    \"衍天这一战,伤亡惨重。\"

    \"门折了七成,长老十不存一,两位老祖皆伤重闭关。这几,不能远接宾客,诸位海涵。\"

    他这几句话说得很平,没有起伏,也没有煽。

    可殿里那些听着,心里都沉了一下。

    殿门开着,坐在席上的往外一望,便能望见山门那片光景——

    那两扇石门还裂着。

    左边那扇塌了半边,只拿七八根木柱顶着,柱脚底下垫着碎石;门楣上那块匾歪了一半,字上沾着黑灰,至今没擦。

    门前的青石板,血痕一道一道,从石阶上拖下来,拖出几丈远。

    那些血是洗过的——水痕还在,可洗不净,渗进石缝里,留着一层暗红。

    再往外,道边一溜白幡没收,被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着。

    北峰那个方向,隔着一层云气看过去,山是黑的——那是炸过之后留下的黑,一片一片,到现在还黑着。

    风从殿门灌进来,带着一点腥。

    满殿的,谁都没往那个方向多看第二眼。

    刚才那些好酒好菜、那些一路引着他们上山、句句请安的执事,让他们暂时把门外那片光景忘了。

    如今被主位上这个一句\"十不存一\",又摆回眼前。

    檐下那剑修的脸上红了红。

    满殿的齐齐又作了揖:\"不敢当,不敢当。\"

    \"衍天为众生如此,晚辈等此时叨扰,已是坏了规矩,老祖不必远接。\"

    \"衍天独挡联军,举洲感念。\"

    \"老祖但有所需,任凭传信。\"

    琅翎听着这些话没接。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

    满殿的看他喝了,才敢落座。

    到了这里,殿里的气氛算是转了过来。

    琅翎放下酒盏,目光在殿中一扫。

    然后,他落到了檐下那四个身上。

    那四一直没席——他们也知道自己没位子。

    那剑修站着,腰板还是直的;那宫装修低着,手里攥着那封文书;那尼姑合十站着,神色平静;那蓝袍修士脸涨得通红,几次想说什么,又都按了回去。

    琅翎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四宗代表请上前。\"他道。

    四一起往前半步。

    \"几位也是奉宗门之命来。\"

    那剑修张了张嘴。

    \"今席上,没有四位的位子。\"琅翎道,\"不是本座不给,是本座这里,满殿的,都不是当旁观的。\"

    \"诸位不同。\"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透。可殿里的都听懂了——旁观,就是看着衍天被围看着死。这两个字落在四身上,四脸上都不好看。

    那剑修攥了攥拳,想说\"我剑宗也出了力\"。

    他没说。他自己都不信这鬼话。

    琅翎看着他,没再多为难。

    他抬眼扫了那四一圈,把话说得很平:

    \"不过,几位也是带着宗门意思来的。\"

    \"本座今不为难你们。\"

    \"回去转告你们宗主一句——\"

    他顿了顿。

    \"他,衍天必登门拜访一二。\"

    殿里一静。

    那四齐齐一息。

    不是怒,是松了一气。

    \"登门拜访\"这四个字,放在衍天、放在眼前这个身上,听起来就不像客套了。

    那剑修的眉松了松,合十一礼:\"晚辈回去,一定转达。\"

    那宫装修也抬起来,脸上有点意外,又有点喜。

    那蓝袍修士整个松了半截。

    那尼姑只是又合十一礼,什么也没说。

    \"诸位席吧——\"琅翎顿了顿,\"偏院的席,本座已命备了。\"

    四齐齐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那剑修拱了拱手,退了出去。其余三也跟着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

    满殿的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主位上那个。

    那一场,就这么过了。

    ——

    宴过半场,献礼开始。

    送礼的是别洲的门派、三朝的特使。他们的礼早已抬进西库,此时只是过个场,念几句吉利话。念到后,到了四宗。

    那四个走了,无脸再多待一刻,但他们带来的东西,有捧进来了。

    天机阁那一件,是一枚铜色的印。

    执事捧着那印到殿中央,把印一放:\"天机阁,为衍天献一灵宝。\"

    满殿一静。

    灵宝这两个字一出,殿上那些别洲来的使臣们,脸上都变了一变。

    灵宝是什么东西,他们都清楚。

    一洲之宝,能镇一宗一国;一件灵宝,往往就是一座宗门的本。

    既是天机阁把一件灵宝拿出来送,也算是重礼——这不是送东西,这是表态。

    那印放在案上,印身盘着一圈极细的纹,纹上散着一层极淡的光。执事照着天机阁附来的字条念:

    \"此印名\''''镇岳\''''。可大范围镇压元磁气流,亦可镇法阵、镇法器;有它在衍,衍天阵基重修之,可少三年功夫。\"

    殿里一片低低的议论。这礼不轻。

    第二件,是圣禅寺的。

    那尼姑也已经跟着四退了出去,可她方才走之前,把一件东西留在了殿侧案上,托执事呈上来。

    执事捧着的是一只小小的锦盒。盒一开,里搁着一颗珠子。

    那珠子不大,约莫鸽卵大小,通体白,没有半点光泽;珠子表面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水汽,像是刚从凉水里捞出来。

    执事照例念字条:

    \"此珠无名。圣禅寺百年持诵,特为衍天老祖呈上。此珠可稳固神识,令持者悟通明;常持之,可延年益寿。\"

    念完最后四个字,殿里\"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阵轻微的、几十个同时吸了气的声音。

    延寿——在这时代,这两个字有多重,满殿的都清楚。

    大道碎,天地本源薄;这世上有万般药,却几乎没有一个能真正补上年岁。

    续命的药,能续一年,便是天价;能延一年的寿,便是倾家。

    这颗珠子——没说几年,可满殿的都知道,能\"延年益寿\"四个字,在如今这世道,是多么珍贵。

    殿里静了好一会儿,才有回过神来。有悄悄往主位那边看,看见那个正盯着那颗珠子看。

    琅翎看着那颗珠子。

    他坐在那儿看着它,没动,也没说话。那双眼睛在那颗珠子上停着——不是看它的光泽,也不是看它的贵气。

    他看的是它那层水汽。

    那层水汽薄得像雾,可它不散。这珠子搁在案上,那层雾气便在珠子表面缓缓绕着,一圈,又一圈。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从案上收回来,搁在膝上。

    他没说\"多谢\"。他只说了一句:

    \"圣禅寺这份礼,本座记下了。\"

    第三件,是神水宫的。

    执事捧着的是一只竹筒,筒里卷着一封帖。

    那帖是用一种水色的帛写的,帛上有细密的水纹,水纹底下隐隐透出一层光。执事把帖子展开,念:

    \"广寒神水宫,请衍天遣代表一名,赴百年一开之\''''沉月秘境\'''',神水天随同。\"

    \"沉月秘境\"四个字一出,殿中那些别洲来的使臣,有不少脸上就变了。

    这秘境他们都知道。

    神水宫立宗千年,能与其余四宗并驾齐驱,一半靠的是这座秘境。

    这秘境百年一开,每次开,都有得道、有得宝、有得道统——可神水宫从不许外,这次竟然主动邀衍天,还是随宗门天一同进去,事后所得肯定得分衍天一半。

    这已经不是请帖了。

    这是招揽。

    执事念完,殿里一片低低的私语。有在猜神水宫的意思,有在算这份礼的分量。琅翎坐在主位上一句也没说,只看着那封帖。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微微侧了侧——凤九霄就坐在他侧边。

    凤九霄也在看那封帖。她看完,把目光收回来,指尖在案边轻轻一叩——传音。

    那传音只有琅翎听得到:

    \"主。这秘境,妾身听过一句。\"

    \"里传闻有一仙门道统。\"

    \"这话从秘境被发现时便有了传闻,没见过。但神水宫靠它立宗千年,不是虚的。里秘宝、道法、机缘,多是五宗都眼馋的地方。\"

    \"主先应下。\"她顿了顿,\"选,再议。\"

    琅翎端起酒盏,抿了一。他放下盏,抬看向殿中。

    \"神水宫的请帖,本座收了。\"他道,\"衍天,会遣代表赴会。\"

    那宫装修虽已退出去,殿中那些神水宫随行的听了,齐齐朝主位作了一揖。

    最后一件,是紫霄剑宗的。

    那剑修已经走了。可他走前,也在偏院那边留了东西。执事捧着那东西上殿的时候,脸色有点怪——那是一枚小剑。

    不是剑,是剑的形。约莫一指长,通体黑亮,像一段玄铁,又像一截剑尖;剑身上有一条细缝,缝里透着一层极薄的锐气。

    执事把字条展开,念:

    \"太上紫霄剑宗,请衍天老祖赴剑宗剑冢一叙。此枚为剑冢之钥。\"

    念完,殿里又静了一瞬。

    剑宗的剑冢,天下闻名。

    冢中埋剑五千年,不止有剑,还有别的兵器;历代剑修、器修、兵修的名器,多了那座冢。

    能被剑宗请剑冢的不多,百年里也不过三五个——如今这一请,明面上是尊着衍天,暗地里是什么意思,在场的一听就明白。

    那字条后面还添了一行小字。执事顿了顿,照念:

    \"剑宗上下,座无虚席。\"

    \"特来仰仗老祖一剑。\"

    这两句话念完,殿里的议论声停了一息。

    琅翎坐在主位上。

    他没急着开。

    他低,看着那枚小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那枚小剑捏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

    那枚剑在他手心里很轻。

    他掂完,抬起来。

    \"剑宗这封帖,本座也收了。\"他道。

    \"回去转告剑宗宗主——\"

    \"老祖道剑,不他剑冢。\"

    \"他剑宗若有意论剑——\"他把那枚小剑搁回案上,搁得很轻,\"衍天,登门。\"

    殿里静了三息。

    然后,那些使臣们,一个个抬起,看着主位上那个。

    ——这话是把剑宗的\"请\"原样挡了回去。

    不软,也不硬。

    剑宗那点心思,被这句话按在了案上。

    宴到此处,四方献礼已毕。

    三朝、各洲、四宗,该收的收了,该搁的搁了。

    琅翎起身,朝殿中微微颔首,说了几句场面话。

    他没请客多留,也没客套到把每个送出门——他还不太会那些。

    他朝着殿角的执事摆了摆手,意思是按事先议的办。

    然后,他带着凤九霄和云曦,从殿侧的偏门走了。

    沈清雨留了下来。

    她立在殿侧,招呼宾客。

    那些宾客方才看见她,还带着点躲着走的意思;如今见她立在殿侧笑眯眯地同说话,一个个竟又凑了上去——是攀,是探,也是躲不过。

    她可以自然的笑着,一一应了。

    那些宾客不知,她一边笑,一边应付着:那句话,是探四宗;那句话,是探那一剑;那句,是探主。

    主殿外。

    偏门一开,夜风就灌进来了。

    琅翎走在最前,云曦挽着他右边胳膊,凤九霄挽着左边。

    三个慢慢往那条长道上走,走得不快。满山灯火在他们身后亮着,殿里的宴声一阵一阵地飘出来。

    走了一段,云曦先开了。

    \"主今在殿上那几句话,\"她道,\"把剑宗那点心思给都按住了。\"

    \"按不了多少子。\"琅翎道。

    \"那也够用了,至少他们现在还不敢明着来。\"云曦附和一句

    凤九霄在旁边哼了一声。

    \"剑冢那张帖子,\"她道,\"是明着请,暗中试。他们想看主那把剑是不是真像传的那么厉害。\"

    \"看完呢。\"

    \"看完,他们便要动手抢了,主方才那一句反客为主。\"

    云曦又往琅翎身上靠了靠。

    \"主今说话的时候,妾身心里好踏实。\"

    \"为什么。\"

    \"往主说话,一句是一句,不多说;今说了不少话,妾身觉得也很好。\"

    凤九霄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

    琅翎没接话。

    三个沿着长道走。道两旁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

    走了半晌,凤九霄才又开。

    \"主。\"她道,\"今这四宗,你看出了什么。\"

    琅翎想了想。

    \"圣禅寺那礼最诚,那颗珠子,是真的。\"

    \"嗯。\"凤九霄接话,\"圣禅寺跟别家不同。她们在琉璃宗本宗只放着几百,从不争地盘;这颗珠子,是实打实的厚礼。\"

    \"天机阁呢?\"

    \"天机阁态度不明。\"凤九霄道,\"送灵宝,说明他们看得起衍天;可那帖子后面写的是\''''镇岳\'''',——但他们在选是让衍天\''''镇\''''谁。\"

    \"神水跟剑宗\" 琅翎缓了一下。

    \"神水宫这帖,\"凤九霄道,\"是递好,也是递钩。请主派去,是想看衍天的新底细;可那秘境是真的,好处也是真的。\"

    \"剑宗——\"她停了一下,\"当真无耻。\"

    \"主,妾身今在殿上,看着那剑修攥拳的样子,恨不得当场抽他一耳光。\"

    \"抽了也无用。\"琅翎道。

    \"妾身知道。\"凤九霄声音低下去,微微有点幽怨,\"只是……\"

    她顿了一下。

    \"若元极老祖还在,今这四宗,谁敢摆这个场子。咱们如今,是势单力薄了。\"

    她这一句说得不大,只有风听见了。

    走了几步,他眼神一凝,才道:

    \"眼下是多事之秋,神水与剑宗,至少还是名门正派。这请帖都给了,不去不行。剑宗这个,假以时再说——今天这番态度,他们觉得怕是吃定本座了。\"

    \"神水我们私底下再议。\"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补齐土相。\"

    凤九霄的脚步顿了一下。

    云曦也看了他一眼。

    \"主是指——\"云曦道。

    \"五行归真。\"琅翎道,\"太初,本座那是借那一丝道韵强催的,就这,已然没了半条命。只有补齐了,方能安稳地祭出这一剑。\"

    三个又走了几步。

    凤九霄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也很短。

    \"主。\"她道,\"妾身倒是有个设想。\"

    琅翎和云曦一起转看她。

    她抿了抿嘴,抬眼,往西边那片夜色看了一眼。

    那边是西极洲的方向。极远处的天边,有一线极淡的金光浮现,在千里之外,轻轻动了一下。

    \"龙朝。\"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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